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另一个苏监察
镜像迷云
会所里灯火璀璨, 来往人影绰绰,昂贵的香水味与各色信息素味道交织漂浮在空中,织就了一片纸醉金迷。苏时行迈着小碎步穿梭于宾客中, 为了方便着力和隐蔽行动, 他从别墅逃出来时只套了件轻薄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连鞋子都没穿。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 寒意直直从脚底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在会所灯光昏暗,这副狼狈模样倒没引起太多注意。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心下怅然, 脚步缓慢地朝着大门方向挪动,视线扫过一角时却突然顿住。
不远处的吧台旁, 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方言?他怎么会在这?
苏时行立刻闪身躲到一根罗马柱后,方言显然没看到他, 正往他的相反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一份牛皮纸袋文件。
真是天助他也!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这的原因,可对方言他是放一百个心的,悄无声息地跟上对方, 看着方言在一部公用电梯前停下, 他心里一喜, 正要上前, 就见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朝方言走去,身边还簇拥着几个随从,有的拎着外套,有人捧着帽子, 亦步亦趋, 排场十足。
这是哪位大人物?
苏时行收回脚步, 警惕地退到拐角处,只侧出半张脸观察。那人在方言身旁站定,微微侧头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喧闹的背景根本听不清。
电梯很快到达,两人一同走了进去,随从们皆微微鞠躬,留在外面等候。
两人转身正对着面前方向,方言还是老样子,皱着眉一脸凝重,像总是揣着大事。大概这阵子自己突然消失让他担心坏了吧?可当他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人脸上时,全身血液却刹那冻住。
那人也戴着口罩,利落的黑色三七分短发下,是一双疏离而冷淡的眉眼。
这个人好熟悉,不对!
他的目光扎在那人身上难以移开,电梯里的人从那身特委会的着装到挺立的站姿,甚至是随手整理衣襟的小动作,都像极了自己?
他晃了晃头,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模糊的重影恢复后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还真不是错觉。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从两边合上,最后关闭的前一秒,他回过神,忽然与那人对上了眼。
他看见自己了?苏时行下意识往回躲,等再探出头时,随从们已经散去,电梯数字也上升到了三楼。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为什么方言会和他在一起?
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快速升起。
不可能吧
苏时行转身往南侧的旋转楼梯走去,不断回想着事到如今的种种:为什么所有人对他的消失无动于衷,江临野毫无顾忌的行事,还有别墅里的消息封锁他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事关特委会,他没法就这么把这事轻轻放过。
来到楼梯口,他抬头看着螺旋而上的高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腰腹的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紧抓着扶手保持平稳。
半年前特委会在这里执行过搜捕任务,他已经把地形和人员分布记得一清二楚:一楼二楼是大众区域,有吧台、舞池和卡座;三楼往上则是私人包厢区,专供达官贵人享乐或谈事,不出意外每个入口都有专人把守。
来到三楼楼梯口,两侧果然站着两个黑衣保镖。见苏时行上来,立刻上前一步挡住去路,客气却警惕地问,“这位先生,请问您到几号房间?”
公共电梯在楼梯口的相反方向,相隔较远,两边守卫信息应该暂时没通得那么快。苏时行犹豫片刻,回想刚刚那一幕,抬起眼,缓缓摘下小半边口罩,目光扫过对方的反应,淡淡开口,“江总在几号?”
保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原来是苏监察!真是不好意思,我让人带您去包厢。”
苏时行重新把口罩戴好,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先去趟洗手间,告诉我房间号就行。”
“是是是,谢谢苏监察体谅!”对方似乎对他的回应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应声道,“陈助提前吩咐过了,还是八号包厢。您慢走!”
苏时行点头,抬脚往包厢方向走,刚刚他只是试探猜测,却没想到方言和那人真是去找江临野的那他不能再冒险接近了,以江临野的敏锐,自己被露头就秒的可能性很大。他攥了攥拳,看着走廊尽头紧闭的包厢门,还是停下了脚步。
现在绝不是冒险的时候。那个“镜像”的出现太诡异,他必须先离开这里,理清思路再做打算。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休息片刻。
经历这么一场紧张的逃亡,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感已经没法再忽略,肚子的阵阵坠痛也越来越明显。他抬手抚上肚子,总隐隐感觉里头的小家伙在轻轻踹他表示抗议。
“别闹,再踢你爹,回头可没好果子给你吃。”苏时行低声警告,掌心却温柔地拍了拍肚子以示安抚。他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三楼全是私人包厢,走廊十分安静没有其他人影,他终于不用刻意去盖住赤脚,走起路来也松快了些。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台面映出顶上的水晶灯,依旧是会所一贯的华丽装修。苏时行钻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放下马桶盖坐了上去。他闭上眼,慢慢恢复自己使用超额的精力,脑子却丝毫不敢松懈,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出路。
摸出裤兜里的全部财产——只有皱巴巴的五百二十八块现金。这还是他从纸箱里翻出的存钱罐里抠出来的。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当初就该多攒点现钱。本来如果是在凯撒逃离,他还计划着去熟人开的酒店公寓暂住,可在伊甸会所就麻烦多了,离市区偏远不说,来往都是自己开车的权贵,没人打车,所以这个地带出租车非常稀少。
那他怎么离开?苏时行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把脸,又强迫自己振作:车到山前必有路!连戒备森严的别墅都能逃出来,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而且比起在别墅里被冷暴力的日子,此刻哪怕前路未知,那也透着自由的光亮。至于江临野他半点都不想再管,这都是那家伙自找的。
他低头看了眼安静下来的肚子,把手轻轻搭在上面,喃喃道,“没事,你爹我一个人也养得活你,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从小培养才行。”
话音刚落,腹部在他的掌心下居然轻微地动了两下,像是在笨拙地回应他的话。
苏时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精神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这小玩意,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坏,起码现在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指尖在圆鼓鼓的腹部打圈轻揉,惬意不过三秒,就听见门外突然传来“嗒嗒嗒”的皮鞋踏步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坐直身子,耳朵紧贴在门板上细细捕捉外面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转动的声音,水哗啦啦地落下,又很快被关掉,接着便陷入一片寂静。
谁在外面?不上厕所又不走。苏时行耐心等了好一会,依旧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心里更加警惕。
而此刻的隔间外。
宁羽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平静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摘下口罩,指尖抚上自己的鼻梁与唇峰,自言自语道,“他总说我这里的线条最像他,是我全身最令他着迷的地方,每次抱紧我的时候,都痴迷地喊着‘苏监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却又像在安慰自己,“没关系,很快我就不用戴口罩了,医生说,再调整一次就会更完美,”
“等我完全变成他,变成苏时行,他就不会只在有事的时候来见我了,他会像以前那样,整天都只陪着我”
察觉到厕所隔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宁羽嘴角的弧度勾得更高,他正要继续开口,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高泽礼踱步而入,还是那身扎眼的白色风衣,步伐悠闲。他走到宁羽旁边的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
“苏监察,没想到在这里又碰面了。”高泽礼透过镜子看着身侧的人,语气友善。
宁羽却没那么轻松,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立刻戴上口罩,恢复了“苏监察”的清冷姿态,微微颔首,“高局。”
水流声被旋停,高泽礼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刚刚在包厢里与苏监察相谈甚欢,希望我们未来的合作也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宁羽看了他一眼,谨慎地回应,“高局客气了,都是为江城的稳定努力,分内之事而已。”
“是吗?”高泽礼侧身面对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肆意打量,“可我记得之前,苏监察明明之前还对和我合作避之不及,怎么这阵子态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宁羽的表情僵住,又冷下声来,“公是公,私是私。个人喜恶不能凌驾于工作之上,这是我身为监察官的准则。”
高泽礼却并不买账,缓缓摇头,“我总觉得,现在的苏监察,和之前的您似乎有些不一样。”
宁羽的心脏刹那高高吊起,手心发凉。他扮演苏时行的这些日子,自认为模范得惟妙惟肖,游刃有余,可惟独对上这个高泽礼时,那双看上去善意的眼眸却总让他有种被看透戳穿的恐惧感。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高局何出此言?”
“不知道您还得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高泽礼微微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痴迷,像是在回味什么珍贵回忆,“您那枪打进我心里的子弹,时至今日我都在重复回味。”
此刻在厕所里的苏时行:
“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您身上的锐利锋芒和那种依旧独特,混合着矛盾气息的味道,都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忍不住向您靠近。”他向前逼近半步,alpha的压迫感无声地释放出来,让宁羽几乎控制不住往后退,“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您收敛了,圆滑了,像实验室里已经被调解稀释过的原液,没了攻击性,也失去了那独特的吸引力。”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拿他和苏时行比?而他永远都是败者。宁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冷笑道,“高局的意思是说,我现在不够格和您合作了?”
“当然不是。”高泽礼抬手,似乎想抚摸宁羽的脸,却又在半空放下,眼神里带着满满的遗憾,“您依然优秀,只是那种让我着迷、值得我深入探究的‘特别’,正在消失。而且变得”
高泽礼退开一步,指尖摩挲着下巴,短暂思考后微笑着道,“越来越平庸,越来越普通,越来越无趣了。真是可惜。”
宁羽的面色越来越差,却想不出任何话反驳,更怕说错话被高泽礼抓了错处。
“希望我的话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苏监察,我先告辞了。”高泽礼的语气依旧礼貌,不等他回应就径直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宁羽站在原地,镜子里清晰地映出那双因怨恨而扭曲的眉眼,他攥起拳头,狠狠砸在洗手台上,发出“咚”的沉闷响声,大理石台却毫发无损。
又是这样!江临野透过他看苏时行,高泽礼也在找苏时行的影子!就算有这张脸,他宁羽在所有人眼里依旧只是个替代品,一文不值!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把他淹没,胸口也剧烈起伏。他的余光扫过最里面那间紧闭的隔间,一个阴暗的念头突然在心底迅速滋生,他伸出微颤的手把衣襟和口罩拉好,压下眼底的疯狂,快步离开了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有点忙,不过小天使们多多评论和营养液是我召唤我坚持的动力![撒花][撒花]
第72章 敌人太多
遇见了高泽礼被宁羽拦住
苏时行贴着隔间门听了很久, 确认外面再没有脚步声后才谨慎地推开一条缝,探头观察。
洗手间里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他蹑手蹑脚地走出隔间, 回想刚刚听到的谈话, 心情有些气愤和一丝丝说不清的复杂。
这是什么荒谬的替身游戏?
江临野凭什么绕过他来选择“监察官”这个位置由谁坐?即便是他的“复刻者”也不行,他用性命打拼而来的位置, 绝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alpha玩弄权术的筹码。无论江临野是想借机渗透特委会,还是盯上了海关处的权力, 他都不能让那个可恶的冷暴力狂轻易得逞。
至于那个模仿者苏时行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本尊都过得像被弃置的玩具,一个影子能翻出什么花样?他不过是碰巧怀了江临野的孩子, 才让那位高高在上的alpha多看两眼。靠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和长相来获得江临野的关注,根本是无稽之谈。
不过, 说什么“痴迷地喊着‘苏监察’?”
