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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四州举兵


    “清君侧!诛国贼!”


    黑色的桓字帅旗在洛阳展开, 遮天蔽日。


    桓彰身披重孝白麻衣,外罩筩袖铠,立于洛阳城楼上,墨绖从戎装扮向密密麻麻的军阵宣告着他的仇恨。


    他高举天子手敕, 向下方宣告——


    “我父桓充, 志在匡扶社稷, 却遭王萧二贼设伏暗算!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天子受困于奸臣,正统危如累卵。我龙亢桓氏世代忠烈, 今挥师西进,扫清君侧,以安天下!”


    至此,龙亢桓氏百年积累的兵甲武备全速开动。战鼓声自洛阳城头擂响,继而如山崩传遍伊洛平原。不过数日, 整个中原大地都被唤醒。勤王令所至,徐、司、豫、兖四州震动。


    豫州龙亢, 巨大的粮仓群连夜打开, 无数满载军粮的牛车汇成长龙,吱呀作响的车轮声碾过雪原, 日夜不绝, 一路输往西进大营, 一路供给东南防线。


    徐州彭城, 武库启封,铠甲与矛戈分发到部曲手中。这支昔日曾替宣武帝镇守东南的私兵精锐迅速开赴淮泗前线, 构筑工事。


    兖州廪丘, 广袤的牧场万马奔腾,精选的战马烙上军印,强悍的骑兵一分为二, 一部编入西征主力,一部成为防线游骑。


    以司州洛阳和豫州腹地的甲士为西进骨干,汇合兖州部分骑卒,以徐州全部及兖州部分兵马为东南壁垒,四州之地的兵员、粮秣、器械,无视风雪向着各自的战略位置疯狂汇聚。官道被军靴踏破,渡口被舟楫塞满。


    桓彰自信膨胀,认为自己控制了洛阳,南面的咽喉南阳亦在掌握。在他看来,父亲已死,桓渊只能响应自己这位新家主。他向襄阳传令,命桓渊速率荆州精锐北上南阳,作为侧翼拱卫主力后路,并听候调遣。


    桓渊应承得很快,在回信中试探道:“伯父神武,然潼关坚固。侄建议,不如由我部取道南阳,翻越秦岭经武关直插蓝田。若能奇袭永都,则大事可期。”


    桓彰看后,以指点江山的气势回复:“此非奇谋。武关之径,羊肠九曲,大军难行。我今统帅十五万众,更有兖州精骑与重型攻城器械,入武关无异于自缚手脚。我要的不仅是入永都,更是要以堂堂之阵对战萧道陵。我要让天下人看着,谁才是能定鼎中原的战神。破潼关而入,方是王者之道!”


    旬月之间,来自司、豫、兖三州的精锐在洛阳城下完成汇合,一支总数达到十五万的西征大军集结完毕。这已非内乱,而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中原大战。


    桓彰立于帅台,意气风发。他俯瞰下方,军阵从洛阳城下绵延而出,直至远方地平线。他拔出弑父的长剑,迎着风雪指向西方。


    “大军西进!踏平潼关!光复永都!”


    他也没有忘记江东的威胁,“徐州全军并兖州一部,封锁淮泗!在我攻破永都,取二贼首级之前,绝不能让司马氏乱党踏过淮水!”


    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是遮天蔽日的西进主力,向着潼关席卷而去。一路,是遍布淮泗的黑色防线,誓将司马氏的江东威胁彻底隔绝。


    永都,卯时,太极殿。


    风雪未歇,凛冽的寒风顺着殿门缝隙渗入。


    百官依序位列,太常卿正持笏出列,奏报着关于年终祭祀的繁琐仪程。御座上,幼帝李云晖强打着精神。丹陛两侧,大将军萧道陵与大司马王女青分立文武之首。这是自皇陵遇袭后,王女青首返朝堂。


    就在此时,急促杂乱的步履声从龙道尽头传来。


    监门卫将军出现在大殿门口,越过层层禁卫在殿槛处奏报——


    “陛下!大将军!大司马!流星马力竭于端门,驰传官呕血昏死!从其怀中搜得潼关六百里加急羽檄!”


    大殿内原本冗长的奏对戛然而止。一名近侍迅速上前,从监门卫将军手中接过羽檄,快步呈给萧道陵。监门卫将军缓过气,报出了惊天动地的下文——


    “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在洛阳杀吏祭旗,举兵逆反!”


    此言一出,肃穆的朝堂哗然声起。吏部尚书魏笠脸色煞白,出列呵斥:“荒唐!桓氏世受国恩,何人敢在殿前狂言!”


    监门卫将军却不管不顾,继续奏报:“桓彰已传檄四州,挟诏起兵!尽起司、豫、兖、徐之兵,号称二十万,正向潼关急进!”


    如果说前一句是惊雷,下一句便是天倾——


    “叛军旗号‘清君侧,诛国贼’!声称有天子手敕为凭!”


    “天子手敕”之说让文武百官齐刷刷转头,目光汇向两个目标,一是御座上惊恐万分的幼帝,二便是那国贼疑似所指。


    御座上,李云晖想起不久前阿姊李灵阳哭着让他写的信,要他召姐夫桓彰入京保护他们。他当时只是想让姐夫来,没有要“清君侧”,更没有要“诛国贼”。


    “不……不是我……”李云晖吓得浑身发抖,当众哭了出来,“我没有!阿姊……阿姊让我写的不是这个。我没有,阿姊也没有……”


    孩童的哭声在宏伟的太极殿中是如此刺耳,但这哭声也证实了“手敕”的真实性。萧道陵的面色沉到了谷底。


    “肃静!”他威如雷霆,瞬间压制了所有惶恐。


    “勿让天子受惊。”他对殿前武士下令,“送天子还昭阳殿。即刻起,严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觐见。”


    大殿内只剩下百官与帝国的实际掌控者。


    “大将军,”王女青开口,“叛军旗号清君侧,侧当如何?”


    “尚书令、中书监、中书令,移驾紫宸殿。”萧道陵心领神会,“大司马,请。”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幼帝哭声犹在耳边,殿外风雪呼啸。


    “是李灵阳。”萧道陵直言。


    王女青道:“我本以为她是个可怜人,大意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想的却是,若非李灵阳,桓彰未必下得了决心反,桓渊与她恐怕还要花许多心思。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事情进展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李灵阳是被胁迫,还是主动同谋,已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平叛,人心不可乱。若此时逮捕她,等于向天下宣告皇室自乱,叛军便坐实了勤王之名。”


    “可。”萧道陵同意。


    他正欲开口划分防务——


    “我去潼关。”王女青率先开口,斩钉截铁。


    萧道陵眉头瞬间拧紧,“你说什么?”


    “你留守永都。”王女青道,“我是贼首,亲赴平叛名正言顺。”


    “胡闹!叛军号称二十万直扑潼关。你新伤未愈,不可亲冒矢石!”


    “我何时惧过矢石?”王女青寸步不让,“道陵,领兵的是桓彰。”


    话及此处,王女青让官员们暂退。


    沉重的殿门合拢,殿内只剩两人。


    她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你不能去。你若亲临阵前,无论胜负皆是死局。屠戮宗族,你背上这罪过就不会放过自己。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我不同,我李氏皇族骨肉相残,天下人都已看惯。”她悲悯说道,“而道陵你,你的手不该沾上桓氏的血。这份罪业你背不起,你的道义不许你背。”


    “所以,”萧道陵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就替我背?”


    王女青道:“是我亲手点燃了这场火。如今火已燎原,自当由我亲手扑灭。”


    她坦白了背后的动作,萧道陵一时间却未会意。他义正词严说道:“青青你错了,正因他是桓彰,正因这是桓氏之叛,此战才必须由我亲往。桓氏积重难返,清除此毒瘤本就是我的使命。我不能,也绝不会,将这份本该由我亲手了结的罪孽,假你之手。我若让你替我,我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此生万劫不复!”


    “不行。”王女青坚决道。


    “听我说完。”萧道陵平静打断她。


    不是掌控全局的平静,而是风雪落定、万籁俱寂。


    “青青,”他看着她,眼中充满爱与解脱,“这是我的道。”


    “桓氏,是我的罪,也是我的桎梏。现在,是我了结一切的时候了。大义灭亲是我的宿命,我的归宿。”


    “不!我是殿下!你必须服从!”


    王女青可以面对千军万马,不可以面对一心求死的萧道陵。


    萧道陵反握住她冰冷的手,“青青,你我之间,谁更善于守城?”


    王女青眼圈猝然红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话中的死意让她哽咽。


    “潼关,是军事要塞。永都,是天下中枢。守住潼关,是军务。守住永都,是国本。”萧道陵深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殿下,我是你的将领,守住潼关是我的本分。你是殿下,你在荆州和江东布下了惊天之局。那两只虎狼,只有你坐镇中枢调度。”


    “你的战场,不在潼关一地,而在人心,在天下棋局。”


    “把潼关交给我,”他轻声说道,“我把大梁,还给你。”


    王女青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安排是更优的,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是他的守护,而她也并非不能同意更优解,只要他不自毁。


    “好。”她松开手,竭力控制住自己。


    “国难当头。即刻起,京畿各营、禁军、城防,尽归殿下节制。”萧道陵说。


    “道陵,你率京营主力开赴潼关,须臾不可耽误。”王女青说。


    “好。我即刻前往尚书台,调拨军械粮草,拟定出征敕命。京畿安危托付于你,你也务必照顾好自己,”萧道陵说,“不要再犯旧疾。”


    他转身欲行。


    王女青在他身后说道:“不必去尚书台了。”


    他停下了脚步。


    王女青抹去泪痕,“军械、粮草、马匹,我早已备好,就在靖安大营。”


    长久的沉默和泪水。


    萧道陵看着她,眼中闪过震惊、心痛,最终化为苦涩的释然。他终于明白了,从她皇陵遇刺,而后在他面前示弱的时刻起,她就在为今日备战。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知道这一切既是为了国家,也是缘于对他的爱。十几年来,无论他如何抗拒、逃避,她的爱都从未消散。


    只是,这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未来。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


    府邸中庭,出征的仪仗已然列开。


    萧道陵立于堂前,亲兵捧着大将军的明光铠,一件件为他穿戴。


    甲胄一件件加身,萧道陵的情感也逐渐冰封。他不再是桓氏的子孙,不再是永都的权臣。他是大梁的定海神针,是即将开赴潼关修罗场的战神。


    他接过亲兵递上的兽面兜鍪与伴随他多年的长戈。


    魏朗给他牵来战马惊帆。


    他单手提戈,踩镫上鞍。


    惊帆似感主帅杀气,仰首长嘶。


    “出发。”


    他横戈于鞍前,迎着永都上空昏黄的天色,策马带队离府。


    永都城门下,百官已肃立相候,大军已严整集结。他将在那里接过斧钺与红旄之节,走向属于他的战场与结局。


    第82章 执棋天下


    永都, 宣平门。


    这是永都的东面正门,出城向东,便是通往潼关的官道。


    积雪渐深。首批集结的三万京营精锐在城外列阵,军士皆披铁甲, 前排阵列密布排盾与长矛。风雪吹在旗杆上, 玄色的萧字大旗在寒风中重重拍打。


    城楼上, 百官按官品位序分列两侧。众臣皆紧裹裘袍,以此抵御透骨的寒气。王女青立于城楼正中, 身着亮银错金的两当铠,外罩玄狐领大氅。城楼下方的雪幕中,大军正等待最后的指令。


    仪式已至尾声。


    太尉府长史手捧漆匣,快步至萧道陵马前,高声宣读敕命。


    萧道陵身披重甲, 在鞍上俯身,接过黄金大钺和三重赤旄符节。


    礼毕, 三军统帅权交接完成。


    萧道陵调转马头, 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王女青。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飞雪中交汇。


    “鸣角——!”军阵中响起低沉号角。


    萧道陵一挟马腹,手中缰绳轻抖。


    惊帆早已蓄势待发, 当即昂首长嘶, 步向东方的漫漫雪原。


    中军令旗挥动, 大军开始移动, 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潼关挺进。


    宣平门外,积雪被踩踏成泥水。


    半个时辰后, 王女青从宣平门回到太极殿, 步入西暖阁。


    永都之变前,章皇后代替重病的宣武帝在此理政。一年过去,暖阁内陈设未变, 萧道陵命人将这里保持着皇后生前最后一次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暖阁内燃着苏合香,这是皇后喜欢的香气。


    王女青走上御座,回忆母亲当时在这里召见重臣的情形。她还记得玄明真人常在暖阁外的丹墀上带着观里的小道士列班祈福,完毕后手捧蓍草漆盘进入殿中,告诉众人占卜又得上吉卦象,陛下很快便会康复,大梁国运昌隆。


    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她让内侍取来暖阁留存的皇后遗物,一箱一箱打开看。


    箱子里大多是抄录的道经和批注过的奏报,还有一些燕居便服。


    内侍从箱中取出一件玄色缯衣。这身衣服没有任何装饰,全靠沉静的黑色与宽博的剪裁撑起威仪。她记得母亲穿着它的样子。


    内侍又取出一个漆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支木簪。她记得,那时她的最后一支白玉簪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母亲隔几日竟也用起了木簪。她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父亲当时病着,母亲心里难过,她也是。她哭过许多回,其实母亲也是。


    王女青褪下甲胄,松开束发的皮弁。内侍帮她换上章皇后的玄衣。她对着铜镜,和母亲当年一样,用那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


    “召,领军将军章阚、卫将军卫临议事。”


    不久后,章阚与卫临进入暖阁。


    章阚走在前面,当看清王女青的衣着与发饰后脚步一顿。他停在丹陛前,双手合抱,深施一长揖。卫临拄着木杖在后,木杖击地的声音在他跨入门槛后戛然而止。半晌,他垂下眼帘,撑杖行礼,半身的重心都压在木杖上。


    王女青走下丹陛,停在卫临面前,“表舅。”


    卫临依旧盯着地上的毡毯,缓声回道:“臣在。”


    “舅祖病重,京营兵马群龙无首。我以大司马名义表奏您为都督京营诸军事,假节,总领永都城外一切防务。”


    卫临看着王女青的玄衣下摆,“臣,领命。”


    王女青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章阚,“舅舅。”


    章阚目光如刀,“臣在!”


