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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六十章 “我会让你余生都幸福”……


    纪言现在就想下车。


    但是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 过道上全是人,有坐着的,还有的拿了报纸垫在底下, 抱着小孩躺上边。


    纪言出不去了,只好拿着自己的车票确认几遍,咬一瞬下唇,就对坐着的男人开口:


    “让让。”


    他的车票是在靠窗的位置,也是在男人里边。


    后者也很快给他让了个座位。


    但这里实在太窄,纪言走进去的时候已经努力让身体贴着前边椅背, 但小腿还是避无可避地挨到傅盛尧的膝盖。


    触碰的时候是痒和热。


    身体被挤在对方和前排座椅当中, 即便弯曲膝盖都不行, 就这样贴过去。


    刚坐下的时候身边人就开口:


    “想喝水吗?”


    纪言装作没听见,把一直放在胸口的双肩背取下来,放在怀里抱着。


    扭头看窗外。


    汽车还有十几分钟发车, 底下还有好多人正在排队上来, 他就盯着那儿看。


    这个时候已经是夜里凌晨, 车窗除了能看见外面, 连片的黑也能反射出车里边的情形。


    身边人正在看他。


    纪言忍了好几下都没忍住, 最后还是扭头,问他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盛尧从人还在排队的时候就在睨他, 视线是笔直的, 光明正大地看。


    被问到的时候却一脸无辜:


    “回江城。”


    纪言眉头微拧:“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后者从善如流:“高铁没票了。”


    纪言一万个不理解:“你可以坐你自己的车回去啊。”


    傅盛尧像背答案那样:“车里闷, 大巴车宽敞,空气流动性好,也舒服很多。”


    啊!


    前边一声惨叫,不知道是谁的行李箱在顶上没放稳,摇摇欲坠, 一下砸到底下人的背!


    被砸到的人刚要站起来骂街,结果骂了一圈,发现是自己的行李箱。


    只好认栽坐回去


    纪言往那看眼,再回头去睨傅盛尧。


    后者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台电脑,放在腿上,好整以暇地打开,开始看一份文件。


    目光专注认真,和之前坐在老宅,寸土寸金的房间一模一样。


    纪言看了他眼就收回视线。


    一种无力的感觉涌向头顶。


    好像真的如对方所说,“他会跟着他”,所以他这辈子都逃不掉,无论跑到哪里对方都会跟上来。


    要今天上午纪言还有心思和人掰扯两句。


    但可能是今天事情多,下午在店里也没有多愉快,纪言心情复杂,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就靠在后面。


    偶尔拿包里的矿泉水喝一口。


    巴士车开出去


    稳稳当当的,外边的雨刚才下大了好一会,现在又变小了些。


    毛毛细雨挂在玻璃窗上,凝成一颗水珠,斜着滑下去。


    纪言半个身体对着窗户这边。


    嗡嗡——


    嗡嗡——


    兜里手机响了,是姚胜男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说是石头回来了,店里暂时没有什么人过来闹,让他放心。


    还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就算了,咖啡馆虽然没有客人,但李老板之前存了一笔备用金给他们,坚持到过完年没什么问题。


    那时候估计网上舆论也过去了,他们后面要是能做咖啡就继续做,做不下去了也可以做些老本行。


    左右也没有负债,总不会饿死。


    姚胜男这些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安慰他,怕人这次去江城找不到人压力大。


    毕竟他们给平台发了消息,也私联过了这个博主,目前都没有回信。


    但其实纪言并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看过那个网红的视频,对方虽然IP地址一直在变,但其中一个偏日常的vlog,其中一个角度刚好拍到了两排外文书架。


    华江大学图书馆。


    只有本校的学生才能够进去。


    对方看起来不知道成年没有,也许就是他们学校里的学生


    一想到要回华江,纪言又拿出手机。


    大巴车上的网时好时不好,纪言来之前特意把这段视频录下来,现在就拿手里一遍遍看。


    甜甜的女孩子冲着屏幕笑,眼角弯弯的,皮肤白皙,很可爱,也明艳动人,跟从漫画里跳出来的一样。


    “你还要看多久?”


    坐在他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纪言头也没抬:“只要不影响到其他人。”


    只一句敷衍,身边人却继续接着道:“可是你影响到了。”


    纪言坐着反问:“我影响到谁了?”


    身边人就没说话,只看着他。


    纪言就没理人,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把视频音量调小。


    调小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戴了耳机


    就瞥了旁边人一眼,继续看。


    视频里的小姑娘又露出一张笑脸。


    他看一半又退出去,微博上还不停地有人在讨论这个,姚胜男就把他们店的后台,还有几个自媒体的账号关了。


    纪言刚叹出声,隔了一个拳头的人就又对着他:


    “坐车的时候看视频对眼睛不好。”


    纪言:“你不也在看吗?”


    “我已经没看了。”傅盛尧指了指屏幕。


    全英文的页面几小时前就被关闭,电脑是休眠状态。


    屏保上几个透明彩色泡泡,从底下弹出去以后飞到电脑左上角,再弹回来。


    纪言看一会儿,忍不住去睨傅盛尧。


    后者已经把电脑阖上了,看向他:“以前你宋阿姨是不是经常抱着你看电脑。”


    又是故意提到宋清


    每次只要傅盛尧说起这个人,纪言面上没多反应,却从心底里很难再对着这个人冷脸。


    转回脑袋,去看旁边的窗户。


    傅盛尧就继续说“每次看到一半你就扯着我的手,说什么电脑他会自己吐泡泡,有多么多么神奇,还记得吗?”


    “我当时就说你是看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故意诓的我结果你就哭了。”


    傅盛尧说到这些的时候似乎笑一下,接着就又冲他:


    “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每次一听到‘瞎子’两个字就哭。”


    纪言:“”


    在他这几句里顿了几下。


    胸口一阵起伏,刚想说“我都忘了”。


    傅盛尧就自顾自地往后接了句:“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那么说你。”


    纪言刚到嘴边的一句话咽回去。


    眼神微动,看着车窗的时候就开口,声音很淡:“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没必要再为这种事情道歉。”


    傅盛尧却坚持他自己:“要的。”


    他眼睛发黑,透过旁边窗户上的反光看到纪言脸上,声音依旧低沉,带着点磁性:


    “我们之间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既然要往后一直走,就不能让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纪言认为他们不会有什么往后。


    喉咙里涌起一丝酸意,面上却仍是直截了当的:


    “可是我都说了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傅盛尧说。


    恰逢汽车往上一个颠簸,压过一个减速带,


    左右猛颠一下,不像刚才那样平稳。


    纪言深吸口气:“但你这个决定影响到了我。”


    “是。”


    傅盛尧一如既往地坦然,“因为我从现在算起的大半辈子都是你的,所以势必会对你造成一定影响。”


    这不就还是逼他吗?!


    纪言没出声,抱着书包的双臂微微收紧。


    “但我会克制,我承认,我和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法不一样。”傅盛尧继续看车窗面上的人。


    声音放得极低:


    “但我确实是想让你感觉高兴。”


    纪言叹口气,是对自己也是对身边这个人:“你要是真的那么想我的,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将近五秒的沉默。


    傅盛尧再次对着他:


    “那不然你教教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够既能待在你身边,又能哄你高兴。”


    纪言陷入沉默。


    他说不出来,也不想面对。


    傅盛尧也没有逼他,依旧是这副淡淡的样子,从外人眼里看还挺冷淡:


    “那就我自己想。”


    大巴车又开过一个减速带,这次震动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纪言下意识扶住前边的扶手,依旧没接他的话。


    他明白,他没法相信傅盛尧,也不可能在和对方的相处里再感受到一点点积极情绪。


    他现在就只想赶紧回江城,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再看看自己要去哪儿。


    反正他现在了无牵挂,想去哪儿都可以。


    一个说另一个不想听,就僵在这里。


    这是他们这些天的常态。


    气氛僵硬,巴士车也在穿过一条漆黑的隧道,拐过一条岔路口以后——


    也停了!


    一开始明明还挺稳当。


    但其实从刚才经过一段石子路,车上的人就能听到阵阵异响,但因为外面刚下过雨,就没太当回事。


    但刚才那两个震动是明显不正常!


    司机师傅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车窗外。


    原本闹哄哄的巴士上也静默一瞬。


    但也只五分钟又都闹腾起来。


    周围人都在说话,坐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都扒着身体往下看,除了年轻人,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没多久司机上来。


    面色凝重,神色慌乱一瞬后快速冷静下来,和坐在前排的安全员说了几句话。


    车里再次安静。


    两个人又当着车里五十来号人打了个电话,寥寥几句方言,但不是宣城这里的,也不知道是哪里,车里人都听不懂。


    说完以后对方就从旁边墙上取了个喇叭,“喂喂喂”几声,再对着车里其他人。


    用蹩脚的普通话:


    “汽车出现故障,暂时没办法继续行驶。”


    “现请所有旅客下车,我们要对长途客车进行全面排查!”——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


    尧尧:我不走。(认真脸)


    言言:那我就没法高兴。(不看他)


    尧尧:(沉思良久)(把人抱起来搁床上)(挠痒痒)


    两人一起笑出声。


    作者:这底是想让谁高兴(扶额)-


    最近天越来越冷了,宝宝们注意保暖哈


    [奶茶][奶茶][奶茶][奶茶][奶茶]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我是个同性恋”……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刚刚在车里约莫已经猜到结果, 现在真的把结果摆在跟前了,还是不想面对,更不敢相信!


    “不是, 你们这什么情况啊,发车之前都不检查的吗!”


    人群当中一老爷们站出来,指着这俩的鼻子:“知不知道大家伙赶夜路有多不容易,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怎么办咧!”


    “你们哪个能负得起这个责啊,你们负得起嘛!”


    他话音刚落后边一个人也跟着开口,是一个抱小孩的妇人:“就是说啊, 这荒郊野岭的, 我们能上哪儿站着啊。”


    “我家娃娃怕黑, 肚子饿,车上好歹还有暖气,要是在车底下待着生病了可怎么行!”


    安全员停顿两秒, 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停顿片刻就在前边拿着喇叭。“大家先不要着急, 我们已经联系了高速部门, 一会儿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


    “就他妈是着急才坐夜车啊, 不然谁稀得坐你们这破大巴啊!”话没说完就被人冲了。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道:“就是说啊, 价格也都差不了多少,能不能赶紧叫转运车过来接我们啊!”


    “现在外面才不到十度, 我今天穿了个汗衫就他妈跑出来了, 现在下去得把我冻死!”


    “我跟你们说, 你们要查查,反正我不下车。”


    “就是就是,你们查你们的呗,我们又不影响你们!”


    车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比刚开始往里挤的时候还要吵,原本坐在过道里的人也全都站起来了, 密不透风,乌压压一片!


    整个跟一菜市场似的,每个人都有话说,每个人都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这辆车的司机和安全员看着很年轻,还不到三十,明显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眼底慌了神。


    互相说几句什么,就又要打电话。


    哐!


    旁边有人把窗户打开,混着雨水的凉风呼呼吹进来,给燥动,热烘烘的四角空间里加了一点湿气。


    车里静默一瞬!


    “外面停雨了。”


    窗是傅盛尧开的,他面色平淡,目光如鹰一般,完全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手伸出去试探了一瞬,就对着坐在旁边的纪言,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温和顺当,是在询问他的想法:


    “想不想下去吹吹风?”