这个细节让他眉头微蹙。他实在无法将“痴迷”二字,与记忆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控制欲过剩的江临野联系起来。
没时间思虑太多, 他正准备离开洗手间,突然发现保洁间的挂钩上挂着一顶灰扑扑的、边缘还沾着点深色污渍的旧帽子。
他伸手扯下,又从兜里摸索出一张纸币。
一张卡其色巨款。
他攥着那张二十块,沉默了几秒还是没舍得放下去, 最终换了张十块的放在角落的小凳上, 才将帽子往头上一压, 遮好大半眉眼后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依旧静悄悄的, 只有偶尔经过包厢时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细碎说话声。黄铜壁灯幽幽亮着昏黄的烛光,显得气氛更加静谧。
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离开,是去海市?还是京市?如何避开江临野的眼线,都需要他一步步仔细筹划。苏时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丝毫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正走来一个人。
伊甸会所的每一条走廊都铺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不刻意加重脚步,踩上去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当他不经意抬眼瞥见那身扎眼的白色风衣时,才猛地发现远处有来人。
是高泽礼!
苏时行心头一沉,真是祸不单行。这个诡异的科学家对气息的敏锐程度堪称可怖,而且似乎已经察觉出那位“苏监察”的不对劲,是个不好糊弄的危险人物,他直觉认为,被高泽礼发现,跟落在江临野手里的糟糕程度不相上下。
但在这个寂静狭窄的空间里,突然转身太过刻意,逃离更会引人注意怀疑。
苏时行强迫自己维持好刚刚的步伐,贴着墙继续往前走,好在两人距离还不算近,而且高泽礼正低头看着手机,暂时没注意到他。
就在他面临这进退维谷的艰难情况时,左侧包厢的门突然打开!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随之而出的是各种alpha和Omega的浓烈信息素,正伴随酒味短暂地充斥在走廊的空气中。
虽然吃了药不会受影响,但还是有股恶心感从苏时行的胃部倏地升腾上来,他盯着前方那群人的背影,突然灵光一现。
混进去。
咬牙屏住想干呕的冲动,他迅速垂头,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队伍末尾。步调、间距,几乎与前面的人同步,将自己伪装成这个团体里一个沉默的同行人。
距离在缩短。
十米。
五米。
与高泽礼擦肩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慢放拉长。他下意识将松垮的毛衣下摆往下扯了扯,更深的阴影笼住身形,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将自己彻底融进背景。
一步,两步……错身而过。
他没有回头,能感觉到没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直到走出几米远,屏住的那口气才敢极缓地呼出。
看来……成功了?
苏时行稍稍掀开帽檐,擦去额角布满的细密冷汗,又重新把帽子戴好。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高泽礼离开的方向,全身血液却在此刻轰然倒流,凝固冻结。
不远处,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高泽礼根本没有离开。那身白得刺眼的风衣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赫然立在原地,正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的方向。!
苏时行瞳孔骤缩,像被石化了一般,他总算能代入恐怖片里的主角见到鬼时汗毛直立的感觉了,就连从业以来的激烈枪战也没给过他这种惊悚感!
苏时行喉结动了动,刚要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就听见高泽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位先生,等等!”
完蛋,跑!
前面那群人闻声纷纷回头,苏时行快速拨开人群,护着腹部冲刺,好在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他在拐角,而高泽礼已经接近走廊的另一边尽头。不过两秒,他的身影就瞬间就消失在这条走廊里。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好在对地形熟悉,七弯八绕下重新躲回了洗手间。
靠在冷冰冰的瓷砖墙上,半侧出身观察周围情况,走廊里没有传来任何追赶而来的脚步或是回声,他紧张的心才慢慢平复。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离开吧。
好一会他才缓回流失的体力,扶着墙站直身体,沿着原路返回。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生怕哪里又会突然蹦出什么人来。
来到三楼楼梯口,意外地没看见那两个守楼梯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循着阶梯往下走,每走十个台阶都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从前两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此刻像登华山一样艰难。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下到一楼,大厅热闹依旧,喧闹的音乐声吵得苏时行耳朵疼,疲惫感已经堆积如山,他将毛衣往下扯了扯,整理好帽子和口罩,抬脚朝门口走去。
就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时,面前莫名出现了一个穿着会所工作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苏时行蹙了蹙眉,想直接绕开。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生其他事端。
“这位先生,苏监察有事找您,劳烦您跟我们过去。”那个工作人员直接张开双臂堵住他的去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左侧。
苏监察?好熟悉的称呼,只是,不是在叫他。
苏时行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走廊与包厢的拐角处立着个人,昏黄的灯影碎碎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监察官的工作外套罩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唯有胸口那枚特委会徽章依旧闪着刺眼的银光。
是那个模仿他的人。
对方见他望过来,眼神丝毫没有躲闪,反而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往身后的长廊走去。
果然电梯里的对视不是错觉,这人早就看见他了,现在居然还主动叫他过去。
望着那个高挑背影,苏时行突然觉得有点眼熟。等等他想起来了,难道花边新闻里的那个神秘男子,就是这人?
在苏时行思索的时间里,对方已经径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门口,开门之前还回头扫了他一眼,似乎像在催促。
面前的工作人员依旧屹立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苏时行垂头思索了片刻,在这里起冲突并不明智,而且这个人敢主动现身,明目张胆地让他跟上,去不去的选择权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不一定是坏事,没准还能从这人嘴里翘出江临野的真正目的,和那所谓三天三晚的“幽会”真相。
他转身循着那人的脚步来到尽头的房间,那个工作人员没有跟进来,而是守着走廊入口。
他压下门把手,缓缓推开门。
房间内灯火明亮,头顶的黄铜吊灯和壁灯齐齐亮起,过于炫目的灯光让苏时行下意识抬手挡了下。
一个典型的会所VIP包厢,但是更大更空旷。
“你还是来了。”那人依旧带着口罩,坐在房间中央的真皮扶手椅上,姿态放松,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空位,“请坐。我们终于能面对面谈谈了,真正的苏先生。”
苏时行关上门,摁下门锁,转过身直视那道打量的目光,“你是谁?”
宁羽垂眸看了眼胸前的特委会徽章,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说,“从前是宁羽,现在你可以叫我,苏监察。”
宁羽他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不过别墅里听到的陈墨电话里提到的“宁先生”,应该就是这人。
察觉到宁羽语调里的挑衅,他却不想理会,“还有呢?找我来,就为了自我介绍?”
“当然不止,还有,解开一些误会。”宁羽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在此之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湾悦别墅飞出来的?又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来找临野的吧?”
“我的事与你无关,更与江临野无关。”苏时行语气冷淡,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沙发上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厚实绒面毛毯。
正好,待会可以拿走。
“你真冷漠。”宁羽叹了口气,换了副劝慰的语气,“你不该辜负他的良苦用心,随便离开别墅会给临野带来很大麻烦。”
“比如?”
“比如会破坏”宁羽突然止住了话头,微微一笑,“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临野说了,这些事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我能告诉你,他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的安全,才特意让我接手你的工作,让你能安心养胎。”
第73章 暗藏杀意
刺杀
“哦, 那辛苦你了。”苏时行微微颔首,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根据《联邦公务人员职权代行条例》, 无正式授权文件而长期代行高级监察官职权的行为, 涉嫌‘职权非法侵占与冒用’。你刚才的话,我会考虑未来作为证词提交议会审计委员会。”
“现在, 我们可以聊聊你口中的‘误会’了。”
“怎么?难不成你没背这份条例?”苏时行皱了皱眉,“江临野怎么教的, 真是儿戏。”
宁羽被这一长窜的说辞和苏时行散发出的下沉压迫感噎住,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讷讷道,“抱歉, 我会努力去学的。”
不对,怎么被带节奏了?即便打了伪装成alpha的试剂, 面对真正的alpha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宁羽瞬间回过神来,坐直身体,试图恢复游刃有余,“我接手特委会和海关处不久, 有些应接不暇, 不过你放心, 每晚临野都会让我去顶层书房念日程报告, 还会教我不同情况该怎么应对,很快我就能完全胜任了。”
“哦,江临野还有听人念报告的嗜好?”苏时行抬手摆弄着帽檐里的碎发,随口道, “工作效率这么低, 不会是你演技太烂, 才让他到现在还放不下心吧。”
宁羽显然不满他的无所谓,提高了声音,“这只是为了确保‘苏监察’能完美出现在公众面前而已,而且他对我的每个行程都很重视,不仅仔细叮嘱我每一个对外细节,甚至精细到着装、姿态,这种依赖和重视,想必过去的你也很熟悉吧?”
“依赖?你用错词了,那叫‘不放心’。他一遍遍教你,是因为你连最基本的模仿都漏洞百出,”苏时行觉得这番对话有点浪费时间,开始巡视整个房间,寻找其他离开时可以带上的物品,“叮嘱你每一个细节,是怕你这个傀儡演砸了,坏了他的局。
“别把掌控欲错当深情,那样显得你很愚蠢。”
嗯,这话也送给他自己。
宁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垂下眼眸盯着胸前的特委会徽章,沉默了许久,又抬眼看向苏时行,“我承认,一开始他确实只需要一个傀儡,明明看着我,眼里却全是你的影子。”他的指尖抚上自己眉眼,“但是随着我越来越像你,完美地模仿你的一举一动,甚至思考方式,他把所有在你身上得不到的回应,那些耐心、教导、陪伴都倾注到了我身上。”
“你这是自欺欺人。”
“我不在乎,也不觉得当替身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一直这样看着我。”
苏时行面无表情看着他——又一个为爱疯狂的蠢蛋,算了,只要别妨碍到他就行。
“我把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新一天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格外幸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愿意当一辈子的苏监察。”?
经过他本人同意了吗?
苏时行声音冷硬,“只凭一张模仿来的脸,就想堂而皇之地窃取我的身份?你以为‘监察官’这个位置是你谈恋爱的工具?”他从基层一步步爬到首席监察官的位置,靠的是查案时的拼命和对职责的敬畏,宁羽的话简直是对这份职业的侮辱。
宁羽见苏时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扬唇笑了起来,将别在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监察官徽章刻意摆正,“看看这个,它现在别在我身上!苏时行,你觉得外面的人会相信我这个光鲜亮丽的苏监察,还是信”他的目光扫过苏时行隆起的小腹,赤着的双脚,最后停在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一个挺着肚子,连走路都吃力,浑身布满别人宠爱痕迹的这么一个狼狈不堪的人?”