    “您曾统御禁旅,宿卫宫中。永都之变,非战之罪。您所缺者,非才,乃势。如今,势已来。我复您中领军之职。宫城安危,尽在您手。若有半步差池,你我身后,都无颜再见陛下与皇后。”


    章阚听罢,眼中戾气重燃,“臣万死不辞!”


    王女青看着两人,一个拄杖而立,一个按剑躬身。


    “有劳二位。永都稳固,方能决胜于外。”


    她转过身,“传尚书台、门下省诸位。”


    很快,以尚书令为首的数名中枢重臣疾步入殿。


    众人看见她的衣着与发饰,反应与章阚卫临相差无几。


    “拜见大司马。”


    “诸公免礼。”王女青直入正题,“自即刻起,京畿防务由卫将军、章领军分掌。尚书台总揽后方一切调度,诸衙署遇事皆需急递,不得延误。”


    “我已将靖安大营三个月的储备粮草尽数拨付前线。尚书令,我问你,清空此储备后,国库余粮,加上关中诸仓,可支应京畿防务与后续补给几时?”


    尚书令出列,“回大司马,去岁各郡收成仅抵往年七成。若倾尽太仓与关中诸仓,可保京畿自身两个月无虞。若战事迁延……”


    “两个月,断然不够。”王女青打断了他。


    “眼下必须尽快筹集到下一批粮草。即刻征发关中诸姓、豪右、官仓所囤粮秣、布帛、车马。此事由度支尚书督办,统一勘验、登记造册,战后由朝廷核价偿付。”


    她目光转向卫临,“战时非常,敢有隐匿资敌、囤积居奇者,无论门第,卫将军可依军兴法,先行后奏。”


    卫临出列,“领命。”


    尚书令闻言脸色微白,但见卫临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反驳。


    王女青又看向五兵尚书,问道:“大军东出,粮秣军情皆赖驿传。自永都至潼关,沿途驿站、烽燧,能否确保通畅?”


    五兵尚书面色凝重,“回大司马,潼关以东军情恐已断绝。今晨之前,沿途驿报如常,然此刻叛军游骑已至何处,关前诸驿是否尚存,臣不敢妄断。臣已遣精干斥候先行,一路查验接管,并命沿途郡县兵戒备护道。”


    王女青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


    萧道陵的十万京营主力,面对的是号称二十万的桓氏叛军。潼关纵是天险,亦不可久守。破局的关键不在潼关,而在敌人的背后。


    “取大司马金印。”


    前任符玺郎魏朗带着两名内侍将印匣呈至案前。


    王女青打开匣盖,取下那方系着紫绶的金印,将其置于案头。


    她看向门下省侍中,“承制,拟旨。”


    她拿起印章,沾上朱墨。


    “第一道,授荆州都督桓渊使持节,加平南将军号。”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屏息。桓渊,亦属龙亢桓氏!


    王女青口述,侍中监令,魏朗执笔。


    “诏曰: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桓氏百年忠名,毁于一旦。着尔即刻统领荆州兵马,北上南阳,讨伐叛逆,清理门户。若能阵前立功,枭除元恶,即以其豫州旧壤,封尔为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通过尚书台的明发上谕。


    她使用了“清理门户”和“讨伐叛逆”,这给了桓渊大义名分,而“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的许诺,则将桓氏的老巢和至高荣衔作为战利品,无人能够抗拒。


    她盖下第一枚印章,鲜红的印文烙在黄绢上。


    “第二道,承制,拜江东行台司马复为平东将军,使持节,都督江东诸军事。”


    话音落地,门下省侍中深深一揖,声音紧绷——


    “大司马,万万不可!司马氏乃朝廷钦定叛逆,其江东行台更是伪号!中枢岂能拜叛臣为都督,授之以节钺?此举若行,纲常何在?”


    “纲常?侍中,我问你,江东行台奉何人为主?”


    老臣伏地,“传闻……是太上皇……不,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乃先帝嫡子。”王女青声音震怒,“桓彰弑父,是为不孝;举兵向阙,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贼,天下共讨!”她俯视众臣,威压如山,“江东奉的是我大梁正朔!司马氏护卫太子,便是护国之臣!”


    “今日,我承制拜封,拨乱反正。谁有异议?”


    满殿寂静。


    “拟文。”王女青不再看任何人。


    她继续口授,命文书末尾添上一句:“桓氏反,永都危急。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以全忠节”四字重逾千钧。她在朝廷法统上将司马氏从逆臣重新塑造为忠节之臣,并提醒司马复履行盟约。


    她盖下第二枚印章。


    印文落定。


    自此,逆贼司马氏已死,忠臣司马郎君就此诞生。


    “尚书台即刻制备节杖、印绶,遣使发出!”王女青道。


    魏朗将两份盖印的文书交给五兵尚书。


    “遵命!”


    与此同时,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的案头堆件如山。他除了处理荆州事务和王女青交待的“刻不容缓”的军务,还同时打理着自己的几摊子事。


    樊文起在下首坐着,等待他发话,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没有炭火,但格外暖和。他等着等着便要睡着,不时恭维桓渊一两句,大意是说此次都督府翻修得好极,他自己家里也想这样弄一弄,免得妻儿受冻。


    桓渊道:“你先前是如何说的?”


    樊文起道:“从蜀郡到琅琊,这些年炸了多少回,亏得大司马当年在海船上没出事。文起不怕死,妻儿的安危还是要顾的,没有公子心大。”


    桓渊道:“我一验再验,如何会出事?”


    樊文起道:“公子一验再验,自己也出事过不知几回了。”又补上一句,“不止心大,命也大,公子必有后福。只是——”


    桓渊道:“有话直说,别在这儿算卦。”


    樊文起道:“文起若再不启程去建康,大将军就会死在潼关了。”


    桓渊冷哼:“岂不正好。”


    “并非如此。”樊文起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国之重器,“大将军若死在潼关,大司马余生便只会念着大将军一人。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桓渊终于抬头看向樊文起,脑子里迅速推演了这个说法。


    一个愣神,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气急败坏,“为何不早说!即刻出发,到了跟司马复也这样讲!告诉他,萧道陵要是死在潼关,他也不必和我争了,大家万事皆休!”


    第83章 未竟之言


    大军走官道, 萧道陵自己没有。他仅率三千精锐,一人双马,踏上了荒废已久的古道。道路偏僻幽深,他领兵昼夜不息, 强行军两日一夜。第三日晨曦刺破冻云时, 他勒马于潼关前。


    这座雄关横亘于黄河与秦岭间, 将关中与中原一分为二,城墙在晨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在驿站系统因战乱而陷入混乱时, 萧道陵的速度超越了他自己发出的敕令。


    “开门!”


    守关校尉魂飞魄散,大将军亲临!


    城门洞开,萧道陵的战马踏入关城。


    “传我令!后续队伍一到潼关,不必入城,立时出关!”


    关城之内地形狭长, 十万京营若尽数缩于城内,不仅兵力无法展开, 更会因后勤拥塞自乱阵脚。最重要的是, 若听任十五万叛军推至城下,其重型霹雳车与冲车将直接威胁关门。他要利用潼关前狭窄的走廊地带人为构筑缓冲。


    他翻身下马, 甲胄上的冰凌簌簌坠地。他大步踏上通往城楼的马道, 每一步都因疲惫而沉重。他身着在风雪中冻硬的铠甲, 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寒风自关外涌入, 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在猎猎风中,俯瞰着关外走势陡峭的雪原。


    “以我帅帐为中军, 出关十里下寨!”“左军、右军各领一万, 依托秦岭支脉与黄河古道之势,构筑坚垒,互为犄角!”“重步兵营前出五里, 挖掘壕沟,遍设鹿角,三日内筑起第一道防线!”“所有霹雳车、床弩,尽数推上关城!所有滚木礌石,堆满女墙!”


    一道道军令发出。


    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盛大的防守,他想。


    京营主力在随后两日陆续抵达。疲惫的士兵们本以为可以入关休整,却被早已等候在关口的督战队按营头强行分流。萧道陵深知冻土难破,命先锋营先行在预定防线上点燃油脂枯草,以火御寒,以温软土。各部兵马采取三分轮替,三分之一入关进食热汤并在城根下抓紧休整两个时辰,三分之二在冰天雪地中轮番挥镐。将士们没有抱怨,只有服从,因为发出军令的铁铸身影已两日未离开城楼。


    萧道陵亲眼看着第一道壕沟在温热的冻土上挖开,看着第一座营寨拔地而起,看着数以万计的大军在关前走廊布下铁阵。他要把十万京营变成关城的活盾,通过层层阻滞消耗,使叛军每推进一里都要付出万人的代价,丧失攻城锐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十五万大军的烟尘已逼近。


    桓氏叛军的先锋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出现在地平线。他们起初只是三五成群远远窥探,当看清关前走廊的无数壕沟与鹿角以及迎风招展的大将军帅旗时,所有斥候都勒住了马。本该缩在城墙后的京营主力竟已反客为主,萧道陵本人到了!


    三日后,桓氏叛军主力抵达。


    十五万大军,没有二十万,仍是一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数字。由于潼关前地形收狭,这支庞然大物无法齐头并进,只能沿着狭窄的高塬层层堆叠,锋芒直抵城下,尾翼尚在十里外的烟尘中。军阵在有限的空地上层层压实,大地颤抖。


    军阵的最前方是桓氏经营百年的私兵,他们甲胄精良,面容悍勇,眼中闪烁着对家主的狂热效忠。其后是来自司、豫、兖三州的府兵,他们被清君侧的大义裹挟,带着对国贼的愤怒,杀气腾腾。


    桓彰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他停在距离京营第一道壕沟一箭之地,抬头望向数里外的雄关。


    风雪弥漫,叔侄二人隔着千军万马与漫长的雪原遥遥对望。


    桓彰的胸膛剧烈起伏,弑父的疯狂、对早逝兄长的复杂情感、遭遇子侄背叛的愤怒、即将踏平一切的狂傲,尽数涌上心头。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天子手敕。“萧道陵——!”他发出震彻战场的咆哮。身侧百名亲卫随即齐声呐喊,将这咆哮声推向关城,“你挟持天子,把持朝堂,图谋不轨!我奉诏清君侧,诛国贼!”


    城楼上,萧道陵的身影一动不动,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桓彰放下手敕,悲愤道:“我教你桓氏弓马!我看着你长大!我桓氏百年基业倾尽所有,才有了今日之你!”


    他拔出佩剑,剑指潼关,“全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萧道陵的回应。


    等待的时候,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兄长的脸庞。


    兄长的死源于一场意外,但其本身并非意外。


    那一年,年轻的桓彰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耳边是凄厉的蛮语喊杀和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在燃烧的营帐与奔突的人马缝隙里,他扭过头,看见了真相。


    父亲的坐骑瘫在地上,腹部插着箭矢。兄长急切倾身,伸手欲拉父亲上马,却见父亲左手攥住马缰,右手抓住兄长的铠甲束带猛然向下一拉。


    兄长被拽下马背,踉跄两步才站稳,神情茫然,猝不及防。


    父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兄长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桓彰看见兄长垂下了眼睛。


    一片混乱中,桓彰高喊“兄长”,撕心裂肺。兄长看到了他,神情迅速切换为关切、催促、未尽之言……最后,兄长试图挤出一个离别的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接着,兄长转身,横矛,迎向追兵。


    桓彰的胃在那一刻剧烈翻搅。他明白了,这不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这是一个好儿子和好兄长在绝望中履行最后的职责。兄长也会害怕,也会不甘,但他依然平静走向了死亡。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一个人带着所有的恐惧与眷恋,依然走完了别人为他选定的死路。父亲夺走的不仅是马,更是兄长作为一个人在临终前的颤抖。而桓彰,将用余生记住兄长的颤抖,和那个没能成形的笑。


    此刻,桓彰在等萧道陵的回应。只要这个侄儿有一丝悔过,他就不想骨肉相残。他杀死父亲,也算是为兄长报了仇,他并不愿意看到兄长的血脉也走向颤抖与死亡。


    然而,萧道陵没有。


    城楼上,萧道陵平静抬起了手。


    没有颤抖。


    他只是抬起了手,接着挥下。


    “咚——!”


    回应桓彰的,是京营战阵中代表全军进入战位、死守不退的巨型战鼓擂响。


    “咚——!咚——!咚——!”


    这是萧道陵的回应,这是他的战书。


    京营的鼓声沉闷、压抑,如同大地的心跳。


    “杀——!”


    桓彰在失望中被鼓声激怒,他没有期待了。


    “全军总攻!荡平潼关!”


    “呜——呜——呜——”桓氏叛军号角吹响。


    十五万大军的军阵沸腾,“清君侧!诛国贼!”“杀!杀!杀!”


    叛军前锋如同决堤的黑潮发出震天嘶吼,向着京营在关前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疯狂冲击。那是由壕沟与鹿角组成的死亡地带,大地在哀嚎。


    城楼上,萧道陵走到望楼前沿,那里架着一面巨型战鼓。


    他扔掉大氅,抓起鼓槌。


    “咚——!”他擂响了属于大将军的第一声战鼓。这一声比京营阵中所有的鼓声都要沉重响亮,作为总信号,引燃了关前延绵五里的指挥旗火。


    “放箭——!”


    “嗡——!”布置在第一道防线后方营寨中的数万张强弩同时绷紧继而松开,配合着城楼上床弩投射出的巨矢,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狠狠扎进奔涌的叛军潮水。


    “噗!噗噗噗——!”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汇成一片。冲在前排的叛军士兵成片倒下,中箭的士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身后人潮踏成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


    叛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挥刀,斩杀着任何试图后退的士兵。


    死亡的威胁被更可怕的死亡驱赶。叛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终于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撞上了壕沟与鹿角。“填!给老子填平它!”没有工具,就用人填。


    第一批士兵惨叫着跌入布满尖桩的壕沟,瞬间被刺穿。第二批士兵扛着木板搭桥,被京营军阵射出的弩箭钉死在壕沟。


    城楼上,萧道陵的鼓声始终未乱。


    “咚——!咚——!咚——!”