    其实不用他说纪言自己都会下去。


    但也是因为他说了,当着车里所有人的面走出来,就不止他一个人。


    纪言拿了自己的包,又从巴士上边把箱子取下来,往外面走。


    他前边走的是傅盛尧,对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他,手里一个不到二十寸的登机箱,里头只够放一台电脑。


    先下去,再从上边扶着纪言的肩膀,给人带下来,接着还想顺手帮他拎起旁边的大行李箱。


    被后者及时拒绝:


    “不用了。”


    纪言表情依旧淡淡,紧跟着袖子也往后撤了一步,是警告他:


    “你先别碰我。”


    傅盛尧就没有拉他。


    两人走到旁边的一排大树底下,行李箱滚轮在地上咕咚咕咚,雨已经停了。


    外面月色很浓。


    其实比起吵吵嚷嚷的车里,外面这一小块地方虽然不够暖和,却真是要安静很多,呼吸都畅通了。


    也就是他们下来以后没多久,车里又接着下来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也是提着行李箱下来的。


    下来以后随便找了个石头一坐。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刚坐下就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嘴里哼着歌,对着自己脸拼命补妆。


    巴士上的安全员又拿着喇叭在里边喊几声。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对方在说了什么,反正即便有扩音器,也是努力扯着嗓子跟车里的大伙喊,喊得满头大汗。


    到后边慢慢慢慢


    车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从上边下来。


    纪言的手机到了这边信号就很差,他把手举高,想看能不能通过高度弥补,但还是不行。


    “喝水吗?”


    这是傅盛尧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


    纪言刚要拿矿泉水瓶子的手一顿,对方就又说:


    “喝热的,别喝凉的。”


    说着打开箱子,从里边取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一次性纸杯子,倒满以后递给纪言。


    万年喝冰水的人居然知道带保温杯还有纸杯子。


    纪言原本不想接过来,但距离他们五六米,车里边又有人从上头下来。


    肩膀上挂着大蛇皮袋子,手里提着俩包,慢吞吞的,是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纪言就还是接过去,走到那边以后单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帮妇人把袋子提下来。


    手里的水递过去:“给孩子喝一点吧。”


    那个妇人刚还在巴士上面说话,颐指气使的,现在看到他了。


    即便是人才帮了她,周围人那么多也出不了什么事,但面上仍然有些犹豫。


    纪言就隔着纸杯子,往自己嘴里倒了一点点,再接着递给她,这次多加了一句:


    “是热的。”


    对方就开了口:


    “谢谢你啊”


    接着喊了声“宝儿啊”,她怀里的小孩就睁大眼睛,看着还不到五岁,眨巴眨巴眼。


    被送到嘴边,就自己捧着纸杯子在小手里,咕嘟咕嘟,一下喝了个干净


    接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妈妈,又看旁边这个漂亮叔叔,嘴巴一张一合:


    “妈妈唔还要。”


    其实巴士上也有水,但一股生水的味道,臭臭的,车里没一个人愿意喝。


    他妈妈面色发愁,但也没好意思真的再麻烦纪言,就垂头谢了谢他,自己拎着袋子走到一边站着。


    整个车里就这一个小孩。


    纪言看他们一眼,走回来,问傅盛尧。


    “你还有吗?”


    傅盛尧就把整个保温杯都递过去。


    纪言就又给那对母子送了一次热水,这回不仅是热水,他还把行李箱里,自己带出来的地毯拿出来,给他们垫在泥巴地上坐着。


    虽然心里是舍不得,但地毯地毯,特殊情况就是这么用的。


    纸杯连续空了几次,等纪言回来保温瓶里就只剩下一点点了,往回走的时候他还在想该怎么和人说。


    傅盛尧从人第一次送水的时候就一直看着,现在等到他回来就突然问:


    “你喜欢小孩?”


    纪言一愣,“没有啊。”


    顿了下又加了句:“就觉得年纪这么小,喝口热乎的也不至于太难受。”


    傅盛尧就接着问他:“那你以后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纪言眉头微皱,下意识觉得这人故意找茬,但还是说:“我是同性恋,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再去祸害别人。”


    “哦,那是我误会了。”傅盛尧了然,又快速道歉:


    “对不起。”


    虽然是道歉,但脸上表情明显比刚才要好看一些,从他手里把保温杯接过来,袖子擦两下,自己放回包里。


    动作有些乖顺。


    纪言:“”没有接他的话,此刻连“谢谢”都不想说了。


    东西一脱手就转身,站回刚才那棵大树底下。


    拿出手机看眼,还是没信号。


    原本他坐大巴去江城,就是想早点去找那个网红,现在被拦在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地方。


    要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先投诉,再直接走法律程序,发律师函会更高效一些?


    纪言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一天天就那么两件事。


    周围闭塞,他没有处理过这些,脑子也没之前那么灵活,很多决定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纪言正坐在那儿等,就有巴士的安全员过来说,说大概率是焊接的问题,已经从附近调了客车过来,让大家先在这待一会儿,稍安勿躁。


    周围又一阵骚动,好多旅客都又开始说话了。


    说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的。


    纪言径自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点了根烟。


    白色的烟在天空散开,轻飘飘的,他下意识伸出手,没抓住,烟灰顺着五指溜走。


    没有任何停留,触碰到空气之后彻底消散。


    一根烟全都燃尽以后纪言才回来。


    就刚好看见傅盛尧正和那个司机站在一起,手上戴着白手套,正要把后面的轮胎拆下来。


    身上的大衣被他脱了,让人家安全员在旁边一直拿着。


    中途还有很多乘客找安全员说话,人一多事情也多,安全员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就抱着个衣服在那张望。


    跟人说着话,中间还得隔着一件偏重的大衣,说话必须大声一度,大冬天脸上全是汗。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气场,站在人群当中,只要碰上他,周围人,无论之前是做什么的都自动化成跟班小弟。


    不敢走,走之前还要看他的脸色。


    纪言看一会儿还是看不下了,走过去以后对对方说:


    “我帮他拿着吧,你忙你的去。”


    那人先去看过来帮忙的傅盛尧。


    后者刚往抬车用的千斤顶底下垫两块石头,就看向纪言。


    刚才也是他俩先后从车里走的,此刻互相对望,一看就是认识。


    安全员立刻把手里的衣服,还有旁边不知道多少钱的行李箱推过去,嘴里一阵“好嘞好嘞好嘞”。


    如蒙大赦,赶紧去忙别的了!


    他一走傅盛尧把大巴车抬高,换下第一个轮胎后,对旁边司机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阵配合。


    径直绕到车的另一边,把第二个轮胎也换了。


    纪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去看自己手里对方的大衣。


    上面一层全是泥巴,从肩膀到口袋那一大块地方颜色全是深的,一模一手水,还沾上几片枯木叶子。


    傅盛尧从小就是个洁癖,以前鞋子被水打湿过一次就再也不穿了。


    纪言抿抿唇,看对方还在那忙活,就把他的大衣拿到旁边,用力抖两下,等到上面的树叶和泥泞都被抖下去,接着用纸巾把那层水擦掉。


    仔仔细细。


    折腾快二十分钟才结束,往回走。


    大巴的轮胎此时已经换好了,傅盛尧和司机正站在那儿抽烟聊天。


    但这回除了他们两个,旁边还多了个人。


    笑靥如花,半个肩膀都靠在傅盛尧身后的巴士车门上,表面看是在和司机聊天,实际上眼睛从上到下,频频扫视旁边男人的全身。


    两指尖也夹着根烟,不时把垂在旁边的碎发撩到耳后。


    正是那个刚才一下车什么都没顾上,蹲那精心补妆的年轻女人。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你去喜欢别人吧”……


    这不稀奇。


    傅盛尧从读书的时候就受人追捧, 从中学一直到大学,身边追求者就从没断过,男的女的都有。


    不远处三个人还在说话。


    纪言本来就没想过去打扰, 问题就是他现在手里还抱着对方的大衣,很重,挂在他手上就把人困在这里。


    没法走远,心里突然有些后悔。


    何必呢,刚才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纪言正在想该怎么办。


    不远处,刚吐出口烟圈的傅盛尧左右看看, 很快就注意到了身后二十米开外, 抱着衣服的他。


    立刻把烟掐了, 嘴角微抬,就要朝他这边走过来。


    却忽然被身边的年轻女人拉住。


    对方眼含秋波,仰着头, 脸上笑容未收, 对着傅盛尧主动说了句什么, 接着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后者沉默片刻, 接着就又朝纪言这边看。


    垂首对对方说了句什么, 眼睛依旧盯着纪言。


    但也就是这么一句,身边的司机师傅, 还有刚才那个年轻女人就齐刷刷都朝纪言看过来!


    一下三双眼睛!


    司机先是睁大眼睛, 后来笑出了声。


    但那个年轻女人, 听他说完以后脸颊一阵通红,突然就也快速把手里的烟拍掉,手机差点都没拿稳。


    跺两脚把火星子踩灭。


    最后什么都没说,还朝傅盛尧,以及远处站着的纪言讪笑两声。


    立刻走远了。


    纪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往人跑走的方向看了眼,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走过去:


    “你的衣服。”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人跟前,语气依旧冷硬。


    傅盛尧却没立刻接过来,只是同一个角度看他。


    看看他又去看旁边正在看向他们,一脸玩味的司机,说了句:


    “一点家事。”


    说完才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接过来,自顾自穿上。


    跟在纪言身后走到旁边。


    他刚才那句话纪言也听见了,现在没忍住就问他:


    “什么家事?”


    傅盛尧: “你和我的家事。”


    纪言不理解,看眼对方刚穿上的大衣,上面深色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干,皱眉问说:“这算什么家事?”


    傅盛尧没有接他的话,走到人身后,手里的烟丢进垃圾桶。


    纪言也没再问,抿抿唇,就要从他旁边走过去。


    身后人忽然开口:


    “之前在北利湾也遇见过几次类似的事情,那边冬天经常下雪,国外工作效率就那个样子,车道没人修,气候也恶劣。”


    没有管对方什么表情,傅盛尧继续说:“基本每辆车上都会配有备用轮胎,无论大车小车都这样,这些事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纪言看向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


    一句话没扛住还是问出口:


    “你在那边没有司机吗?”


    “当时就我一个人。”傅盛尧说,“头先两年,除开在码头作业的那批工人,我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北利湾。”


    这是他们俩这次见面以后,傅盛尧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起他的事情:“那边的人有自己一套行事逻辑,语言不通,还有工作流程、技术规划,和我们这边的作业师傅完全不同。”


    “就需要有人一直在港口守着,同吃同住,不需要他们做的决策,就一定得我来做,需要他们做的本职工作,有时候我也得跟他们一起去做。”


    “久而久之就什么都得我来管,起初两边加起来百十号人,谁都可以休息,就我不行。”


    纪言看了他眼就收回来,视线有片刻闪烁,握着底下拉杆箱的手收紧。


    垂下脸:“我没问你这些。”


    “我知道。”傅盛尧接话接得很快,语气不容拒绝,底子里却是极其柔软和坦诚:


    “是我自己想要告诉你。”


    纪言垂下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夜色把他们团团包裹在这样的氛围里,带有迷惑性,蛊惑人心的同时,也很容易叫人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很多东西堵在胸口,纪言提着自己行李的手停下来。


    下意识回头,却在撞进对方视线里的时候愣了下。


    从以前到现在,纪言曾经被傅盛尧的很多个目光注视过,有审视的、有瞧不上的,厌恶的,恶心的。


    直到后来,他们再次相遇,对方看向他的时候就有浓重的情感。


    却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很复杂,很飘,也很专注。


    没等他看清楚,傅盛尧忽然就又开口:


    “那天也是这样吗?”


    纪言回神:“什么?”


    傅盛尧继续看他:“四年前,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你也是像这样拉着一个箱子,从小区里边自己走出去。”


    纪言愣一下才明白“那天”是什么。


    四年前。


    十二月六号。


    他自己都没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过。


    停了片刻后道:


    “我,我那天赶时间,出了小区以后就没拿箱子,暂时存放在对面的超市一楼。”


    “嗯,好。”傅盛尧说。


    也不知道是在“好”什么,不等纪言开口,傅盛尧就又说:“我也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睡觉超过四个小时。”


    像是刚才的问题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铺垫一大堆。


    他这些话说得纪言脑袋酸,目光怔愣,在月亮底下回头看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纪言看着他,定定没动。


    傅盛尧也没动,就问说:“想听实话吗?”


