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VIP]
云州边境, 古驿道。
西风卷起枯黄的败叶,在残破的茶寮外打着旋儿。门前车辙印深浅交错,扬尘如烟。天色压得极低, 铅云沉沉,仿佛也被这连绵一年的铁蹄战火熏得暗哑。
茶寮里生意冷清, 炉火摇摇欲灭,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行脚商和避难的流民。角落里,一张缺了脚的桌案歪斜着靠在墙边,桌旁坐着一人, 头戴白纱帷帽, 素色斗篷遮身,身形清瘦,似被风沙销蚀得只剩一把骨头。
风掀帘角, 也吹皱了他面前那盏清茶。杯中倒影微晃,被细小的涟漪搅碎, 映出面纱之后一张隐约的影子,模糊如雾。
“听说了吗?”
邻桌的货郎压低嗓子, 一口干了茶,语气里透着几分惊惧和见怪不怪的麻木。
“草原那位……又要动兵了。”
“还动?!”对面同伴惊得手一抖, 瓷碗咣当一声磕在桌沿, “一年了!他几乎把中原翻了个底朝天!连城隍庙的泥菩萨都知道如今这天下姓甚,他还没杀够?”
“哪能够啊。”货郎叹了口气,遥遥朝北一指, “听说……断崖那一战后,那位主就疯了, 谁都劝不住。他不信人真的死了,非要把这万里江山, 一寸一寸掘地三尺……真就没人拦得住。”
“天爷哟……”同伴喃喃地摇头,半是敬畏半是发怵,“到底是在找谁啊?就这么不死不休的?”
“还能是谁?”货郎悻悻放下茶盏,“那个……跟他成亲的阏氏呗。”
货郎左右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断崖底下可是万丈深渊啊。人掉下去,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早成泥了。可那位偏不信,在那崖底硬生生刨了一个月,手指头都刨烂了……如今,整个天下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就剩下这最后的云国了。”
“云国?那可是阏氏的母国啊,这也能打?”
“疯子在乎这个?”货郎嗤了一声,“再说了,云国那位新帝,对自己亲侄儿可没留半点情面。不然,好端端一个皇子,怎么会被送去和亲七次?听说如今铁骑已经逼到五十里外了,云国……怕也守不住喽。”
角落里。
那只一直安静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捏住了杯沿。
茶汤轻晃,这次,是托着它的那只皓腕送到唇畔。
纱影微微一扬,帷帽下,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下颌,却依旧美得惊心。斗篷下摆一荡,其间隐约一物在衣褶间晃动,藏青绶带一闪而过。
那是一枚古旧的白玉佩。
玉质温润,早已被岁月磨蚀了棱角,但那上面雕刻着的盘龙云纹仍依稀可辨,正中间,赫然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长孙】。
那是云国皇室嫡支,唯有皇子方能佩戴的印信。
茶盏中的水纹仍在一圈一圈地荡开,急促而细碎,彼此追逐,又彼此吞噬。
面纱下,那双眼垂落目光,落在涟漪上。
恍惚间,那细小的水漩在瞳孔深处无限放大,旋转,将人拖拽着一寸寸陷了进去——
天地倒转。
寒风呼啸。
断崖之下,黑暗迎面扑来。
失重的感觉如同骤然折断的骨翼,将人毫不留情地抛入虚无。视线被风雪撕碎,意识在剧烈的下坠中一寸寸崩散,耳畔只剩下世界翻覆时发出的轰鸣。
然后,是水声。
*
“咕噜噜……”
那是死亡的声音。
水。
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水。
像无数只森冷鬼手,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只剩下一团剧痛在五脏六腑间炸裂。
他以为,这便是终点。
直到一抹晃眼的银白,自黑暗的尽头走来。
崖底,暗河畔。
乱石嶙峋,残雪未化,河水在夜色中低低奔流。一双紫云纹靴越过湿冷的石面,不疾不徐,踏雪而至。
靴尖在岸边停下。
河水冲刷过的浅滩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石面,血水淌过清俊的面容,双目紧闭,胸膛再无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来者缓缓蹲下身。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自宽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轻轻一点。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流淌,繁复的紫色道袍在寒气里飘逸如云,偏偏衣袂分毫未湿,像是这天地间的风雪水气,都不敢近他分毫。
“……啧。”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河畔散开。
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不是说过,待星落之时,自会相见。怎么就把自己摔得这般狼狈?”
