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之故人
巴蜀至夏口, 千里江山。
西陵峡口,峭壁中断,大江奔涌而出,地势之险, 一夫当关。
每年从春到秋, 除开去琅琊的重要日子, 桓渊都会住在此地一座俯瞰江面的坞堡内。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 江上水雾弥漫。
桓渊身着玄色冰绡宽袍,衣襟随意交叠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健硕的胸膛。他在席间闲适而坐,如休憩的猛虎。此刻他正与谋士樊文起在临江水榭中对弈,指节分明的手拈起玉石棋子时, 青筋隐现的腕骨透出武人特有的力道。
水榭以百年铁杉木搭建,深入江心十余丈, 四面临风。桓渊目光掠过棋盘时浓眉微蹙, 神态介于沉思与威慑之间。玉石棋盘沁着凉意,每当黑子落下时发出清脆声响, 总与他腰间玄铁螭龙佩的轻撞声交织, 在闲适午后荡开威压。
樊文起年约四旬, 面容温和。他拈起一子, 沉吟半晌落下,口中从容禀事:“永都诸事, 龙亢已安排妥当, 想来不日便会有子弟入朝铨选。只是,吏部魏尚书似有推脱之意,恐是想借此索要些好处。”
桓渊未抬眼, 只专注于棋盘,随手落下一子,截断了樊文起一片大龙。
樊文起微微一怔,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桓渊,继续道:“魏笠此举,实为短视。他今日从桓氏取走一分,来日便要十倍奉还。只是,听闻大将军有意纳其长女,故而他便是再不识时务些,龙亢也还是会暂给他体面。”
桓渊审视棋局道:“大将军性苛而寡恩。魏氏忘形,不知祸事将至。”
樊文起不再多言,转而说起第二件事,“蜀郡李瑥遣了使者前来,言司马氏兵锋甚锐,已在猛攻蜀地门户,情势危急,唇亡齿寒,恳请公子发兵相援。”
桓渊的手指在棋盒中摩挲着一枚黑子,良久,将其置于一处看似闲散之地,并不说话。
樊文起继续道:“李瑥平日自诩兵强马壮,只待时机一到便能挥师北伐,问鼎永都。如今一个司马氏便让他手足无措,竟来向公子求援。”
桓渊等他落子,一边道:“你我都清楚,并非一个司马氏。但大将军今日能对李瑥如此,异日便能对桓氏如此。我族人恃功而谋虎,取死之道。”
樊文起斟酌道:“是以,大都督那边,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桓渊却不接,目光停留在棋盘上,只问道:“信是早到了,为何不呈于我?”
樊文起如实回答:“公子上回说,大都督若再来信,烧了便是。”
桓渊道:“你替我拆开,告诉我要义。”
樊文起依言拆信,展开信纸看过后,却面露难色。
桓渊便道:“烧了吧。”
“大都督说的是,重逢在即,反生怯意。”樊文起将信放于棋盘。
樊文起收起棋子,行礼告退。
水榭之中,只余桓渊一人。
江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衣袖。
他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暮色四合,落日熔金,水天一色,壮阔无垠。江上来往的船只,无论商旅、官船还是运兵船,行至此地都要降帆减速,接受他水军的盘查。这条黄金水道的咽喉,被他牢牢扼在手中。
许久,他才拿起棋盘上的信。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信上确实只有这一句话。
他手持信纸久久未动,神色在江上变幻的暮光里晦暗不明。
夜幕降临,江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重。
他起身离开水榭,沿着石阶向上,走向坞堡最高处的露天箭台。
箭台以巨石垒成,空旷坚固,台上架了三张巨大的床弩。此弩需八人合力以绞盘上弦,发射八尺长的重型弩箭。箭矢初速极高,飞行轨迹平直,千米之外仍可洞穿多层木板,可在远距离精确狙击大型船只。
在西陵峡此段,江面宽不足一百五十丈,水流湍急,船行至此皆需缓速,并贴近北岸航行,以避开江心暗礁。这三张床弩的射界,正死死锁住这片唯一可通航的水域。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都将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此台非为孤例。对岸高处及上游瞿塘、巫峡诸要冲,皆依山势筑台,共设二十七处弩阵。烽堠相望,弩机互援,自巴郡东出,结为锁江之阵。
桓渊走上前,任凭江风烈烈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这样静立,仿佛与身后凶器融为一体,俯瞰着脚下江水。
江水奔流不息,一如这乱世的洪流。
南郑太守府。
司马寓的大夫为王女青复诊,细细问了她近日的饮食起居,沉吟良久,重新调整了药方,但赞许她服从医嘱。
