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一颗柚子


    桑阳在18岁来临的前夕收到了哥哥带来的好消息，他在辗转各国后终于帮自己找到了最适合给他做手术的医生。


    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桑阳看着站在自己病床前面色凝重的家人们，露出释然的笑意，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我要做这个手术。”


    桑禾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眉目间是浓重不散的愁绪：“小阳，妈妈害怕……”


    桑阳面色平静地感受着母亲的欲言又止，歪着脑袋思考。


    妈妈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手术的成功率？


    还是害怕他立马死在手术台上？


    即使是这样——


    “妈妈”，桑阳用力握住桑禾的手，“我要做这个手术。”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都想做。”


    说完又转头看向自家哥哥，眼睛是许久未见的光彩纷呈：“哥，我要做！”


    沈澈扫了面目纠结的父母一眼，又看回了桑阳，语调很淡：“好，我去和医生那边联系。”


    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比起在病床上等死，百分之三十的希望已经足够让人热血沸腾了。


    他们是兄弟，有时候是比父母更懂对方的存在。


    *


    手术前夕，沈澈去学校帮桑阳办理休学手续。


    他回到了熟悉的校园，看着高三的教学楼仍旧像个怪兽一样伫立在一棵大槐树旁，将人类的最佳赏味期吞噬于腹中。


    他冷漠地听着老师对他说好久不见，说现在的学生有多么不听管教不像他们那时候一样听话懂事，抱怨这一届成绩很差不知道能不能再出现一个他这样的高考状元……


    沈澈扯着嘴角，很熟练地装成好学生的样子和老师周旋。


    明明那时候说他们班也是用“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这种评语，明明评价他的时候也是用“根本不如弟弟开朗”这种主观性很强的话语。


    怎么区区三年就能完全忘记？


    ——要是他也能拥有这种记忆力就好了。


    这是他在看到走廊另一头站着的女孩时最先冒出的想法。


    沈澈拿过老师手中签好字的休学手续，垂首道别。


    走廊并不长，他却走得很慢，不经意地打量着女孩眼中的纠结和急切，堪堪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学长。”


    然后停下脚步，脸颊痣小幅度提升。


    “你在叫我吗？”


    程双看着比她高了快两个脑袋的人微微侧过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比面无表情还面无表情。她给自己打了打气，问：“学长你是桑阳哥哥吗  ？”


    男生听到她的提问后彻底转过了身子，与她面对面，眼睛里的打探意味明显，说出的答案也不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


    “我叫沈澈。”


    “……”程双沉默一瞬，再次开口“哦，沈学长，你是桑阳哥哥吗？”


    “……”


    程双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有点着急：“桑阳是生病了吗？我好像听到你和老师说要来给桑阳办休学手续。”


    “他先天性心脏病。”沈澈半掀着眼皮看向她，语气很淡：“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澈觉得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这颗柚子的瞳孔紧急骤缩了一瞬。


    “……他没和我说过。”


    “这样啊。”他很好心地为她解答心中的疑惑，“他休学就是为了去做手术。”


    程双的嗓音明显变得比刚刚低落：“那我可以去探望他吗？”


    身前的男人听到她的话后眼神变得有点奇怪，微微弯下了身子，与她隔得极近地对视，问她：“你是桑阳的女朋友吗？”


    程双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后退了半步，摇着手否认：“不是的桑阳哥哥，我们没有早恋。”


    沈澈听到这个称呼很轻地皱了一下眉，直起了腰，说出的话和看过来的眼睛一样薄情：“不能。”


    程双面露失望：“不是女朋友就不能去探望吗？”


    沈澈没了和她说话的心思，丢下一句桑阳已经出国了，就准备走。


    倒是被女生细嫩的手指扯住了衣袖，阻挡了他离开的步伐。


    沈澈挑眉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程双纠结很久，还是鼓起了勇气：“沈学长，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桑阳不常回我的消息。”