    他这种每次一遇到问题,就会反问,把原本该自己作答的抛回给问题发出者,这样的行为很不好。


    人听着也不舒服,话也没办法继续往下说。


    纪言没有吭声,扭过头,要继续往前边走,脚底下踩到一小截树枝。


    对方突然就说:“因为我在卖惨。”


    毫无道理的话里,却是十分坦荡的语气:“我想告诉你我在那边有多辛苦,以此来换取言言的同情。”


    纪言一怔,转身。


    身后的人朝他走了一步,接着继续说道:“就跟你小时候,对一个看不见的傅瞎子,所抱有的那种心理一样。”


    “你会牵着他,会抱着他,会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打在他们旁边的树杈上,是又下雨了,不大,毛毛细雨。


    从树杈落到人的眼睛里,周围人都纷纷钻到旁边大树底下躲起来,用背后的包遮住头。


    雨水压下来。


    傅盛尧低头凝视这个人,看他微微下垂的眉眼,又看他虽然挂着疲态,却依旧白皙的脸庞:


    刚想抬手把纪言脸上的雨水擦掉,站在他面前的人突然就说:


    “傅盛尧,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身上的手一下顿住。


    “无论你把话说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想听,我也没有办法把现在的你和小时候的你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能怪你,源头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才毁过一次我们之间的关系。”


    纪言依旧没有看他,垂着眼睛,说到这又有些起情绪。


    却是实实在在,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也是他这些天抗拒之外,内心深处一直拉扯他的。


    没办法。


    折腾到现在,即便纪言再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也必须得承认,傅盛尧对他的情感,可能真的比他以为得要重,要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四年后对方会突然变成这样,但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那也许傅盛尧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只不过这种喜欢太重,远比这两个字本身的意义要深,他承受不起,光是听到这两个字都很难捱。


    这个人分明已经不是瞎子了,他们的情况也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


    “其实傅盛尧,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怪过你,那些都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应该的,我欠你的,欠宋阿姨的,太多太多,我一定得还。”


    他深吸一大口气:


    “我只是不想再想了,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做到目前能做的全部了,我想让自己后面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


    “只要不去想,只要不看见你,我也许就能——”


    “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傅盛尧沉声打断。


    纪言一怔,抬头看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听到了某些幻觉。


    接着就听到对方轻轻叹出口气。


    似乎有些无奈,最后还是伸出手,把纪言脸上那粒水珠子带下去。


    “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不要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纪言还停留在他上句话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人是谁?”


    “我。”


    傅盛尧只这一个字就不再说了。


    没有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只低头继续看他,胸前一阵起伏:


    “所以,你要是不想联系,那就不要连在一起,你要是想把过去那些事情忘了,那就都忘了,别想起来。”


    是针对前面那句,把他当成小时候的傅瞎子那样对待。


    “你只需要看着我,看看现在的我。”傅盛尧低头睨他,握住人垂在底下的腕子,把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左胸口:


    “我没法喜欢别人,言言,我只能爱你。”


    傅盛尧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目光却专注到甚至能称得上纯粹:


    “我从现在开始爱你,以后都会一直爱你。”


    十五分钟以后,来接他们的巴士到了,所有乘客依次上车。


    纪言在那句“不是你的错”、“把过去那些都忘了”之后,就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沉思到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坐在大巴车上,也沉思到他紧绷了一天的情绪,在身体最深处一瞬间全卸下来。


    坐下来以后,他抱着双肩包往后靠,闭上眼,可能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事故,也可能是现在确实太晚太晚了,车里变得比之前安静很多。


    没有人说话,连小孩的哭闹声都没有了。


    黑幕总算从车外照进车内,很快靠近纪言这边,顶上的小夜灯被人关掉。


    周围本来就黑。


    纪言靠着旁边车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睡得昏天暗地,都差点忘了自己这趟为什么要来江城。


    一觉醒来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


    一夜无梦。


    外面雨停了,无法被完全拉上的车窗帘,一缕阳光从窗户外边照进来


    纪言微一晃神,下意识眯了眯眼,很快眼皮上面就罩下一只大手,低沉的男声停留在他耳边。


    细腻温柔,是很久很久在江城时,纪言梦里才会出现的语气:


    “还要快半个小时才到。”


    “再睡会儿。”——


    作者有话说:言言: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傅某人:(去派出所)(身份证登记处)(改名字)


    作者:(扛起来丢出去)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我都听你的”


    纪言愣了一下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人。


    立马坐直了, 身上一直盖着的黑色大衣掉下来,掉在腿上。


    纪言下意识伸手一抓,和他昨天捏在手里的是同一件, 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回头看看车的最后一排,又看看左右两边,就对着紧挨着他的傅盛尧,不可思议道:


    “你怎么会坐过来?”


    他昨天晚上刚要上车,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一脸歉意地过来,说是小孩没忍住, 在他地毯上面尿了。


    期间她一直在跟纪言道歉, 脸上全是愧疚, 非要把地毯的钱还给他。


    尿了的没法用,就算到地方,洗干净之后还是一股尿臊味儿, 现在也不可能重新塞进行李箱里。


    纪言只能忍痛把他处理掉, 接着就对着这对母子:


    “不用赔了, 就是我方便跟你们换个座位吗?”


    他们当时都是站在车外边, 纪言朝那指指:


    “我本来是坐在最后一排, 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也就是因为这个,纪言昨天回到车里以后就没和傅盛尧坐一块, 自己挪到大巴车中间偏前边一些的位置。


    是刻意和人分开, 没想到一觉醒来, 傅盛尧也跟过来了。


    “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傅盛尧坐在他边上没走,看着他,有些严肃地开口:


    “我不可能让你和别人睡在一起。”


    “”


    他这完全就是冤枉人。


    纪言没完全意识到就皱眉反驳:“我和谁睡在一起了?”


    傅盛尧就指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大衣里边是件驼色羊毛衫,此刻肩膀靠近他座位的这个方向, 很明显,有一小块深色水渍。


    像是谁靠在那睡着以后,留下的口水印子


    纪言往那看一眼立刻瞥开视线。


    傅盛尧却继续点评: “言言,你睡得很香。”


    纪言:“”


    往哪儿看都不合适,最后只能去睨车窗外边,半晌才道:“抱歉。”


    这是对方衣服,他也不可能给人拿回去洗了。


    傅盛尧:“所以你昨晚就不该走。”


    指的是纪言和人家母子俩换座位。


    纪言却说:“我之前不知道我会”说到这顿了下,“我之前在咖啡馆也是这样睡觉的。”


    “所以我说,会给你在江城再开一家。”


    傅盛尧顺着他的话继续:“里边会有只属于你的休息室。”


    “你来决定地点,要做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生意好不好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是你自己喜欢。”


    “即便不营业,也可以做成公益形式的沙龙,想去的时候就去,不想去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喝喝咖啡。”


    一个攻于利益的商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不可能。”纪言深吸口气,把后边的话说完,是他来之前就做好的打算: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江城。”


    傅盛尧就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纪言也不可能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位置上。


    天气放晴,车里现在又有人在说话,恢复成大巴车停发以前,闹哄哄的样子。


    临近早上,大巴车上开始售卖茶叶蛋,一块五一个,非常良心。


    傅盛尧买了两个,剥了第一个以后就递给纪言,声音依旧是凉的:


    “把它吃了。”


    纪言没接,对方就一直举着。


    举在人跟前,连着鸡蛋的薄薄塑料袋皱在一起,里边黑酱油顺着他的拇指滴下来,一直流到手肘。


    傅盛尧的手是偏冷的肤色,酱油跟墨汁一样,沾上了特别明显。


    纪言先是没看,到后来还是没扛住,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


    紧接着就见傅盛尧又要去剥第二个,立刻开口:


    “一个就可以了,我等会下车以后自己会去吃。”


    “我这是给自己剥的。”傅盛尧说。


    纪言几乎本能反应:“可是你不吃卤过的鸡蛋。”


    他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傅盛尧却没有把这一层戳破,只是说,


    “北利湾的超市里只有这种卤的卖。”


    纪言顿一下,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口,就道:


    “你怎么不自己做?”


    “当时不会。”


    傅盛尧剥好鸡蛋,拿出纸巾把手上的酱油擦了:


    “后来自己做了,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就上次在你家做的那些,但味道应该还行。”


    说完以后就看着他,落了霜一样的眼睛定定不动,像是真的在等一个评价。


    纪言咬了口手里的鸡蛋,直接道:“我不记得了。”


    傅盛尧:“那以后再做给你吃。”


    纪言立刻看向他,“我没跟你说这个。”


    傅盛尧从善如流回答他,语气依旧是淡的:“是我说的。”


    纪言:“”


    心脏跟被刺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现在的傅盛尧真的比以前更难应付,他应付得很费劲儿,心里觉得对方做的这些事情都很多余,他们之间就应该像他之前规划好的那样。


    什么都结束了,他们现在就是一对陌生人。


    “前方即将到达。”


    “江城站。”


    顶上的播报音响在耳边。


    下一站


    江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起来的,搁很久很久以前那就是一家人。


    思绪被打断。


    也就是听到这两个字,纪言心里蓦地猛怔一下,才觉得很多东西恍如隔世。


    他看着车窗外,看一瞬就没挪开眼。


    其实巴士的行车轨迹,距离市区很远,即便是在江城生活过那么多年的人,仍旧好多地方没见过。


    也不认识。


    可即便如此,只要听到故乡的名字,都会觉得卡带被按下重启,眼前陌生,心里却是无比熟悉的。


    纪言盯着外边看很久。


    直到大巴车停,列车员组织所有已经到站的旅客下车。


    “下车了。”


    傅盛尧提醒他纪言才忽然回过神,手机收回口袋。


    抹了把脸就准备下去,他全程没看傅盛尧,把箱子从上边搬下来,自己提着直接下车就走。


    傅盛尧紧紧跟在他后边。


    等出了巴士站,继续往外走的时候,纪言就注意到出站口外边五十米,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的霍良。


    后者朝他点点头,纪言也不能装没看见,也朝他示意了一下。


    接着就要拐到其他路上。


    被身后眼疾手快握住腕子:“我送你。”


    傅盛尧几乎一直贴着人走,手握上去就没松开,“现在还太早,你从这里出去很难打得到车。”


    “我可以坐地铁。”纪言说。


    傅盛尧依旧看着他:“坐地铁要从西门那条路上出去。”


    纪言:“我知道,我东西不多,可以走。”


    傅盛尧很快接道:“那我陪你。”


    “不用了。”纪言拒绝他。


    在人走到旁边的时候以为对方要拿他东西,握着行李箱的手往后快速撤了下,躲开他,重复之前的话:


    “我说了不用。”


    这次语气比之前重了点,但因为周围还有其他旅客,不能太使劲儿。


    只能尽量放慢语速:


    “现在外边天这么冷,霍叔年纪大了,你别让他一直在那儿等你。”


    傅盛尧从刚才下车的时候就在看他,闻言也没再坚持。


    手松开,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纪言就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拉了下,扭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快,步子也很大,拖着箱子出去一次也没回头。


    只是在楼梯一个拐角,不可避免地身体往那边一侧,就注意到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的高大身影。


    站在原地,定定目送他离开


    江城这个点路上人不多,空气里干冷干冷。


    纪言下去以后直奔地铁站。


    第一班地铁是六点整,纪言上去的时候整节车厢只他一个人。


    他刚上去就从包里拿出充电宝,连上手机以后就开始看。


    看着看着不禁一愣。


    一直没有回复他邮件的视频拍摄者,五分钟前突然主动私信他。


    问他有什么事,还说她现在就在江城。


    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见个面。


    从昨天上午咖啡店被网暴,一直到现在,后面的事顺利得纪言都不敢想。


    他先去订好的酒店洗了个脸,就去和对方见面。


    见面地址就在华江大学对面一家连锁奶茶店,对方到了以后纪言才看清楚。


    和视频里的样子有些区别,没有特别过分的妆容,这样看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里边文化衫,外面一个长到脚踝的大地色羽绒服,见到他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跟人道歉。


    说是当时只是为了记录生活,拍到了有些惊讶,就随手发在网上。


    没想到引发这么多人关注。


    “我这两天跟朋友去山里拍流星雨去了,山里没信号,都没看手机。”


    “哥哥你说,是需要我删视频,还是道歉怎么样的,我都做哎我还没毕业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个自己都快哭了。


    弄得纪言来的时候打好的腹稿都没说出来。


    静默片刻,就让她赶紧把之前的那条删了,又重新录制一条新的,是道歉露脸视频,说当时只是去咖啡馆采风。


    至于网上有人特意把女孩儿晕倒的那一段截出来发微博,她完全不知情。


    而且那些传咖啡馆的谣言也都是假的,她去了三次“做一杯咖啡”,楼上楼下都去过,根本没有网上说的那些事。


    纪言一直看着她录完视频,又盯着人给发了一整篇文字性的道歉声明。


    想起什么之后又突然问她:


    “我记得那个双子座流星雨,应该是在后天晚上吧?”