苏时行的拳头瞬间攥紧,那些尖锐的话伴随着刺目的灯光一股脑照在他身上,无情地剖开他正尽力掩藏的难堪,“说完了?如果你的目的是炫耀你的可悲幻想,卖弄这些低级的嘲讽,那么我很忙,没空奉陪。”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你想要江临野,尽管拿去。但监察官的位置,不是你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冒牌货能肖想的。”
“等、等等!”宁羽见他要走,急忙站起身叫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
苏时行的脚步顿住。
见他停下,宁羽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慢悠悠站起身,“看来我猜到了苏先生最在意的问题了,不过,你宁愿被践踏尊严,抛弃职位,也要留下这个孩子,到底是因为对生命的不忍,还是”他站定到苏时行面前,紧盯着那双黑亮的眸子,“你对临野也有某种,特别的感情?”
苏时行看了眼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时钟,“我只给你两分钟。”
宁羽耸了耸肩,缓缓开口,“他留着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用血脉牵制你,让你不得不从监察官的位置退下来,而我的存在,远比你想象中要早得多。”
他边说,便绕着苏时行踱步,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的腹部上,“一个没感受过亲情羁绊的孤儿,面对一个程沃尚且关心备至,若是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又怎么会忍心放弃?再者,一个大肚子的alpha,能力再强,都不可能继续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临野根本不在乎这是谁的孩子,他从始至终在意的,都是怎么彻底折断你的翅膀,让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苏时行臣服于他,做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的温、顺、禁、脔。”
如何呢?苏时行,你是会悲伤,痛苦,还是和他一样,陷入怀疑自己,世界观崩塌的绝境中?宁羽藏在口罩后的嘴角已经翘到了极限,满心期待迎接他的“首胜”。
可惜,事实没有如他所愿。
苏时行不过沉默了两秒,阴沉的表情突然松动。
甚至,发出两声低低的笑。
他看向宁羽的眼神里突然多出了几分悲悯,“宁羽,我忽然觉得你很可怜。”
宁羽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你绞尽脑汁,用一堆漏洞百出的谎言来堆砌‘真相’,试图引发我的嫉妒和自我怀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攻击我的手段?”他的眼神扫过宁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江临野除了教你模仿表象,更应该在你单细胞的思维逻辑上多下功夫。下次见他,于公于私我都会替你提出这个宝贵的建议,对了,不用谢。”
“你!”
“不过你确实让我有些茅塞顿开。”苏时行打断他,径直略过宁羽往回走,差点忘了拿沙发上的毯子,“看见你的时候,我还很疑惑,如果江临野的目的是让我退位,以他的能力大可以在我失踪期间,直接扶持一个完全听他话的新傀儡坐上那个位置,何必大费周章找一个和我七分像的人辛苦扮演,维持‘苏时行’这个符号的存在?”拿了毯子,他又顺便翻起旁边的矮柜,一边轻飘飘甩出直戳宁羽心窝子的话,“现在我明白了,他不仅是在稳住现在的局面,他还在为我,为真正的苏时行做好回归的准备。这个位置,他从没想过让给别人。他在等我回来。”
是吧?
说实话,这个答案他也只比宁羽早想通一秒。
这个结合宁羽刻意引导矛盾的说辞,又带上一半私心的推断,他也无法确定其准确概率。但攻心这一战,绝不能输!
事实上,他不仅没输,还可以称得上大获全胜。这番话就像连珠炮弹,将宁羽这些日子精心编织的幻境一瞬间炸得粉碎。他扮演“苏监察”的时日里,旁人的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早已让他沉溺在这份虚假的荣光里,几乎要信以为真,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手握权柄的人。可苏时行这番字字诛心的话,硬生生将他从云端拽了下来,狠狠砸进恶臭的现实泥沼——只要苏时行还活着,他就永远只是一个傀儡,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被替换的替身。
他眉眼越来越阴沉,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在苏时行搜刮好一切转身要走时,突然喊道,“等等!”他往前迈了几步,脸上扬起一个释怀的笑,“难怪难怪临野对你念念不忘,难怪所有人都透过我找你的影子我承认,我代替不了你。你确实理智,冷静,洞察力惊人,我挑拨的话对你不起任何作用。”
苏时行回头,警惕地审视着他。
“可就算从这里离开,你又能去哪里?江城到处都是江临野的耳目,你真以为你逃的了吗?”
“总比坐以待毙强。”
“呵,好一个坐以待毙。我想要的,你却弃之如敝屣”宁羽叹了口气,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花瓶摆件,用力往下一摁,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光洁的墙壁上竟然浮现出四边门的细微痕迹。
原来这里藏着一道机关门!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车钥匙,摊开掌心递过去,“从一楼出去会被监控直接录到,而且大门口外可能还蹲守着狗仔和记者。我建议你从这里出去,这扇门直达后门空地,我的车就停在那儿。”
苏时行有些诧异,之前执行任务时他几乎把伊甸翻了个遍,居然都没发现这道门,江临野这人到底还能藏什么他不知道的,“你为什么帮我?”
宁羽笑了笑,“‘苏监察’迟早要还给你,与你为敌对我没好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逃的越远越好,起码在孩子出生前都让江临野抓不到。他抑郁烦躁或者易感期时,或许正是我趁虚而入的机会,没准我还真能靠这张脸,让他彻底把我当成你,然后爱上我呢?”
什么你啊我啊的,绕口令呢?不过,车子确实能解他燃眉之急,但宁羽的话能全信吗?当然不行,乍一听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以江临野的手段,一旦发现是宁羽帮了他,只会直接迁怒。
这问题宁羽没想到吗?应该不对,他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俞迟跟他说过的话——“陷入感情的人智商会无限降低,而且,没有下限”。
果然,感情这回事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都很令他头疼。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几乎能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咔哒”一声响动,苏时行循声望去,挂钟的时针已经和分针重合指向夜半两点。
不能再拖了。
“无论如何,谢谢。”苏时行走上前,伸手去接钥匙。
“不客气。”宁羽的笑意随着苏时行走近愈来愈深,眼底的恶毒几乎就要冲破伪装,只是苏时行专注于钥匙,并没察觉到异样。
就在苏时行的指尖刚触碰到钥匙圈的刹那,宁羽袖中突然滑出一柄匕首,寒光陡现!
那淬着毒意的刃尖破空而来,直逼苏时行的面门,瞬间撕裂了周遭的平和假象。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最近懒怠了该打!!放心,绝不断更!!就是年底了工作忙了一丢,在努力调整中~[化了]
第74章 他一定要离开
和江正面碰撞
苏时行甚至能嗅到刃上隐隐的铁腥气, 他凭借本能立刻后仰,反射着银光的锋芒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惊起一身冷汗。
见突袭失败, 宁羽迅速调转刀尖方向, 转而朝他隆起的腹部狠狠刺去!
“你去死吧,连同这个孩子一起, 一尸两命!”他那强装的友好已经全然扭曲,“只要你消失, 那我就是唯一的苏时行!”
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逼近,苏时行浑身的神经线都瞬间拉紧。
怎么到处都是疯子!
顾及腹部不能大幅度闪躲, 他腰部猛地向侧后方一拧,避开正面攻击, 同时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宁羽持刀的手腕内侧。
“呃!”宁羽腕部一麻, 匕首的轨迹偏斜,却还是擦着苏时行的腰侧滑过,毛衣被“嘶拉”一声划开一道口子,在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攻击连续落空, 宁羽知道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低, 但他却不甘心, 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上, 匕首在空中失了章法地挥舞,招招不离苏时行的脸或肚子,语气充满怨怼,“凭什么你能怀上他的孩子?我们明明那么像, 我又哪里不如你?”
他妈的, 问他干嘛, 问江临野去啊!怒火在苏时行的胸腔里燃烧,但越是愤怒,他动作反而越冷静:孕期体力容易不支,必须速战速决。
在宁羽的动作因持续挥舞而有刹那的僵硬的片刻,他马上抓住这破绽,身体微侧,迅速伸出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顺势向后一拉,同时左腿膝盖不留余力地顶向宁羽的膝窝。
“啊!”宁羽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跪倒,苏时行趁势手腕用力一扭,伴随着“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和宁羽更加凄厉的哀嚎,那只匕首“哐当”掉落在地。
苏时行脚尖一挑,将匕首踢到自己脚边,同时下压身体,将宁羽彻底按倒在茶几上。他单膝顶住宁羽的后腰,将其双臂反剪在身后,用全身力量和巧劲将人死死压制。
“别动,再动我就直接废了你。”苏时行冷声道。
宁羽不敢再动。
苏时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可小腹传来的抽痛仍旧让他冷汗直流。腰侧的伤口因刚刚的拉扯裂得更大,鲜血已经渗透了毛衣。
他强忍疼痛,揪住宁羽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脸,用捡起的匕首刀刃贴在宁羽脸上。
这种人,已经不是陷入感情智商降低的问题,根本就是骨子里就带着的歹毒!刚才那刀他若没有躲开,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九死一生。他苏时行虽然不会滥用私刑,但也不会轻易放过想害他和孩子的人!
“你不是很珍惜这张脸吗?”他攥着匕柄的指节紧得发白,手里的力道逐渐加重,“这是你做蠢事的代价。”
“不、不要,对不起,别弄我的脸!你放过我吧,求、求求你!”宁羽涕泪纵横地哀求,脸上的刺痛让他浑身发抖。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锋利的刀刃浅浅划开那张嫩白的脸,几道血痕慢慢浮现,苏时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让我来猜猜,没了这张脸,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当‘苏监察’?”
宁羽声音哽咽,“不”
话音未落,却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房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陈墨举枪率先冲入,见一人架在宁羽身上,厉声喝道,“放开苏监察!”
苏时行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空气中飘散的清冽雪松香氛突然被一股醇厚的烈酒味破散,蛮横地霸占这个本就气氛焦灼的房间。
江临野缓步踏入,嘴里还咬着一只未点燃的雪茄。他慢条斯理按下打火机,蓝色火焰炙烤着烟身,冒出缕缕白色烟雾,直到完全点燃,他才懒懒抬眼。
他的心情并不美丽。
假如今晚一切顺利,他现在该在回湾悦别墅的路上。可偏偏宁羽的紧急定位器响了声,是高泽礼搞的鬼?麻烦。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落到那个持刀压制着宁羽的背影上时,他指尖的打火机猛地一顿。
这是
江临野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时行身上,当看到那人腰侧那道渗血的伤口以及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眼中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寒霜,“陈墨,把枪放下。”
陈墨一愣,虽然疑惑却还是立刻服从,缓缓垂下枪口。
苏时行仍旧没回头,将脸上的口罩压得更实。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抓自己,而是来救宁羽的。八成是这小子身上藏了什么定位器或者追踪设备。
该死,刚刚就应该早点离开,现在反倒被连累成了瓮中之鳖。
“苏监察,”江临野掐灭雪茄,猩红的火点在他的指尖下转瞬即逝,再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尖碾过,“我记得距你上次亲口答应我‘不会再逃’,还没两个月?那现在,你是否应该向我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
“”
苏时行沉默着加重了膝盖的力道,压得宁羽愈发难受,半晌后道,“苏监察,江先生问你话呢。”
宁羽闷哼了一声,咬着牙不语。
苏时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江临野,“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会呼吸的木偶来替代我,填补你无底洞的掌控欲了?还是说,关着我、冷落我,再用他来恶心我,就是你最新的‘驯服’游戏?”