    他手臂机械起落,每一次敲击都在叩问脚下的大地。


    无论叛军的攻势多么疯狂,无论前方的喊杀声多么惨烈,京营军阵始终随着城楼鼓声激发的旗语指挥进行着高效的防卫与杀戮。


    桓彰在帅旗下目眦欲裂。


    那是桓氏的兵法,萧道陵用他教的本事屠杀桓氏的士兵。


    “攻城!给我攻城!分兵!从两侧山脚与河滩死角贴过去!绕开营寨直接撞击关门!”


    桓氏叛军扛着攻城梯,冒着城楼与营寨两翼的双重箭雨,在局促的走廊地带强行绕过营垒直接攻击潼关城墙。


    萧道陵的鼓声起了变化,节奏由沉稳转为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变阵!”京营两翼的指挥官死死盯着城楼上的旗语指示,厉声高呼。此前一直隐于营寨后侧死角处的万余精骑杀出,借着塬体的斜坡俯冲之势,狠狠楔入打算绕行的叛军侧翼。这是京营的王牌,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的城墙在萧道陵变奏的鼓点中也苏醒了。“落石!放箭!”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靠近城墙的叛军遭到了来自城楼和侧翼骑兵的双重屠杀。


    血染红了潼关城下的雪,尸体堆满了新挖的壕沟。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与萧道陵不停歇的鼓声混在一起,奏响了中原大战惨烈的序曲。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当暮色吞噬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光亮,鸣金声响起,叛军的潮水终于退去。桓彰的第一轮总攻在萧道陵布下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高塬之上,桓氏叛军丢下了万具尸体,狼狈退回了十里之外。


    潼关,巍然不动。


    “咚……”萧道陵落下了最后一记战鼓。


    他松开手,浸透了汗水与血污的鼓槌滚落在地。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鲜血从甲胄缝隙滴落。在长达数个时辰的高强度擂鼓中,他虎口早已崩裂,由于双臂剧烈震颤与甲胄内里的持续摩擦,其肩臂处的衬袍已被磨透,血水顺着护臂流淌。


    “大将军!”丘林勒和亲卫们冲上来扶住他。


    “我没事。”萧道陵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回望楼的阴影。


    京营的伤亡同样惨重,关前营寨数次险些被突破,数千名士兵永远地倒下。这只是第一天,桓氏的十几万兵力还在。而他,没有援军。


    夜色深沉,桓氏叛军的营地在十里外连绵起伏,灯火如同地狱的星海。萧道陵坐在关城内临时的帅帐中,亲卫用烈酒为他清洗臂膀上的伤口。他一声未吭,借着微弱的烛火擦拭自己的长戈。


    就在此时,斥候进来,呈上一枚火漆密封的竹管,“大司马密报。”


    萧道陵接过竹管,打开绢帛。“南线已动,东线已启。桓渊、司马复,皆未负国。”“然,两路大军完成侧翼迂回与合围,尚需时日。”“道陵,务必坚守十日。”


    十日。


    萧道陵合上绢帛。


    桓彰今日只是试探,明日会动用所有的攻城器械与军力不死不休。而他,必须在这座关城下,用十万京营的血肉去填满这十日。


    脸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在他坚毅的脸庞划出了可怖的沟壑。


    他起身走出帅帐,寒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望向关下连绵的叛军营帐,心想,这十日将是地狱,但他是地狱的守门人。


    同一时刻,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


    魏夫人轻手轻脚进入暖阁,看到王女青趴在案上睡了。


    暖阁后有歇息的床榻。魏夫人示意内侍们离开,走到王女青身边,伸手把她抱起来。


    将她抱起,魏夫人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睡,而是在哭。


    魏夫人心疼起来,快步将她抱上床榻,安慰道:“师兄不会有事的,他最擅长守城。没有人能攻破他守的城池,青青你也不能。”


    她半抱着王女青,王女青在她怀中哭泣。


    “可我刚才打盹,我梦到,他没有了。”


    魏夫人给王女青擦眼泪。王女青断断续续哭着,讲述梦境。


    “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我走进一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他正在说胡话。我让所有人都退下。梦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在我碰到他之前就醒了。‘陛下。’他这样叫我,眼神却像他十二岁时。那时真人刚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兄。’他不太敢看我,等真人走了,我拉起他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梦里,他快死了,他的手也在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慌。我记得他第一次上北境战场,归来时瘦得厉害,还能背起我跑,笑着说:‘青青放心,一切都好!’


    “可梦里,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那年,在西郊……’他忽然说。我的心被攥住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那年,陛下要考校马术,我太想表现得好些,私下选了最烈的马练习,结果摔了下去。他冲过来,背起我就往城里跑。


    “我在他背上哭了。‘别哭。’他喘着气说。他的后背宽阔温暖,‘青青,你以后一定练得比我好。’他的铠甲硌得我脸疼,可我就是把眼泪全抹在上面。那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


    “‘青青,你那时真轻啊。’梦里,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发抖。这个曾经背着我跑了十里路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躺在我怀里。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哭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颈边,温热得残忍,‘帝王不能哭,臣知道。’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裳,很轻的力道,就像孩子抓住稻草。‘可是陛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就今天……’


    “他没有说完。我感觉到,抓住我的力道消失了。我抱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就像很多次,他面对我时突然沉默,我会耐心地等,等他把想说的话组织好。


    “但他再也没有开口。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六,就没有了。十六。他陪我十六年了。


    “原来,人的生命结束得这样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多年前背着我奔跑的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梦里的我,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他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成后,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还留在殿里。我说:‘现在连你也要称我陛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无论我称呼你什么,我永远是你的道陵。’


    “可是梦里的最后,我的道陵没有了。”


    第84章 黄海之钥


    建康, 江东行台。


    司马复收到了王女青以大司马之名承制发出的诏书。


    “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司马复闭上眼。在宫中为质时,他也曾因个人境遇呼唤“祖父,起兵吧”, 但即便今天, 他已经理解了司马氏的经略,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同永都之变。


    如今, 在那座风暴环伺的孤城里,她顶着物议,将司马氏从泥潭中拉起。她知道相国所愿,知道司马郎君所想。


    但实际上,她和司马氏之间隔着原应是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


    司马复告诉自己不能深想。


    这个问题他从前并非没有思考, 只是理智生生切断了横生的枝节。他深知有些真相销魂蚀骨,一旦剖开, 便会令他握剑的手不再稳, 进取的步不再坚。


    只有不深想,他才能心安理得承她的情, 毫无顾虑地为她死, 最终才能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变局中, 守住得到她真心的可能。


    于是, 他振作精神转而审视舆图,重新苦思如何突破桓彰在长江中下游布下的防线。这时, 亲卫疾步入内禀报, “郎君,有人求见,自称樊文起, 手持荆州桓氏私印。”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引入大堂。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深色布袍,面容温和。


    “樊文起奉我家公子之命,拜见郎君。”


    司马复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樊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先生看着有些面善。”


    樊文起闻言一笑:“大司马在江州初见文起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追问。樊文起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郎君明察,我家公子托付之事关乎天下安危,正事要紧。”


    他取出一个木匣奉上,“我家公子说,永都诏命是大义,此匣中所呈是破局利器。大义已至,利器亦当交付。只是恕文起来晚了些,实在是,事有阻滞。”


    司马复打开木匣。


    匣中之物,是多卷图纸和一幅海图。


    所有物件的上方,压着一封短信。


    司马复展开信。


    信上没有客套,只有桓渊力透纸背的开门见山——


    “琅琊船坞,十年所成。其火器图谱、战舰舆图,尽在于此。另,附三韩航路全图,此乃船坞立身之本。以此践行陛下遗志,亦以此,护你我所愿。”


    司马复合上信,迅速翻开图纸,黄龙战舰、雷神铳、碗口铳……


    此等布局和手笔,非倾十年之功与巴蜀之富不可成。桓渊谋划的,竟也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好一个桓渊!


    “护你我所愿。”


    他所愿者,天下也。桓渊所愿者,亦是天下。还有,青青。


    萧道陵在潼关以身为盾,十万京营抗十五万叛军,九死一生。青青在永都独木擎天,危若累卵。桓彰的铁蹄若踏破潼关,萧道陵与她都将万劫不复。


    桓渊看清了这一点,也看清了他在荆州能做的和不能做的。现下唯有自己,坐镇江东,手握当世最强水师,才是唯一能从东线撕开缺口直捣黄龙的破局者。


    所以,桓渊做出了抉择,将这支足以颠覆战局的舰队交付于他。这是来自对手的信任和敬意。


    但问题是……


    司马复重新展开信,手指在“护你我所愿”五个字上缓缓划过。他敏锐捕捉到了樊文起刚才所说的“事有阻滞”。


    他在心中飞快复盘。


    什么“阻滞”,不过是桓渊对头号情敌的那点小心思。


    司马复合上信,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同类的共鸣,反而生出一些好笑。他原本紧绷的心态松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桓渊有点可怜。


    桓渊此人,显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对青青而言的核心价值。他要是真正了解青青,就绝不会把聪明才智浪费在“掐算援军抵达时机”来打击情敌上。所以,他在这场博弈里,注定会落了下乘。


    想明白关键之处,司马复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身看向舆图。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投向黄海。


    桓彰以为战争是在内河,是在陆地。


    而他与桓渊,将战场定在了海上。


    “樊先生。”司马复回过身。


    “在。”


    “此器,非机巧之士不可驭。先生需几日,可令我江东健儿与之合流?”


    樊文起深深一揖,“船坞万事俱备,只欠精兵悍将。琅琊机巧之士与善水之人已恭候多时。只需三日航程,抵达琅琊,即刻便可合编出战。”


    “好。”


    司马复没有片刻犹豫,他走到堂外下令——


    “点水师精锐五千,备三日粮草,半日后,于石头津登船。”


    “韩雍、韩宁听令。我不在建康之日,你二人辅佐太子,但凡江东世家有异动者,如司马胤故事!”


    三日后,琅琊郡。


    夜色如墨,海雾弥漫。数十艘江东水师的战船在樊文起的领航下,悄无声息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内港。司马复麾下的五千精锐水师皆是百战之士,此刻看着眼前静卧的黄龙战舰,也不由发出了惊叹。它们高不可攀,船首高昂,船尾巍峨。坚实的船体与水密隔舱无一不表明,它们足以征服黄海的风浪。


    但司马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海船,而是海河两栖的杀器。在海中吃水深,航行稳,一旦入河,只需抛弃压舱之物,吃水便能变浅,足以在内河主航道上畅行。


    樊文起站在边上,并不多言。司马复感叹时,他道:“区区两栖船,不足挂齿。”司马复称他是代桓渊谦虚,他摇头道:“非也,非也。”


    司马复心细如尘,从樊文起看似寻常的否认中嗅到了一些气息。如果这对桓渊而言不足挂齿,那他真正的实力会是怎样?所幸,此人尚有拙筋。


    “参见樊总管!”


    码头上,百余人早已等候。火器正和舵师各自衣着统一,队列森严。


    司马复走上前。


    他知道桓渊为何选他。


    这是两个同样放眼四海的雄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豪赌。


    “登船!合编!”


    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江东健儿皆是骄兵悍将,岂肯轻易听从匠人号令。合编的第一个时辰便乱象丛生。


    “肃静!”司马复严肃的声音压倒了嘈杂。


    “自此刻起,”他环视江东将士,“舟师机士之令即为我令!此战,彼辈为师,我等为徒!敢有不敬师者,不遵其令者——”


    “斩!”


    森然杀气让骄兵悍将们瞬间噤声。


    樊文起亦下令麾下舟师机士倾囊相授,不得有半分藏私。


    当司马氏的校尉在火器正的指导下点燃雷神铳,并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浓烟中将海湾外的巨型礁石轰得碎石飞溅时,所有江东健儿都闭上了嘴。


    司马复站在旗舰黄龙号的甲板上,樊文起立于他身侧。


    “郎君,合编已毕,士气可用。”


    “好。”司马复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黄海。桓彰的内河水师此刻正洋洋自得封锁着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他们绝不会想到,雷霆一击将来自背后。


    “即刻启航。目标,淮河入海口!”


    淮河入海口,天色未明。


    浓重的海雾与内河的晨霭混杂在一起,将水面笼罩。


    桓彰在此布下的水师防线固若金汤。数百艘内河战船连环锁立,水寨箭楼沿岸密布,巨大的拦江铁索在水下泛着幽光。守军的哨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注视着上游,他们所有的戒备都来自内陆。


    “那……那是什么?”


    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入海口的方向,声音因恐惧变了调。


    只见晨雾中,一群庞大黑影正破开波涛逆流而来。


    它们太高了,巍峨的船身堪比城楼。


    它们根本不似内河舟楫,更像是从雾气中驶出的海上堡垒。


    “敌袭!”


    凄厉警钟敲响,桓氏水师陷入短暂的骚乱。


    “慌什么!”水师都督厉声呵斥,“竖起女墙!弓弩上弦!彼辈船只虽巨,然已入死地!传令下去,待其入我弓弩射程,万箭齐发!”


    桓氏守军纷纷就位,看着那些巨舰缓缓停下。


    这个距离,在箭矢与投石的范围之外。


    黄龙号旗舰,司马复立于甲板,注视着前方的桓氏防线。


    “郎君,”樊文起道,“已入雷神铳之程。”


    司马复下令:“依计,进火。”


    旗舰上,令旗挥落。


    数十艘战舰一字排开,侧过船身,露出炮口。


    火器正核验火药,点燃引信。


    下一刻,黎明被撕碎了。


    “轰——!”


    数十门雷神铳与碗口铳同时发出震天怒吼。浓烈白烟瞬间遮蔽了江面,炽热的铁丸与石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赤红轨迹,砸向桓氏防线。


    桓氏水师都督脸上的嘲弄被惊骇取代。他眼睁睁看着巨木筑成的水寨箭楼在对方第一轮齐射中被击中,瞬间炸裂开来,巨木与守军的残肢一同被抛上高空。


    “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坚固的内河战船在雷神铳面前,防护女墙薄如纸片。碗口铳的石弹越过船阵重重砸在岸上,将固定拦江铁索的石墩轰得四分五裂。


    桓氏守军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弓弩够不到敌人的船舷,敌人的火器则降下了毁灭。巨响、烈焰、浓烟、碎裂的船只、崩塌的箭楼……这片水域在短短一刻内化作了修罗场。守军的战意被雷霆碾碎,他们鬼哭狼嚎,争先恐后跳入冰冷的河水。


    硝烟扑面而来,司马复下令:“全军突进。”


    黄龙舰队碾过拦江铁索的残骸,冲开豁口,如蛟龙入河径直驶向内陆腹地。舰队冲开防线,淮河水道已然洞开。河岸两侧是桓氏守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的狼狈身影。舰队没有减速,向内陆深处冲去。


    司马复立于旗舰甲板,冰冷的河风吹散了炮火的硝烟。


    “樊文起。”“在。”“依计划,分兵。”“遵郎君令!”