    这件事姚胜男之前在店里也说过,还说到时候要在咖啡馆三楼顶上弄一个小观星台。


    小地方看星星比大城市清楚,没准真能让我们逮到一个两个。


    莫小朵:“是啊。”


    “我们机器都架好了,就等着拍呢!”


    纪言沉默片刻,直直看向她,声音依旧放得很轻:


    “那你是怎么会突然回来的?”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你他妈的”


    这瞬间纪言想到过很多理由。


    最清楚的那个就是, 是傅盛尧找的平台,想尽一切手段,和几个还在深山里观星的小朋友取得联系。


    从对方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他的这一点来说, 这样做一点不难。


    “嗯,是挺突然的。”


    莫小朵擦掉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面上倒也没有多可惜,“是我一个博士生朋友,他们导师临时要派他们去延边调研。”


    “我们就想着, 时间还挺充裕, 反正延边那里也有挺多山的, 就干脆回来,再一块儿过去,照样可以拍到星星。”


    “结果一下山就看到网上了。”


    纪言就没吭声, 握住手机。


    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里边的颜色没有他们自己调得漂亮。


    这时候莫小朵也看眼自己的手机, 抬头, 再次跟他道歉:“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哥哥,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等我这次,把星星拍完, 我就去宣城, 我去给你们那里的人道歉, 这样行不行?”


    “是要我做义工,还是什么经济补偿,我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纪言思绪被拉回来。


    心里知道,这件事情莫小朵最多能做到的也就这些。


    看着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他叹出声:


    “你先好好准备你的期末考吧。”


    “嗯?”


    莫小朵一脸惊讶:“哥你居然这个都知道!”


    华江大学每年的期末考试都在一月中旬。


    这个惯例从来没有变过。


    纪言把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里,莫小朵脸上戴了一瞬痛苦面具,两只手在桌上交叉放着。


    最后还是对他说:


    “哥,你能不能陪我去见见我的辅导员。”


    “他知道今天我要过来见你,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


    纪言:“你辅导员知道你的事儿了?”


    “嗯,对对,毕竟都闹成那样了。”她咬了一瞬下唇,是真的生气,一脚踹到前边的桌子腿,


    “我是真的不该发。”


    纪言就又看着她。


    “那你知道为什么视频会突然被顶上去吗?”


    “不知道。”莫小朵说,用力吸了一口面前刚刚端上来的果汁,一脸忿忿。


    但是倒也没有很外行,很快帮他分析:


    “一般这种情况就两个可能,第一,就是发布者本身粉丝多,体量大,随便做个什么事就能上热搜。”


    “但我就是一小卡拉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对自己颇有自知之明,说到这也不觉得丢脸,再伸出一根指头:


    “所以大概率就是第二个,你们咖啡馆得罪人了,或者说是动了谁的蛋糕,有人故意要搞你们。”


    得罪人。


    就目前所知道的,他们最近得罪的就只有那个跟他一起坐车回江城的。


    从分开到现在不到五个小时,纪言现在不愿意轻易想起那个人。


    把桌上的咖啡喝完了,站起来以后纪言把单买了。


    回头看了一眼,再重新对着她道:


    “走吧,去见见你的辅导员。”


    这回进华江大学也要刷门禁卡。


    纪言以前读书的时候从来卡不离手,唯一一次就是落在了傅盛尧他们小区保安的值班室里。


    好说歹说对方才放他进去。


    这回却没多困难。


    莫小朵似乎认识那个老师,甜甜笑两声,再冲着我这边轻轻眨一下眼睛,我们就被一起放行。


    好巧不巧,莫小朵也是经管学院,但她学的是会计,和她本身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间很多教室都是满的,学生该上课上课,该备考备考。


    等上了教学楼七楼,她对着纪言:“哥,你先在这等等,我进去先跟我们导员说点其他事。”


    纪言从刚进学校就在看四周,从路上就再看,现在上楼了也是,心里除了怅然还有一些怀念。


    闻言回神道:


    “好,你去。”


    人进办公室,纪言就走到这层楼的窗户旁边,从里边往外边看。


    七楼。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南门、食堂,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足球场,几个学生勾肩搭背从食堂里边出来,往南门外边走。


    嗡嗡——


    嗡嗡——


    兜里手机响了,纪言接到了姚胜男的电话。


    对方告诉他,昨天他刚一走,市里就有人特意来他们这边调查。


    说到这她还挺激动:“来了好多人呢,吓了我和石头一跳。”


    “结果呢?”纪言赶紧问。


    “压根没事啊,我们行得端做得正,不怕他查!”姚胜男语气听上去比昨天强多了,又恢复成之前的中气十足:


    “一会儿说还有人要过来,但是我酒吧的朋友刚才偷摸跟我说了,说人家是特意过来道歉的。”


    纪言:“道歉?”


    “嗯嗯嗯,具体什么的我晚点跟你说,还有那个视频,我刚看到了,是你去找的那个小网红对不对。”


    纪言自从见到对方,就也说不太准莫小朵到底算不算网红,回头看一眼办公室,“啊”一声。


    那边沉默片刻,就郑重其事道:“辛苦你了小呈,我看网上自从那个视频发出去以后,也有人开始帮我们说话了。”


    “不少人呢,我都惊了,完全没想到,还有好些都说什么之前一直不敢帮我们说话的人,这回也都全部一起站出来。”


    她说到这还感慨,也是真松了口气,“哎,要不是他们,我还真以为咱们店里的咖啡这么不受待见。”


    “等风波过去,那些供应商也会回来。”


    这就太好了,纪言也松口气,对着她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是啊。”


    后来姚胜男又跟他说了几句咖啡馆、石头,最后说叨说叨,问纪言什么时候回宣城。


    纪言这次出来了其实就没打算回去,跟咖啡馆出没出事没关系。


    被问到跟前了就没法接,停下来。


    姚胜男那边等半天等不到回应,立马没问,适时退后一步,


    “害没事儿,反正咱老板现在也联系不上呢。”


    “等他先回来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纪言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道:“好。”


    刚挂电话,后边办公室的门开了,莫小朵站出来,朝纪言招招手,示意人可以过来了。


    从他站的地方走过去不到五米。


    纪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莫小朵身后就有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人从里边出来,戴着黑框眼镜,一股班味儿,一下下揉着太阳穴。


    四目相接,两个人都一愣!


    而且相比之前,办公室里边的人要更震惊,嘴巴微张,维持着一个姿势定定不动。


    两人之间,纪言率先反应过来,就冲他:


    “柏”


    砰!


    办公室门被从里边关上!


    屋里应该只他一人,莫小朵和纪言被关外边。


    “”


    前者都呆了,回头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清秀帅哥哥,忍不住说:


    “什,什么情况啊这是。”


    接着敲敲门,对着里头:


    “导员,哎张老师、张导头,你开开门呀?”


    纪言本来这次回来也是要找对方的,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上。


    先是看看左右,见暂时没其他人,刚也想喊出声。


    门就又被从里边打开了,年轻老师从里边出来,先冲着莫小朵,一张脸板起来:


    “喊什么喊啊,不知道现在还在上课吗?”


    再看纪言,眼睛里的震惊未减,又增加了一些烦躁。


    接着就越过两人,往这层楼的楼梯走,莫小朵刚要追上去,纪言就说:


    “没事,我去跟他说吧。”


    在对方万分惊讶的眼神里走过去。


    他在宣城的时候就有好多话想跟人说。


    但真正见到了,说也没法直接说,纪言一直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跟上以后就走在人后边。


    七拐八拐,从七楼一直下到二楼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最后一个拐弯,纪言终于对着他喊出声:


    “柏柏。”


    两个字把人叫停,旁边值班室刚好也有两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和张柏柏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边去,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张柏柏没跟着他们一起,随便接了句什么,又回头瞪纪言一眼:


    “别叫我,跟你不熟。”


    才继续走。


    他头也不回,纪言只好依旧跟在人后边,直到出了教学楼,门口还是原来那一大片松树。


    不过四年里,旁边其实又多了几株银杏,但现在是冬天,上边叶子全都掉光,看着光秃秃的。


    两人在最靠近门口的树干底下。


    “你他妈——”


    刚停下来,张柏柏忽然回头,对着纪言肩膀就是一拳。


    力气不大,比起打更像是拍。


    纪言被他拍得下意识往后一退,心里头却没生气,看着四年未见的好友笑笑,说他:


    “都当老师的人了还说脏话。”


    “你管我!”


    张柏柏还瞪着他。


    他们现在在教学楼后边,没人。


    也幸亏没人。


    对方就先是看着他,嘴角连抽几次,眼眶越来越红,到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抬起袖子一擦眼睛。


    很快那里就红了,眼角的一块地方用力眨一下,接着抬手抹了把脸。


    没等纪言反应,张柏柏冲上前。


    一把将人从前边抱住!


    因为扑得太用力,把人扑得往后连连后退。


    手狠狠砸两下对方的手臂,一下比一下重,胸口剧烈地震动,把刚才那四个字在人耳边重复一遍:


    “你他妈的。”


    其实以前在学校,张柏柏很少在纪言面前爆粗口。


    怕人听了别扭,也怕对方听多这种话就不跟他玩了。


    但现在啥也顾不上,就要说!


    是生气。


    气得要死。


    纪言都随着他,从后边轻拍人肩膀,一下下地,是告诉也是安慰。


    内里很感慨,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哑:


    “对不起小怕。”


    “一直没告诉你,我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张小怕:大白天撞鬼了,多打两下试试(不是


    作者:(端着面条坐树上)(吸溜吸溜)-


    这一章想留给阔别四年的老友,他们真的太久太久没见面了,也让小怕多发泄一下!!


    感谢所有阅读到这里的小天使,周末愉快!!!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不然我就自己跟着你了。……


    学校对面的椰子鸡。


    纪言刚坐下就把菜单摁手里, 先对着上面一排打钩,再看向对方,


    “是要腊味煲仔饭, 还是排骨的。”


    “都要。”


    张柏柏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一口,眼也不抬。


    极有架势的,又在纪言面前的菜单上轻点两下,直接道:“鸡要一只。”


    想起他们读书时也不是没在这里吃过,以这家店的分量,纪言思考片刻, 尝试着提醒:


    “我们两个估计吃不下。”


    “我说要一只就是一只。”张柏柏放下茶杯, 两手互相圈着抱在胸前, 朝人抬抬下巴,


    “就说你请不请吧。”


    “请请请。”


    人现在说什么纪言都同意,立刻把最上面的一个勾那儿画个斜杠, 停在他隔壁的位置。


    刚点上张柏柏又把菜单拖过去。


    洋洋洒洒再在上边选了几个菜, 到最后在服务员震惊的眼神里,


    “就这些吧, 要是后面还有想吃的我再添上。”


    菜单送上去, 单子送过来。


    最后他们点了一只鸡,两份三到四个人的煲仔饭, 红糖糍粑、小酥肉, 还有肥牛虾滑, 等等需要下到锅里的菜。


    他这样点菜纪言一个字没坑,还生怕对方抢单,连菜都没上就先把单买了。


    小动作被人看眼里,张柏柏“嘁”了一声,说他:


    “我才不跟你抢呢, 我又不傻。”


    舀起一勺刚刚又新加上的椰子奶冻,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咬得很用力。


    按照他们之前没说完的继续审他:“所以你这四年里一直待在宣城?”