“驯服游戏?”江临野扫了宁羽一眼,“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苏时行没说话,那还要他怎么认为,难道还真能相信自己刚刚为了反击宁羽而作出的那番答案吗?
“我不会跟你解释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从来没人能代替你。至于他……一个暂时存放你名字和职权的保险箱而已。现在看来,这箱子不够结实,让你受惊了。”江临野的目光在他单薄的穿着上梭巡着,“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别墅里的佣人,还是你又有哪位我不知道的情深义重的好搭档来帮你?”
阴阳怪气。苏时行没接话,转而把匕首架在宁羽纤细的脖颈上。他拖着人站起身,后背抵着墙面,目光警惕地扫过对面的人,“把枪扔过来。”
“这苏先生您先别冲动”陈墨为难地看向江临野:这可怎么办,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江临野双眼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完全忽略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宁羽,视线只落在那双黑亮却燃着怒火的眼睛上,“你要枪做什么?”
“很简单,杀了他。”苏时行的匕首往宁羽颈动脉处又贴紧了些,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有第二颗子弹,我会再杀了你。”
陈墨默默把枪握得更紧。
周遭的空气像是陡然升高了好几度,连寒风都被滞住,紧绷的气压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可下一秒,江临野却突然勾了勾唇角,“你不喜欢他?”
“你舍不得他死?”
“舍不得?”江临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宁羽,那个Omega正眼圈泛红地盯着自己,可他连半秒的目光都懒得停留,“你不喜欢,就杀了。陈墨,把枪给苏监察。”
“啊?”陈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了两秒,还是蹲下身,把枪轻轻推到苏时行脚边。
江临野就这这么静静地看着苏时行——看他弯腰捡枪,修长的手指拨开弹匣,在确认好弹仓子弹数量后迅速归位,最后拉动枪栓上膛。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迷人。哪怕此刻深陷囫囵,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也丝毫未减。
这样一个人,身心都该是他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隆起的小腹上,心中的不悦被冲淡了些。不过,苏时行的脾气向来不差,就算对宁羽这个替代品也不至于动这么大杀心。
难道
江临野的金眸骤然亮了亮,那人是吃醋了?是对自己产生了一点点占有欲?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才想直接除掉宁羽?
他竟然对自己有占有欲了。
江临野的心底泛起隐秘的愉悦,他完全忽略了第二颗子弹的话,甚至有点期待,期待这个从来理智清醒的苏时行为他乱了分寸,扣下扳机。
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想象中进行。
苏时行只是将匕首扔到一旁,用枪架在宁羽脑门上,挟持着人一步步朝那扇隐藏门退去。
江临野唇角的笑意随着苏时行的动作渐渐淡去,镜片后的金眸越发幽深,他向前跟进了一步,“你想去哪儿?”
苏时行皱起眉头,食指扣在扳机上,作势就要开枪,“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江临野声音越来越冷,“你又要逃?”
苏时行别开眼,冷嗤一声,难道这才看出来?
“看来苏监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耍了?我一次次相信你的承诺,给你最周到的保护,换来的就是你一再出尔反尔,和一把抵着我的人的枪?”
“保护?把我像一件旧玩具一样锁在别墅里,然后找一个仿品在外面扮演我的人生,替你抛头露面!江临野,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永远听话、永不反抗的苏时行,而这个孩子,也只是你牵制我的另一枚筹码而已!”
“筹码?难道一直把孩子当筹码的人不是你吗?”江临野眸色沉了下来,“你宁可相信一个废物沈连逸会给你自由,也不肯信我能给你一切。”
“一切?包括自由吗?包括尊重吗?你给的只是冷冰冰的锁链。我告诉你,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苏时行顿了顿,拼命压抑住内心的酸涩情绪,“是你逼我的。”
江临野勾起唇角,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是我的错。”他眼神扫过陈墨,意味明显,又抬脚往苏时行的方向走,“也许是我该汲取教训。这次,我会亲自设计一个地方。没有冰冷的镣铐,只有最舒适的一切,和唯一的一把钥匙——在我手里。你会习惯的,你终归会习惯只有我的世界。”
什、什么意思现在别墅里的日子已经够折磨他了,他还能再变本加厉?若是真的被关进只有一个人的囚笼回想起那段差点被吞噬了意志的日子,心理的恐惧伴随着生理疼痛的压力狠狠砸下,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冷静,苏时行,冷静!
他伸手掐了自己腰侧的伤口一把,力道不大,却像直接撕扯了破损的皮肉,火烧火燎的灼痛瞬间清空了全部思绪,让脑海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接着嗡嗡作响起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痛哼声溢出来,“你们站住!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第75章 寡不敌众
成功逃跑,前途却依旧迷茫
“都站住!别以为我不敢开枪!”话音未落, “砰”地一声枪声响彻包间!子弹擦着江临野的皮鞋穿透木地板,溅起的火星几乎燎到那片黑色裤脚。
苏时行反手将黑漆漆的枪口重新抵住宁羽的太阳穴,连扳机都已经微微扣下, 那丝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当事人的耳中分外清晰。
宁羽终于撑不住了。刚才他还掐着自己大腿强装镇定, 想在江临野面前维持住“苏监察”式的不屈,可此刻顶在脑门上的枪口滚烫, 江临野的漠视更像冰水浇灭他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临野救救我, 苏时行真的会杀了我的”
可江临野却视若无睹。
“停下!”苏时行蹙起眉头,拖着宁羽不断后退, 丝毫叫不停其他人包围上来的脚步,手里的人比起人质, 更像一个阻碍他逃离的拖油瓶。
额角的密汗已经浸湿了黑色帽檐的内侧,他飞快转动脑子。下一刻, 他猛地推开宁羽,枪口调转,直直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都别再动了!”
江临野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连带着其他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苏时行长长吸了一口气, 拖着受伤的身体快速退到门边。
“你非要惹我生气?”江临野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乖乖呆在别墅, 把孩子生下来不好吗?”
“不好!”苏时行扶着门框, 稳住自己的气息,“我告诉你,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跟你没任何关系,他不需要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父亲!”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而急剧下降,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成为点燃这场风暴的火花。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的瞬间, 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叩门声,不等里面回应,虚掩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两个身形挺拔的保镖率先闯入,进门后便分左右立定。紧接着,穿着一尘不染白色风衣的人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缓缓而入,灰色的狼尾被利落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懒懒垂在颈侧,衬得那张挂着浅笑着的脸愈发温和。
是高泽礼。
“刚到楼下就听见枪响,想着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是江总也在这儿。”高泽礼微笑着对江临野微微颔首,丝毫不在意对方能滴出水来的阴沉脸色。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看到躲在茶几旁、浑身发抖的宁羽身上,眉头微蹙,“苏监察这是怎么了?”不等宁羽开口,他又转向阴影角落里的苏时行,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先生”
苏时行瞳孔骤缩,高泽礼怎么也来了?不行,必须赶紧离开!他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用余光扫视包厢内的陈设布局。下一秒,他抬起枪口,却是重新对准江临野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漆黑的枪口擦出火焰。
陈墨没想到苏时行真的会开枪,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先生!”
江临野却站在原地没动,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时行,眼睁睁看着子弹擦着自己耳边呼啸而过,接着,“咔嚓”一声裂响,他身后的玻璃裂痕先是呈蛛网般蔓延,随即轰然崩碎,噼里啪啦地砸落一地。
房间内的红色警灯疯狂闪烁起来,刺耳的警笛声瞬间穿透耳膜——子弹准确击中了墙角的火灾警报器,应急系统瞬间启动,整个会所电力全部中断,只剩下应急灯的冷光与警灯的红光交替闪烁,映得江临野的面色忽明忽暗。
苏时行没有停顿,又立刻抬枪,弹无虚发地击碎了天花板的烟雾器。“哗啦”一声,细密的水珠纷纷扬扬撒下来,正中间的人不得不往两边躲闪,视线也被水雾模糊。
就在这混乱间隙,苏时行转身拉开那扇隐藏门,踉跄着冲了出去,身影一下就消失在了门后。
“别让他跑了,追!”高泽礼心里一紧,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江临野死死攥住肩膀,仿佛要捏碎他的肩骨。
“不过是伊甸会所进了小偷,还伤了苏监察。这件事我们会自行处理,不牢高局费心。”他声音平静,眼神却冻得让陈墨都打了个冷颤,“陈墨,带两个人去追。”
“是,先生!”陈墨接收到指令,当机立断领着两个属下快步朝隐藏门的方向跑去。
“等等!”高泽礼突然叫住他,转头看向江临野,眉头微挑,“江总,这小偷居然伤得了苏监察,显然身手不一般。我这两个下属拳脚功夫不错,人多力量大,让他们跟着一块去帮忙吧,也好尽快把人抓住。”
江临野蹙了蹙眉,“不需要,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江总,现在最重要的是追到伤了苏监察的小偷,我看那人枪法精湛,但是行动似乎有些不便,现在去追,大概还能追得上。”说着,他朝身后两个下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陈墨。
江临野看着高泽礼那带着“善意”的笑,强压下焦虑与不悦,再拒绝恐怕只会让高泽礼生疑,他没再推脱,对陈墨吩咐道,“带着高局的人一起去吧,务必,把人尽快抓回来。”
陈墨自然会意,面色凝重地应道,“明白了,先生。”他知道,带着高泽礼的人根本不能全力追击苏时行,相反,他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引开,决不能让苏时行被发现。
“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帮江总把人抓回来,”高泽礼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可别辜负了江总的信任。”
两个下属齐声应下,跟着陈墨冲进了隐藏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临野、高泽礼和还在发抖的宁羽,警笛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高泽礼看着那扇隐藏门,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转头看向江临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江总,你说这小偷……真的只是小偷吗?”