    沈澈听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地嗤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刚刚忘记还给老师的签字笔，在手指间快速转了两圈，问：“没有纸，我要写在哪？”


    “啊？”程双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说的是微信号码。自己身上也没有纸，她快速思考一瞬，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少女白嫩的手臂内侧，“学长你写我手上吧，我们教室离得比较远。”


    沈澈微微挑眉看着她，没发表什么意见，提起手腕落笔。


    程双以为这个过程会很快，却没料到这个笔在皮肤上这么难显色。男人稍稍加大一点力道，她就痒得想要瑟缩，却又生生忍住，让时间变得无限地难熬。


    沈澈将最后一个数字写完时习惯性地用笔在右下角打了一个小点，像是为少女点了一颗肉痣。


    他把笔盖好，用笔尖点她的手臂：“红了。”


    程双被他的语气弄得莫名脸热，把袖子放了下来，对他微微垂首：“谢谢学长，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


    他“嗯”了一声表示回复。


    上课铃声在此刻响起，叮铃铃的声音像是南瓜马车的催促，有什么东西又要变回原本的样子。


    程双边后退边同他告别：“沈学长，请帮我告诉桑阳，我们都在等他回来。”


    沈澈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把手中的笔收进了口袋里。


    *


    晚上十点，空旷的别墅楼里传来啪塔啪塔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沙发上的手机轻轻亮了一瞬，被主人利落拿起。没过一会，打了个转，又被扔回了沙发间隙里，明显没了之前拿起时的耐心。


    但打电话的人却耐心很好的样子，锲而不舍的铃声在稍显寂寥的房间显得格外刺耳。


    沈澈轻轻啧了一声，接起了电话。


    另一边的声音明显热闹很多，桑阳的声音也比之前更有生气：“哥，你又不接我电话。妈，你说哥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交女朋友了？”


    桑禾无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阿阳现在国内已经晚上十点了，别打扰你哥哥休息了。”


    键盘声音没有停下，倒是沈澈抽空思考了一瞬自己有多久没在十点前睡觉了。


    “我不管，哥你没来爸妈他们好恐怖的，感觉病房了装了4个24小时不停歇的监控摄像头，我连打个喷嚏他们都想去喊医生。”


    沈澈抽空回他：“你听爸妈的话。”


    桑阳很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漫不经心，开始控诉：“哥你敷衍我。”


    “嗯。”沈澈并不否认，“说完了？”


    “啊啊啊啊啊啊……”桑阳在那边怪叫，“没说完，不准挂我电话！”


    沈澈幅度很小地勾了一下嘴角。


    “今天你去学校帮我办休学手续……”听着桑阳起的话头，沈澈嘴角的弧度变淡，“有没有碰到我的什么同学呀？”


    “没有。”


    “不可能，她明明……”桑阳还想说什么，可能是顾忌到父母在场，话没说完，又转了个弯：“哥我买了点东西回家，你帮我收一下。”


    键盘敲击声变得越来越密，沈澈也耐心告罄：“好，在忙，挂了。”


    电话刚挂，桑阳的橙色微信头像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沈澈顺手点开。


    小阳：【哥，你今天见到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了吧！我给她买了礼物，你放暑假在家也没事，帮我送一下吧，球球了我的好哥哥！！！】


    小阳：【小狗打滚.jpeg】


    沈澈盯着这条微信，没打算回复。


    没过一会，又有新的消息进来，一个许久未见的卡通小狗头像越到了他的列表顶端，与桑阳的消息挨在了一处。


    柚：【学长……不好意思，我之前好像加过你。】


    柚：【哦对了，我是今天在学校和你说话的那个桑阳的同学，我叫程双。】


    柚：【桑阳今天回我消息了，说之前是在做手术，父母限制了他看手机。】


    柚：【说得有点多了……谢谢学长！】


    柚：【小狗鞠躬.jpeg】


    沈澈把放在腿上的电脑移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一根烟放在了嘴里，却久久没有点燃。