韩雍命侍从立刻去按新药方办,自己则留在房中。大夫走后,他对王女青说:“青青,相国的大夫说话向来谨慎委婉。他称你遵从医嘱,言下之意你我都懂。你看着虽气色好了些,但身体还是虚的,估计现在连凤凰都打不过。你便索性温柔待他,叫他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但若凤凰攻下剑阁,兵临成都,你却还是这样虚弱温柔,你就不怕他生出恶念,盘踞益州?他昔日能为我做那些,如今为你,难保不又行惊天动地之事。他会认为留在益州是救你,就像当初认为带我逃出宫中是救我。”
“他家起于交州,盛于吴地,若让他占据益州,再以你之名吃掉你那故友,控了水道,不久,益、荆、扬、交四州将连成一片,大梁真正危矣。这不是你想见到的,所以你必须尽快全愈,赶他回江东。”
王女青静静听着,良久才道:“这番话,不像是小郎你自己的。”
韩雍道:“唉,他非要我找机会这样说,我犹豫多日了。但他确实忧心于你。”
王女青说:“我知道,所以我对他越来越愧疚。”
“我温柔待他并非作伪。他从前说,见我如见春风。其实与他相处,我也是这样的感受。我从未想过,离开永都后我还能笑,但他让我笑了。我从小到大都很少笑,即便在外游历时,我看到人间幸福,也只会想,那不是我能拥有的。”
韩雍道:“青青,你想过没有,只要你不执着于一些人和事,凤凰就是最合适你的,于私,于公,都是如此。把他折在益州,可惜了。”
“小郎这是何意?”
韩雍道:“大梁三代方得一统。陛下去后,乱的非止益州。江东门阀,交州蛮夷,皆需强人镇守,有凤凰在,难道不美?他若东归,等同于益、荆、扬、交四州尽在你手。你今日予他生路,亦是为你自己留条后路。”
王女青道:“小郎以为,我将于巴郡图穷匕见?”
韩雍道:“我能想到,凤凰怎会想不到。他只是不愿言说。你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他时时刻刻都珍惜,不想浪费在谈论这种事情上。”
王女青道:“既是阳谋,原本也没有可避讳的。但也因此,确实不必谈论。”
韩雍道:“然而青青,你的心呢?这便是你自苦的原因吗?”
王女青垂下眼帘:“我原本想让他置身事外,这才去找相国。”
又道,“如今我所有的盘算,都摆在明面上了,惟望他接得住。”
“但他只担心你。”韩雍道,“若他有失,青青,你将何以自处?大将军与你那故友,谁能待你以诚?你不怕他们对你也图穷匕见?”
王女青道:“小郎,你说中我心事了。我会慎重考虑。但请小郎转告他,常以最恶度我。如此,才能接住我。”
金牛道,距离剑阁北口三十里处,司马氏大军的营寨在夜色中绵延。
自南郑出兵,伪作溃军南窜,此行之艰险远超预想。
盛夏酷暑,士卒在绝壁栈道疾行,暑气与汗水浸透衣衫。时有暴雨骤降,山洪冲毁道路,全军不得不在泥泞中跋涉,加以瘴气侵袭,军中病倒者日增。
但愈是如此狼狈,沿途蜀军关戍愈是不疑有他。
王女青的飞骑为前导,频频引领大军绕开险要,直击守备松懈的侧翼。数日之内,司马氏大军以近乎自残的狂飙之势,连破数座关隘,兵锋直抵朝天岭下。
朝天关高悬于悬崖之巅,栈道曲折如肠。守军已闻风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司马复驱赶疲敝之师,仰攻竟日,死伤相藉,最终以先锋死士缚刀于手,夜攀绝壁,自上而下奇袭,才堪堪夺下此关。
全军未及喘息,又遇葭萌守军背城列阵,阻于前方。
葭萌关据两江之口,乃水陆要冲。蜀军知此关若失,剑阁便门户洞开,故而拼死力战。司马氏大军虽破关心切,但连番恶战已成人疲马乏之师。双方在关下血战经日,尸骸枕藉。最终,司马复亲临阵前,凭借哀兵必克之志,兼以疑兵绕击侧后,方才击溃守军,乘势夺取关城。
深夜,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司马复刚收到来自南郑的消息,王女青在信中写道:
“王师抵达大散关,但暑雨交加,山道阻艰,行程将有推迟。郎君不必心急,安心经营前方战局。但剑阁非一鼓可下,况麾下连日恶战,人困马乏,正可借此天时,从容休整,再图进取。青青在此,都督后方无虞。前路艰险,万望珍重。”
司马复将信反复看了几遍,信上熟悉的字迹与关怀之语,是他连日紧绷心神下唯一的慰藉。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帐帘掀开,韩雍的兄长韩宁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解下头盔时额上满是汗水。他气质与韩雍极为相似,虽着甲胄,眉宇间仍带着书卷气与善良,仅比韩雍多了岁月磨砺与沙场历练。
“葭萌关伤亡已清点完毕,降卒亦已收编。”韩宁声音沙哑,十分疲惫,“但将士们已是强弩之末,今夜若不得好生歇息,明日恐难再战。”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剑阁的位置,“大都督在剑阁守军中的内应,是否可信?”