江临野金眸微眯,眼底寒光一闪,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斜睨高泽礼一眼,不想再与他多做周旋,直接开口道,“高局长,好奇心太重的人,通常活不长。”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将一室的狼藉、未散的硝烟统统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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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江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点点雪花。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没多久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伴着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刚下车的苏时行打了寒冷颤。
刚才情急之下放沙发上的毛毯没来得及拿,这辆破车里又空空如也,连块能挡风的布都没有。
他把车门“砰”地甩上,震得头顶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片雪花恰好落在腰腹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灼痛感被冰意刺得一抽,他的身子猛地抖动,却还是咬着牙转身往前走。
车子不能要了,宁羽轻言就给了他,谁知道有没有装追踪器?他没敢进市区,在开到这片还算有车辆经过的路口时,他果断弃车,哪怕此刻赤着脚,也只能硬扛。
慢步走在街道上,苏时行只觉得又冷又累。赤着的脚底踩在积雪融化的湿滑路面上,寒意从四面八方窜入身体,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
眼皮不听使唤,拼了命想闭上,直到又一片雪花落进尚有热温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才让他打了个激灵,勉强清醒了几分。
走离了一段距离,他扶着街边的栏杆站稳,抬起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拦车。几辆打着“空车”绿牌的黄色的士减速靠近,却又在看清他模样时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开走
三更半夜、大着肚子赤着脚、衣着单薄还身形狼狈,看上去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那些人选择离开也算情有可原。
苏时行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叹了口气,把单薄的毛衣往下扯了扯,小心翼翼地护住隆起的腹部,确保不会让孩子受冻,又抬起手坚持不懈地拦车。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渐渐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路面越来越滑,行走的脚步也越发沉重。他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拦车。
果不其然,继续落空。
呼出的热气消散在寒风中,苏时行坚持伸着的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指尖已经冻得发紫,连握拳都有些困难。他记得刚才路过时,附近好像有个小公园,或许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晚。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到人行道时,一阵强光突然从前方照射而来。苏时行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线,缓缓放下手掌。
只见一辆老旧的黄色出租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面前,上面的车漆有几块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轮胎上的花纹都快磨平了,能看出来年份十分久远。刹车停稳时还发出“轰鞥”一声闷响,像是随时会熄火。
车窗缓缓降下,一个男人探头出来,问道,“需不需要坐车?”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这人肤色黝黑,臂膀结实得快把身上的单薄衬衫撑破,眉宇间有三道深深的纹路,看上去大概三十出头,跟普通出租车司机形象似乎不太相符。
他刚想摇头拒绝,一阵寒风刮过,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胸腔震动得伤口隐隐作痛。
“上来吧。你这样在雪地里待着,迟早冻死。”司机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旁,帮他拉开车门。
苏时行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还能更糟吗?
第76章 短暂的安宁
世上还是好人多
苏时行俯身钻进车里, 轻轻带上车门。
比起破败的外表,车内居然意外温暖。暖气簌簌从空调口吹出,慢慢包裹住他快冻僵的身子, 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 连带着屁股下硬邦邦的坐垫都显得舒适起来。
司机上了车,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速度并不快, “你去哪儿?”
“一百,去能到的最远的地方。”苏时行摸了摸裤兜里薄薄的几张纸币, 低声道。
“行。”司机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稳稳地朝着前方开去。
夜色茫茫中, 车窗外的树林在雪雾中一幕幕快速掠过,白茫茫的积雪把路面一点点覆盖。车里的温度暖烘烘的, 几乎要把苏时行整个人烤进睡梦中。
可他不能睡。
司机总是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他,停车等红灯时,能瞥见对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屏幕亮度调的很低, 看不清内容, 却能隐约看见绿色的对话框。
好几次, 两人的目光都在后视镜里撞个正着。司机总是平静移开视线, 神色毫无波澜,偏偏这无动于衷的反应,让他心口发紧。
苏时行将双手护在腹部前,蜷了蜷刚从冻僵状态中恢复的双脚。还好, 力气慢慢恢复了, 那把抢来的手枪被他藏在裤腰内侧, 他伸手摸了摸那轮廓,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他装作疲累,往后靠在车座上,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司机: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宽大厚实,指关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不像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反倒像练过拳脚留下的痕迹;坐姿沉稳,后背挺直,哪怕车子偶尔颠簸,上身也纹丝不动,大概率是练家子。
他低头看了眼隆起的腹部,有些头疼,假如在车里硬碰硬,胜算似乎不大。
没关系,起码暂时有地方恢复体力。他还有枪,没什么好怕的。
苏时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浓重的疲惫感还是从身体蔓延开。腰腹的伤口被热风烤得发痒,隐隐还有些刺痛。
车子依旧平稳地往前开着,一切看起来都平和得诡异。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的苏时行猛地睁开眼,透过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围着竹编围栏的小屋。围栏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门口铺着青石板路,雪落在上面,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径。
他看着司机率先下了车,走到门前敲响木门。
没过多久,就听见屋内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伴着旧门轴“吱呀”的转动声,门锁被解开。
苏时行立刻把手伸进衣服里,紧紧攥住裤腰内侧的枪把,警惕地半推开车门。
这里是?怎么把他直接载到别人家里来了?是同伙?他强打精神,紧盯着面前。
可下一刻,木门被彻底拉开,出现的不是什么人高马大的绑匪,而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苏时行愣住。
司机对着奶奶低声道,“周婶,路上捡的,看着是落了难,应该不是坏人,您暂时照应几天。”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老奶奶手里,“房费我先帮他付了。”
苏时行推开车门下了车,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司机转身向他走来,苏时行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摆手打断,对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赤着的脚上停顿了两秒,叹道,“快进去吧,这世道,谁没个难处,活着最重要。”
“我”对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善意,苏时行有些手足无措,喉咙瞬间堵塞得说不出话。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周奶奶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哟!你、你肚子这么大了,怎么穿得这么少,连鞋子都不穿!”周奶奶上下打量着他,又发现他腰腹还受伤了,急声道,“还有这块怎么还被划伤”话音未落,她才突然想起了司机刚才的嘱咐,猛地收住话头,拉着苏时行转身就往屋里走,“快点进来,外边冷,别冻着你和孩子。那个黄师傅,热姜汤也备了你一份,你不进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啊?”
司机摇了摇头,“不了周婶,我还得去码头接客人。”他重新坐回车里,老旧的出租车发出一声闷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夜中。
那个司机就这么走了?只为把他送到这里。
苏时行心情复杂地跟着周奶奶进了屋,老旧但厚重的木门阻隔了外头冷冽的风雪,他拍掉肩上的雪花,扫过屋内的装潢,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小小的私人民宿:米白色墙面贴着“欢迎入住周奶奶的小民宿”几个大字,下边的细绳上用彩色夹子夹着几副笔触稚嫩的风景小画。
说是民宿,实际一楼只有大概五十平方大,墙面斑驳,好几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青砖,主人用裁得整齐的旧报纸糊住了开裂的边角,报纸边缘还贴了一圈卷成波浪形的彩纸。墙角摆着一张褪色的浅灰色沙发,坐垫上有块针脚缝得粗糙的补丁。茶几上那盆矮矮肥肥的多肉种在一个旧搪瓷杯里,却被养的叶片饱满。
天花板垂下的老式吊灯漫出软融融的光线,把小屋烘得暖洋洋的,厨房里木头柴火的清香飘到鼻尖,让苏时行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这儿刚好有空房间,刚好可以给你住。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啊?来,先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周奶奶的话噼里啪啦冒出来,一边说一边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他面前。
“您叫我小行就行,谢谢周奶奶”苏时行双手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完,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气。放下碗时,他才发现周奶奶正紧紧盯着他腰腹的伤口,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纱布和酒精擦一擦伤口啊!别感染了!”
“不用那么麻烦”他刚想拒绝,周奶奶已经火急火燎地跑到里侧的矮柜前,拉开抽屉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拿着东西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看看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给你找,你们年轻人不懂,这种天气不穿鞋可不行,寒气啊湿气啊都是从脚上去的。”周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见苏时行弯腰不便,索性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拆开棉拖鞋的包装,直接蹲下身套在他的脚上。
棉拖鞋软软的,也暖暖的。
苏时行不知该怎么回应年老长辈的温柔照顾,毕竟年轻的程沃从不会对他嘘寒问暖,而是用最严苛的标准历练他。他摸了摸鼻子,刚想开口道谢,周奶奶的动作却倏地停住了。
他低头一看,周奶奶的目光正落在他脚腕上。那一圈长期被脚铐铐住而留下的暗红色压痕依旧清晰,边缘外翻的皮肉连带着血丝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苏时行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把双脚交叠在一起,捧着碗的指尖攥紧得失去血色。他垂头,盯着碗底残留的姜汤痕迹没吱声。
周奶奶张了张嘴,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个”又突然捂住了嘴,最终只是小心翼翼把他的裤脚放好,拿起一旁的酒精和纱布,眼神更加关切,“来,你撩起衣服侧着身子,我帮你消毒。酒精烈,可能会有点疼。”
苏时行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静静看着周奶奶用镊子夹起浸满酒精的纱布,轻轻按在他腰腹的伤口上。
酒精瞬间渗入被冻僵又回暖的皮肉,他的脑袋刹那空白了一瞬,接着,仿佛是成千上万只蚂蚁都在啃噬这片皮肉,神经突突地剧烈跳动。
很疼,不过尚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却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药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一片寂静中,苏时行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恍惚。周奶奶的说话声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不知是累到了极致,还是疼得脱了力,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在一点点抽离。
等他再次回过神,已经被周奶奶扶着上了二楼的左侧客房。中间过渡的片段像是被硬生生掐断,在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真的该休息了。
看着周奶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踩在会吱呀响动的老木板上,环视着这间简朴干净的小客房——角落堆着一摞旧报纸;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外头的雪花正簌簌飘落;窗沿摆着一盆蔫蔫的吊兰,却还倔强地绿着。
没有追逐,没有威胁,没有漠视的态度和束缚的手铐,只有被子上肥皂和阳光混着的干燥味道,以及肚子里时不时发着微弱牢骚的小家伙,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和自在。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未来又会怎么样,要如何避开江临野的搜寻苏时行知道,逃出不过是第一步,但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功不唐捐。
他伸出已经捂热的掌心,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自语,“小家伙,辛苦你了也辛苦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只剩一片静谧。他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防备,沉沉睡了过去。
第77章 小镇一日
深感无能为力,又遇到新的意外。
等他意识回笼时,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这一觉睡得昏沉,并不是因为舒服,而是身体太过疲倦, 以至于他醒来后眼皮还像粘了胶水似的, 挣扎了好几秒才半睁开,肌肉也一片酸软。
他望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 阳光透过窗玻璃柔和地落在身上,暖意十足。苏时行不敢多赖, 撑着身子坐起。简单洗漱后,从口袋里掏出从别墅带来的药瓶, 按照日常的用药方法,倒了三颗绿色胶囊和一颗黄药丸就着矿泉水仰头吞下。
一切准备完毕, 他推开客房门准备下楼。发现门口正中央正摆着一张矮木椅,上面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围巾。
这是给他的?