    “对。”


    “中途有回来过吗?”


    “没有。”纪言顿一瞬,真话掺着假话说:“我当时没有身份证,去哪里都不方便。”


    “是做什么呢?”张柏柏继续问。


    “在一家咖啡馆工作。”


    后者一掀眼皮:“你们那里没手机吗?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有手机,但就是”纪言抬起头,注意到对方极为幽怨的小眼神,咳嗽两声后赶紧岔开话题:


    “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没说自己为什么有手机还不跟人联系。


    张柏柏也没有再问他,只是还是有些郁闷,语气也不算好:


    “还行吧,你也看到了嘛,研究生毕业留校,辅导员虽然工资不高,但赶上最后一年带编制,也体面,还有寒暑假呢。”


    “福利待遇怎么样?”


    “跟正经老师差不多,也能评职称什么的本来我之前还挺犹豫,但学咱们这个的,要是家里没点关系,去那种金融公司也走不远。”


    “还不如待在学校里,安稳,假期又多。”


    纪言认同他的说法,就道:“你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


    “那是相当高兴啊。”


    提到家人,张柏柏表情明显缓和了些:


    “逢人就说呢,说他这个儿子怎么怎么有出息,我弟弟妹妹将来考大学我还能帮他们问问。”


    说到这纪言想起来,问他:“你妹妹她现在怎么样?还口吃吗?”


    “还有点,但是每天坚持在那儿练呢。”张柏柏说:“她成绩挺好的,就是我跟她说了你的事以后,人家连哭了好几个晚上,后面两天都没去学校。”


    说完继续幽怨,看他:


    “这事儿你怎么算。”


    纪言沉默片刻,赶紧说:“等我安顿好就去你那儿看她,给她带蛋挞。”


    张柏柏鼻子哼出口气,“行。”一一声,也没再继续说这个。


    这时候刚好鸡肉也上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吃。


    冬天一口微甜的椰子鸡汤喝下去,从腹部往上都暖暖的。


    虽然嘴上都在说,但两人气氛其实一直都挺好。


    张柏柏也从一开始生他气,到后来的庆幸,只觉得是世界真的太神奇了,最后过渡到好人一生平安。


    后面纪言主动提起关于到莫小朵的事儿,张柏柏就说主要这事对华江影响挺不好的,毕竟是自己学校里的学生,学校就让他跟咖啡馆这边的人沟通,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后续还要签一个谅解书,赔偿问题莫小朵自己也挺主动的,说都愿意赔。


    聊着聊着,桌上的菜慢慢削减。


    毕竟太久没见,也是两个大男人,桌上这些东西居然真的吃了七七八八


    纪言又帮人盛了碗汤。


    张柏柏问他: “你人都回来了,有没有想过要去找傅盛尧?”


    纪言一愣。


    嘴里一口汤差点没喝进去,看向他:


    “你怎么突然说起他?”


    张柏柏没有说话,把旁边最后一口椰子奶冻塞进嘴里。


    再一口气把旁边的茶水喝了,明显是若有所思。


    最后没看对面人的眼睛,嘟嘟囔囔地:“没有就想着他之前也算是和你走得比较近的人,我就随便问问。”


    纪言还是奇怪:“可是你之前不是挺讨厌他的嘛?”


    “我现在也讨厌啊。”张柏柏说,但他后面没有再接着开口。


    他不说纪言也没再问了,两人继续扫荡桌上的东西。


    吃吃吃,最后只剩下一盘酥肉没动,纪言就让人打包带回家去。


    也是这么一带张柏柏想起来了,冲他:“对了,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在松芝三路上订了酒店,先把今天晚上住过去再说,等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纪言停了两秒:“后面,后面再找找房子吧。”


    他没说自己会离开江城,这话他当着其他人的面能说,说得很直白,但在张柏柏面前纪言就没法说出口。


    他们隔了四年,今天才刚见面,任何离别都太伤感。


    可没想到等出了椰子鸡的店,张柏柏先是沉默的。


    等过了马路,纪言和人一起往学校走,准备把人送到学校门口就离开,对方突然在他旁边开口:


    “言儿,想不想继续读书?”


    纪言原本往他们俩的后面多看几眼,闻言下意识看向他。


    滞了片刻后道:


    “我这情况感觉还是先算了。”


    嘴上说算了,但其实从今天刚进华江大门,纪言的脑子就在疯狂运转。


    当年的事,死亡证明估计已经出了,档案、学籍证明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哦对了,还有他也没有参加期末考,那些绩点、学分什么的,是不是早就清零了,要是再进去学校还认账吗?


    华江每年那么多人抢着进来,也不差他这一个学生。


    “我可以帮你问问。”张柏柏说,非常认真地说:“我虽然刚来没多久,但多少还是有些人脉在里边。”


    “况且这当年也不是你的错啊,那都是意外,感觉就和那些中途休学的人一样,弄个书面复学申请就可以了。”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趟涂院长,他肯定愿意给你帮忙。”


    其实今天纪言本来计划,见了莫小朵的辅导员,就去看看院长。


    可结合张柏柏的反应,他现在贸然过去怕是会吓着老人家。


    “我知道你不喜欢金融。”


    张柏柏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


    “因为我也不喜欢,但你看我,虽然现在做的工作和那些什么收益、定价没什么关系吧,但也挺好的啊。”


    “虽说这也不是必须的,但毕竟是咱辛辛苦苦考上来的,不接着念完多浪费啊。”


    他们刚过马路,还有不到二十米就能走到的华江大学正门。


    纪言今天上午都在学校待着,从他那层楼里能看到很多很多学生。


    下定决心道:


    “行,那你帮我问问吧。”


    “得嘞,没问题!”张柏柏说。


    和暂时没什么事情的纪言不同,张小怕同志带一个专业,临近放寒假,正是事情最多最杂的时候。


    但他临走时,先跟纪言互相留了个手机号,把微信加了,又约了下次见面吃饭的时间。


    最后用力抱了一下他才走,边走边挠头,把一脑袋汗甩下去。


    虽然当老师了,纪言看着他背影,仍觉得他没什么变化,眼见人进了学校大门以后才离开。


    纪言就找了附近一家网吧,关于网上那件事,风评此刻已经完全逆转,姚胜男也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刚才那个晕倒的女孩也在网上发了视频,让纪言看看。


    对方应该是在房间里自己偷偷摸摸拍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生病过后的倦容,说了非常非常多的话。


    总结一句就是,晕倒是她自己高考压力大,外加营养不良,和“做一杯咖啡”没有关系,还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底下网友一片唏嘘,那些之前骂得欢的彻底没了声音。


    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就这样解决了,效率高得简直不正常。


    纪言出网吧的时候再次往身后看眼,从巴士站到后来的学校、椰子鸡,再到现在,其实一直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他一直都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等快走到酒店门口了,纪言叹口气,折返回去。


    那帮人就在不远处,见状也没想着要避开,大大方方朝他看过来。


    纪言过去以后就对着其中一个人道:“你们可以别跟着我吗?”


    之前在咖啡馆门口,傅盛尧让人过去谈投资,那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也是他。


    对方就说:


    “抱歉。”


    “傅总跟我们交代了,要一直跟着您。”


    纪言皱眉:“你们这样我可以选择报警。”


    对方毕恭毕敬,甚至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您随意。”


    纪言:“”


    看着对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把手机拿过来。


    没报警,直接给傅盛尧打了电话。


    也许不是用他的手机打的,那边虽然也很快接了,但语气特别生硬冷漠,就是对下属的姿态:


    “怎么。”


    纪言深吸口气,“你不要找人跟着我,我不喜欢。”


    电话里片刻的沉默,对方再开口时明显放软一些,带着劝,又像是在哄他:


    “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


    纪言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呢?”


    傅盛尧:“不然我就自己跟着你了。”


    纪言:“”


    不知道该怎么接,原来傅盛尧说的“跟着他”就真的是“跟着他”。


    又是一阵沉默,手机对面人还要再说,纪言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拿手里握两下,还给刚才的人,对方接过去的时候还很客气:


    “谢谢言少。”


    但也就是这个“言少”,纪言蓦地抬头看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确实见过对方。


    下意识就问:“你之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


    “什么?”对方似乎一愣。


    “就是华江百年庆那天,你来过我宿舍楼下,告诉我已经帮忙找到了我的父亲,还有他生前留下来的那套房子。”


    过去的记忆扑面而来,纪言看着他,问出口:


    “那个叫小陈的,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我说了我会一直跟着他。(一脸正经)


    作者:你也没说是物理上的跟啊(一只也想吃椰子鸡的作者翻白眼)-


    不是帮忙说话哈,但傅某人很多事情是真的没少做,即便他嘴臭自私自利强势霸道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经常对言言发疯(呃好吧,前面那句当我没说)


    (溜走)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疯子”


    在他印象里, 那天校庆他因为要去给涂院长干活没去,一天都在办公室。


    结果模型做到半路接到一个电话,就是小陈打来的, 说是傅坚让人给他带话,还非要当着面说清楚。


    纪言就去了。


    当时小陈就告诉他,他父亲已经过世,只在江城给他留了一套房子。


    也就是那时候纪言才知道,原来傅坚这些年都在帮他找他亲生父母的下落。


    “你之前跟着傅坚对不对?”纪言问他。


    这可不兴乱说啊。


    小陈像是吓一大跳,在其他几人都看向他的时候, 严阵以待, 腰杆挺得笔直, 对纪言:


    “不是不是的啊言少。”


    “我是姓陈,但从进了傅家开始就一直跟着傅少,从无二心。”


    纪言确定自己不会记错, 看着他, 回到上一个问题:


    “那你有来过我们学校吗?就是大概五六年前。”


    这里离学校不远, 小陈顺着他目光往那儿看看, 接着又收回来。


    似乎是真的用力在想, 最后还是摇摇头,一脸歉意:


    “抱歉啊言少, 都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候杂活也多, 这些年又跟着傅总走南闯北的, 实在不记得了。”


    但他在抬头的时候,目光明显闪烁一瞬。


    想问的问不出来,纪言看在眼里没吭声,就重复再上一个问题:


    “那你们可以不跟着我吗?”


    “你们这样跟着我,我做什么都不方便。”


    对方一如既往地拒绝:“言少, 抱歉我们也就是出来打工的,您别让我们难做。”


    可这到底是谁让谁难做呢?


    人脸上倒是挺老实。


    纪言看着他,叹口气,但也没有让他们不跟了,只是让对方站远一些,尽量让他自己享有一个单独的空间。


    纪言回酒店之前买了台二手电脑。


    回去以后就开始联网看,因为即便是要回华江读书,他也不会选择住学校的宿舍。


    首先就是他肯定得边读书边打工,是去以前涂院长介绍给他的那家金融公司,还是去咖啡馆上班,住校肯定都不方便。


    其次,他年纪比那届学生都大,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不愿意和一个大四岁的人同一间宿舍。


    纪言刚把自己的求租需求挂出去,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说是华江南门旁边有一套小公寓刚好出租,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价格比周围学区房还低不少,一个月付一,押金只二百块钱。


    不会是骗子吧


    纪言没敢接,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电话挂了。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对方想加他的微信,头像和名称都贼正经,纪言也暂时不理,继续在手机上找其他房源。


    但找也没找多久,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肚底下,


    从椰子鸡店出来以后,到现在已经下午七点了,纪言中午吃太多,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只剩下困。


    他确实受不了连续两个晚上不洗澡,就顶着滔天的倦意,去旁边浴室随便冲了下,衣服都没穿就回到床上。


    屋里空调暖风呼呼乱吹,他一拉被子就闭上眼。


    可能是四年后回到江城,梦里纪言也回到了他们小时候。


    傅家的宴会,纪言被那帮来傅家的小纨绔绑在树上,其中一个被看不见的傅盛尧用车撞飞以后,在地上拖了十几米。


    小腿当即断了一条,老宅院子里的地上全是血,把旁边的草地都染红了。


    那天宋清不在,傅坚对着傅盛尧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完以后用喷枪烫了他的脚踝,再把他丢进地下室!