司马复目光同样投向舆图,“可信。”
韩宁又问:“何时攻打?”
司马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韩宁并肩而立。
“一夜一日休整,明日傍晚出发,凌晨抵达关下。”
第39章 金牛道上
七月初, 南郑太守府。
酷热笼罩,白日里一丝风也没有,唯有蝉鸣聒噪不休。王女青坐在窗下处理军报。一名飞骑校尉自府外疾步入内,呈上一枚以火漆密封的竹筒。
“禀大都督, 剑阁急报。”
王女青接过竹筒, 让校尉退下, 割开火漆,展开绢帛。
呈:大都督麾下
末将郗冲, 于剑阁军中谨禀:
大都督钧鉴。司马郎君已于六月廿七日黎明攻下剑阁。末将奉令观战联络,亲历全程,特此飞报。
廿五日暑夜,司马军抵剑阁北三十里处扎营。郎君体恤士卒连日苦战,下令全军休整一夜一日, 蓄养锐气。
廿六日白昼,营中外松内紧。郎君一面命士卒饱食安寝, 一面遣末将率飞骑潜行至关下。末将幸不辱命, 与关内义士约定廿七日四更举火为号。
是日傍晚,司马军轻装简从, 悄然开拔。郎君用兵不凡, 舍大道而取险径, 于廿七日三更时分至关下。蜀军哨探毫无察觉, 关隘寂静如常。
四更至,星月俱隐, 暑热未消。内应如期举事, 北门箭楼火起。火光方现,郎君即亲率八百锐卒,直扑关门。其进军之速, 把握之准,令人心折。
然蜀军确非弱旅。关门方启,守将便率死士逆冲而来,欲将司马军压回关外。狭路相逢,搏杀酷烈,矢下如雨。郎君玄甲,亲立阵前击鼓督战,全军士气如虹。
激战正酣,忽有冷箭破空而至,郎君格避不及,箭镞直贯左臂。左右惊呼救护,却见郎君斫断箭杆,神色不变,鼓声愈急,“蜀军气竭,破关在此一举!”将士闻之,无不感奋,呼声动地,终一鼓作气击溃守军。
此战虽胜,实为惨胜。司马军折损精锐逾千,郎君亦负创。然末将观其用兵,先休整以蓄力,择险径以出奇,把握时机如操左券,临阵又身先士卒,非寻常将帅所能及。
克关后,郎君特召末将曰:“归禀大都督,复幸不辱命。此战首功,实在大都督运筹帷幄,飞骑前导,义士举火。复不过顺势而为,不敢居功。”言罢,特嘱末将禀明:臂伤无碍,军务已妥,不日将整军南下,直指成都。请大都督万勿挂怀。
末将仍留军中听用。大都督若有钧令,飞骑传书,顷刻即至。
飞骑副将郗冲叩首
六月廿七于剑阁大营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阁一战的艰难与血腥。
王女青将绢帛读了数遍后,在窗前静坐。
侍女端着漆盘进来,盘中一碗汤药,旁边配了一碟金橘糖。此时节并无新鲜金橘,益州亦非金橘产地,兼之战乱阻断商路,能寻得这种偏门糖果,足见用心。
王女青待药汤稍凉,端起一饮而尽,随即拿起一枚金橘糖含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久违的记忆瞬间淹没了她。
她上一次吃金橘,还是在去年冬天,宣武帝大行前七八日。
那天上午,她收到海寿的消息,匆匆赶往昭阳殿。彼时宣武帝已神志不清多日,却执意要起身。她到寝宫门口时,见他扶着巨大的门框,身形站得笔直。
“青青,你又到哪里玩去了?”宣武帝看到她,仿佛她还在幼年。
她说自己哪里也没有去。皇后终于准了她一日休沐,但她凌晨醒来后再难入眠,便在文库看了会儿书,天亮后去观里用了早饭。真人正在打一套养生拳,要她跟着学。她借口皇后找她,回到文库继续看书。
寝宫门口风冷,她上前扶住宣武帝。
宣武帝任由她扶着,回到温暖的殿内,口中絮叨:
“你那文库,破得不像样子,冬冷夏热。你不让人修,还非要住在那里,是又与我赌气?以后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剃掉头发,我还让真人杖责你,皇后的心都要碎了。”
她说自己身体强健,杖责不碍事。
宣武帝听了,眼中放出光彩,仿佛回到了能征善战的往昔,定要与她比试身手。她自然不敢,连连退让。可他那天就像是回光返照,精神与气力都异乎寻常,在她一次退让之际,竟用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将她掼倒在地。
她伏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时有些恍惚。
“青青,今后不可任性,不可妄为!”
天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威严如雷。
“快乐时,你可纵情歌舞,悲伤时,你可忘情哭泣。但你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你若有违,朕必严惩!”
她伏地叩首。
海寿连忙上前解围,将早膳奉上。
宣武帝的声音又变得温和:“青青,你为何跪着?起来,到我身边来。”
待她依言走近,他从果盘中拿起一粒金黄的果子,递到她手中。