苏时行狐疑地伸手拿起,发现这是一条纯手工织的粗线围巾,毛线颜色有些不均, 针脚也算不上精细, 能看到几处微微歪斜的针目, 可里层却细心地裹了两层棉布, 摸起来厚实又亲肤。围巾正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小恐龙,眼睛是用红色绒线缀的,歪向一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黑色毛衣,心底有些复杂, 既有感动, 也泛起一股酸涩——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他居然是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他默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有些短,却恰好护住了容易进风的脖颈。
下楼时,客厅里空无一人,也不见周奶奶或是其他客人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堆喜庆的新年装饰:福字贴纸、剪得规整的窗花,几串小小的红灯笼,旁边还放着一张剪到一半的金纸福字,显然是准备布置民宿用的。
苏时行伸手拿起那张未完成的福字,指腹抚过磨砂的金纸,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看着手心沾上的闪粉在自然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有些晃神。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花气,大概是隔壁人家在做饭,混着干燥的柴火气息,莫名让人想起“年”的味道。
原来要过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好像,和俞迟一块去程老师那儿贴对联准备除夕。
时间过得太快,快的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囚禁与逃亡,像一场冗长的噩梦,硬生生把他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连季节的更替、节日的临近都浑然不觉。
是啊,他的时间,早就被这无休止的抗争偷走了。
轻轻放下手中的福字,苏时行推开门离开了民宿,走进了小镇的午后里。
正如他昨晚所想,这里确实很偏僻,脚下是铺着青石板的路,石板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显然很久没有修缮过。往前走几百米才踏入主路,路尽头平直地延伸向远方,没有任何交通标线,也看不到车辆往来。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自建房,有的屋顶竖着烟囱,正袅袅的冒着淡青色的青烟。
路上很少看到行人,有也是一些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自家房子门前闭着眼晒太阳,几只小黄狗凑在一起,在街角的暖阳里慢悠悠踱步。见苏时行走过,它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停顿了两秒,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吃草,丝毫没有理会他这个外来者。
苏时行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心里很清楚,逃离湾悦的别墅不过是第一步。他怀着身孕,身上还有伤,一时间跑不了多远,却也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江临野的势力遍布江城,谁知道多久就会查到这里?
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筹备足够的资金、避开追踪时间匆忙,他要谋划的事情太多了。但此刻,“咕咕”叫的肚子拉回了他的思绪,腹中传来的空落落的饥饿感提醒着他,现在最迫切的,是先填饱肚子。
他放慢脚步,避免牵扯到身上和腹部的伤口。走了约莫几百米,他终于看见一家还在开业的杂货铺。店招的灯箱坏了一半,脏兮兮地亮着“杂货”两个字。门板是斑驳的木门,门口摆着两个旧竹筐,里面堆着些零散的蔬菜。
先买点面包吧,或者是饼干,泡面之类的。
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和廉价香烛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货架东西挤得密不透风,商品上蒙着厚厚的灰,几乎挡住了所有自然光。整个空间昏暗、压抑,只有收银台上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光滋滋作响。
店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油腻腻贴在头皮上。他正双脚翘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一本封面火辣的成年杂志。听见门响,他懒洋洋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时行脸上时,倏的定住。
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没有多少人烟的镇子,任何生面孔的出现都会被注意,更何况是苏时行这般模样的外来者,即便穿着狼狈,脸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以及过于出挑的样貌。
老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慢吞吞地把脚放下,上下打量着苏时行,尤其在对方凸起的小腹和修长的脖颈处多停留了几秒。
苏时行早已发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强压下胃里泛起的恶心感,只想速战速决。货架上的东西不是积尘就是过期,他勉强挑了桶外表还算干净的桶面,快步走到柜台。
“五块。”老板报了价,却没伸手借钱,而是向前倾身,胳膊肘撑在玻璃柜台上,几乎要碰到苏时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馊味伴随着袭来。
苏时行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紧,掏出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准备拿了面就走。
“哎哎哎,急什么?”老板嘿嘿一笑,目光黏腻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就吃个泡面?多没营养啊。看你这样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他又往前凑了凑,“跟哥说说?哥这儿好东西多着呢,只要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时行冷冷抬眼,只觉得烦躁,他没说话,伸手去拿那桶泡面。
老板却抢先一步,把手按在泡面桶上,指节粗短的手差点摸到苏时行的手背,苏时行反应很快,立刻缩回手。对方见落了空,也不恼,笑嘻嘻道,“别这么冷淡嘛,这样,你给哥笑一个,或者让哥亲一个,这面,还有那边架子上的火腿肠、卤蛋,都送你,怎么样?你这模样啧,大着肚子还这么勾人,你男人不要你了?哥疼你啊。”
店老板的每个字都透过肮脏的空气直直扎进苏时行的耳膜里,如果眼神能杀人,对方已经彻底死透。怒意和屈辱感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将那股想把眼前这张丑恶嘴脸砸碎的冲动压下去。
不能动手。
这里太偏僻,他孤身一人,还怀着孩子,强龙且不压地头蛇,更别论他现在是逃亡状态,绝不能有任何被暴露的风险。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甚至觉得腰侧的伤口都隐隐作痛,才一字一句开口道,“放手,我只要这桶面。”
“哟,还挺倔?”老板看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冷冷盯着自己,胆子更大了些,言语也愈发不堪,“我说你啊就别装清高了,大着肚子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不是被玩腻了甩了是什么?我愿意接受你你还得感谢我,不就一‘二手货’吗?哎!那也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干那个的,连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是谁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时行的拳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柜台上,整个柜台都震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厚厚的玻璃台以他拳面为中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细密的“喀拉”声让人觉得下一刻整个台面就要崩裂倒塌。
老板吓得猛地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栽倒,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蜕成了惊恐。他瞪大眼睛看着已经蔓延到边缘的裂痕,又看向苏时行。
后者仍站在原地,沉默地收回拳头,眼神里的冰寒和威压让他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本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意欺辱的Omega,可这力道,这气势
“对、对不起!大哥!我我我……我嘴贱!我胡说的!”老板语无伦次,脸色煞白,忙不迭地把泡面桶往前推,又手忙脚乱地从旁边货架深处扒拉出几包压得有些变形的饼干和一个干瘪的小面包,一股脑塞进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双手递过来,“这、这些……都送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
苏时行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丑态,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一把抓过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再掏出一块钱硬币拍在碎裂的玻璃台面,玻璃又发出“刺啦”的细碎蔓延声。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走在洒满暖阳的幽静小路上,苏时行丝毫不觉得惬意,心情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差劲。他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石头在水泥路上滚了好几米,“啪嗒”一声落入路旁井盖里。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让这种人有机会说出第二句恶心他的话。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无能的孕夫,除了攥拳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能够顺利逃脱吗,又或者,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无力的伤怀时,耳边突然飘来一阵儿童的嬉笑声。
他抬起头,才发现路边藏着一个小小的公园。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围在中央的沙池玩闹,你追我赶的笑声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散开,格外悦耳。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群无忧无虑的身影又开始莫名出神。
片刻后他调转方向,踏上了通往公园的小路。刚刚经历了那样恶心人的事,或许看看这些纯真的孩子能稍微洗涤一下被污染的心境。
他沿着弯弯绕绕的石子小径往前走,选了个离沙池约一百米远的台阶坐下。他没凑太近,一来,是怕自己这个陌上的外乡人吓到孩子。二来,他只想远远旁观这份难得的宁静。
快乐的童年,真好啊。
他感慨着,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忍不住想象肚子里的小家伙长大后也围在沙地旁玩耍的模样。再抬眼望向孩子们时,目光更加温柔。
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好像有些不对劲。
第78章 陌生的小男孩
路见不平
起初他以为小孩们围着沙坑是在堆城堡或是玩弹珠游戏, 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沙池中央蹲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其他孩子围得严严实实, 双手紧紧抱着头, 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
他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外套,已经被尘土染得灰蒙蒙的。而周围几个孩子正轮番往他身上撒沙子, 甚至有人在他头顶堆起一个小小的沙堆。
苏时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哪里是玩闹, 分明是以大欺小。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大步朝沙池走去。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有个孩子甚至故意往那小男孩的衣领里塞沙子,那小男孩浑身一颤, 却还是咬着牙不吱声。苏时行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厉声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几双黑黢黢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瞬间从惊慌变成了警惕和打量。大概是苏时行的冷脸和浑身散发的气息太过凛冽, 让这群半大孩子一时都噤了声。
“一群大孩子欺负一个小的,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带头塞沙子的, “羞不羞愧?”
短暂的安静后, 一个稍高些、肤色黝黑的男孩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扬起一张堆满笑的脸,“叔叔,我们闹着玩呢!都是同学,开玩笑的!”他一开口, 其他孩子脸上的怯意消了不少, 甚至有人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经常这样玩的。”
苏时行看向那个出口说话的孩子,知道这大概率是领头的,反问道,“闹着玩的是吧?”
“是啊叔叔。”那孩子笑得更加真诚。
“那行。”苏时行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旁边那个附和得最起劲的小胖孩,又指了指领头的大孩子,“你往他衣领里塞一把沙,我看看是不是都这么闹着玩的。”
一句话落下,全场静默。
那领头的大孩子笑容一僵,眼珠提溜转着,还想再说什么,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突然猛地站起身,脸上还沾着灰尘和沙粒,扬了别人一身灰,眼神却十分坚定,“他们就是欺负人!以多欺少!就因为这次数学考试我比陈天赐多考了三分,他们就抢我鞋子,还把我挤在这!”他指着那个领头的大男孩。
被叫做陈天赐的大男孩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转身就朝小男孩脸上挥了一拳,“周智你闭嘴!多考三分了不起啊?!”
这拳头来的又快又突然,周智根本来不及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左边的脸颊顿时红了一片,眼眶被疼痛逼出了泪水,却又不肯落下,“比你了不起就行!”
“你还敢嘴硬!”陈天赐还要继续挥拳,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死死攥住。他愕然抬头,只见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一米八五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隐隐笼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
苏时行压着眉头,冷声道,“我说,别屡教不改。”
陈天赐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他毕竟只是小孩,面对苏时行身上那种经历过风浪的肃杀之气根本不堪一击,顿时觉得双腿发软后,苏时行一松手便瘫软在地上。
真丢脸!他飞快瞟了眼周围的小跟班,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胳膊,眼神在苏时行脸上和隆起的小腹间来回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拉长调子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叔叔,看您也不像我们这儿的人啊?后边还跟着人吗?这大肚子可得小心点儿。我们小孩子玩起来可没个轻重,您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多管闲事了。”
“”这小屁孩居然敢威胁他?
刚才杂货店老板的恶心嘴脸还堵在苏时行心口,现在连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都敢欺负到头上来?他是怀了孕,怎么在别人眼里就跟被削了修为,废了武功的软柿子似的?
“我要管了,”苏时行垂眼盯着陈天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能怎么样?”
“你!”陈天赐显然没料到这个“外乡人”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指着旁边七八个同伴,底气十足地喊道,“我们这么多人,你管得过来吗?”
苏时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手腕的筋骨,接着动作极慢地弯腰,从一旁捡起两颗拇指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瘫在手心,“看见了吗?”