    纪言那天被从树上放下来就发烧了,躺在床上正发着晕。


    小时候的傅盛尧其实和现在没什么区别,除了五官长开,个子长高了,性格气质没有任何变化。


    很阴,也特别狠。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


    先是抱着自己一条腿蜷缩在墙角里,后来挣吧挣吧坐起来,靠在身后墙上,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在发呆,又像是单纯在养精蓄锐。


    紧接着他把裤脚卷起来,被烫过的那块地方一层薄薄的皮,他看不见,用手在脚腕上蹭蹭摸摸,很快找到了。


    指甲对准那块地方,一瞬扯下那个被烫出来的鼓包!


    那层皮一破,鲜血流了满地!


    钻心地疼,他却只皱皱眉,接着就靠在身后墙上,即便看不见,却盯着那个出口。


    血腥味从地下室散出去,没多久就有几个傅家人从上边下来,没想到是这一幕,吓一大跳。


    赶紧把人从地下室里抱出去。


    傅盛尧没有让人一直抱着,明明脚踝那里都烂了,依旧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从管家的怀里下来,就摸着墙跑到纪言房间。


    纪言的小床距离门比较远,中间也没有扶手,傅盛尧几乎一下就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


    膝盖顶顶他手肘:


    “醒醒。”


    “我让你醒醒。”


    站在窗边,机械的声音喊了两下。


    没人应他。


    在原地片刻,傅盛尧沾满鲜血的手往前伸,糊在还没退烧的人脸上。


    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巴,还有脖子。


    脸上全是血。


    即便看不见,但那么重的血腥味,又是从自己身上来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些血属于自己。


    又没可能不清楚是涂抹在纪言脸上。


    这就是个疯子,傅家人真的没有说错。


    像是怕身上的血不够,手里太干,傅盛尧糊完以后眉头皱一下,左右晃动脑袋,突然从旁边书桌上摸到一把美工小剪刀。


    对准自己脚踝!


    “不要!”


    纪言下意识喊出声。


    睁眼。


    他坐在床上,人还在华江大学对面的小宾馆里,入眼的是一大片白色天花板。


    纪言醒了以后先是怔怔地,背上全是汗,摸摸身上,再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一亮,上午九点多。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居然睡了快十四个小时。


    之前在宣城他都没有睡过这么久。


    梦做得太多容易累脑子,左右没事,纪言就又把手机放回去,手背贴着眼皮,想要再补上一觉。


    结果手机又响了。


    看清楚屏幕上的人,居然是昨天晚上那个房屋中介。


    这也太执着了。


    纪言盯着,斟酌片刻以后还是摁下接听。


    那边这回似乎换了个人接电话,声音听着还挺稳的。


    说要是纪言不放心今天可以带他去看看房子,房东本人也会去,他们刚好今天都可以见见。


    反正都是要看房子的,纪言还是同意了,但把这套房子安排在最后。


    结果没想到,一天下来,他以为对方是骗子,结果却比他今天看的其他几套,比他在宣城租的那套还要好。


    两室一厅,因为是最高层,顶上还有一个小阁楼能够上去。


    纪言又看了好几处地方,再检查一遍水电,几乎没犹豫就付了押金和一个月房租。


    等钱打过去,他的手机也响了,是傅盛尧。


    纪言犹豫一下还是接通,对方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租房子。”纪言刚刚签完合同,接着就对他:“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从今天离开酒店,小陈那帮人就又一直跟着他。


    “嗯,但我想听你说。”


    傅盛尧在电话里对他道,语气熟稔到像对自己的伴侣:“走吧,我接你一起去吃晚饭。”


    “我都叫外卖送到酒店了。”纪言皱眉,语气也重了些。


    “那就给别人吃。”傅盛尧说,还是之前偏凉的口吻:


    “我已经在你们楼下了。”


    纪言:“”


    要搁在宣城他理都不会理,对方想找人跟他就找人跟,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他可以做到什么都不管,当没看见。


    但现在不行,他已经回来了。


    纪言还没下到一楼就注意到那辆库里南。


    他走到旁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后直接坐进去,在对方的注视下扣好安全带,深吸口气又叹出来:


    “我跟你好好吃个饭,你以后不要再找人跟踪我。”


    傅盛尧一直看着他,直到人把安全带系好,才开口,“到时候再说。”


    纪言不满于他的敷衍,又问他:“那我以后要是回学校读书呢?你还要让他们继续跟?”


    “你要让我们班上的所有同学都怕我,都让他们对我感到好奇,最后他们就会知道,当年江城二桥的那场爆炸,死去的那个人其实就是——”


    “别说了。”


    傅盛尧本已经要发动车子的手停下来,侧头盯他,把人一只手抓住握在手心:“你还活着,以后也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个字。”


    他脸色不好,纪言也看着他,谁的目光都没有一刻往后退,


    四目相对。


    后来傅盛尧开车的时候就一直握着纪言的手。


    被对方捏手上,纪言开始还挣了一下,盯着他说“放手”。


    傅盛尧语气极淡,单手把着方向盘,拇指从人虎口处逐渐蹭到手背,一下下地,像在蹭,又似是在把玩:


    “你要是还有那种想法,这次我陪你。”


    声线低沉,分明就是在变相威胁他。


    汽车即将要开上三环。


    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纪言就没再挣,深吸口气,手被抓在椅子中间,被迫承受对方的力道、脉搏,指尖摩擦过来的温度。


    傅盛尧自从握住他就没有停过。


    皮肤相贴,两人的手一起变得灼热。


    直到他们到了目的地。


    傅盛尧仍旧没有松开,他是牵着纪言下车的,刚一下车就把身边人的手塞进自己大衣里边。


    被后者用力挣挣:


    “你别”


    被人提醒。


    傅盛尧:“别动,再动别人都看见了。”


    习以为常的表情,另一只手从上面摸摸他的头发,近乎喟叹:


    “对不起言言,我刚才不该凶你。”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手却依旧没松。


    接着承诺:“你不想有人跟着你,那我就让他们离你远一点。”


    自从回到江城,这个人骨子里那点自私霸道,远超于常人的变态控制欲又钻出来。


    不允许机会,不让人反抗。


    纪言不可能信他说的。


    手被人衣服拢着,掌心全是汗,挣一下挣不开,后边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商场里边走。


    商场门口这时候没什么人,傅盛尧一直进去,等到人多一点的时候才放开他。


    但也没有完全放开,从握着改成抓他手腕。


    晚上吃饭的地点是在一个养生馆,环境很好,即便只两个人都可以安排包厢。


    傅盛尧给人盛了一碗参斛菌菇煲,递给纪言的时候面不改色:


    “尝尝,比椰子鸡好吃。”


    根本不把刚才牵着对方的事放眼里,也完全不隐瞒自己找人跟着对方的事实。


    纪言从坐下以后就盯着他,没有动。


    服务他们这个包厢的人走到外边。


    这个包厢隔音效果比宣城那个好多了,无论里边的人做什么都不会惊动外面——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所以言言昨晚是梦见我了?(嘴角微勾


    言言:(不理人)


    作者:又不是什么好事,傻乐什么(摊手-


    关于傅某人脚踝那道疤(来自第二章),那个梦(第三章、第二十三章)


    铺得太遥远了,我的错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你对其他人都那么宽容”……


    其实他早就应该走了。


    又或者说是刚才在楼下, 纪言就不应该上对方的车,任由人摆布,好像回到四年前, 傅盛尧说什么他做什么。


    是一个完全不会自己思考的木头小人。


    “四年前,我爸爸的房子是你给我找的对不对。”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这也是纪言一路没多反抗的理由,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你那几年一直在帮我打听我父母的下落,却没有告诉我。”


    本以为傅盛尧会含糊其词,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想到对方听到这些以后依旧淡淡, 夹了两筷子的菜放在纪言跟前。


    眼珠漆黑,语气和承认自己确实找人跟着纪言一样坦然:


    “是,那些年我一直都在找。”


    “为什么不说呢?”纪言皱眉。


    “不想说。”傅盛尧道, 后来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太敷衍, 又补一句, “反正结果已经出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过程。”


    但这样明显是不够的, 纪言依旧看他,声音里还全部都是不理解:


    “但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难道我不应该有知情权吗?”


    傅盛尧看着他说:“那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好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纪言却道。


    后者便放下手中的筷子, 交叉搁在桌上, 看他:“那要是帮你找的人是傅坚,你也要让他告诉你吗?”


    纪言一愣,他不会,更准确地说是他没法要。


    他怎么可能要求傅坚,他没这个权利。


    “你对其他人都那么宽容。”


    半晌后傅盛尧才开口, 语气凉了一度。


    但很快又恢复成之前的若无其事。


    手伸过来握住纪言的,温热一瞬后他才收回去,食指在摆满饭菜的桌上轻点两下。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纪言定定看他,心脏揪在一起,感觉好像身体里有力气没处使,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要难捱。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纪言没有立刻就动筷子,但还是在对方的眼神里喝了口汤。


    其实再仔细想想,就他和傅盛尧四年前的关系,对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几句,更何况是这些了。


    可能是傅盛尧现在的态度比以前软化,即便强势霸道但表面上都还愿意顺着他,纪言都快忘了他们过去关系是什么样的。


    剑拔弩张,对方每次看他就像是在看死生仇人,不共戴天。


    其实过去那样才是合理的。


    汤勺在碗底碰一下,纪言微微低头:


    “当年的事,谢谢你。”


    结果后者似乎还挺在意,像是就等着他这个话,回问了句:


    “谢谢我,然后呢?”


    他这样像是在讨要谢礼,纪言愣了下,却也不想再和他掰扯这个,就说:


    “不是你说的吗,找你做什么你都会帮忙。”


    结果刚说完这个就有些后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恃宠而骄。


    目光微闪,刚想再补一句什么。


    傅盛尧却忽然就笑了:“言言变聪明了。”


    似乎是在夸他:“就是这样,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你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也根本不用说谢谢。”


    再次把他们的关系拉近。


    纪言和傅盛尧有起码二十年的时间都生活在一起,人生的重合度实在太高,很难把自己完全摘出去。


    手握拳又松开,低头继续喝汤。


    这家店的顶光灯是每个包厢上面一小盏,昏黄色的暖光灯打下来,除了把汤汁映得更醇厚,也能让周围逐渐微妙,两个人的身上同时变得柔和,是好友间可以好好坐下来,深聊一番的气氛。


    但这明显不能用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是朋友,纪言没什么要和傅盛尧说的,来到这里也只是单纯吃顿饭。


    饭后傅盛尧问纪言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电影院刚好就在他们吃饭的隔壁,都不用走多远过去,拐个弯就到了。


    “不用了,我得先回一趟酒店。”纪言说。


    傅盛尧深深看他,但面上也没再多坚持,只说:“好,那我先去一趟洗手间,等会送你回酒店。”


    接着没等纪言开口就往里边走。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商场五楼,纪言先是站在大厅里,往底下看。


    后来就直接走了。


    这顿饭吃得平和,但他也不想真的让傅盛尧送他回酒店,他们不是这种关系,也不应该再多纠缠。


    纪言坐电梯下了一层楼,拐个弯,还要继续往下的时候。


    忽然见旁边,往他们这一层上来的扶梯上,一对颜值相当的男女。


    女的是苏梓荟。


    她旁边站了一个男人,看着比她大几岁,虽然是站在更低一节的电梯上,身量却比她还要再高点,从后面搂抱住苏梓荟的脖子。


    两个人举止亲昵,手里拿着宣传册,上面刚好是现在才出的几部电影。


    纪言看得真切,立刻走几步退回来,一直退到电梯对面的那个角落,身体藏里边,往他们这边看。


    那个男人似乎想在看电影前找个餐厅吃饭,但苏梓荟两只手拉他一下,又仰头说些什么,他们就又继续往楼上走了。


    那样子直奔电影院。


    纪言看着他们,目光一瞬间呆愣,从墙角的拐弯处里出来,又往外走几步。


    一直目送他们乘上电梯,连自己身后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傅盛尧站在他后边突然喊。


    纪言吓一大跳,回头,刚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目光里!