“相国说,娃儿不听话,要责罚,责罚过了,要给果子。朕便是相国一顿责罚一粒果子,教导长大。朕后来对相国,也是如此。”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相国家的凤凰儿,生得极好,人也是一等一的聪慧,性情又生动讨喜。你去仔细瞧瞧,要是喜欢,他就是你的。相国老家有最好的金橘,味道比我这里的还要甘美。孩子,我陪伴不了你多久了,但相国家里,子弟多寿。我愿你一生喜乐安康。”
她的泪水滚滚而下。
宣武帝抬起手,轻抚她的肩头。
“皇后这也不许,那也担心,弄得你无所适从。孩子,去瞧瞧吧,遵从自己的心意,不要小小年纪,真活成个道士。你今后的路,定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然而,你孤身行路,我始终不放心。”
她只能不住地摇头。
宣武帝为她拭去眼泪。
“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窗外蝉鸣依旧,金橘糖早已融化,只余满口的甘甜与微苦。
王女青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一日后,留守南郑与阳平关的两支司马氏部队也收到了司马复攻破剑阁天险的消息。他们仅准备了两日便启程南下,目标是成都平原的门户,涪城。
金牛道刚刚经历过血战。司马复的主力部队急于南下,并未对沿途战场进行清理。七月流火,高温与频繁的午后阵雨,让这条道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
两支队伍面临着同样严峻的挑战。
道旁沟壑,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尸体。在烈日的曝晒下,尸身迅速腐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滋生出成群的蚊蝇。几场暴雨过后,雨水冲刷着尸骸,汇入溪流,污染了本就稀少的饮水。痢疾、伤寒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道路的状况同样堪忧。
战斗中损毁的栈道和桥梁,主力部队并未修缮。暴雨将土路冲刷得泥泞不堪,湿滑的石板路面对老弱妇孺更是考验。高温令人极易脱水中暑,突发的阵雨则可能引发山洪与滑坡,随时阻断前路。沿途的村庄或被战火摧毁,或早已人去楼空,筹集粮草补给也变得异常困难。此外,尽管金牛道已在司马氏控制之下,但山林间仍不时有蜀军溃兵和趁火打劫的土匪出没。
自南郑出发的是三千嫡系精锐,护卫着以司马寓为首的司马氏核心家眷。这支队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司马寓安然无恙。司马寓乘坐一架经过特殊加固的轿子,由最强壮的亲兵轮流抬行。即便如此,道路的颠簸与暑热的侵袭依旧是对他身体的巨大考验。队伍的行进速度完全以他的身体状况为基准,每日虽只能推进二三十里,却胜在计划周密,步伐从未停歇。
嫡系部队的职责是护卫。军中每日均派出少量先锋赶在大军之前行动。他们只执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工作:标识出最危险的路段,并极不情愿地清理堵塞道路的尸堆。这种谨慎的做法既保存了护卫主力的精力,又确保了司马寓的轿辇绝不会因为寻常问题延误。
另一支从阳平关出发的部队则由五千普通士卒组成,负责护送公卿与宗亲。公卿们大多已然认命,如韩太尉一家更是早已将家族的命运与司马氏捆绑。但少数宗亲仍心怀不甘,需严加看管。所幸太子李琮情绪平稳,甚至主动出面,协助弹压不驯的宗亲。这支部队起初更注重行进速度,对于道路与卫生问题多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栈道损坏,便试图寻路绕行;尸体遍地,也只肯掩埋营地周遭;补给短缺时,便纵兵劫掠沿途村庄。
这种只顾赶路的野蛮行径很快招致恶果。军中开始爆发痢疾,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劫掠的行为更是激起了沿途乡勇的愤恨,他们依托熟悉的山林,不时发起小规模袭扰,专挑队尾的辎重和落单的士卒下手。队伍的进军势头不得不从狂奔变为一面清剿一面艰难前行,原先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最终,两支队伍在金牛道上的枢纽七盘关汇合。南郑队伍自东北而来,阳平关队伍由正北而至。汇合后的兵力达到八千,足以震慑任何其他势力。南郑的精锐提升了整体战力,阳平关的普通部队则提供了充足的劳力,处理道路修缮与尸体掩埋。
按照司马复的安排,合兵后应由司马承基统一指挥。但司马寓对司马承基沿途的表现并不满意,认为其魄力不足,临事迟疑。在这等险恶的环境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司马寓决定亲自坐镇,总揽指挥之权。
司马氏的留守部队离开南郑后,王女青命宫扶苏率陆续回归的飞骑入驻太守府,一面监控汉中局势,一面等待尚在途中的王师主力。她自己则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跟随司马寓的队伍一同南下。