他抬头望向只有一线微光的崖顶,指尖轻掐,随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渊。水主智,亦主险。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国师俯身,避开他几处断裂的骨头,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小仲书。”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谷底。
“我接住你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旧事。他在梦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是在云国熟悉的深宫里,穿过一条阳光斜斜洒落的、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有时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着那个傻大个笨拙地给他烤鱼;再有时,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断崖边,在最后那个决绝而本能的拥抱间坠落,如一只折翅的燕。
醒来时,窗外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他在国师的草庐里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头断了大半,五脏移位,全靠国师拿药汤把命吊着。
这一年里,他极少开口。不喊疼,从不过问一句外面的事。他只是沉默地吞下苦得发涩的药汁,沉默地扶着墙练习走路,沉默地望着北方发呆。
直到入秋,他终于能稳稳当当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笔写字了。
国师倚在篱笆旁,看着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国师笑了笑,没拦他,只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天。
“去吧。有人为了找一颗星星,把这人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你再不露面,这天下怕是真要给他拆干净了。”
长孙仲书对着国师深深一拜,转身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并不好走。
他走过那条曾经差点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呜咽,像是故人在耳边低语。他仿佛听见赵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听见赫连奇坠入深渊前,骨裂的一声沉闷。
那些声音推着他,不容他停步,不许他回头。
他走过被战火燎原的列国故土。焦土遍地,残垣断壁上插着赫连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横贯天地。那是一只困兽在绝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面旗帜上,都刻着撕裂天地的执念,触目惊心。
他走过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脚驻足良久。
那里,曾立着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块竖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细,隐约一个模糊人形,却始终沉默地守立在旧像一侧。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两座巨石,在苍天下,浩野上,共沐着日月并肩。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石像上落满的尘埃。
长孙仲书垂目,从怀中取出一壶浊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氲,顺着泥土蜿蜒而下,缓缓淌过那双转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渐远,战火愈近。
前方,已是云国残破的宫门。
*
云国皇宫。
曾经辉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墙下,凌乱无章的杂物堆积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枫花探出檐角,带着秋风的凉意,孤寂地赤红着。
宫女太监们听说来自北方的大军已经破了外城,早就卷着细软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叹息。
长孙仲书慢步走来,将帷帽挂在幼时曾踮脚比划过身量的矮树上,目光如水般平静。他逆着零星仓惶逃散的宫人,步伐从容,推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镶金嵌玉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夺权弑亲,将他的一切如尘埃般践于脚底的亲叔叔。
原来,病瘦到极致,也不过只是锦被下隆起的一堆骨架。
此刻,他正瞪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费力地转过头。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身形,那轮廓……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又怕了一辈子的名字——
“王……王兄?”
老皇帝浑身一抖,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被面,眼中溢满惊恐,“是……是你来接我了吗?别……别带我走……朕是真龙天子……朕还没活够……”
“真龙天子?”
长孙仲书垂下长睫,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背着殿门透进来的惨白天光,映衬着那张清艳绝伦、却又森寒如冰的面容。
“睁大眼睛,好好瞧清楚。”
长孙仲书俯下身,逼视着老皇帝那双浑浊惊恐的老眼,一字一顿。
“我是谁。”
老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书……书儿?!”
他的声音噎在喉头,带着破音的尖锐:“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还是在崖底烂成泥了?”
长孙仲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垂死挣扎的老人,眼底如被冷雨洗浸,只余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与嘲弄。
“皇叔,让你失望了。我正是你亲封的男公主,你千方百计想要送走的……好侄儿。”
“你……”病榻上的身影气得簌簌发抖,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个扫把星!孽种!朕当初就该一杯毒酒赐死你!要不是你……那个疯子怎么会打到云国来!是你……是你毁了云国的江山!”