    舰队在第一个主航道岔口一分为二。


    一支是由沙燕平底快船组成的轻型舟师,在数艘黄龙舰的护卫下脱离主队,转向北方的泗水。他们的任务是沿河北上,炮轰并奇袭徐州首府彭城,焚毁桓彰在那里囤积的武库与粮草。


    司马复则亲率主力舰队沿淮河主航道全速西进,目标直指桓氏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桓彰叛军最大的后勤基地,龙亢。


    在分兵的同时,司马复召来信使。


    一艘最快的沙燕船靠了过来,信使登上了旗舰。


    “你即刻登岸,弃船换马。”司马复将一卷刚写好的绢帛封入火漆,“用最快的速度交到大司马手中。”


    信使重重叩首,“誓死送达!”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岸边芦苇荡。


    司马复转过身,重新望向西方。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承诺——


    “东线已破。三日后,龙亢必焚。”


    他听着脚下黄龙舰破开河水的声响,心中想的是藏在“非也非也”背后桓渊的真正实力。这并不完全关乎情爱,还关乎即将摧枯拉朽、呼啸而来的万世之变。


    此战之后,他必定还得做些什么,绝不能只当个随波逐流的看客。司马氏仅仅立足江东,终究是不够的。


    然而,他不是相国,他不会去做乱臣贼子。


    他只是想,既然这万世之变大概始于江海,那么大梁陈旧的天下之心,或许也不该留在深山重围的旧土之上,而是该往东南的浩荡波涛挪一挪。


    他必须游说青青。


    而这件事其实是公私兼顾的一箭双雕。


    第85章 龙亢焚城


    永都皇城, 雪后初晴。


    铜雀台巍峨耸立,战火留下的焦痕此时被积雪覆盖。台顶屋舍不存,所幸脊部的铜雀无损。原本通往金虎、冰井两台的飞阁已经坍塌,台缘处仅可见断裂的木石榫眼。凭栏远眺, 永都的坊市街道一如黑白棋盘, 昭阳殿也只剩下白色脊线。


    领军司马魏朗急匆匆赶来, 沿着宽阔的转轮道盘旋而上。斜坡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理出一条窄道,撒了防滑的炉灰。路旁停着一副刚撤下的肩舆, 抬轿的道士正守在转角处搓手取暖。


    魏朗靴底踩在冰雪与炉灰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声响。待他登上台顶,看到王女青只是在凭栏远眺,身侧站着玄明真人,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的姐姐魏夫人作为武卫中郎将, 现在还负责看管重犯李灵阳,上值期间无法走开。但魏夫人深知, 潼关战势让王女青的情绪持续低落, 一直被萧道陵死去的噩梦困扰。魏夫人万般担心,叮嘱魏朗尽量看着她。


    见王女青正与玄明真人说话, 魏朗识趣地退到边上安静守着。


    铜雀台上北风凛冽, 天光刺目。王女青解下狐裘给玄明真人披上。


    玄明真人板着脸, 显然在生王女青的气, 并未推辞。但老头儿也拿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内里衬得厚实, 不至于受冻。


    王女青开口道:“师父, 您疼爱道陵,在观里为他祈福便好。我不会让您去潼关。您去潼关,我和道陵还要担忧您的安危。”


    “老道不会给大司马添麻烦, 更不会让道陵分心,只是不想他总是一个人。潼关守住了,老道与他一同凯旋。若守不住,老道与他一起先行,不让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大司马自己保重,为大梁,也为陛下和皇后。”


    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眼眶红了。


    王女青望着远方的银装素裹,语调平和,“师父为何如此悲观?是卜卦结果不好?不好便换个时辰多卜几次,您从前也这么干的。陛下大行前,你日日卜得上吉卦象,陛下也还是离开了。”


    玄明真人羞恼斥道:“你我师徒一场,你竟要如此说话吗?”


    “师父原谅我失礼。”王女青垂下眼眸,“但我已经说了,道陵不会有事。我做了安排,并非没有援军,并非是让道陵去送死。潼关守不住对我又有何好处?潼关破,永都危在旦夕;永都破,我也没有活下去的道理。皇后在昭阳殿自尽,我就选在铜雀台好了,君王死社稷。”


    “老道不是这个意思!”


    “十日之期,不剩几日了,届时危局必解,还请师父相信我。”王女青转过身,目光坚定,“也请师父相信道陵守得住潼关十日。他是您最得意的弟子。”


    玄明真人却不肯依,执意要去潼关。


    魏朗见状快步上前,扶住玄明真人,劝道:“师父,人和人之间有感应。师兄虽远在潼关,但您要这么哭,他这会儿肯定心里疼起来。”


    玄明真人赶紧抹去老泪,“好了,为师好了,不叫你师兄分心。”


    王女青让人送玄明真人下台回观,让魏朗留了下来。


    台顶恢复了寂静。


    王女青看着魏朗,这个少年曾被皇后评价为性情纯粹、大道至简。


    她出神片刻,问道:“我依稀记得,你只比夫人小一岁。为何你与韩小郎一样,总被人称作小郎?”


    魏朗挠挠头,“韩小郎约莫是因为长相显小,我……我是比常人笨些。”


    “可小郎刚才一句话就令真人不哭了,替我解了围。”


    魏朗脸红,“师父老人家的性情,我倒是琢磨透了。”


    “人的性情,最是难琢磨透。”


    王女青不再看他,转身远眺永都。


    魏朗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我只是感慨。”王女青的声音被北风吹碎,“过去我时常以为自己懂得人心,如今发现其实我谁也不了解,否则今日局势不会演变至此。”


    魏朗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的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大雪天也影响调兵。”


    “也许是吧。”王女青道,“不过,你师兄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面临绝境。我还做了其他安排,并非全然指望襄阳和建康。但此事,你不要与其他人说,师父和你阿姊都不可以透露。我不想,我在他们眼中变成怪物。”


    魏朗迟疑道:“大司马的意思是?”


    “在襄阳和建康看来,潼关守不守得住,无甚要紧。甚至于,永都是否守得住,也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王女青的眼底映着刺目的天光。


    “你我眼中的生死存亡之战,于他们而言,原本作壁上观才是最优。他们如今只是行动迟缓,已是承了陛下当年之恩,或者,也是不想最终让我有事。”


    魏朗听得心里发堵,张了张嘴,想要安慰。


    王女青摇了摇头,“世事本就如此,不能往深处想,只能且行且看。惟愿,是我把人心想得太坏,不如小郎的境界。”


    魏朗认真道:“然凡事预则立,大司马是对的。”


    “看到你,我想起扶苏。”王女青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但扶苏长大以后,越来越像桓使君了,心也向着桓使君。小郎你呢,你像师兄,又比师兄明快。师兄看着你成长,肯定既骄傲,又心生羡慕。他没有你这样的人生。”


    “大司马……”魏朗低唤一声,心中没来由地酸涩。


    “我无事。”王女青转过身,迎着高处如割的寒风,“你看,世上还是有许多人爱他的。师父,你,夫人,丘林将军,他的内直虎贲,还有我。他并非一个人。”


    同一时间,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收到樊文起的消息,得知东线的进展,冷哼一声。


    谁说他的南线行动缓慢?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况且此时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早早开赴南阳除了让麾下儿郎夹在永都和洛阳的指令中受冻,没有任何意义。他桓某人用兵,向来不在意出场早晚。要力挽狂澜,早到不如卡点到,绝境之时降临,方能显示智谋与神勇。


    他继续忙于案头堆积的自己那摊子事。


    但是忽然,他觉得一阵冷飕飕。


    他放下笔,心神不宁,破天荒开始检讨是否做错了什么。他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陛下托付,然而还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樊文起此刻不在身边,他也不好意思问别人。


    他独自琢磨很久,决定放下所有事情,提笔给王女青写信。


    情书这种东西,她既然有脸给他写了十年,那他也给她写好了,还她百封千封也无妨。都是在陛下跟前长大,谁还不会吟诗作赋。


    他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第一首《言志诗》挥笔而就:


    “孤鹤凌霜野,唳响裂清冥。不求林丘侣,独待九天青。”


    ——我如孤鹤般横越这寒凉广袤的世间,唳声清越,足以撕裂九重长空。我从不屑于在这俗世林丘中寻找庸碌的伴侣;在这万丈高处,我孑然一身,只为等待那一抹能与我并肩的九天之青。


    他写完,觉得作为情书分量不够,遂加一首《游仙诗》:


    “手揽流霞色,结庐在太虚。煮雪烹太和,万世尽吾庐。”


    ——待我为你只手揽下满天流霞,我们便在云端深处构筑家园。到那时,我们取净雪烹茶,于万物大化中吟咏太和。这乱世平定之后,凡我目光所及的万世江山,皆是你我安稳长久的居所。


    桓渊左看右看,对内容和书法都非常满意,觉得比太子的诗还要好。他兴致勃勃,专门挑选了最好的流沙笺和沉香漆封。


    看着信封上龙蛇飞舞的“青青亲启”,他想着“我负责摆平世界,你负责貌美如花”,内心快乐无边,刚才莫名其妙的冷飕飕彻底没了。


    他理直气壮地想,依大势审度,万一潼关当真丢了,也并非会倾覆国家。因为从长远看,连永都的存在都已经是鸡肋了。不过,活人斗不过死人,萧道陵的确不能死。——那就不死好了,他又不是见死不救。


    两日后,晨雾未散,龙亢在淮河的滋养下醒来。


    作为桓氏叛军的大后方,这里仍是一派繁荣与喧嚣。码头上,民夫们正将一船船粮草装载上车。守军们倚着长矛抱怨清晨的寒意。这里已承平了数十年。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守军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河面。


    雾气中,黄龙战舰全然不似内河舟楫的狰狞身形显现出来。


    “咚!咚!轰——!”不等警钟敲响,侧舷火炮已发出怒吼。


    碗口铳的石弹越过码头砸向城内,第一座粮仓应声坍塌。


    “登陆!”司马复作为指挥官下令。


    战舰靠上摇摇欲坠的码头,跳板重重砸下,数千名轻甲江东军冲出。“目标!各处官仓与武库!”校尉高声传达,“郎君有令,严禁劫掠民宅,违者立斩!”


    将士们分作数十支小队突进,火把投向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杀了这些江匪!”桓氏的武士红着眼扑了上来,旋即被环首刀砍倒。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天日。


    桓彰为西征准备的粮草,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作了飞灰。


    “鸣金!全军撤回码头!”司马复下令速战速决。


    将士们交替掩护脱离战场,向着黄龙战舰集结。


    但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一声钟鸣,来自龙亢城内的桓氏宗祠。


    这是一座承平日久的城市,但也是桓氏门阀的老巢。桓彰没有把大部队留在这里,但他把桓氏百年圈养的忠诚死士留在了这里,以备万一。


    “杀——!”


    上千桓氏死士从巷道涌出,战局瞬间逆转,撤向码头的路变成血肉磨坊。


    “郎君!快登船!”亲卫们簇拥着司马复,黄龙号的跳板就在脚下。


    司马复的脸色在火光中一片铁青。他可以走,登船后舰炮齐发足以清空码头。但他若走了,这支承载着他与桓渊战略构想的部队将全军覆没。


    他一直自嘲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他逼着自己指挥千军万马越秦岭、入汉中、下成都、出江州,一路向东,水陆大军碾过荆州,席卷扬州。他甚至还在江东行台当众斩下亲族头颅。


    他以为那就是虎豹的极致,而此刻,绝境在拷问他。他的虎豹一面在催促他登船,他的犬羊本心却让他无法舍弃这数千生命。他若走了,便彻底沦为自己最不齿的物种。他若不走,仁善又将让他和所有人一同葬身火海。


    司马复猛然抬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钟声!他锁定了钟声传来的方向——桓氏宗祠。


    钟声是猎人的号角。


    他若去救被缠住的士兵,自己也会被拖入泥潭。


    唯一的生路,是斩断桓氏的死士操控线!


    “随我杀回去!”


    司马复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冲向城中心。


    “郎君!”将士们紧随其后穿过火海。


    桓氏宗祠。


    祠堂大门紧闭,门后是甲胄精良的宗兵。


    宗祠内,钟声不疾不徐,嘲弄着司马氏的突袭。


    “撞开它!”司马复下令。


    将士们抬起被炮火轰塌的粮仓主梁冲向宗祠大门。


    “嗖!嗖!嗖!”祠堂高墙之上箭如雨下。大门两侧的射击孔中,数杆长矛封死所有角度。亲卫们抬着主梁数次冲击,都在近门时被长矛刺倒。


    司马复知道没有时间。在码头与宗祠间的街道上,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他在这里多耽搁一息,便有数百人死去。必须有人顶住第一波攒射为撞门创造时机。


    “护住我!”他推开亲卫,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塔盾。


    他冲到了最前面,“撞——!”


    “嗖!嗖!噗——!”箭矢攒射在他的盾牌上。


    宗兵们疯了,从射击孔中捅出长矛。


    “噗——!”


    在主梁即将撞上大门的瞬间,一杆长矛穿透塔盾,从司马复的左肩狠狠刺入。


    司马复发出痛苦的闷哼。


    剧痛穿透了甲胄,也穿透了他半生无法摆脱的虚妄。


    长矛还穿在他肩上,而他一步未退!


    他左手抓住门框,任凭鲜血染红甲胄,用尽力气稳住盾牌,为身后抬着主梁的将士们死死顶住来自侧翼和前方的死亡空间。“撞开它!”他忍痛嘶吼。


    将士们疯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统帅,看着他肩上狰狞的长矛,看着他用血肉之躯铸成的屏障。“杀——!”他们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力量,抬着主梁撞向大门。


    “轰——!”