陈天赐和其他同伴纷纷哄笑起来,“看见了然后呢?就这么两个小石头?能干嘛?我们可是有八个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苏时行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咻!”破空声转瞬即逝,却化作一道飞影,精准地从陈天赐耳畔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气流带起的丝丝凉意。
下一刻,陈天赐身后的沙地上,那个用来装沙玩的、厚厚的黄色塑料小桶,桶壁正中央,赫然多了一个对穿的小洞,阳光透过那个小洞,在沙地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小小光斑。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破桶,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时行将掌心剩余的那颗小石头在指尖掂了掂,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落在面色发白的陈天赐身上,“下一颗,就打在人身上了。”
这句话像解开了定身咒。
“妈啊!”有孩子率先发出一声尖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孩子,顿时如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往公园外跑,有个胖小孩跑得太急,一只塑料拖鞋甩飞在空中,也顾不上回头捡,眨眼就没了踪影。
公园里只剩下苏时行和那个叫做周智的小男孩。
周智还维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盯着苏时行,一会儿又瞟向那个被小石子打穿的塑料桶。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明晃晃的崇拜。
苏时行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摇了摇头,白过来陶冶心境了。
他伸手从袋子里掏了个小面包递给周智,柔声道,“快回家去吧,下次别跟他们凑一起玩了。”
周智呆呆地点头,沾着沙子的手心在衣角上飞快地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谢谢叔叔。”他拆开外包装,闻着面包的香气,咽了咽口水,却没大口朵颐,只是小口咬着,眼睛还一瞬不顺地盯着苏时行。
苏时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周智已经飞快地捡起被扔在远处的旧帆布鞋,胡乱地套在还沾着沙粒的脚上,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见他回头,周智立刻停下脚步,仰着还沾着灰尘的小脸,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眼神热切。
这是在跟着他?苏时行心里了然,大概率是觉得自己厉害,跟着有安全感。算了,想必小孩子也只是一时起意,跟不了多久。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沿着为数不多的插在路旁的铁皮方向指示牌走。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时行终于来到一处像是公交站的地方。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褪色的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掉漆的长椅。公交站牌上用红漆写着“田口村”三个字,底下的公交线路却因为年久失修早已看不清。
苏时行皱了皱眉,难不成这站点已经被废弃了?
“叔叔,你要去镇里啊?”周智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气喘吁吁。
苏时行怔了怔,转头看向他,才发现这个小男孩居然坚持着跟着他走了两三公里。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段路可不算短,他的额头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红,却依旧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这小孩倒挺有毅力。
“是啊,你知道这儿能坐公交吗?”苏时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还沾在他发间的几粒灰尘用手指掸掉。
“能坐的!” 周智立刻点头,见苏时行愿意和他搭话,忙不迭跑到长椅旁坐下,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不过今天是星期日,公交只开到下午两点就收车啦,现在都三点多了。”
收车?不是废弃就行。
“喔,看来是我来晚了。” 苏时行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向周智:“你倒是厉害,跟着我走了这么远,腿不酸吗?”
“不酸不酸!” 周智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刚才他们是以多欺少,情况对我不利,我才不得不挨两下打。其实我可壮实了,还有肌肉呢!” 说着,他卷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努力绷紧,想挤出点肌肉线条。
苏时行被他逗笑了:“这么厉害,还懂卧薪尝胆呢。”
周智虽然没听懂这个成语的意思,但看苏时行笑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使劲点头:“那肯定!”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天边的太阳已经落到了三点钟方向,斜阳温柔地洒下来,铺满路两旁的田野,麦苗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白绿相间,别有一番田园风光。
周智心里美滋滋的,偷偷用余光去瞄身旁的叔叔,却整个人都呆住。
方才在公园时带着一点凶狠气息的人好像不见了,对方正闭着眼,头微微仰着,橘金色的阳光洒了满脸。风一来,他额前的碎发就跟着轻轻晃动,被光照得好像会发光。他的睫毛好长,垂在下眼睑上,鼻梁又高又直,脸色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整个人罩在暖洋洋的光里,看起来又平和又安静,又好看得不得了。
比周智在电视里看到的任何大侠都要好看!
这就是救了自己的英雄!他心里的小鼓咚咚咚敲起来,脸蛋悄悄红了,赶紧转回头看自己的脚尖,却又忍不住,再飞快地、悄悄地看一眼。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突然停在了苏时行脖子上,眼睛一亮,道,“叔叔,你这围巾,怎么跟我的好像啊!”
“嗯?” 苏时行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我也有一条这样子的围巾!是我奶奶织给我的,冬天特别暖和!”
这么巧,还是奶奶?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周智的眉眼上,回想起周奶奶的模样,却没看出有几分相像。不过民宿客厅的那些笔触稚嫩的小画确实像小孩子的手笔。
他解下围巾递过去:“你仔细看看。”
第79章 离开江城
寻找途径
周智双手接过围巾, 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真的一模一样!连这个小恐龙的眼睛都是歪的!” 他又摸了摸围巾里层的棉布,恍然大悟道, “诶?我的没有棉花, 好像又不是我的!”
周智,周奶奶……苏时行心里的猜测越发清晰, 他轻声问道:“难道你是民宿周奶奶的孙子?”
“对啊对啊!” 周智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惊喜, “叔叔你也认识我奶奶?”
还真是。苏时行点了点头,眉眼不自觉地软和了些:“我昨晚刚到这里, 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你奶奶照顾我, 让我住在你们家,还帮我处理了伤口。”
“啊!原来你就是奶奶说的楼上的客人!” 周智拍了下手, 兴奋地说,“早上我起来想跑上楼玩,奶奶还特意叫我别吵到你休息呢!太好啦,能和英雄叔叔住在一起!”
英雄?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 “你见过哪个英雄这样的?”
“这有什么关系!” 周智立刻反驳, 语气认真, “奶奶说,愿意帮别人的就是英雄!叔叔帮我赶走了陈天赐他们,就是我的英雄!” 他又好奇地看向苏时行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 “叔叔, 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等他生下来, 就是小英雄啦!到时候让他来和我玩好不好?我们双剑合璧,再也不怕陈天赐他们了!”
苏时行弯了弯唇角,这可没得选,“应该是小弟弟,”他回想起刚才沙池里的场景,“不过,陈天赐他们经常这么欺负你?”
“我都习惯了。”周智顿了顿,“他们总说我是奶奶捡来的,没爹没娘,又看我长得不够高,就总来欺负我。” 他又扬起小脸,眼神坚定,“不过我一点都不怕他们!奶奶说,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个小镇,到时候就再也不用跟他们碰面了!”
捡来的?原来是收养关系。
苏时行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相似的境遇被孤立和欺负,那种无助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童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智的肩膀,语气更加温和,“你奶奶说得没错,你做得也很好。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好好读书,将来不仅能长得比他们高、比他们壮,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
“没错没错!”周智使劲点头,“不过叔叔,你刚才那招‘隔山打牛’也太厉害了吧!都不用瞄准就能直接打穿那个桶,能不能教我啊?我学会以后,就不怕被陈天赐他们欺负了!”
“隔山打牛?”苏时行哑然失笑,这是哪儿和哪儿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男孩的额头,“借力打力的小技巧而已,你想学啊?”
“对啊!叔叔,你就教我吧,我肯定好好学!”
“真想学?”苏时行看他满脸热切,心里软了些。不是依赖别人,而是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还算难得,“行,等你长大我就教你。”这倒不是敷衍,只是这技巧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足够的力气和准头,周智年纪小,力气还没长开,就算现在教了也学不会,反而容易伤着自己。
周智本以为这种“独门秘功”必须要像电视那样经历重重考验诚心求教,对方才会松口,没想到苏时行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连脸颊上的肿痛也像瞬间消失,“谢谢师傅,师傅受徒儿一拜!”周智激动得从长椅上跳起来,就要往苏时行面前跪下。
“哎!别来这个。”苏时行赶忙伸手拉住他。却也被这股憨直劲儿逗笑,他把周智重新拉回身边坐下,“我可没说要当你师傅。我只是暂留在这里,说不定过几天就要离开了。不过说长大教你也没开玩笑。假如你以后还想学的话,现在就得好好吃饭,多长肉,攒够力气才行。”
“是!师傅!”周智小鸡啄米般点头,脸色的笑容却瞬间淡了下去,他知道,大侠都是要游历江湖的,“师傅,你要去哪啊?”
“还喊师傅。”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对自己去向的话题多作停留,转而道,“还不确定去哪儿,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大概是哪儿?我初来乍到,有些不太熟悉。”
“没事!我给师傅介绍!”周智暂时抛下失落,一板一眼介绍起来,“这儿叫田口村,从这坐公交一小时能到镇上,那可比村里好玩多了!有大超市,卖好多好多零食,还有游戏厅呢!我上次去,还看到有人玩打地鼠,可有意思了!”
“田口村?”原来这只是个村落。若是镇里,应该会有长途客车。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对身份证筛查、买票的要求没准不会那么严格。
“是啊!” 周智见他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试探着拉了拉他的衣角,“师傅,你是不是要去镇上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都好几个月没去过了,特别想去一次!而且村里的公交只到镇口,要去镇中心还得转车,第一次去很容易迷路的。师傅,你就带我去吧,我给你当领路的,还能帮你拎东西,行不行?”
苏时行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去陌生的城镇探听消息,带个本地人确实更方便。有周智在,也能避免因生疏而引起别人注意。更何况,一个孤身孕妇有些扎眼,带着个孩子,就算真碰到江临野的人,对方或许会犹豫,不敢轻易确认。周智这孩子看着也机灵,应该没大问题。
“我得想想。” 他没立刻答应,还在权衡利弊。
“啊?师傅,不用想啦!” 周智急了,手都伸到苏时行腿边了,又猛地缩回去,小脏手蹭在裤腿上却怎么也蹭不干净,只好蹲在苏时行面前,仰着小脸,撒娇道:“我真的会很乖的,不吵不闹,还能帮你看着路!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嘛?”
“我再想”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双眼,犹豫的话断在半空。其实这小孩的请求也不过分,还能帮到自己。
在这“爱心光波”的攻势下,苏时行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不过得先回去问问周奶奶的意思。假如有去,也得乖乖听我的话,知道吗?”
“没问题!” 周智倏地站起身,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保证服从命令!绝不乱跑!”
说完,他乐滋滋地坐回苏时行身边,有样学样仰起头。
橘色的霞光铺满天空,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里的干燥气息,围巾的暖意裹着脖颈,身边的小男孩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苏时行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却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安宁,注定不会长久。
第二天,苏时行按计划带周智来到了禾木镇。
夜里伤口隐隐作痛,加上孕期嗜睡,他本打算早早出发,可一躺下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再睁眼,太阳已经稳稳挂在天空正中央。
一路过来并不容易,坐上从村到镇的公交后,再下来还得转两趟车,而换乘点连块标牌都没有,全靠本地人记路的经验找,若不是带着这小导游,苏时行还真可能在这陌生的街巷里转迷糊。
兜兜转转近一个半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镇中心的广场。
这里算不上大,却十分热闹,烟火气十足。广场正中央的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硕大的红绸花,红灯笼挂满了屋檐下的电线杆。摊贩们推着小车,有的卖糖葫芦和棉花糖;有的吆喝着卖烟花爆竹,引得一群孩子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食物香气和鞭炮的硫磺味,周边商铺上的春联和烫金福字堆在一起,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周智看得眼睛都直了,牵着苏时行的手松了又紧,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直到把苏时行带到广场左侧的车票售卖点,他才松开手,拉着苏时行的衣角央求道,“师傅,我能去那边的游戏厅看看吗?就在那家馄饨店隔壁,你站这儿能看见我,就看十分钟,求求你了!”