这个决定背后,有两重深思熟虑。
此次出征,她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削藩,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追击司马氏。她必须亲眼确认蜀藩的败亡。萧道陵在她出征前,言语间隐约流露出的便是此意。她能够理解,一个坐大的宗藩对朝廷的威胁常常比一支叛军更为深远。
再者,司马寓毕竟年事已高,春末进入汉中已是勉强,如今在酷暑中行走金牛道,身边竟无一个有南方夏季行军经验的将领可用,只能亲自坐镇指挥。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司马复有意为之。
但司马复居心何在?
她一声叹息,终是不希望司马氏后方出现乱子,影响前方战局。
于是,行程有意放慢,她带领麾下融入了这支庞大臃肿的南行队伍。
每日,数支精于侦查与山地作战的飞骑小队会被提前派出,探明前方道路状况。一旦发现栈道损毁,工兵便立即奉命抢修,更换朽木,加固支撑,并在险要路段的外侧加设以绳索与树枝编成的临时护栏。
面对因蜀道之险而面露惧色的公卿宗亲,安抚的话语时时传来,“过了此关,便是坦途”。对于其中格外畏惧之人,士兵会以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亲自牵引前行。军医那边也早早得了嘱咐,安神、定惊与疗治跌伤的各类药物,始终储备充足。
渐渐地,随着司马寓精力不济,军中日常指令大多经由她手发出。到后来,司马寓索性将指挥权全盘交出。这一变化之下,司马承基的态度愈发恭敬,礼数周全更胜以往。司马崇元最初敢怒不敢言,到后期已是半点异议不敢再有。
然而,一路行来,王女青自己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清理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是她决心缓行南下的第三个原因。她无法像司马氏的将领对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视若无睹。如果她以大梁的继承人自居,那么这些战死的将士,无论属于哪一方,都是因她无能而消逝的亡魂。
当队伍行至剑阁时,惨烈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
郗冲在军报中的“此战虽胜,实为惨胜”描述得太过保守。剑阁关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即便经过数日曝晒,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残破的旌旗、断裂的兵刃、被箭矢射成刺猬的战马尸体,构成了人间地狱的图景。司马军的阵亡将士与蜀军尸体交错相拥,至死仍在搏杀。
是夜,大军在剑阁南侧扎营。
王女青来到司马寓的营帐中向他告别。
司马寓早前感染了暑热,现以转好,精神尚可,只还有些咳嗽乏力。
“相国,我要前往成都了,无法护送您去涪城。还望相国保重,早日痊愈。”她又道,“您定会痊愈,勿要担心。”
司马寓倚在榻上,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孩子。”
王女青道:“我不是。您知道我心里对您的想法。皇后是因为您才去世的。临别之际,我便不作伪了。”
司马寓叹息,“老夫只是尊重皇后的选择。老夫至今尊重皇后。”
司马寓在此处微妙停顿,言语留下关键的空白。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女青——
“有些事,说破无益,徒增伤痛。孩子,前路尚长。”
王女青静默片刻后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即便事实并非如此,我也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冲动。陛下离去前曾对我说,今后,我不可任性,不可妄为。”
“大都督,老夫曾问复儿几个问题。”
半晌,司马寓缓缓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苍老。
“我问复儿是否知道,我与陛下分歧何在?我司马氏为何北上?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邃,“但复儿那时心中所想,尽是错的。时至今日,我料他也未必答得上来。大都督,你可知道?”
王女青静立帐中,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我只知,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