    宗祠大门倒塌,钟声戛然而止。


    司马复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盾栽倒在地,陷入昏迷。


    “保护郎君!”将士们冲入宗祠,斩杀了还在钟前的桓氏族老。


    钟声一停,城中死士们攻势大乱。


    “撤!全军撤退!”将士们抓住战机杀出重围,亲卫们合力抬着司马复冲上跳板。“开船!开船!”黄龙战舰的巨炮发出怒吼,清空了码头。


    战舰驶离火海地狱,甲板上的将士们尽数跪地,面向昏迷的统帅,以军中肃穆的礼节致以敬意。


    他们的郎君用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为所有人换来了生路。


    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王女青收到桓渊的信。


    她读完信,脑内放空许久,将信放到一边,正欲拿起潼关战报,心中突然一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朗的话再次袭上心头。


    “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天气也不好,影响调兵。”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觉得自己或许真变成了一个怪物。


    第86章 荆益合围


    襄阳, 荆州都督府。


    由于王女青没有很快回信,桓渊有点不高兴。但他安慰自己说,她给他写了十年情书,他通常也不怎么回, 而且看过即烧, 貌似也非常不尊重她。但他每次收到信, 其实心里都是喜欢的,所以她现在不回信也不一定代表什么。


    此刻, 他乱七八糟的案头躺着两份早已抵达的文书。一份来自潼关,桓彰命令他立即率部至南阳。另一份则是来自永都的诏书。


    诏书不是王女青亲笔,他没有兴趣。而且,他对诏书中的“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很不是滋味。这让他觉得真心喂了狗,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师兄!”


    宫扶苏快步而入,“我与师兄一起去南阳。”


    “高统分了益州军过来支援, 刚刚已经到了。师姐说……”


    桓渊抬起头, 一副“不要惹我”的表情。


    “扶苏,两万人马从蜀中入荆, 顺流而下需要多久?永都调令几时才下, 王师就进了襄阳大门。你觉得, 理所当然?”


    宫扶苏噎住。


    桓渊冷笑, “她防着我呢。我看破不说破。”


    宫扶苏赶紧道:“师姐飞鸽传书,让我务必转告, 师兄的信她收到了, 读后很是动容。师姐知道师兄心中所愿,但先前诏书上只能写那些。”


    桓渊道:“你觉得,我是否好骗。”


    宫扶苏摇头如拨浪鼓。


    桓渊道:“我告诉你, 我很好骗。”


    宫扶苏怔住。


    桓渊又道:“你回复她,即便我此生一事无成,她也需记得她对我犯下的错、发过的誓。”


    扶苏应承记下。


    桓渊补充道:“还有,你跟她讲,我并非一事无成。”


    “传我令。”桓渊召来副将。


    “命益州军两万,荆州军三万,整编集结,起奉诏讨逆帅旗。”


    “我等,即刻北上南阳。”


    两日后,南阳城外。


    五万荆益大军水陆并进,此刻如乌云压境,自地平线缓缓推至。


    南阳城楼上,守将对这支友军翘首以盼。他早已接到家主桓彰的命令,知道这是荆州都督桓渊的部队,是奉命前来汇合以共击关中的南路大军。


    “军容果然不凡。”因桓渊嗜杀悍将之名在外,守将心中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即将与援军汇合的放松,“传令下去,开城门迎接!”


    就在城门即将打开的时刻,弓弩射程外,荆益大军缓缓停下。


    军阵如山,纹丝不动。


    “且慢,勿开城门!”守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桓渊端坐于高大战马,“扶苏。”


    “遵命!”宫扶苏催马而出,手持来自永都的金印诏书。


    “南阳守军听令!”


    宫扶苏的声音在战场上远远传开。


    “奉大司马承制诏: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尔等身为大梁将士,食朝廷俸禄,岂可为弑父叛贼卖命!”


    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南阳守军中炸响。


    城楼上下一片哗然,“什么?弑父?!”“家主他……杀了老家主?”“我早有耳闻,龙亢的消息竟是真的!”


    桓彰弑父夺权的消息在龙亢被严密封锁,但南阳的嫡系部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此刻,朝廷诏书将这桩丑闻变成了铁板钉钉,且认定桓彰谋逆。


    军心动摇了。


    尤其当对手是桓渊这位鼎鼎大名的杀神。


    “一派胡言!”城楼上,守将反应过来,色厉内荏拔剑道,“尔等伪造诏书!意图谋反!来人,给我放箭!全军戒备!”


    但他的命令迟迟无人响应。


    桓渊耐心用尽,“聒噪。”


    他抬起手,猛然挥下。


    “咚——!”


    回应守将的是荆益大军阵中陡然擂响的战鼓。


    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桓渊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启动。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顶着城楼射来的箭矢,发出整齐低吼直逼城门。其后是推着巨型撞车的工兵营和上弦的重型床弩。


    “敌袭!敌袭!”


    城楼上守将慌了,桓渊竟直接攻城!


    南阳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加上战力远不如桓渊所部。


    “轰!”


    城门被巨力撞开,荆益大军势如破竹涌入城中。守军抵抗微弱且短暂,几乎在瞬间就被淹没,大部分士兵当场丢下兵器投降。


    桓渊策马入城,目不斜视。


    “肃清城中逆贼死忠,但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不到两个时辰,南阳易主。


    潼关,桓彰大营。


    “废物!一群废物!”


    桓彰一脚踹翻了面前火盆,滚烫的炭火烧焦了地毯。他刚从前线督战归来,第十三次总攻又被萧道陵逼退。中军帐内,他早已不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桓彰双目赤红。他引以为傲的四州联军,十五万西征主力,在潼关耗尽了锐气。连日来的进攻非但没能撼动这座雄关分毫,反让他自己营中堆满了伤兵。


    萧道陵,他温良恭谦的侄儿,是如此坚硬狠辣!


    “传我令!把预备队全压上去!明日……”


    桓彰正欲下达不惜一切代价的总攻命令,帐帘被撞开。一名信使扑到在地,“东线急报!司马氏从海上来,沿淮水、泗水逆流而上,焚毁龙亢,烧了彭城!”


    桓彰抓住信使衣领,“海上?龙亢?彭城?”


    他脑中一片轰鸣。旋即又一位信使扑入,“大帅!南线告急!”


    桓彰心中恐惧,嘶吼道:“南阳?桓渊呢?桓渊的荆州军呢!”


    信使扑通跪下,“桓渊叛了!南阳失守!”


    桓彰怒急攻心。


    西线,萧道陵坚守,久攻不下,锐气丧尽。


    东线,司马氏奇袭,根基被焚,归路已断。


    南线,桓渊反水,南阳失陷,退路恐堵。


    他引以为傲的四州之地,他赖以起兵的根基,短短数日内,竟至于此!


    帅帐外,消息传遍了大营。


    “听说了吗?龙亢的粮仓和彭城的武库都没了!我们没补给了!”


    “南阳也丢了!桓渊叛变了,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被包围了!”


    前有坚城,后无粮草援军,左右皆是死敌。


    三线夹击下,桓彰失去了理智。


    既然横竖都是死,临死前,他立誓啃下眼前最硬的骨头!


    “萧道陵!”


    桓彰愤怒咆哮,拔出了弑父的长剑——


    “传我令!全军出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攻破潼关!随我入京者封侯拜将!”


    这是叛军的总攻,是桓彰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残余的数万叛军在督战队的刀锋威逼下发出嘶吼,最后一次撞向潼关。


    血战已持续了十日,潼关关外化作焦黑的血肉泥潭。京营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退守至关墙下,退无可退。桓彰穷途末路,叛军的洪流如蚁群扑向关墙。


    “咚——!咚——!咚——!”


    城楼上,萧道陵肋下负伤,昨日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甲胄。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如锯磨。他不得不让亲卫用牛皮束带勒紧他的胸腹,强行压制伤势。然而此刻,他手中的鼓槌依旧鼓舞着京营的意志。


    “大将军!叛军分兵攻打东侧瓮城!他们要夺门了!”


    桓彰图穷匕见,用主力正面佯攻,同时派出精兵从侧翼夺门。


    萧道陵将鼓槌交予副将。


    虎口鲜血淋漓。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长戈靠在墙边,那是随他征战半生的伙伴。可他此刻肋部重伤,无法发力横扫。“取马槊来!”这种兵刃以直线刺击为主,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青青,我守到最后了。”


    “今日,我将以我之血,洗桓氏之罪。”


    他走下城楼,“传我令,集结所有骑兵!打开瓮城外门!”


    “大将军!”丘林勒大惊,“此时开门,叛军会……”


    “他们攻不进来!”萧道陵回望永都方向,“桓氏已是强弩之末,而我京营,尚有死战之心!”


    “轰隆隆——”


    潼关的沉重关门在叛军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黑色铁流奔涌而出!


    萧道陵一马当先。


    他手中马槊平举,直指进攻瓮城的叛军侧翼。


    他身后,是京营最后的数千骑兵。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他们正跟随帝国的战神执行此生最辉煌的冲锋!


    “杀——!”桓彰见状,目眦欲裂。


    他没有料到萧道陵会在此时放弃城防,发起反击。


    晚了。


    叛军的洪流撞上了帝国的铁骑。


    “轰——!”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攻打瓮城的叛军被战马铁蹄与骑士冲击撞得粉碎。萧道陵面沉如水,手中马槊连续贯穿敌将咽喉。束带下伤口剧痛,但他面不改色,槊锋所过唯余破灭。


    “杀!!!”


    京营将士被点燃了血性,怒吼着,紧随黑色帅旗凿入叛军中军。


    纵使桓彰也看得倒抽凉气——


    “拦住他!用人堆死他!”


    萧道陵的身影在万军中如此清晰。他高踞惊帆,甲胄上插满了箭矢。但他浑然不觉,手中长槊如雷霆。他是战场的标尺,是将士们的信仰。


    在战力与意志的碾压下,叛军中出现了恐慌。


    “败了!”“大将军是天神,我们打不过!”


    连锁反应开始。


    桓彰的总攻在京营的铁血反击下土崩瓦解。


    “噗——”


    萧道陵的身躯猛然一晃,一口鲜血喷在了惊帆的鬃毛上。


    连日指挥的疲惫、肋下的箭伤,以及方才强行透支生命的血战,耗尽了他的体力。温热的鲜血浸透束带,顺着甲胄从惊帆的侧腹流下,滴落在焦黑泥土。


    但他没有倒下。


    他环顾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持滴血的马槊,回望永都方向。


    “青青,我守住了。”


    “陛下,皇后,青青和我守住了。道陵没有负国,不曾负家。”


    桓彰被亲卫紧张簇拥,目睹了整场溃败。


    “大势已去。”他喃喃道。


    桓彰知道,萧道陵的下一步是收拢兵力追杀。


    他又看向南阳,预感桓渊也一定半道截杀。


    “走!向东!回洛阳!”


    桓彰必须抢在桓渊的部队从南阳北上封死他的退路之前逃回洛阳,汇合残部。


    叛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


    潼关城楼上,京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当夜,萧道陵因肋下伤势过重,一度陷入昏迷。


    军医查验其伤势后,断言潼关无法医治,必须立即送返永都。


    事关统帅安危,消息一旦泄露恐生兵变。副将当即接下重任,主持追缴残敌事宜。丘林勒率内直虎贲护送萧道陵返回永都。


    清晨,马车在关中的寒风中颠簸。


    车窗缝隙漏进一线阳光,照在萧道陵的脸上。


    他在颠簸中闭上眼,意识被这抹金色的光线带回了多年前的永都西郊。


    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明亮的太阳。


    那一年,春深得不像话,草叶子又厚又绿。马蹄踏上去,汁液溅出来,空气里全是清冽鲜活的草汁香。泥土被烘得暖洋洋,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少年人的后颈微微发烫。


    她在最前头,骑着陛下赐的紫骍。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沾了金粉,优雅得不似人间生物。她在马上回过头,额发被汗黏在鬓角,整张脸被太阳照得明亮,眼睛弯着,里面跳跃着细碎的光。


    “师兄!看那头獐子!今天你我非得分个高下!”


    他勒住马,默默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这样,他能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她鹅黄色的骑装袖口被草汁染上点点深绿,握着缰绳的手背晒得发红,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线,亮晶晶地滑进衣领。


    太阳烤着他的甲胄,也烤着她。空气里蒸腾着草木暖香,混着泥土被翻起的腥气。他喉咙发紧,像是被这过于明亮暖和的春天困住了。


    “行则连舆,止则接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挨着她坐下,他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屏着,怕自己的粗粝惊扰了她。她是天上的云霓啊!即便,她的目光偶尔扫来,带着让他心慌的炽热。他总是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马镫。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最好的归宿也就是在某处战场被捅穿,或者等老了残了,带着满身的血和风霜,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她的路在光明处,会有更好的人,陪她走完余下的人生。


    潼关,就是那里了,他该死了。出征前,他这样想。


    可现在,在驶向永都的马车里,在这具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的残破身躯里,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见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本该像个真正的武者,平静接受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当他侥幸活下来,当这具残躯在颠簸中靠近永都,这念头越来越灼人了。


    他积攒着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到哪儿了?”


    丘林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井传上来,落在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大将军,看见永都的城门了。”


    快了。


    他本不奢望能活下来。


    可既然活着,既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回到这里,那么,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他总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


    第87章 伊水弑亲


    洛阳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风卷过结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连接南阳与洛阳的通衢,此刻却断绝了人烟。北岸的渡口营垒整肃,立着黑底银边桓字帅旗。那是专门设下的诱饵。而在南岸侧翼的高地上,五千荆益将士以逸待劳, 与荒野融为一体, 沉默等待着。


    高坡上, 桓渊身披玄甲,外罩纯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与冬日原野融为一体。宫扶苏在他身侧,遥望官道尽头,问道:“师兄, 探报桓彰原是奔陕县而去,他当真会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吗?”