“江山?”
长孙仲书环视了一圈这座空荡荡的寝宫,一股长久压抑在心渊深处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重重冰封,灼烧而出。
“你也配提江山!”
“你窃国半生,国破无存,嫉兄一世,血脉犹在!送我七次死地,奈何我命不该绝。这座江山,你抢来又如何,终是为人作嫁,自掘坟台!”
“你——!!”
老皇帝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爆出来。
一口气梗在心口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像是想抓住流逝的皇权,又像是想掐死眼前的噩梦。
半晌。
那双手在空中一滞,终是无力地重重砸落。
眼中最后的光芒消失,血渍从眼角渗出。他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彻底断了气。
长孙仲书在死寂中静立片刻,漠然侧首,转身绕过书案,指尖摸索几下,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他伸手,毫无阻碍地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小小一方,却压断了多少人的脊梁,写尽了这至高无上的天命。
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提笔,落墨,笔走龙蛇。
这是一封传位诏书。
只要落下这方印,他便是云国名正言顺的新皇,可以号令天下,可以重建山河。
玉玺饱蘸红泥,悬在诏书上方一寸,红得似血欲滴。
长孙仲书的手却停住了。
几息后,他忽而轻笑一声,手腕一翻。
“砰!”
那方引得无数人汲汲营营、拚尽鲜血追逐的传国玉玺,被他像扔一块废石般随手掷出,咕噜噜滚进了积灰的墙角。
他拈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诏书,对着火光看了看,指尖发力,用力向两边一分。
“嘶啦——”
明黄色的绢帛应声而裂,化作纷飞落雪,和于满地尘埃。
这亡国皇帝,还是留给皇叔来当吧。
金銮殿前,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
长孙仲书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在殿门口最高的木槛上坐了下来,支着下巴发呆。
远处,宫门方向杀声震天。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阵风还是烧尽一切的大火,等一队士兵还是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风也不知道,或许那个满面血泪扔下长刀、正用尽全力飞奔而来的男人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小天使一路的陪伴和等候~接下来会陆续更新番外,糖分必须补充百分百(づ ̄3 ̄)づ╭?~
第70章 番外一:如果不牵手,你会飞走[VIP]
天下初定, 四海一统。
史书上关于那一年的记载,总是伴随着铁蹄、战火与雷霆万钧的手段。赫连单于,这位从草原走出的霸主, 仅用了一年有余,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了西域三十六国与中原诸侯, 将分裂了百年的版图重新拼合。
坊间传闻,这位新帝性情暴戾,杀人如麻,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
然而, 对于新都皇宫里的内侍和大臣们来说, 这位活阎王确实可怕,但可怕的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比如,早朝时, 那位应该端坐龙椅、威仪天下的陛下,为什么总要在龙椅旁强行加个软榻, 非要让那位清冷如玉的君后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再比如,若是君后稍微离开视线超过一刻钟, 整座皇宫的禁卫军就会立刻进入一级戒备,仿佛天塌了一般。
这哪里是暴君?
这分明是……得了什么肌肤饥渴症的大型犬科动物吧?
*
云京, 金銮殿。
曾经属于老皇帝那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大殿, 如今已被修葺一新。那些象征着陈旧皇权的繁复帷幔被撤去,换上了草原风格的粗犷挂毯和各色毛毡。
但有些规矩,还是让礼部的大臣们愁秃了头。
“陛下……这……这于理不合啊!”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 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龙椅乃天子之座。君后……君后虽然尊贵, 但毕竟……毕竟……”
他不敢说毕竟是个亡国皇子,也不敢说毕竟是个男人, 只能涨红一张老脸,在那儿磕磕巴巴地擦汗。
赫连渊坐在那张宽大的纯金龙椅上,坐姿豪迈,一只脚甚至不羁地踩在脚踏边缘。他手里并没有拿着朱笔御批,而是……正抓着身旁之人的手,放在掌心里像把玩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捏捏指尖,又揉揉掌心。
“毕竟什么?”