闻此,司马寓一声长叹,似有千斤重负,无尽憾恨。
“是了……若非府库空虚,北境吃紧,我与陛下,本可殊途同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方息。
“你一路行来,凡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即是我的答案。陛下大行时,我许下誓言,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老臣的子孙后代,也将以此为念。”
夜风吹过剑阁,袭入帐中,带着山中的秋意。
王女青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重极缓的礼。
而后,她无言转身,退出营帐。
她立在山风之中,倏然抬头。
身后是延伸至遥远黑暗中的来时路。
而前路漫漫,亦是无星无月。
山风凛冽,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永都宫变时,皇后在昭阳殿前送别她和萧道陵的场景。
那是她和母亲此生的最后一面。
彼时,母亲温柔而复杂的目光,并非全然是托付与期许,还带着洞悉一切后对她的怜惜。她此刻感受到的,正是母亲那时所预见并为她揪心的全部未来——
那尸山血海,压垮山岳的重担。
第40章 成都城下
剑阁既下, 沿途城邑或惊惧闭守,或望风而降。司马氏的骑兵先锋如入无人之境,横扫成都平原。数日之间,兵锋掠过千里沃野, 直抵成都。当王女青单骑来到成都城下时, 司马复率领的主力部队两万人, 已将成都围了半月。
这半月,司马复并不强攻。北、东、西三面营垒森严, 白日旌旗蔽日,夜间火光连云。军中工匠伐木为梯,垒土作山,更有士卒昼夜更迭,鼓噪佯攻, 令成都守军不得片刻安宁。唯独留下南门一线,看似松懈, 实则伏有精骑, 静待战机。
中军大营立于城北高处,与成都城楼遥相对峙。
司马复坐镇其中, 每日但见信使往来, 军报频传。他并不急于求成, 一面以疲兵之计消耗守军意志, 一面静观城中虚实之变。帅帐之外,攻城器械日臻完备, 两万锐卒养精蓄锐, 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化静为动,雷霆一击。
夜里已有些许秋意, 风卷过营帐,发出猎猎声响。
司马复掷笔出帐,步履间带翻了案几。他穿过重重营垒,一路行至辕门,见王女青勒马于火光之下,风尘仆仆。
她只身一人,未着甲胄,一身玄色道袍,束腰裹身。她身后是广阔的夜色,身前是连绵的营火,火光跳跃,勾勒出她挺拔窈窕的身影。马匹打着响鼻。
“青青!”司马复唤道,声音压低,但掩不住其中快意。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马头,随即亲手执住马辔,仰头望去。火把噼啪作响,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柔美,眼神也清亮温和,正低头看他。
营门附近的士卒都悄然垂首。
“进去说话。”
王女青翻身下马,与他并肩向中军大帐走去。
旅途劳顿,沐浴更衣。
等待的时候,司马复负手立于帐外,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又是无星无月,但他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透着雨过天晴的疏朗。半月来,因围城不下积压的沉郁焦灼,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一扫而空,连夜风都觉得温软了几分。
“郎君,进来吧。”
帐内传出王女青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惬意。
他整了整衣冠,应声而入。
王女青已经梳洗过,湿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还在滴着水珠。她换上了他准备的宽大道袍,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腰间束带。
闻他进来,她转过身。
脸庞洗去风尘,在朦胧的光线下更加柔和。
司马复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发现她眉宇间久驻的疲惫淡去不少,肌肤也恢复了润泽。
“青青,”他快步上前,满面欣喜,语气真挚,“你气色恢复了。”
王女青抬手整理宽大的袖口,随口道:“我行李中塞的全是药丸,一个有拳头大小。医嘱一日三顿,我都吃不下饭了。”
司马复引她在案前坐下,姿态优雅地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口中却说:“你那药丸,快马送来,我每日也吃,还是饿。”
王女青接过茶盏的手一顿,“那是女郎的药丸,你吃来作甚?”