    桓渊戴上雪地遮光的护目罩, 笃定道:“他多疑,会认为陕县有埋伏。何况有人告诉他, 援军正从洛阳来。他若要避过我, 与洛阳援军接应, 此路是首选。”


    不多时, 一支军队的轮廓在雪幕寒雾中逐渐清晰。


    “来了。”宫扶苏道。


    桓彰的残部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足千人。


    这支队伍在潼关城下流尽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气。马匹困乏,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过伊水回到洛阳。


    当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时, 许多人大喜过望。


    “是洛阳援军!是自己人!”一名将官嘶哑喊道。


    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惫的眼中闪过狂喜。


    但随即,他转头看向南岸一侧,神情化为愤怒!


    南岸高坡上,桓渊缓缓抬手。


    宫扶苏会意。


    “咚——咚——咚!”


    战鼓擂响,伊水两岸惊鸟飞起。


    “骑兵两翼包抄!”


    宫扶苏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荆益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撞入桓彰残部混乱的队列。


    桓彰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没能组织起抵抗就被冲锋的骑兵分割碾碎。长□□穿了残破的甲胄,马刀砍断了疲惫的脖颈。伊水渡口只有绝望的惨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杀便已接近尾声。


    荆益骑兵收网,将试图逃窜的残兵尽数猎杀。桓彰的亲卫也被砍杀殆尽。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战马中箭倒毙,桓彰拄着长剑站在冰原。


    荆益骑兵勒住了马,将他围在核心。


    桓渊策马上前,穿过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位伯父。这就是曾在洛阳意气风发,起兵二十万,号称要清君侧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一头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马背上的身影。


    他没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灵阳娶过门也将近一年,肚子毫无动静。在他心里,桓渊不止是子侄,还是他唯一默许能承袭自己香火的孩子。


    虽然,这一期许里始终掺杂着猜疑。


    因为,他这辈子见过血脉在生死面前的卑劣与脆弱。


    于是,即便对着这个视若明珠的子侄,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备。他一直提防着,试探着,像在看一头早晚会对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个“儿子”终有一日能接过他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爪来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内心撕裂,意识回到宗祠里层层叠叠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进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彻底倒戈的子侄,让他觉得龙亢桓氏的百年,可叹可悲!


    桓氏与李氏,曾是这片江山最紧密的双生子。百年来,两族男女通婚、血脉交融,在前朝便是荣辱与共的柱石。大梁立国后,桓氏更是倾族相助。即便当年神武门之变,宣武帝为夺位,与司马氏联手杀害了太子与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为了大局,亦只能衔恨敛锋。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惮司马氏坐大,流露出对桓氏的倚重之意时,桓氏再次义无反顾!是桓氏出钱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镇守东南。永都皇城的地下军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马氏发动永都之变,兵败逃窜至江东,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


    只因为桓氏看不得战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乱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这世道指鹿为马!


    他恨这血脉反戈相向!


    “桓渊——!”


    他用尽力气发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你从未改过姓!你从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对我下手吗?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脉!”


    疯魔的声音在伊水上空回荡。


    凛冽的北风刮过结冰的河面,带起呜咽的哨音,仿佛在为地上的尸骸招魂。宫扶苏握紧刀柄看着这一切,而桓渊高踞马上,面容平静。


    “血脉?”桓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在宗祠弑父时可曾想过血脉?”


    “桓氏的血脉?”北风怒吼中,他又问道。


    “桓氏的血脉就是让你这等疯子上演弑父夺权的丑剧,然后带着十五万儿郎去潼关赴死?如今另外的五万也没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毁于你手!”


    “都是因为你!还有萧道陵!”桓彰怒叱。


    听到萧道陵三个字,桓渊抬起长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话头。


    “我桓渊,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马按刀,逼视桓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为了血脉,可你那血脉,是奴役万民的锁链!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两官盐、每一口生铁,本该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机。可结果!”


    “十年来,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强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买你们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们豪奢无度的深渊!我在西陲为万民生计焦灼,你们则欲吸干他们的脊髓!若非你们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万民之乐何至于斯!”


    “你们许我荆州,也不过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们杀大司马,是因为她挡了你们割据一方的路,是因为你们狭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荡乾坤!”


    桓渊长刀横指,气势如虹,“我与大司马,欲待司马氏东出以西联益州、东和扬越。我与她所想,是江海贯通,是让支离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是让大梁的舟楫从此万里无阻!那是开万世之太平,是巴蜀荆襄生民唯一的活路!”


    “可你们?龙亢桓氏画地为牢!你们躲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拿万民填你们的野心!是你,是桓氏,是蔡氏窦氏,是王谢!让仓廪陈米化为尘!让稚子空腹等官赈!让我桓渊心中最伟大的陛下叹壮岁空勤!”


    “我桓渊确是桓氏子,但我不齿为桓氏子。我是陛下养子,我是大梁驸马!我效忠的,是陛下的《上留田行》!是让万民得以生息的大道!”


    桓渊的目光中透出裁决之意,“何况你,一个弑父夺权致使家族蒙羞,陷族人于死地的逆贼,也不配谈桓氏。”


    这句话,压垮了桓彰的理智。


    他发出野兽的咆哮,将所有的愤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剑。


    他已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只想在临死拉上这个背叛者、狡辩者!


    桓彰双目赤红,向着高踞马上的桓渊发起了冲锋。他的剑法刚猛无比,此刻在穷途末路以命换命的驱使下,更是势大力沉,每一剑都卷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桓渊轻磕马腹。


    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桓彰势在必得的一剑。


    他无意与桓彰拼蛮力,因为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处决。他手中长刀是骑兵利器,对上桓彰的步战长剑,本就占据着绝对优势。他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只是催动胯下战马,在桓彰身边沉稳游走。


    “铛!”


    桓彰以巨力劈砍。


    马背上,桓渊以长刀格挡拨开。


    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


    桓彰的剑法大开大合,桓渊的刀法同样大开大合。


    桓彰疯狂泄愤。


    桓渊用理智和更胜一筹的武技,消耗着伯父的体力。


    “嗬……嗬……”


    桓彰的劈砍越来越慢,章法越来越乱。


    终于,又一次进攻被桓渊格挡,桓彰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趔趄。


    桓渊没有犹豫,一直游走的战马前踏一步。


    他高举长刀,在桓彰转身的刹那,借着战马前踏之势俯身向下,将锋刃狠辣掼入了桓彰胸口。


    “噗——”长刀贯穿,透体而出。


    桓彰身躯一震,握剑的手颓然松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冷硬刀身,又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这个终结了他生命的侄儿。


    他的眼中不再有狂怒,只剩下如冰雪消融的幻灭。


    桓渊轻勒缰绳,侧过马身。


    尸体颓然滑落,摔在伊水渡口的雪地里。


    风雪停了,万籁俱寂。


    桓渊想起了一封来自洛阳的信。


    那时,桓彰还不是雪地里逐渐冰冷的躯体,而是意气风发的洛阳守将。信上,他用刚猛的字迹写道:“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


    记忆继续往前回转。


    龙亢旧宅,彭城新居,洛阳别院……


    几度丹桂香飘,他与萧道陵皆是少年。


    秋日演武场,沙尘呛人,桓渊的箭脱靶。


    桓彰未在他身边停留,径直走向萧道陵,“肩沉三分,气贯指尖。”


    萧道陵引弓,箭中靶心,动作无可挑剔。


    “尚可。移动靶,三十箭,过半中鹄。”桓彰道。


    轮到桓渊,桓彰懒得多言,一把夺过弓,搭箭、开弦。


    箭矢将桓渊钉在靶缘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碎木迸溅。


    “看清了?”桓彰将弓掷回桓渊怀中,“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


    休息时,萧道陵默默递来水囊。


    桓渊负气不接,余光瞥见廊下,伯父正望着萧道陵,眼神悲伤。


    然而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耻辱的箭靶被伯父大笑着保留了下来。


    宫扶苏策马靠近,看着桓渊不辨喜怒的脸。


    桓渊收回目光。


    属于过去的短暂温情已被伊水的寒风吹散。


    “扶苏。”


    “在!”宫扶苏挺直了脊梁。


    “割下首级。”


    宫扶苏一愣,但立刻领命:“是!”


    “传首潼关,”


    桓渊的声音不带情感,“以告慰大将军血战守关之功。”


    “再传首永都,禀大司马,我桓渊幸不辱命!”


    “让天下人看清,桓氏内乱,终于我手!”


    桓渊说完,调转马头驶离了伊水。


    他亲手终结了桓氏内乱,也替萧道陵背负了弑亲之罪。


    第88章 阿晞惟岩


    夜色深重。


    永都大将军府的侧门静悄悄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便装内直虎贲的护卫下疾驰而入。


    丘林勒欺骗了萧道陵。


    当萧道陵每次醒来问到哪里了, 其实路程都还远着。丘林勒担心他支撑不到永都,含泪违背了内直虎贲不说谎的原则。


    王女青一直在大将军府等着,从傍晚等到深夜。


    太医剪开萧道陵肋下凝固着血污的衣物与绷带。


    王女青站在榻前,浑身冰冷。


    萧道陵从昏睡中醒来, 看到了她。


    她握住他的手。


    “道陵, 等你好了, 你就是我的。”她含着热泪说,“我想对你做什么, 便做什么。我是殿下,我要为所欲为,你必须听命于我。”


    萧道陵叹息,艰难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


    王女青紧握着他的手, 摇头道:“你由着我哭,我高兴着呢。等你好了, 到休沐日, 你哪里也不许去,也不许看公文。你只能在我房中, 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许下床。”


    萧道陵无奈, 目光缓缓移向忙碌的太医们。


    王女青知道他的意思, 在哭泣中说道:“怕伤着你的脑子,最后弄得和陛下一样醒不过来, 我坚持换了麻药。但效果不甚好, 太医令让我多与你讲话,你想着高兴的事就不疼了。你一定忍得住的,很快就结束。”


    闻此, 泪水也从萧道陵的眼角滑落。


    他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青青,我不疼,我尚好,我更不会像陛下那样离开你。清创后缝合了,缝得扎实些,我便能慢慢起身。这伤,其实不重,只是潼关没法处理。我回来了,就不会死了。”


    王女青给他擦去额上冷汗,“如何会不疼呢?我的大将军都哭了,该有多疼啊。”她流着泪说,“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你不许起身,你要快些养好。”


    萧道陵费力地解释:“不是因为疼。”


    王女青像是根本没听见,自顾自说道:“等你养好了,我要……我要……”她泣不成声,话音发抖,“你……守潼关十天,也须……守我十天。你在潼关有多拼,在我房中也得有多拼。我要……你的忠诚,要……你的武勇。”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顺着两人握紧的手往下,打湿了衣袖。


    萧道陵疼得说不出话,朦胧中看着她抽噎,内心比伤口更痛。


    他想说好,她却再次大放悲声——


    “不,没那么简单。我还要镜子,无数的镜子!世上最美的景象,也不及你的呼吸乱成一团,不及你的眼睛燃起欲望。我还要画师,全天下最好的画师!我要记下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我要……”


    “快别说了,影响太医。”


    萧道陵艰难开口,“也别想了。我有……读心术,受不住。”


    太医结束了缝合。


    王女青轻轻伏在他身上,小心避开伤口,继续哭。


    他抬手,摸着她的发顶。


    “不要伤心了,青青,我不会死。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我没有。”


    “青青,听我说,如果我是你,现在会立即召集军议。桓氏有许多党羽潜伏京中,我重伤回城,消息保密不了多久。眼下大局虽定,你仍需以雷霆手段善后。”


    “不,我是殿下,让他们去做好了。我要守在这里照顾你。”


    萧道陵叹息:“伤口里外清干净,多缝几层就行了。我会绑上束带,无需任何人照顾,从前也这么过来的。只要……你不压着我,我便能自己起床。”


    王女青赶紧从他身上离开,“我没有压到你,我很轻,而且避开伤口了。你不要动,不要自己起来。虽然清创了,也缝合了,但这并非小伤。”


    “我听你的话。”萧道陵说。


    “去吧,我的殿下。此事你最好还是亲力亲为。”


    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紧闭的朱门上。


    大将军府内,桓氏密报送入这座偏僻庭院。


    桓岳端坐于幽室中,身前是熄灭的炭火盆。萧道陵出发后,他作为倒戈家族的有功之臣被遗忘在此,日日枯坐。他谋划,隐忍,等待,而今,一切都无需了。


    他坐了很久,从日中到日暮,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图谋、荣光、爱恨,尽数成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本可以执掌乾坤、抚摸爱人,但与它所系的桓氏血脉,如今全都已成罪愆,被天命抹杀。


    寒室中,他低低笑起来,平静又癫狂。


    在桓氏的密报送来以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将军府的变化。他知道,萧道陵回来了。而王女青,一定会在萧道陵的建议和催促下召开军议,安排尽快肃清永都内外的桓氏余党。


    桓氏,余党。


    多么讽刺。


    那些人扎根在永都,原本只是为保护兄长。


    不出他所料,送消息的桓氏死士说,王女青确是匆匆往大司马府去了,大概是不想打扰大将军养伤。这意味着,整个永都最高层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开。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色深重。


    桓岳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推开门,寒风灌入。


    侍卫在廊下呵着白气:“公子有事吩咐?”


    桓岳走向他们,脸上悲悯温和。


    “天冷了,”他轻声道,“几位,也该歇息了。”


    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笑容中的杀机,他动了。


    他的身形迅捷又优雅,步伐是宗祠祭祀的美观,招式是沙场搏击的利落。作为桓氏的彭城武库令,他终日与兵甲为伴,对如何有效地摧毁人身再熟悉不过。


    廊下狭窄,杀戮只在瞬息。他夺过其中一人佩刀。


    血光乍现,侍卫喉管被割开,热血喷涌在雪地。


    另外三人只来得及发出闷哼,便被刀锋从心口贯穿。


    桓岳将刀扔在雪地里。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如赴宴席般步入黑暗,消失在雪夜。


    皇宫,昭阳殿偏殿。


    殿内熏香燃到尽头,一截香灰颤巍巍落入铜炉,断了。


    李灵阳的心,也如香灰落了下去。


    “郡主,”魏夫人通知她,“桓……已于军中故去。”


    李灵阳听懂了。桓彰死了。


    李灵阳扶着窗棂。


    窗外是宫墙,墙外还是宫墙。


    她知道,随着丈夫的死,她的死期也将来临。她的罪名是协助桓彰骗取天子手敕。无论实际上她是主谋、同谋还是被胁迫,都绝无生路。


    “郡主节哀。”魏夫人道,“你是被胁迫的。我虽不知大将军会如何,但大司马定会设法保住你的性命。”


    李灵阳回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魏夫人的脸上。“武卫中郎将,”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你为何认为,我是被胁迫的?”