赫连渊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冷光,“你的意思是,这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想让谁坐还需要你同意?”
“臣不敢!臣惶恐!”尚书大人咚咚磕头,一秒三连。
坐在他身侧软榻上的长孙仲书扶额,无奈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那只大手里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温热,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度,死死地扣着他的五指。
“行了。”
长孙仲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大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尚书大人也是为了朝廷体统。”
他转头看向赫连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和无奈:“你松开,我批折子呢。”
赫连渊眉头一皱,不仅没松,反而更是得寸进尺地朝他一歪,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长孙仲书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黏人的巨型大狗。
“批什么折子,累眼。”赫连渊哼哼唧唧,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破椅子太硬了,还冷。老婆,让我靠会儿。”
长孙仲书:“……”
大臣们:“……”
其实,关于这天下的归属,两人在私底下早就“吵”过无数回。
赫连渊的意思很简单粗暴。这江山本来就是为了找你顺手打下来的,我不耐烦管这些文绉绉的破事,你来当皇帝,我给你当大将军,谁不服我砍谁。
长孙仲书自然不肯。他刚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皇权牢笼里挣脱出来,撕了诏书扔了玉玺,怎么可能再把自己套进去?
于是,偌大的江山被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嫌弃了三个来回,最终通过古老而神圣的猜拳仪式决出了胜负。
名义上,赫连渊是帝,长孙仲书是后。
实际上,赫连渊负责震慑四方,整顿军备,当个威风凛凛的吉祥物。而那些繁杂的政务、民生、律法修订,大半都落在了长孙仲书手里。
长孙仲书看着桌案上越批越多的奏折,又感受到肩膀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长叹一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国师在离开云国前曾对他卜过的一卦——
“力能平乱世,定江山,终有一日,堪一统天下。”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谈何一统天下?
如今看来……好吧!
这天下确实是在赫连渊手里,可赫连渊整个人都在他手里。四舍五入,也算是预言成真了吧。
“赫连渊。”长孙仲书用另一只手拿朱笔戳了戳他的脑门,“南边的水利图,你看一眼。”
“不看。”赫连渊闭着眼,在他颈窝处长长深吸一口气,“我不懂水,我只懂你。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长孙仲书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坐好。”
赫连渊终于睁开眼,幽幽地盯着他:“那你亲我一下。”
长孙仲书:“……?”
赫连渊理直气壮:“亲一下,我就坐好。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抱腿上。”
长孙仲书毫不怀疑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在一片死寂中,那位清冷如雪的君后,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偏过头,在那个无赖帝王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好了吧。”长孙仲书咬牙切齿。
赫连渊瞬间眉开眼笑,大马金刀地坐直了身子,威严地挥挥手:“众爱卿平身!接着奏,接着议!”
大臣们擦着冷汗爬起来,只觉得再多待一秒血糖就要攀升破表。
——又是把非礼勿视修炼到满级的一天呢。
*
如果说白天的赫连渊只是黏人,那么晚上的赫连渊,则脆弱得像一张纸,自己飘啊飘啊就被风吹散了。
夜深人静,寝殿内的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温暖。
长孙仲书睡得并不踏实。
自从坠崖被救回后,他的身体虽然养好大半,但到底伤了底子,稍微变天就会骨头疼。而且……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实在是太烫了。
赫连渊睡觉养成了个恶习。
他必须要把长孙仲书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脚并用那种。一条手臂压在长孙仲书的腰上,一条腿压住他的腿,另一只手还要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缝隙,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只蝴蝶,从窗户缝里飞走。
“……赫连渊。”
长孙仲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松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身后的男人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窒息的拥抱略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紧接着,一只手又急切地探过来,悄悄地、可怜兮兮地勾住他的小指。
赫连渊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熟。
借着微弱的烛光,长孙仲书转过身,对上了身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一瞬又紧缩,写满了未定的余悸。
“……又做梦了?”