司马复一本正经,“自然是担心相国给你下毒。”
王女青被他这煞有介事逗得一滞,“你赶紧停了,否则我不会再服药。”
“但我从南郑一路过来,炎炎夏日,连晒黑都没有,俊美一如往昔,还增重了一些,如今很是庄严威武。”司马复特意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端出岳峙渊渟的大将风度,甚至刻意压低了眉眼以示威严,“相国的大夫,名不虚传。”
王女青看着他自得的模样,眼底有了笑意,放下茶盏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司马复依言起身。他展开双臂,宽袍大袖垂落,身形修长挺拔,宛如临风玉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如何,腰带十围,魁梧壮硕。”
王女青忍俊不禁,“郎君,你若真是腰带十围,就无法俊美了。”
随后,她敛了笑,目光落在他略显清减的脸颊,神色转为关切。
她站起身走近他,“郎君连日奔袭,劳倦内伤,又因围城不下思虑伤身,我怎会不知。让我看看你的臂伤,都箭镞直贯了,怎可能无碍。”
司马复却拢了衣襟,向后微仰,故作矜持。
“大都督不可,要脱去衣袍才能看到,非礼勿视。”
王女青好气又好笑,作势转身,“郎君回去吧,围城之事,明日再议。”
“正事要紧。”司马复见好就收,立刻解开了自己的衣袍系带,“大都督不可轻薄我。”
衣袍半解,露出他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肩膀。
昏黄的烛火下,左臂的贯穿伤已经结痂,新肉呈粉红色,周围是一圈暗褐色的旧痕,十分狰狞,可以想见当时险恶。
王女青呼吸微滞,小心翼翼轻触伤疤周围的皮肤。
“影响手臂活动么?可伤了筋骨?”
“无事。”司马复答道,声音有些低沉。
他反手抓住她在伤疤上流连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他低下头,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闷声道:“可以抱你。”
两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沉稳有力,一声接着一声。
过了许久,司马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那时想,这是报应。宫中那日,你只是招手让我过去,我却让人围攻你,狠心斩你面甲,割你右臂。生死存亡,我是存心断你一臂。”
王女青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司马复的手臂收紧,“夫人给你清创,我看到自己犯下的错,无知无觉。她让我守着你,我也当耳旁风,趴在你床头睡得人事不省……此前,我从长乐门废墟把你拖出去,也未想过你的死活。可你一直对我手下留情,否则我已死了百次。如今,我一想到过去所作所为,就五内俱焚。”
司马复再次收紧怀抱,极其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鬓发,“青青,告诉我,为何一直对我手下留情?我想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女青垂下眼帘,许久才开口。
“长乐门那日,是皇后说务必生擒。在那之前,是陛下说,让我仔细瞧瞧郎君。陛下说,要是我喜欢,郎君就是我的。我那时对郎君虽谈不上喜欢,但确实是想再多看看。见郎君拿着我的簪子,我心里想,我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有这样一位郎君想要我,也是很好的。结果,郎君想要的是我的命。”
司马复闻言大恸,“我十分后悔。”
“无事,郎君那时本应如此。我的簪子,郎君改天还我。”
司马复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明固执,“为何?”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淡然道:“我原本有许多支,每一支上面都刻了我的名字。但我伤心时,又将名字都磨去了。文库烧毁,白渠的院子也没有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个人物品都不存在于世。现在,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就是郎君拿走的簪子。那是皇后给我的。武关时,我装作不在意,仍让郎君拿走,其实心里是在意的。请郎君还我。”
“不还。”司马复答得坚决,“你当日要斩断它,是我救的它,它已认我为主。我改日琢磨,如何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
王女青无奈叹气,眼中却无恼意。
“陛下曾说,郎君性情生动讨喜,却原来是这般让人讨厌。”
“陛下英明,慧眼识人!”司马复立刻顺竿爬,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玄明老儿说我猜疑阴鸷,令我自苦许久。”