    魏夫人道:“世间女郎,无论出身,一生行路都如履薄冰。我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为求仕途,将我送入宫中道观。宫中道观实为军营,我十岁不到便开始了行伍生涯。”


    “我有先天肺疾,初春秋末动辄咳血。年少时自觉将死,每于病中思母,痛极亦只能枯坐整夜,不敢让人听见哭声。然病势稍缓,便立返演武场受训,寒暑不避。大司马亦有旧疾在身,她虽是金枝玉叶,可当年在宫中受罚时,亦无人因她的身份而宽宥。这些苦,郡主应是不曾受过。”


    魏夫人见李灵阳神色漠然,又道:“我并非炫耀苦难。我是想说,无论我与大司马,或是郡主你,实则都是在逆境中行走。只不过我等武人尚可倚仗手中刀剑,而郡主你手无寸铁,困于高墙,除了顺从又能如何?这并非你的过错。”


    李灵阳闻言,眼中泛起波澜,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武卫中郎将,你说错了。你们的苦,是为自己活。我的顺从,是为别人死。我没有未来。”李灵阳看向断掉的香灰,“我的一生,只是从一件祭品沦为另一件祭品,或为家族,或为夫君。如今,或为平息朝堂物议。”


    魏夫人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


    她盘算着,不然下回将阿苍带入宫中,李灵阳说不定也喜欢狗。再不然,这位郡主苍白又虚弱,许是太阳见少了,也缺乏活动,改天放晴了,邀她一起蹴鞠?如果还是不行,就申请多调些英俊的侍卫陪她,爱情可以让人重生。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官高声禀报:“大司马府军令!”


    魏夫人脸色一变。


    她看了一眼形如死灰的李灵阳,又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郡主好生歇息。”她只能如此说道。


    她快步走出偏殿,唤来自己的副将。


    “天子与郡主若有半步差池,提头来见!”“遵命!”


    魏夫人不敢耽搁,匆匆奔赴大司马府。


    稍晚,一位宫女走近李灵阳。


    “郡主,岳公子已入宫,在崇玄观下等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与内侍的喊叫。


    “走水了!御用监库房走水!”


    副将惊疑,正欲传令固守,身边校尉忽然跨前,抽出匕首从他后颈刺入。几乎是同时,守卫禁军中数人暴起,将尚未从火灾惊扰中回神的同僚悉数斩杀。这些人身着禁军甲胄,臂上却缚着桓氏死士的暗巾。


    偏殿内,宫女对李灵阳说:“都是岳公子安排的。请郡主移步。”


    李灵阳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对宫女道:“带我去见云晖。”


    宫女面露难色:“天子寝殿守卫森严。”


    “我必须带他走。”李灵阳道。


    夜色如墨。


    李灵阳偏要换上一身白衣。


    那白色像新雪,也像裹尸的布。


    借着宫中混乱,李灵阳来到幼帝李云晖的寝殿。


    外围接应的桓氏死士与早已被收买的内应宫人迅速掌控了寝殿周边,惊慌失措的小内侍们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解决。


    天子寝殿厚重的门户由内而外为李灵阳缓缓打开。


    李灵阳进入殿中,温柔笑着。


    睡眼惺忪的幼帝像一团绒毛,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温暖的手放进姐姐冰冷的掌心。“阿姊,我们去哪里?”李云晖的声音带着迷茫的欣喜。


    “去一个没有噩梦的地方。”李灵阳低语。


    她将幼帝裹在斗篷里带出,一行人沿着宫墙的阴影疾步而行,避开一队又一队被火情与谣言折腾得晕头转向的禁军。有一次,火把几乎照亮她们的脸。她将幼帝死死按在怀中,屏住呼吸。禁军远去,她的后背满是冷汗。


    穿过大半个皇宫,终于抵达了崇玄观。


    崇玄观下的密道,像饕餮的咽喉。


    桓岳站在潮湿的阴影里,提着一盏鬼火似的灯笼。


    他的脸英俊却没有血色,像浸了水的宣纸。


    他依旧穿着逃亡时的衣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发黑。


    “阿晞。”他唤她的小字。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他的手很冰,冰得刺骨。


    “都结束了。”他呢喃着。


    “我来,是要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能摆布我们的地方。”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瓶。瓷瓶的釉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绿。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喝了它,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李灵阳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所有绮梦的源头。一把遮面团扇开启了他们求而不得的爱。那场盛大婚礼上的惊鸿一瞥,他在人群中的桀骜与渴求,让她记到了今天。


    她想到了自己可悲的命运,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审判与死亡。横竖都是死。死在刽子手刀下,是可悲。死在他怀里,是归宿。


    “好。”她答应了。


    泪水滑落,她笑起来。


    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如血。


    “但我有条件。”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中睡眼惺忪的幼帝。


    “我要带上云晖。”


    “我的弟弟,他太小了,太干净了。”李灵阳的声音平静下来,“他如今是天子,可将来呢?他只会是一个比我更可怜的祭品。”


    她的目光穿过桓岳,望向密道更深处的黑暗。


    “我要亲手解脱我可怜的弟弟,我要我们一起走。”


    “好。”桓岳答应得异常爽快。


    地上放着三只玉杯,玉色被火光映得发青。


    旁边,一柄出鞘的利剑安静躺着,剑锋凝着水汽。


    “云晖,渴了么?”


    李灵阳将半梦半醒的幼帝抱在怀中,柔声问道。


    “有一点。”幼帝揉着眼睛。


    “阿姊这里有蜜酒。喝了,就不再渴了。”


    李灵阳拿起一只玉杯。青绿色的液体微微晃荡,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幼帝就着她的手,将毒酒一饮而尽。


    “好甜哪。”他砸了砸嘴。


    甜味迅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阿姊,我眼皮好重。”


    “睡吧。”


    李灵阳抱紧他,脸颊贴着他渐渐变凉的额头。


    “睡了,就只有欢乐了。”


    幼帝在她怀中安然睡去,嘴角满足的笑意凝固。


    李灵阳将幼帝的身体靠在石壁,仿佛他只是在打盹。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桓岳,像新妇走向她的新郎。


    “惟岩。”她的眼中只有平静。


    “阿晞。”他回应她,声线温柔华丽,带着激动的沙哑。


    两人没有更多的言语。


    她从他手中接过第二只玉杯,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喉咙。


    这酒明明闻起来甜香,李云晖方才也说甜,此刻却呛得她落泪。


    她倒在他怀中。这怀抱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宿。“惟岩,”她抓住他的衣襟,呼吸有些困难,“你这儿……真冷……但也真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像风中游丝。


    “阿晞,不怕。”桓岳抱着即将熄灭的她。


    “黄泉路上,你走慢些,我马上……就来。”


    他抱着她,直到她身体的暖意被密道耳室的阴冷完全吞没。


    其后,他脸上的深情一寸寸剥落。


    他没有动第三只玉杯。


    他低头,吻了她发紫的嘴唇。


    然后,他想了想,拾起了地上的剑。


    他心知她走了一会儿了,但突然又觉得,她或许还没走。如果是那样,他不能忍受毒酒缓慢折磨她的脏腑,于是给了她彻底的解脱。


    血涌出,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就像开在雪地里的腐烂芍药。


    桓岳将李灵阳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将幼帝的身体拖近。


    三个人依偎在一起,仿佛全家团圆的画。


    他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给桓氏的死士。


    “去大将军府。”他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炽热。


    “告诉萧道陵,他的天子,和我的女人,都在这里。”


    “叫他一个人来。我们一家人,等他团聚。”


    第89章 故地生死


    大司马府。


    王女青原本并不觉得桓氏余党会闹出大乱子, 善后事宜交给章阚和卫临去处理绰绰有余。但萧道陵的催促之意如此明显,这让王女青警醒起来。


    从大将军府到大司马府的短短一程路上,吹着冷风,她想, 不能打草惊蛇。桓氏安插在永都的人最初应是为大将军有朝一日即位的布局, 如今桓氏倒下, 大将军竟成背叛者,这些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更糟的是, 他们现在也许群龙无首,并不好抓捕,但若不及时抓捕,又恐被人利用进而酿成大祸。


    议事厅内,魏夫人匆匆赶到, 见王女青眉头紧锁,正旁观卫临与章阚的争执。


    “京中搜捕宜内紧外松, 以免惊扰。倒是桓彰的洛阳残部需即刻清剿, 但荆州军并非首选,理应……”卫临道。


    章阚冷笑:“伊水一战, 荆州都督斩杀桓彰, 立下平叛头功, 也彰显大司马识人之能, 你卫将军却猜忌离间?至于京中,如今潼关大胜, 桓彰伏诛, 桓氏余党人心惶惶,正可趁势一网打尽,何须遮遮掩掩?”


    卫临面色不虞:“你当真随了你父。”


    章阚道:“皇后亦随父, 并不像你卫家人。她若尚在,我这当弟弟的不敢自夸,她会如何做,我至少比你清楚。”


    卫临道:“你好勇斗狠,行事不计后果。若非你与司马桉结下私怨,皇后何至于受你挑拨,与司马氏针锋相对,致使其后兵连祸结!”


    章阚道:“这便是你卫家一脉相承的见识短浅、畏缩如龟。我母出身卫氏,却宁断亲缘也不肯将姐姐许给你,正是看透了你卫氏秉性。你那小儿子从小像你,比你还不如,听他人三言两语便……”


    魏夫人闻此,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止住二人的争执,沉声道:“京外军务,由表舅定夺。至于京中,还请舅舅暂且低调,先抓一批人,余下慢慢清算。除非……”


    她话音未落,急报传来——


    “禀大司马!宫中御用监走水,昭阳殿守卫被杀,天子与郡主失踪了!”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魏夫人只觉五雷轰顶,“末将死罪!”


    “与你无关!”王女青当机立断,“你现在马上回宫,封锁全部宫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决之事听中领军调度。”又转向卫临,“请表舅立刻封锁全城,搜捕桓氏余孽。敢有阻拦隐匿者,不论官阶高低就地格杀!”


    大将军府。


    “报——!宫中急变,天子失踪!”


    榻上,萧道陵睁开了眼。


    待他听完消息,丘林勒快步入内,呈上一枚桓氏玉佩。


    萧道陵一眼认出是桓岳的玉佩。


    桓岳这是以天子为质,逼他单独赴约。


    他很是恍惚了一阵。


    理清思绪后,他执意起身,吩咐道:“取生丝韧帛来,锁死。”


    “大将军!”丘林勒恳求,“此乃陷阱!”


    萧道陵置之不理,命人用帛带一圈圈勒紧自己的躯干,将刚缝合的多层皮肉压实,以令人窒息的紧绷代替断裂的肌理支撑,强行锁住脏腑。


    他艰难地穿上中衣,又加一副牛皮束带,一边对丘林勒下令:“立即通知大司马,贼人已在崇玄观。再命魏朗——”


    丘林勒急道:“魏朗正在宫中搜捕!”


    “那你便带虎贲守在观外,通知魏朗领禁军尽快包围。只许合围,不许强攻。”稍顿,他改口道,“大司马那边,晚些再告知。”


    崇玄观,密道口。


    火把映照着丘林勒焦灼的脸,“大将军,让末将随您进去!”


    “你守在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入内。”萧道陵躯干僵直,强忍着呼吸带动的剧痛,接过丘林勒递来的火把,独自走入黑暗。


    阴沉的冬夜,头顶采光井毫无用处,只向下灌入刺骨的风。地下寒气极盛,透过靴底钻进骨髓。一片漆黑中,火把只能照见足下几步的青石板。


    疼痛和眩晕之下,萧道陵走得极慢。甬道深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条石内壁激起微弱枯燥的回响。经过两扇巨大的铁门,铁锈的味道混杂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僵直着脊背,踏上几级冰冷的石阶。


    他来到了桓岳所在的耳室。


    没有伏兵,只有一盏摇曳孤灯和三具靠在一起的身体。


    幼帝李云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李灵阳躺在桓岳怀中,胸口大片血迹已凝。桓岳坐在他们中间,用一方素帕擦拭手中长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浓烈的血腥气。


    “兄长,你终于来了。”


    桓岳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满足。他的手揽在李灵阳腰间,目光瞥向安详的幼帝,“兄长你瞧,灵阳和她弟弟,都已解脱。”


    他转过头,凝视着萧道陵,幸福而平静,“但请兄长不要误会,我没有做任何事。是灵阳杀死了她弟弟,又结束了她自己。”


    说话间,他将李灵阳的尸身轻轻放平,缓缓站起身,“我看着灵阳发疯,像是看到了我自己。我想,我是喜欢她的。这世上,谁能不爱自己?”


    “只是,比起爱自己,我更爱兄长。”


    他持剑走向萧道陵,“兄长,你我该团聚了。”


    剑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直指萧道陵的咽喉。


    “那酒,兄长你定是喝不惯。还是岳的剑,更适合兄长。”


    萧道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桓岳,落在幼帝脸上。


    天子死了。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所有的负重而行和自以为是的守护,都在这具孩童尸体前被判为伪善与失败。他这一生,终究还是害了无辜之人,尤其是这么弱小的生命。


    他想起王女青曾告诉他,那时成都已下,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李瑥一对儿女,都言是自尽。但有老宫人垂泪说,王孙生前最是乐天知命,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万念俱灰。


    他闭上眼睛,引颈待戮。


    他想着,回到永都见过她,此生无憾了。天地待他,何其仁慈。


    就在此时,两声暴喝同时传来——


    “大将军!”“大将军!”