长孙仲书的心软了一下,抬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赫连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半晌,才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没抓住。”
赫连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我在崖底刨土,刨出来的只有一堆白骨。梦见皇宫是空的,你没在那儿。梦见……梦见我现在是在做梦。”
那一年近乎疯魔的寻找,那一次次希望变绝望的折磨,早已在这个男人的骨髓里刻下了深深的恐惧。即便现在人就在怀里,他也总觉得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如今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心口有些酸涩,又有些发涨。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坐起身,“你等我一下。”
赫连渊瞬间跟着惊坐而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儿。”
长孙仲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挪开最上面的丑娃娃,翻出了一根红色的丝线。
他将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拉过赫连渊的右手,将红线的另一头,细心系在了赫连渊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赫连渊愣愣地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绳。
“拴住。”
长孙仲书举起两人被连在一起的手,在烛光下晃了晃。
“这是云国的一个……习俗。”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只要系上了红绳,这两个人的命就锁在了一起。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隔着多远,只要这头一动,那头就能感觉到。”
他望向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的眼睛。
“赫连渊,你看。拴着呢。飞不走的。”
“只要你不剪开,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能在你这一头。”
赫连渊怔怔低头,那抹平凡而纤细的红跃动在他眼波。
却比最坚固的玄铁锁链还要让人安心。
他猛地伸手,将长孙仲书重新拥入怀中。像是风筝终于回到手中,像是明月终于温柔落怀。
“不剪。”
赫连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谁剪我杀谁。”
那一夜,赫连渊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长孙仲书察觉手腕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红线不知何时被某人又掺了几十根缠着,搓成了一根……红色的麻绳??
甚至还挂了个小小的金铃铛。
只要长孙仲书一动,铃铛就响。
赫连渊对此表示非常满意:“这下好了,你去茅房我也能听见。”
长孙仲书:“……滚。”
*
红绳最终变成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手环,被赫连渊小心翼翼系在长孙仲书腕上。
初冬的一个午后。
长孙仲书正在暖阁里看书,看着看着有些犯困,便想去偏殿的小榻上眯一会儿。
他见赫连渊正在正殿和几个将军商议边防大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便没打扰,自己轻手轻脚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白烟叆叇,正适合一场好眠。
然而,才过半个时辰。
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伴随着甲胄撞击和男人暴怒的嘶吼,硬生生将长孙仲书从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袍,迷迷糊糊地循声走出偏殿。
刚转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正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禁卫军噤若寒蝉,连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面如死灰。
而赫连渊正站在大殿中央,提着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疯的野兽,眼眶赤红,团团乱转,浑身散发着要把天地都撕碎的恐怖戾气。
“人呢?我问你们人呢!”
赫连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撒了一地,“刚才还在暖阁,一眨眼就不见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去找!把御花园的地砖都给老子撬开,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传令,点狼烟!封锁京城九门,挨家挨户地搜!”
底下的人傻了眼:“陛下……狼、狼烟是敌袭才能点的啊……”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都没了还管什么敌袭!点!”
赫连渊吼得嗓子都哑了,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长孙仲书靠在屏风边,看着那个已经急疯了的男人。
那一刹,他既觉得这阵仗荒唐得好笑,心底却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轻轻叹了口气。
跪在后排的一个小将军眼尖,猛地看见了屏风后那一抹熟悉的衣角,激动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刚要张嘴高呼,却见那位君后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孙仲书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赫连渊还红着眼沉浸在恐慌之中:“再调三千虎师进宫!挖地道也要……”
忽然。
一双微凉的手臂,从后轻轻环住了他紧绷如铁的腰身。
熟悉的冷香,伴随着那个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僵硬的后背。
“点什么狼烟啊。”
长孙仲书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要让我当褒姒吗?”