    男人两手圈着放在自己胸口,视线没有往电梯上看,也没有偏到别处,只专注看他。


    纪言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因为他自己不打招呼就从五楼下到四楼。


    傅盛尧却像是不知道这件事,没提,只是说:


    “走吧,回酒店。”


    从后面轻捏他脖颈,把人推着慢慢往前走。


    出去路上,他们都像是刚才没有见到苏家大小姐。


    下到一楼的时候纪言就提出自己坐地铁,傅盛尧也没说什么,只是道:


    “我和你一起。”


    “坐地铁吗?”纪言不确定问,顿了下又说:“那你车怎么办?”


    傅盛尧:“让小陈开回去。”


    纪言:“”


    现在已经很晚了,对方昨天跟着回酒店也不知道是在哪儿睡的。


    他叹口气,“算了,就开车吧。”


    傅盛尧本来就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没停。


    车窗外边依旧是连片的黑,和那天在大巴士上的一样,他和傅盛尧也是这个左右坐着,一路无话。


    纪言到了酒店门口就要下去,手却开了两次门把手开不开,指节被弹回来。


    一怔,几乎条件反射地就扭头对着傅盛尧:


    “你又想关着我吗?”


    车里一阵静默,二十四节气,江城这两天的节气刚好是大雪,雪下不下来,可外面阴风阵阵,打在车窗的时候啪啪巨响。


    纪言转身,又用力扯了下门把手,身边人就忽然说:


    “没有。”


    “我爱你。”


    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第一遍出现在人周围,却还是烫耳朵,跟被冒着星子的火柴棍划了一下,周围的神经线全被点燃。


    纪言还在开车门的手停住,回头看他。


    就被人从后面摁着脖子过来,脸侧过去,在他唇角的地方深吻一下。


    在几秒内又探进被亲人的口腔,舌尖一片湿软,停在人上齿深处,绕了个小圈,勾着纪言舌头往下压,呛鼻的尼古丁从对方嘴里被缓缓渡过来。


    证明这人刚才不是去上厕所,而是抽烟去了。


    纪言五官皱在一起,刚要对着嘴里那条舌头咬下去!


    对方就从他嘴里出来,速度快到追不上。


    “只是想做这件事。”


    傅盛尧在人瞪大的眼睛里撤回来,嘴角翘翘,摁开车里的解锁键:


    “可以了。”


    纪言也看着他,脸上全是震惊,但也没耽误,立刻下车,差点连车门都忘了关。


    想起来的时候他刻意用了点力气,库里南“砰”的一响!


    他转身跑回酒店,一路未停,也不管傅盛尧还有没有再让人跟着他,上了电梯以后快速回到自己房间。


    下午点的那份泡菜炒饭被孤零零搁门口。


    纪言拎起来看看,叹口气,拿给负责他们这层楼的保洁,让人家热热再吃。


    接着才进了屋子,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收拾好,原本纪言是计划看好房子今晚就搬过去住的。


    现在却没了心情,先漱口,把嘴巴里边的尼古丁味道都冲下去。


    刚漱完口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是傅盛尧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纪言看一眼就左滑删除了,拿了睡衣睡裤,进浴室洗澡。


    洗完以后出来手机又亮一下,纪言看都没看。


    折腾一些七七八八的其他事,等到上床的时候要设定闹钟,才不得不拿起手机。


    手机那边的确有人找他,却是张柏柏。


    对方问他有没有找好房子,还说复学的事情有着落了,问他有没有时间打个电话。


    纪言看清楚了,立刻拨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通。


    张柏柏说他这个情况可以走正常休学后复课,但因为学校规定,休学最多只能休两年,这个事情还得他再去多问一下。


    但纪言可以先把复学申请、三甲医院出具的康复证明,还有变故说明书先准备好。


    “弄好以后你直接给我就行,我给你拿到教务处去。”


    纪言立刻道:“行。”


    张柏柏又说:“变故那一栏你就直接写生病吧,阳间一点儿。”


    “好的。”纪言笑了一下。


    那边似乎听到了,直接骂出来,“笑笑笑就知道笑,吓死我不偿命知不知道,白给你哭那么久了,你得赔我纸钱!”


    纪言自知理亏,赶紧“好好好”,又说,“等明天我就去把申请填了。”


    “这么快啊。”张柏柏那边似乎一愣: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不得先休整一下?”


    “没事儿,反正现在就我自己,左右也没什么事儿。”纪言说。


    “就你自己吗?”张柏柏那边似乎有些惊讶。


    “对。”纪言说,也察觉出不对劲儿,就问他:


    “怎么了?”


    手机里有接近十秒的沉默,这在他们俩以前极少发生过。


    想起那天吃椰子鸡的时候也有过一次。


    纪言停顿一下,再次开口:


    “怕怕,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对上一章结尾的部分内容做了修改-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你监听我电话?”……


    两人大学同窗三年, 虽说在岁月里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大概了解,何况张柏柏一直是个很好懂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回没多久对方就开口:


    “言儿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医院做检查?”


    纪言奇怪:“做什么检查?”


    “体检啊!”张柏柏在这边说他,


    “复课的证明材料其中一项就是体检报告,你这情况估计要检查的项目得更多。”


    纪言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下意识就问,“这个不是去校医院做就可以了吗?”


    “不可以。”张柏柏说到这“哎”一下,接着说:


    “回头我给你个地址,你直接去那里做就可以。”


    没等人开口他又说:“我这几天在忙学校的中期汇报呢, 到时候你体检完跟我打电话, 我拉你吃饭去!”


    纪言也不想这个时候还打扰人, 就说:“没事儿,你要是太忙的话,我等你放寒假再过来找你。”


    “刚好这段时间我也在找工作。”


    张柏柏却说“没事儿”, 依旧是那个语气:


    “这就扯远了, 我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是这么说, 但也没和人再说就挂了, 也没回答纪言问题。


    从他们刚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对面就一直有人在喊张导员, 应该也是学校的事。


    这个时候正是年底,无论哪个工作岗位的人都忙。


    纪言今天已经把房子大概定好了, 现在就在网上找工作。


    他虽然高考分数很高, 曾经读的学校也是华江, 但毕竟四年没看过书,学历最多就是个高中毕业。


    他就找了大学附近的几家咖啡馆、奶茶店。


    但也因为是年底,只有零星几家小店子招人,其中还包括纪言之前待过的那家火锅店。


    他之前因为总是旷工,把老板娘给他的那张打折卡退了。


    现在找了一圈, 还是给那边发了个申请,但也没说太多,就留了姓名和手机号,接着就等消息。


    嗡嗡!


    手机又嗡两声,是微信里有人想加他的好友。


    申请内容只三个字:傅盛尧。


    纪言也在看到这个的时候才意识到,他还没有加对方微信。


    但也确实没这个必要。


    纪言依旧左滑,把添加好友的申请删了,删完以后抬头去看酒店的天花板,就一直盯着中间那一个点。


    这回手机又响了,有电话打进来。


    可想而知还是对方,纪言第一个先是没有接,转到墙这边,枕头捂住耳朵。


    等到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次都换一个手机号,全是江城本地的。


    纪言手机号拉黑不过来,无奈得快要没有别的办法,摁下接听。


    一秒后那边的声音就传过来,


    “言言。”


    只这两个字,低沉的,和今晚在车里的时候一样。


    嘴边的触感又袭上来,是浅抿着,尼古丁味道,纪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啄了一下。


    想跟刚才那样直接把电话挂断。


    那边就又开口问他:“睡了吗?”


    被咬住耳朵,纪言握着手机的五指抖了一瞬,还是接了个:


    “还没有。”


    傅盛尧就又问他:“在做什么,找工作?”


    “先看看。”


    先只是一接,紧跟着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一股无明业火从身体冒出头。


    纪言条件反射在床上坐起来,上半身绷得笔直,不可置信道:


    “你监听我电话?”


    那边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不知道是在想怎么说,还是怎么编。


    到最后模棱两可地回复他:“我只是随便问问。”


    傅盛尧在电话里声音要更冷淡一些,说出来的内容却像是在哄人:“别太紧张了,言言。”


    纪言对他的话一句也不信,都快想把手机砸了,好不容易沉下去的一点恼意席卷全身。


    下意识看向这个房间的天花板。


    那边就又说:“今天晚上你都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傅盛尧:“你说呢?”


    纪言沉默下来。


    原本今晚还谢谢对方帮他找到生父的房子,现在因为他这一句,那点谢意完全消失,就对着手机:


    “你想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和她没有结婚,说明你并不爱她,告诉我你们订婚当初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对吗?”


    傅盛尧那边没吭声。


    纪言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再次硬起心肠,极度认真的态度:


    “我们之间不是这个问题,我也说过很多遍了傅盛尧,我不愿意,我也不想,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过去的事情他就是摆在那里,我过不去,我也不想再重新来一遍,这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早就结束了哦不对,准确来说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像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又像要通过不断重复才能让这听起来真实:


    “你要是有这个精力,大可以用在工作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忙你那些事了吗?”


    “你现在做得这些,它没有意义,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一番话说出来是警告对方,同时也告诫自己。


    他们没有关系。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可能。


    “我只是想加你的微信。”


    “而且不只是我,苏小姐自从知道你还活着以后,她也想加你。”傅盛尧似乎没把他刚才那一大堆话听进耳朵,依旧温温和和:


    “她今天似乎也看见你了,就让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纪言被突然抢白,愣了几秒,先是不信,过了几秒钟才开口,还没完全从自己那阵呓语里缓回来:


    “但是我和她一共也没见过几次。”


    “可她也问过我几次。”傅盛尧说。


    纪言静默一瞬,对他:“那你把她的微信号告诉我,我加她。”


    “我背不下来。”傅盛尧说,“你先把我加上,我直接推给你。”


    纪言刚想拒绝,这时候酒店外边传来一阵喇叭声。


    这两天他们底下的店铺开张,开业大酬宾,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底下唱歌跳舞。


    可几乎同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也从手机里传进来!


    咚锵咚锵锵!


    两个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一个想法出现在纪言的脑子,他把手机拿远一些,往这个房间的窗户那里挪了几步,窗帘拉开。


    窗户底下,傅盛尧的车。


    黑色的库里南停在他上来之前的位置,从纪言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这辆车就一直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里边坐着的是谁可想而知。


    从刚才起心脏撑起来的一道充气防线,纪言觉得自己被戳了个窟窿,中间破开,那点儿气全被从里边放出来。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言?”