    丘林勒守在观外,魏朗匆匆赶来。两人深知萧道陵的性情,终是按捺不住,违抗军令带人突入。他们高举火把冲入石室,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即将行凶的桓岳。


    魏朗冲在最前,横刀出鞘声尚未散去,人已抢在萧道陵身前。“放下剑!”他厉声喝道。丘林勒亦持刀封住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萧道陵护在中心。


    桓岳眼中,自己与兄长的团聚被打断了,他完美的殉道被凡夫俗子玷污了。


    他微微皱起眉,打量陆续闯入的这些人。当看到魏朗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他心底涌出强烈的厌憎。于是他虚晃一招,让众人以为他将攻击另一侧的丘林勒。


    被彭城武库令一职埋没多年的他,单手持剑刺去,动作优雅迅捷。


    这时,萧道陵睁开了眼。


    身为兄长和武者的直觉,让他猜到了桓岳此刻真正的攻击目标。


    身为师兄和大将军的责任,让他做出了决断。


    他推开魏朗,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桓岳的剑!


    重伤之下,他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有同归于尽。


    “噗——!”


    桓岳的剑快如闪电,萧道陵的拦截也快如闪电。


    利剑狠狠扎进萧道陵的身体,穿过牛皮束带与层层帛带,自他肋下箭伤处没入!剧痛,瞬间贯穿了神魂。


    桓岳的攻势也中止了。


    就在利剑入体的刹那,萧道陵右手如铁钳,扼住了桓岳的喉咙。


    桓岳眼中的疯狂化为错愕。


    “喀——”


    清脆的骨裂声在石室中响起。


    桓岳眼中的光芒如潮水褪去。


    他起初怔怔看着兄长,随即,春日般灿烂笑起。


    那是满足和释然的笑意——终究,他们还是团聚了。


    萧道陵松开手,桓岳的身体软软倒下。


    萧道陵自己也支撑不住了,剑还插在他的身体里。


    “大将军!”


    魏朗与丘林勒同时接住了他。


    “道陵!”


    玄明真人蹒跚冲入石室。


    士兵调动的声音惊动了观中早已歇下的玄明真人。他因年迈耳背,待被道童搀扶着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浴血的萧道陵,当即目眦欲裂。


    大司马府。


    王女青面若寒霜,一道道加急军令自她手中发出。


    “报——”


    “领军司马自崇玄观传回消息,天子驾崩!大将军重伤!”


    王女青人生第一次纵马狂奔入宫。


    记忆中,只有年少时的李琮醉酒后这么干过,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当她跌跌撞撞冲入石室,火把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


    她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三具尸体。天子,李灵阳,和……


    她从未见过桓岳,但他和少年时的萧道陵,的确像极了。


    一旁,魏朗泣不成声,丘林勒嚎啕大哭。玄明真人跪在萧道陵身前,仍在徒劳按压他的伤口,鲜血浸染双手。道童哭劝:“师父莫要如此,师兄已经走了。”


    玄明真人老泪纵横,在道童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道陵,等为师片刻。为师给你念完经文,和你一起走。”


    “全都让开!”王女青道。


    她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中,快步走到萧道陵身旁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她探向他颈侧的脉搏,又移到他的鼻下。接着,她的手抓回他的颈侧,胡乱摸索着。


    她触到了一个疤痕。


    多年前,为救她,他被埋在旧密道的废墟下几近死去。


    她泪水决堤,死死按着这个疤痕,感受着粗糙。


    她想透进皮肉抓住那颗停跳的心!


    一片死寂中,一道极轻的搏动,如冰封的一缕地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王女青浑身剧颤。


    她俯身,狠狠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道陵,你是我的。”


    她泪水决堤,滚烫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道陵,一生的路还长着,没到你走的时候。”


    “我并非天生的引火执炬者。我不知天高地厚,一身野气,动辄翻天覆地,是个大大的祸害。陛下和皇后都不在了,没人能约束我,提醒我。”


    “若你也走了,我必成昏君,亡国。”


    第90章 春祭皇陵


    永都, 春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监国大司马的车驾,在近万禁军的严密护卫下, 浩浩荡荡行于永都通往皇陵的官道。皇家仪仗煊赫齐整, 打破了春日山野的静谧。皇陵道上, 禁军持戟肃立,玄甲映日, 连天旌旗迎风招展,其威仪之盛,令春光也为之黯然。


    王女青弃了车驾,与桓渊并辔而行。


    春日暖阳映在二人身上。


    王女青一身黑色道袍,长发以乌木簪束起, 策马行于队首。


    她身侧,桓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 领口与袖口用金线密绣出繁复的缠枝瑞兽纹, 腰间束着镶金虎首墨玉扣的宽大革带,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神采飞扬, 纵马靠近王女青, 心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畅。


    他有理由心情舒畅。


    他亲赴伊水, 大义灭亲, 阵斩桓彰,自认为以一己之力终结桓氏内乱。萧道陵背负不起的弑亲之罪, 他来背。萧道陵如今还在大将军府躺着, 此生武道算是半废了。


    他还无私献出琅琊船坞,决胜千里之外,助司马复取得东线大捷。司马复如今还在江东行台吊着胳膊, 据说那根长矛留下的创口极深,此生形象算是半毁了。


    而大梁的驸马,既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不能是不体面的残废。


    他自己,毫发无伤,功盖天下,是唯一健康且体面的那一个。


    何况,他在伊水渡口,当着五千荆益将士的面,宣称自己是先帝养子与大梁驸马,这消息已如他预料传遍朝野。


    ——他没有那么狭隘,此举不仅是为自己正名,更是为王女青造势。


    关于王女青的身世,卫氏没有异议,章阚更是鼎力作证。大司马监国是第一步,后续便可从长计议。此次至皇陵,便是以正式祭拜的姿态昭示正统。一切顺理成章。


    桓渊看着王女青,只觉得景美,人更美。


    他催马靠得更近,心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随宣武帝出猎。


    “一直未寻见白虎,”桓渊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附近掘地三尺都没找到。”


    王女青目视前方,淡淡道:“我那日并无错乱,亦有飞骑作证。”


    “我自然信你。青青,不论如何,你都是天命所归。”


    王女青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缓,阳光让她觉得刺眼。


    “其实,我心情不好。”她说。


    桓渊道:“萧道陵又没死,你那司马郎君也不算残。你还想怎样?为何心情不好?”


    “因为你。”王女青说。


    “因为我毫发无伤?”桓渊怒意上来。


    王女青并不回答,促马前行。


    桓渊策马追上,“你不能因为谁惨就偏向谁!你要讲道理!”


    “正是我讲道理,才没有治你擅离防区之罪。你再吵闹,我便不讲道理了。”王女青说。


    “治我的罪?陛下在天之灵看着!”桓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况我若不来,你每日能有空去探望你的大将军?”


    王女青道:“陛下不会喜欢一个骑在我头上的驸马。”


    “我何时骑在你头上!”桓渊勃然大怒,“明明是你!你从前待我恶劣,如今依然!你良心被狗吃了!”


    此时队伍已行至皇陵入口,巨大的石阙巍然矗立。


    王女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的内侍,径直向里走去。


    “你站住!”桓渊几步追上。


    他在神道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诏书上不能写的,你现在清楚说给我听。荆州和豫州,不够打发我。”


    王女青道:“你篡位得了。”


    桓渊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只尚公主。”


    王女青道:“我尚未答应。”


    桓渊并不理会,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穿过神道,越过殿阶。


    跨过祾恩殿西侧一道月亮门,便是大监海寿居住的院落。


    屋内,海寿正坐在窗边的案几前,对着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参细细端详。


    桓渊抱着王女青进屋,一直走到海寿面前三步才将她放下。


    他熟络地对海寿说:“您若喜欢这支参,今年秋冬,还有更好品相的送来。我那支舰队一路向东,已过邪马台、儋耳原,折向东北,将于盛夏过千岛链,至堪察异丘。如能越过冰门峡,便可抵达东海之极。届时,奇珍异宝皆入我大梁。”


    “驸马有心了。”海寿抬起眼,目光却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也正瞪向他,但注意力很快回到桓渊身上,“你哪支舰队?”


    桓渊坦然道:“琅琊船坞,实有两处。司马氏狼子野心,我岂能全无保留。此次内河突袭,海船无用,更好的舰船亦无用。给他的那些,足够了。”


    王女青闻言,目光微变。


    “我只问你,我随使团去霍尔目,所乘舰船是否也出自琅琊?”


    “不止船舰,舟师机士也是我的人。陛下托付,我岂敢不尽心?你在船上,我岂会不用心。”


    “所以,我将见闻一路写信于你,”王女青道,“你看后还烧了?”


    桓渊道:“我心中愤懑。你待我恶劣,我此生无望,还要为你做这许多。”


    “如今,你此生有望了。”王女青深吸一口气。


    “但你先出去,我要与海叔说话。”


    桓渊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海寿道:“驸马不高兴了。”


    王女青走到海寿对面坐下,揉着眉心,“他逢人便说他是驸马。”


    海寿为她倒了杯茶,“他是国器。”


    王女青道:“你们便将我置于火上烤。”


    海寿道:“你本就有过错。”


    王女青叹气,不再说话。


    良久,她又道:“我现在当如何做?”


    “随你,”海寿继续研究老参,“承担得起后果便好。”


    王女青再度沉默,决意不再纠结于此。


    “我欲迁都,十年之内。”她另起了话头。


    海寿并不意外:“迁往何地?”


    “建康。”王女青道,“十年之内,太子与司马郎君会以江东行台为依托,将建康建为更好的大梁都城。此事,我已与道陵详谈数次,他全然赞同。”


    “是否问过驸马的意思?”海寿道。


    “海叔,我在谈正事。”王女青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外面。


    桓渊正在一株盛放的花树下,生气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她心情复杂,对海寿道:“我尚未与他说。不过,他很容易被说服。”


    “此话怎讲?”海寿笑意渐起。


    “不是我说服他,”王女青看着桓渊在院中踱步,“而是他原本就志在四海。”


    海寿幽幽一叹,正色道:“你既认可他,便让他偿了心愿。我实话实说,你不安抚他,会出大乱子。你以为这十年,他只造船?”


    王女青道:“是的,我一无所知,还请您赐教。”


    海寿却仍不明说,只循循善诱道:“你仔细想想,内河船只倒也罢了,他那远洋舰队……你也乘过我朝巨轮,海上数月,未曾发觉异常?”


    王女青沉吟道:“风帆用得不多。”


    海寿颔首,意味深长道:“十年前,蜀郡所辖临邛一带,地裂丈余,有青烟袅袅,触火即燃,昼夜不息。百姓以为地龙翻身,恐为兵灾。陛下命我与玄明秘密入蜀,玄明故弄玄虚,谓之曰:此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之气。”


    王女青道:“我在白渠时,听司马郎君谈论过此事,当时以为是他道听途说的段子,或是给我解闷的胡诌。”


    海寿道:“那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司马老贼必对真相有所察觉,以为陛下是在布局身后事,终将在大行前对司马氏动手,为你与太子扫清道路。玄明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被桓充老儿利用。”


    王女青道:“海叔继续说那真阳之气,此气与海船有何关系?”


    海寿道:“人老了,被嫌弃啰嗦,不说了,你自己问驸马去。但这是驸马的底牌,他不会轻易透露。”


    王女青瞪他。


    海寿继续卖关子,“那真阳之气何止关乎海船。陛下深谋远虑,以为我朝千年大计,当即决定收回蜀郡,但因北境连年战事而耽搁。大将军对此毫不知情,只是遵从了陛下遗旨,让你亲自拿回蜀郡,好极。”


    王女青道:“为何瞒着我?”


    海寿道:“你有自知之明。当初,陛下宁愿让太子继位,你辅政,也好过你继位,大梁国祚转瞬终结。”


    王女青道:“如今呢?”


    “你如此猖狂,谁拦得住。”海寿道,“只是,切忌亏待驸马。驸马在巴蜀十年,有功于社稷,且其手中之物抵百万雄兵,亦可作为你迁都的底气。”


    王女青道:“谢海叔告知。我既已知晓,行事必定慎重。”


    皇陵祭坛上,青烟袅袅。


    肃穆的香气混着山间松柏的清冽,直上湛蓝天穹。王女青已换上繁复厚重的玄黑祭服,金线绣出的凤凰浴火图纹在衣摆上沉沉浮动。她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祭台。


    大监海寿一身素服,侍立在侧。


    祭台左下首,桓渊同样换上了祭服,玄衣金冠,身姿挺拔。他目光一瞬不移,紧紧追随祭台上的身影。


    祭台下,是禁军方阵。


    这是王女青以监国之身行春祭,也是她第一次向经历战火的天下昭示正统。她祭拜她的父母,大梁的孝武皇帝与孝烈皇后。


    她从海寿手中接过长香,恭敬插入面前巨大的铜鼎香炉。


    青烟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缓缓跪了下去,俯身,在庄严悠远的钟鼓声中,行三跪九叩之礼。


    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面,她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钟鼓之声远去,万籁俱寂中,她看见了无数张脸。


    她看见了襄阳城外跪伏在地的流民人海,看见了田庄里高举黑硬麦饼的绝望农妇与她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


    她又看见了王氏墓园郁郁而终与她同名的王神爱,看见了将自己视为祭品的李灵阳,看见了饮下毒酒尚带甜笑的幼帝。


    她还看见了自刎而死的蔡袤,他质问她将重塑一个何等光景的天下。


    她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无辜与质问。


    随后,她看见了努力回应质问,誓愿拯救世间苦难与无辜的同行者。她看见萧道陵在潼关的城楼上,迎着叛军的洪流,奋力擂响大梁战鼓。她看见司马复在龙亢的火海中,为了不牺牲部下,决然冲向桓氏宗祠。她看见桓渊在伊水的冰面上,亲手行刑,将长刀贯穿至亲伯父的胸膛。


    天下初定,血染山河。


    她所立高台,是建立在千万人的苦难、无辜者的血泪与旧秩序的骸骨上,也是建立在同行者的牺牲、罪孽与期盼上。


    旧日之路,倚仗古礼陈规,布满荆棘。


    未来之道,她将以志击碎桎梏,以力开辟新途。


    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她要秉承父母遗志,拯救世间的苦难与无辜,回应旧秩序的质疑。她将背负起两代人的牺牲,同行者的罪孽,所有人的期盼,坚定走下去。


    钟鼓声歇,祭礼已成。


    春风拂过祭台,吹动她祭服的广袖,吹散了她眼前的青烟。


    她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向来时路,面向台下肃立的桓渊,面向禁军,面向用血与火换来的天下初定。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的旌旗,投向遥远的尽头。


    那里,春山如笑,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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