    叽叽喳喳的消息终于停止，他看着那个反复鞠躬的卡通小狗，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们用的是一套表情包。


    他先回了桑阳：【礼物什么时候到？】


    小阳：【哥你答应我啦！】


    小阳：【下周就送到了，你等她高考完就可以送给她啦。】


    小阳：【阿双说她加了你微信，我让她直接联系你就好啦。】


    小阳：【我就知道我的哥哥最好啦！】


    小阳：【小狗比心.jpeg】


    沈澈看着自己的手机再次被消息刷屏，又转到另一个消息界面：【你谢我是因为桑阳的礼物？】


    柚：【啊……不是呀，是想谢谢学长你今天给我微信。】


    柚：【学长你不用给我送礼物了，我到你家来拿吧，你告诉我你有空的时间就好。】


    沈澈看着上方还在鞠躬的小狗，缓缓打字。


    SC：【下周一下午两点。】


    SC：【来这[地址]】


    程双看着手机里传过来的定位，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再放大仔细一看，果然是她常去的那个宠物医院。


    她虽然不解，但还是慢吞吞地敲下了OK。


    沈澈没有再回复任何人，点燃了一直放在嘴边的香烟，键盘敲击声又再次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


    南江的夏日与北城不同，空气潮热又粘稠，树上的蝉像是鸣颂生命一样卖力的在树叶间发出悠长破空的声响。


    程双坐上了熟悉的公交车，来到了这家许久未来的宠物医院。自从高中学业开始变得繁重之后，她也没了那么多时间来关照小动物。


    太阳从她头顶毒辣辣地打下来，程双看着周围几年如一日的没有任何一家奶茶店入侵，用手虚虚挡住头顶躲进了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


    买了两瓶冰水，程双给沈澈发去消息：【沈学长我已经到了，你来了告诉我就好。】


    现在也才一点四十，但她总是习惯性的早到赴约。


    消息穿过来的速度很快，程双看清了内容后有点吃惊。


    SC：【我在医院里面，你进来就


    好。】


    ——桑阳对动物的毛过敏，他哥哥居然可以直接进宠物医院吗？


    没想多久，程双拿好冰水跑向了对面的宠物医院。


    刚刚进去，前台的护士姐姐就和她打招呼：“小双终于有时间过来啦，这次带来了什么小家伙？”


    程双笑着回答：“我来找人。”


    “找人？”


    程双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有人从一旁走了过来，“找我。”


    护士姐姐很吃惊：“你……”


    沈澈朝她点点头，又从程双手中抽走一瓶冰水，语气很自然：“给我的？”


    程双老实点头。


    “谢了。”沈澈转过身，给她留一个背影，声音从前面飘来：“跟我来。”


    程双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自然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净白的走廊上，一阵诡异的熟悉感悄悄漫上她的心头。


    程双忍不住抬头看着沈澈穿着黑T的背影，宽肩窄腰，稍长的头发落在冷白的颈后，双脚跨的步幅很快，学校里每个老师都称赞的好学生现在却透出点凌厉不羁的影子，让她有种莫名的割裂感。


    她快走几步和他并肩，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学长，护士姐姐认识你？”


    刚好走到一个门前，沈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嘴角扯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不也认识你。”


    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程双还没来得及细想，沈澈就拉开了身前的木门。


    夏日的阳光像是瓦数爆表的白炽灯一样强势地铺洒在他们身上，热意铺天盖地袭来，让人顷刻间就冒出点不适感。


    连吹向身上的风也变得炽热，花草摆得像地里的稻子，像是在欢迎着谁的到来。


    “程柚。”他喊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是揭开了某种咒语，“只有你不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星星眼][撒花]入v忐忑中，会有宝宝继续看吗[求你了]


    继续看的我真的要给奖励了呜呜呜呜[爆哭][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