    手机里又传来一声,傅盛尧在喊他。


    要是这个人还跟之前在宣城那样,不管不顾地逼他,硬是要把人拉拽回自己的世界里,他还有力气去挣。


    看着楼下那辆车,纪言觉得自己一直憋着那口气快没有了。


    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是没有拳头,只剩下棉花。


    半晌后他垂下眼角,叹出声:


    “好吧,我加你。”


    傅盛尧那边也有几秒的停顿,后面似乎笑一下:


    “谢谢言言。”


    好友加上,纪言看都没往那上面看,先点了支烟,没有放在嘴里,就单纯是点着。


    点燃以后又想起明天要去医院体检,立马掐掉。


    外边的车一直停到深夜才开走,启动的时候一阵嗡鸣。


    体检当天一定得空腹,纪言第二天起来以后没吃早餐,直接去了医院。


    张柏柏给他发的是一家公立医院,纪言刚到了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带他进去。


    他手里一张体检表,是从学校官网下载的。


    但除了里边的内容,他其他大大小小的检查也被推着做了一堆,除了身体上的,最后还把他拉去做了个精神评估。


    关于遭遇重大意外后的情绪鉴定。


    因为全程有专人陪着,没有排队,也没怎么走冤枉路。


    但所有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纪言饿得不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护工早就给他去食堂把饭打好,三菜一汤,有鱼,还有猪肝和牛肉。


    纪言一份盒饭吃完,坐在外边等结果。


    想起来就对那个护工:“我把饭钱给您吧。”


    陪着他的护工年纪快七十岁,看着身体比纪言还硬朗,闻言摆摆手道:


    “不用不用,钱已经给过了。”


    “给过了?”纪言惊讶。


    “是啊。”对方说到这还挺感慨:


    “就和你今天的检查费、vip通道一起给的。”


    “我今天是vip?”纪言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难怪他项目多,却一直没怎么排队。


    “对啊。”护工感慨一声,见人性格好,也忍不住多说两句:“哎,你这个朋友人真不错,给你报价报的检查是咱们这儿最贵的。”


    “昨天晚上还特意来医院,把你要做的这些检查全部都问了一遍刘主任,连我都被叫过去一起听了,生怕我今天搞不清楚,每样全都对了一遍才走,临走时还特意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有事随时告诉他。”


    “没想到啊,现在小年轻还能想得这么细的。”


    纪言从他第一句话就开始发愣,可能是上午抽了太多血,刚才又吃了饭,血糖上来,脑子一阵发晕。


    半天才问:


    “就昨天那个来医院的男人,您说他留下来的联系方式,包括微信吗?”


    “当然啦。”对方说,


    “现在哪个年轻人不用微信的。”


    纪言静默一瞬,感觉被抽血的地方又开始有点痒,抬头对他的时候表情复杂。


    像是怔住,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可以给我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言言就是一小团棉花。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室友”


    “现在辅导员工资都这么高吗?”


    “三万多的检查你说安排就安排,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呢?”纪言揉着眉心,从住院部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就说。


    电话那头,张柏柏应该是还在办公室里, 打印机咔咔响。


    “我也不是没积蓄,况且这钱后面还可以走医保。”


    “走也走不了多少啊。”纪言说。


    “但你这不是刚回来嘛,而且四年前”对方说到这顿了下:“哎我这不就想着,反正都是要做的,肯定是做个全面点的更放心,”


    “那也不能这么贵啊。”纪言还是说他。


    “哎呀真没事儿。”张柏柏说, “而且我说真的, 你好不容易能活下来, 这就是上天恩德!”


    “你得珍惜,知道吧,得护着自己的身体, 别还跟以前那样得过且过, 该查查该看看, 万一要有个什么隐疾也得早点拿出来治。”


    辅导员当久了就和老师没区别, 天天对付一帮孩子, 大道理一堆,人还不能不听,


    纪言被噎回来, 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


    内里无奈, 只能叹口气不说这个了,道:“我刚租了房子,现在手头不是特别宽裕。”


    顿了下又说:“这钱下个月我一定还你,回头我们不是还要出来吃饭吗。”


    “到时候我给你打了欠条带去。”


    “还什么还啊不用你还。”张柏柏似乎在那边皱眉,立刻道:“以前住宿舍的时候你对我多好啊, 这时候就不能让我表现一下?”


    “这不是一码事。”纪言说他,“是三万,不是三百,要是这钱不还给你以后我还怎么做人了。”


    对面一阵静默。


    打印机的声音也停了,张柏柏忽然把手机拿远一些,对着门口“进来进来”喊两声,接着手机又对着他这边:


    “抱歉啊言儿,我这里临时有点事。”


    接着手机一把丢桌上,“哼”一声后说:“这帮学生一天天,没一个省心的!”


    说完就挂了。


    手机对面一串“嘟”音。


    纪言拿着看眼,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柏柏现在是他在江城唯一的朋友,两人认识这么久,他理解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可心底要完全接受也不可能。


    无论怎么说,钱他一定得还,等什么都安顿好以后就得操心这个。


    今天酒店退房,他要先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新家。


    这些年纪言老是换地方住,每次留在一个地方的时间都不算长,他都快习惯了,就先只交了一个月房租,暂时待在这里。


    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对的。


    房子很好,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东西,楼上传来一阵声音,纪言觉得没什么,也没当回事。


    这个房间构造是个小lofter,租给他的时候房东就说,之所以房租便宜,就因为是“合租”的性质。


    楼上那个小阁楼已经有人包下来了,但阁楼可以从这栋楼楼顶一个小门进去,不用穿过他这个小一楼,两个房间理论上说互不打扰。


    意思就是只要纪言不把钥匙给对方,他和室友就不会在屋里碰见。


    但房子里唯一一个厨房就在楼下。


    纪言心想,要是对方需要的话,他倒是不介意人从屋子里边走。


    反正他白天基本都在外面。


    这时候门刚好被敲响,想到可能是新来的室友,纪言往那看一眼,立刻过去把门打开。


    刚一开就愣在原地。


    “吃晚饭了吗?”


    对方问他,只这一句就继续等在门口,看着纪言。


    纪言也在开门的瞬间完全愣住,就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就说:“花钱租的。”


    他这么讲纪言才反应过来,冲他:“你住这儿?”


    “嗯。”


    “那你自己的房子呢?”


    “不想回去住。”男人理所应当。


    时间并不会完全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的都改了,他的本性还是那样,偏执、自私,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两人之间有片刻沉默,来人的眼睛依旧包裹着纪言,他把手里装有几只保温碗的饭盒往上提提,刚要开口说话——


    纪言就对着他道:


    “傅盛尧,你说你要让我高兴,你说你会尊重我,会顺着我的意思,你就是这样顺着的?”


    “一次又一次,突然打扰我的生活,现在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搬进来,你这样算什么?”


    纪言看看他,回头睨向整理得差不多的屋子,心头一阵苦涩,睫毛颤了颤,又低回去。


    何况自己辛辛苦苦坚持到现在,很多东西再装就装不下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子,我不想再搬家,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呢,我——”


    “我会待在楼上,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傅盛尧没等他说完就道,口吻依旧是极淡的,偏严谨,和每次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一样。


    要是这会儿是什么其他人听他这么说,就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现在已经下来了。”纪言看着他。


    “是想给你送晚饭。”傅盛尧说,说了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贴在最靠近门这边的一个柜子上:


    “还是热的,你要是不想吃就倒了吧。”


    说完这个以后傅盛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没看他也没再开口,往楼上走。


    却又在上了几级台阶后折返回来,从后边把纪言的脖子往上扯,呼吸降落,吻在这个人的唇角上。


    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你”纪言瞪大眼睛,只能发出一个字。


    对方就摸摸他的头:“晚安。”


    墙上亮着的声控小灯突然灭了,耳边只一道这样的声音,傅盛尧亲完以后拇指带走人唇珠上的唾液。


    转身,往楼上走。


    纪言袖子一擦脸,在人上楼以后就把屋门关了。


    没管放在玄关的饭盒,刚坐下便给房东打电话,问对方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房子,小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搬出去住。


    对方说没有,纪言就又问她,他自己还没有住进来,房租能不能退。


    那边就挺为难的,“纪先生,我们这里肯让你先只付一个月租金,押金两百的房子已经很少了。”


    “要不你先住住,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我能解决的肯定都帮你解决!”


    可这个问题不是谁都能解决的,况且纪言说是要走,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现实。


    因为即便他有存款,但七七八八加起来手头真不宽裕,工作没找到,还尽早要还张柏柏那三万块钱。


    收起手机以后纪言坐在沙发上,又去看柜子上的饭盒。


    纪言骨子里不是一个会浪费东西的人,先是朝那看看,半晌后还是走过去,把东西端到折叠桌上,盖子打开。


    水汽一下从里边蒸腾出来,流了一桌子,纪言先是定定看,到后面每一样菜都吃了一半,想起什么以后打开手机。


    用微信把饭钱转给傅盛尧,备注是今天的日期,晚饭。


    对方也没客气,很快就接收了,收到以后发来两个字,晚安。


    后面一段时间的相处也是这样,正如傅盛尧自己所说的,除了一些特殊原因,能不往纪言跟前凑就不往。


    只不过会给人送早餐和夜宵,每次就放在人门口。


    他每送一次纪言就转一次钱给他。


    两人那天晚上加了好友,对方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自然也没有真的把苏大小姐的微信推过来。


    楼顶上有房东种的花,纪言偶尔上去浇水,去浇的时候就会从玻璃窗户上看到傅盛尧的屋子,以及对方晾在门口的衣服。


    穿里边的穿外边的都有。


    每次往那看眼就会立刻偏开头。


    他找到工作了,白天去给涂院长的亲戚小孩当家教,晚上就去陈姐的火锅店。


    涂院长知道人还活着,反应没有比张柏柏好多少,一大把年纪心脏病差点犯了,又跟小孩儿似的,把人扯过来摁手里。


    一巴掌呼人肩膀上,嘴里“好哇好哇”的,还说让人先做着,复课的事情他来管,保准明年三月份就能回去上学!


    晚上回去,门口依旧放着一个保温盒,里边除了热的牛奶羹,还有饭团,这些天每天晚上都是这个配置。


    牛奶羹是宋清同款,以前小的时候纪言和傅盛尧就会一起吃这个。


    后来宋清去世,言言有一段时间为了安慰尧尧,就会自己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学着炖这玩意儿。


    却怎么也做不出同款。


    可能真的得是母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味道居然能做得一模一样。


    纪言坐在餐桌上吃这个,一口接一口,到后面只剩下点底了。


    吃之前他依旧把钱给傅盛尧转过去,发过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纪言往这儿看看,先是一愣,再立刻接起来。


    开口时还有些不确定:


    “李老板?”


    对方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对面人很快就走到人少的地方,


    “小言,你现在怎么样,还在宣城吗?”


    “我已经回江城了。”


    李子枢那边先是没说话。


    他语气听上去很疲惫,完全没了之前在咖啡馆那样,纪言赶紧问他:“李老板,你家的事都解决了吗?”


    “快了。”


    “下周二轮董事会,我会过去。”说到这个,李子枢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度,是用力的,接着又叹出声:


    “那小言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言一愣,知道这样说不合时宜,但也没想再瞒着他:


    “我暂时不会回去。”


    在离开宣城之前的那条短信里,他能说清楚就都和李子枢说清楚了,他无法接受这段感情,和李子枢本人没关系,主要是因为他自己。


    答案早就露出来,李子枢也没再继续问他,只沉默一瞬后又说了些别的。


    告诉他“做一杯咖啡”的几家咖啡豆供应商都主动找过来,而且除了这几家,还有一些更稀有的,他们之前没联系到工作室也想跟他们合作。


    现在那就一网红打卡地,好多人过去打卡。


    “那就好,石头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纪言笑了一下。


    是真的高兴,事情总算都解决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李子枢问了很多纪言现在的生活,得知他要回学校以后也很欣慰,没有再提之前那个表白,给人留足余地。


    只是临挂电话之前,多问了他一句:


    “小言,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


    “但我还是想知道,上次我问你,你说你再也不会和傅盛尧在一起。”


    再次停顿,是比上次还要长时间的沉默。


    从以前到现在,李子枢情绪极少这样外露。


    似乎是当头一棒,打在人心坎上,又像是结果分明已经摆那儿了,却还是想给自己留一个机会:


    “这回你还会这么说吗?”——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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