苏时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对面确实有个小小的游戏厅,隐约能听到里面小孩的喧闹声和游戏音效。他又看了眼售票窗口前排成长龙的队伍,“行,你去吧,十分钟后过来和我报一次行踪,不许乱跑,明白了吗?”
“明白!谢谢师傅!”周智转身就往游戏厅的方向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挥挥手,这才钻入了人群里。
明明是临近过年的出行高峰,售票点却只开了一个窗口,难怪队伍排得这么长。苏时行排到队尾,侧过身,尽量避开人群挤压,这一块的空气浑浊,各种汗味和油味混在一块,不禁让他有些犯恶心。
周智很守约定,每十分钟就准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跟他说一句“师傅我没事”,又飞快跑回游戏厅。
第三次报完行踪后,终于轮到了苏时行买票。售票员坐在玻璃窗口里,下巴搭在手上,头也不抬,眼神涣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去哪儿?”
“请问去京市的票有吗?”人声嘈杂,窗口的洞口又只到胸口高度,苏时行不得不将胳膊肘搭在窗口边沿,微微俯下身,提高了些音量问道。
“有,身份证拿来。”售票员的指尖在鼠标上随意滑动着,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我我的身份证丢了,没有能买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出差,这两天都补上![捂脸偷看]
第80章 消失的孩子
数不清的麻烦
“哈?没身份证你买什么票?”售票员眉头紧紧蹙起, 语气不耐,“我们都是实名制的,没身份证买不了!”
“我可以加钱?或者您通融一下?我真的很急”苏时行试探着问。
“不行就是不行!”售票员本就烦躁, 正要挥手让他让开, 一抬眼,就看见玻璃窗口外的男人正微微俯身, 额前的碎发被头顶的黄色灯泡照得泛深棕光泽,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 衬得那双黑亮的瞳孔愈发澄澈。他的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哪怕是微微蹙着眉,神色忧愁, 也难掩那份惊人的俊朗。
售票员瞬间失了神,原本不耐烦的语气硬生生软了八度, 连坐姿都不自觉端正起来,还抬手把头上歪掉的工作帽摆正,“先生,不是我不通融, 每张票都要录入票务系统, 就算给您出了票, 到时候进闸门也要刷身份证。”
苏时行垂下眼眸, 低声叹了口气,“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我朋友在京市病重,我必须赶过去看他最后一眼。”
那气轻地像羽毛,却让售票员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真没办法, 现在去哪儿都要身份证。”看着苏时行的可怜模样, 他心里越发不忍,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出个方法,“要不您去二街的公安局补办一张临时身份证?那个可以用来买票。”
这办法苏时行不是没想过。临时身份证少说要三五天才能办好,还得刨去周末,时间实在拉得太长。更何况,办新证势必要挂失原本那张,他半点不敢在网上变更当前的任何信息,就怕被人顺着线索查到蛛丝马迹。
苏时行苦笑一声,“那个太慢了,我等不起。算了,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谢谢您。” 他牵出一道勉强的笑后便要转身离开。
“哎你等等!” 售票员着急地站起身,从玻璃窗口探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靠过来点。”
苏时行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藏在裤腰的枪,但他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从地重新俯下身,靠近窗口,“您还有事?”
“我看你是外乡人吧?你要是真急着走,可以去广场西边的后门看看。”售票员环视了一眼周围,低声道,“那儿经常有私家车司机蹲点,他们专门接这种买不到票的客人,就是价格贵点,但不用看身份证。不过那些大多是黑车,没有营运资格,有点风险,而且在这儿算违法的,我只能偷偷说,你自己掂量着来。”
苏时行心里一动,黑车虽然有风险,但却也不会留痕,确实算个方法。
他距离离得极近,半垂下眼,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份乖顺又带着疏离的模样,让售票员又看呆了几秒。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补充道:“你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坐那种看起来车况太差的,安全第一!”
苏时行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多亏了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售票员双手捂住有些微微发热的脸颊,轻声细语道,“没事,你快去吧,过年这会儿车源紧,估计得抓紧找。”
苏时行微微颔首,转身时,周智正好掐着点跑了过来,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身边,“师傅,票买好啦?买的什么时候的啊?”
“我身份证丢了,买不了。”苏时行牵起周智的小手离开了售票点,朝着西广场的方向走去。
西广场的人比东广场少了一半,清净了很多。跟那个售票员说的一样,确实有几辆私家车分散着停在路边。有的司机靠在车旁发呆,有的则低头刷着手机,眼神时不时瞟向过往的行人。
苏时行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拉着周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审视着那些车辆和司机。他得先分清哪些是拉客的黑车,哪些只是临时停靠的私家车。再者,若是去一个个问,容易显得自己急于离开,临近年关,这些司机多半会坐地起价,这点市场规则他还是懂的。
他在阴影里站定,正打算再观察片刻就上前询价,手掌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叔叔,你看那个!那上面贴着的纸上好像写着可以坐车呢!”周智指着不远处的公用公告栏,雀跃地喊道。
苏时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长方形的铁公告栏上,几张官方通知被工整地贴在中间,周围散落着不少被撕到只剩残角的纸片,能隐约看出“房屋出租”“车辆转卖”的字样,显然是私人张贴的小广告被清理过。而周智指的那张,是几张崭新打印纸的其中一张,贴在公告栏边缘的角落里,上面清晰印着:“私家车直达江城市中心、江北老城区、海市、京市等,联系电话135xxxxxxxx”。
这小孩儿,对自己的事情还挺上心。苏时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伸手揉了揉周智的头发,“嗯,看到了,你眼神还挺尖。等会儿我过去仔细看看。”
周智得了夸奖,小脸蛋涨得红彤彤的,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对师傅的事情我肯定很上心!”
苏时行的嘴角笑意更浓:小孩儿也不全是那么坏的,起码周智很好。他想起刚才在东广场这小孩对小吃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伸手摸向口袋,却发现之前带出来的零钱都被他花完了,只剩下几张百元大钞,他只好抽出一张递给周智,“去那边买串糖葫芦吧,算是奖励你今天的优良表现。”
“哇!谢谢师傅!师傅真好!”周智眼神发光,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元大钞,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好几秒,又飞快地藏进口袋。一想到那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仿佛已经涌上舌尖,“吸溜”一声差点流口水,连忙止住,“咳咳,那我去啦!”
“去吧,”苏时行指向不远处靠栏杆的摊贩,叮嘱道,“就买那边那个阿姨的,别跑太远,买完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啦!”周智大声应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糖葫芦的方向跑去。
看到周智安全到达摊贩处,他才回过眼,在原地观察了片刻,锁定了路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姿态闲散。
他慢慢踱步到那辆车附近,目光落在广场西侧的一块临时指示牌上,自言自语道:“……这去京市的长途大巴怎么都没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放票。”
黑色轿车司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苏时行像是刚发现旁边有人,转过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下,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不知道到京市的票还会不会放啊?要是太晚,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吐了口烟圈,摆摆手,“那谁知道,这事儿没准。你要真赶时间,不如想想别的辙。”
“别的辙?”苏时行表情有些茫然,“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辙。难道打车去?那可太贵了,听说跑一趟京市,没个大几千下不来吧?而且这种长途,正规出租车也未必肯跑。”
司机果然接了话茬,嗤笑一声,“大几千?那是宰生客!平时拼个车,一千二三顶天了,一个人包车另说。不过现在嘛……”他拖长了调子,又看了眼苏时行,“年关了,什么都贵点,也看运气。”
一千二三,这是拼车的“市场价”。苏时行心里有了底。他权衡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唉,再看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等了。谢谢您啊师傅。”
他道了谢便转身,慢慢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目光低垂。
自己表现出的“潜在需求”,应该能引来其他观望的司机主动询价。届时在其中挑个价格低,看起来靠谱点的应该没大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几个司机往他这边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却都转开了视线,连最初搭话的那个黑色轿车司机也再没看他。
苏时行心里微微一沉,有点疑惑。
孕期的久站让他觉得小腿发酸,他正准备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忽然想通了原因:考虑了所有,偏偏忽略了自身因素,虽然套着周奶奶让他穿上的厚外套,却仍旧掩盖不了他怀孕的事实。一个挺着大肚子、月份不小的乘客,可是高风险的存在。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有人和最开始的黑色轿车司机说了什么,接着快步踱了过来,扯着嗓子问,“喂,兄弟,是不是要去京市?走不走?”
苏时行抬起头,还没说话,那司机就紧接着补充,眼睛扫过他的腹部,“一个人?你这身子……跑长途可不轻松。真要坐,得加钱,安全第一嘛。”
“加多少?”
“拼车价的两倍,三千五。包车的话,得更贵。”司机报出价格,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什么?!这根本是明晃晃的抢钱!就算是在江城打表也要不了这么贵,苏时行立刻蹙起眉,摇了摇头:“太贵了。”
那司机也没多劝,耸耸肩,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你自己考虑。这价格不算离谱,拉你这样的,我们担着风险呢。”说完就走开了。
之后又陆续有人过来,说法大同小异,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低的也要三千。苏时行捏着手里渐渐多起来的几张简陋名片,看着上面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切实感到一阵头疼。
他不能在此久留,可眼下的选择却一条比一条难走。
苏时行将名片默默收进口袋,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该如何破局。是再试着讲讲价,还是换个地方找车?纷乱的思绪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馋嘴小孩还没回来。
他抬眼望向广场那头,在摊位四周的人群里搜寻,稀疏的行人来往着,却没发现那个穿着显眼绿色棉袄、蹦蹦跳跳的轻快背影。
周智他,不见了?!
他顾不上坐车的事,立刻朝糖葫芦摊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焦急喊着周智的名字。可广场上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车辆鸣笛声交织在一块,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阿姨,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穿绿色棉袄,短头发,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刚才我叫他来你这买糖葫芦,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商贩眯着眼,仔细回想了片刻,一拍大腿,“哦!我记起来了!那小孩刚刚付了钱,就被另一个小孩叫走了!”
另一个小孩?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安,追问道,“另一个小孩长什么样?”
“应该比他大几岁?皮肤也挺黑的,不过头发染的黄不拉几的,”商贩指了指广场西侧的方向,“就往那边的巷口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谢谢。”苏时行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并不危险,周智或许碰到了熟人,一时高兴才忘了打招呼乱跑。
巷口隐在两栋老楼之间,广场的喧嚣被发灰的水泥墙隔绝在外,头顶是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声从前方的拐角处隐约传来。
“……小兔崽子,把钱交出来!”
“我不给!这是我的钱!”
“还嘴硬?看来是打得轻了!”
是周智的声音!
苏时行加快脚步,手已下意识抚上藏着手枪的后腰,但又立刻克制住,在小镇里,枪声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动静。
拐过不少弯,他终于看到了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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