王女青道:“真人看谁都不顺眼,除了不敢说我。你只是比旁人聪明许多,常常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从前与我说话,我每每都要睡着,恨不得打你一顿。”
司马复忆起白渠时与她第一次正经说话的情形,往事纷至沓来。他凝视她,目光变得幽深,刻意模仿当日,将语调变得舒缓悠长,带着吟咏的韵律。
“此刻万籁俱寂,复又忆起《南华》所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能与大都督同处静室,复心中,安宁欣喜。”
说到此处,他忽又促狭一笑,“大都督想打便打,切勿打我俊脸。”
王女青再次被他逗笑,无奈道:“郎君是如何让陛下知晓你性情的?”
“那必然是相国说的。但我琢磨,我并未在相国面前讨喜过。生动倒是常有,最近一次是在南郑,我与相国说,司马氏人丁凋零,他需加倍努力,为司马氏开枝散叶。”
王女青哭笑不得,嗔了他一眼,“怪不得陛下是让我仔细瞧瞧你。你不要再说了。”
她收敛了笑意,推开他一些,转而说起正事。
“你故意抽走可用的将领,安的什么心?你真不怕出事?相国七十有余了,六月天气,万一有事,你们司马氏的家眷,还有随行的公卿与宗亲,大半走不出金牛道。你那崇元堂弟,险些搞出炸营。”
司马复不以为意嗤笑出声,把玩着她的衣袖,“相国不会有事,我家常出百岁高龄,他还年轻着,身体好得很,能给我造叔叔姑姑,你别被他骗了。”
他眼中闪过狡黠,嘴角讥诮又亲昵,“何况他一前任家主,现在还经常骑在我头上。我便叫他看看,若不待我好些,我就把司马氏掏空。我已经很孝顺了,还留给他八千人,够他老骥伏枥,东山再起。”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路走来,心情低落。到郎君你这里,都忘了战事。”
“我见到青青,也忘了战事,疲惫、焦灼,一扫而空。”司马复再次搂住她,温热的肌肤贴着她身上的布料,“哪日不打仗了,我必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王女青推开他,“郎君,你不要蛊惑我。我是来干正事的。”
司马复顺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退开,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成都久攻不下,我疲惫、焦灼,青青是来救我的。”
王女青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从明日开始,郎君陆续撤掉包围,一切听我指挥。”
“从明日开始,我恪守本分,安守大营。”司马复顺着她的话应承,身体前倾凑近了几分,“可我还是得庄严威武,腰带十围。我欲独占大都督。”
王女青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严肃,“郎君,我会一直往前看,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于公于私都是如此。故请郎君,常以最恶度我。眼前温存,过眼云烟。”
司马复静静听完,握紧她的手道:“你能对我说出这些,那便不会是过眼云烟。青青,我能接住你。”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目光如水,清澈见底。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靠得很近,交叠在一起。单薄的衣衫下,他们能感到彼此的体温。他身上有青年武将应有的轮廓,却毫无粗莽之气,只有化不开的深情。
他稍稍倾身,低下头。
一个极为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轻得如同试探。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停留在那里,屏住呼吸,等待冰封的门扉开启。
帐内寂静无声,帐外连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许久,他感受到她紧绷的肩背有了松懈。
他这才伸出手,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安稳地纳入怀中,另一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的发丝。这个吻随之加深,却依旧是克制的,温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千言万语,都融化在无声的碰触里。
良久,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息相闻,气息温热。
“青青,”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微颤,“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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