赫连渊像被卡住脖子,吼声戛然而止。
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猛地转身。
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整齐、面露无奈的身影,赫连渊眼底的赤红并未褪去,反而涌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仲书?”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碰碎了幻影。
“我在。”
长孙仲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温度一点点蔓延过去,“就在偏殿眯了一会儿,没丢。”
下一秒。
天旋地转。
赫连渊一把将他勒进怀里,死死圈禁在臂弯,仿佛要将人揉碎了嵌进骨血。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不见了,我以为我又是在做梦……”
长孙仲书轻轻抬手,拍抚着男人受惊弓起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我在呢。哪也没去,就在这儿。”
“以后……以后你去哪都要跟我说。”赫连渊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开口,“不许不打招呼就消失,不许让我找不到。”
“好。”长孙仲书点头。
“上茅房也要说。”
“……好。”
“睡觉也要说。”
“好。”
“连眨眼都要说。”
“……赫连渊,你别得寸进尺。”
赫连渊抬起头,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长孙仲书:“……行行行,说,都说。”
从那以后,云国皇宫人所皆知,只要看到清冷的君后,五步之内必有那位威名赫赫的陛下。无论去哪,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甚至有一次,长孙仲书在御书房见几个前朝遗老,商讨编纂史书的事。
赫连渊就在屏风后面坐着,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竖起耳朵听。
只要屏风那边没了动静,或者长孙仲书的声音停了超过十息,屏风后面就会探出一个幽怨的脑袋:
“老婆,还在吗?”
遗老们:“……”
陛下,差不多得了!
*
一天天,一岁岁,可喜可贺的是,在长孙仲书日复一日的陪伴安抚下,赫连渊的焦虑症终于好转了不少。
至少,他不再半夜惊醒去探他鼻息了。
这一日,两人登上了皇宫最高的摘星楼。
临风俯瞰,京华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十里长街,昔日的战火痕迹已被繁华的市井气息所覆盖。
“仲书。”
赫连渊从身后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这天下,现在太平了。”
“嗯。”长孙仲书看着这片曾经破碎、如今重圆的山河,“太平了。”
“那你……想不想回草原看看?”
赫连渊小小地试探。
“虽然这里也不错,但我总觉得,这笼子似的皇宫憋屈。我想带你回去骑马,想带你去……”
“月亮湖。”长孙仲书自然接过。
赫连渊一顿:“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长孙仲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浅笑,“某人不是说过,要带我去凿冰捕鱼,数星星吗?怎么,当了皇帝就想赖账?”
“不赖账!绝不赖账!”
赫连渊激动得把人抱起来转圈圈,“那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不,今晚就走!这破皇帝谁爱当谁当,我看兰达那老小子最近闲得很,让他来监国!”
远在千里之外正准备退休养老的右贤王兰达,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长孙仲书被他逗笑了,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角。
“别急,等开春吧。”
“开春,草长莺飞,咱们回去。”
长孙仲书看着北方,目光悠远,“我想去看看老单于,去看看……阿奇。还要去给赵信陵的坟茔除除草,送壶好酒。”
提到那些故人,两人的神色都略有黯然。
但很快,赫连渊握紧了他的手。
“好!都听你的。”
“那以后……咱们住哪?”赫连渊问,“是住这儿,还是回王庭?”
长孙仲书想了想。
“夏天回草原避暑,冬天来京城猫冬。”
他看着赫连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平时嘛……看心情。你若是惹我生气了,我就把你踢回草原放羊,我自己留在这儿享福。”
“那不行!”
赫连渊立刻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上来,“我去放羊,你也得跟着。你是领头羊,我是牧羊犬,咱俩谁也离不开谁。”
长孙仲书噗嗤一笑。
“什么破比喻。”
“本来就是。”赫连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仲书,不管在哪,只要有你在,那就是家。”
“嗯。”
长孙仲书闭上眼,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我也是。”
风吹过摘星楼的檐角,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曾经,风把他们吹散了。
而如今,风停了。
他们牵着手,站在最高处,看着这万里江山,星河长明。
作者有话说: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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