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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文明

    世界变得死寂。


    直到星光将此处铺满,阿诺才一手捂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摸索狗的项圈。


    记忆仍不断抽离她的大脑,这份靠“父爱-006独角兽”强赋的一段弥留如镜花水月,最终可能只会留下一些几不可辨的碎渣,她要在那之前……在那……


    终于她在一处墙体凹嵌处拽出了它,可能是被飓风卡进去的。她抱着项圈,跌坐在地上,摩挲它的构造,她好像记得,狗带她逃离罗兰的那一天,就是用这个与克里斯汀通话的,这玩意甚至能用于对自己生命活动的监测。


    由于神经元的裂解,电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她甚至一度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直到一个特定频率的波主动接入。


    直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


    “我记得你。”她为自己说出这四个字感到庆幸。


    杂音很多,她贴着那个冰凉的物件,聚精会神听到了更多,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他似乎还在走动,情况并不太好。


    “你做到了,阿诺。”


    她分辨不出那是不是祝贺的语气,这句话刚落,那端就咳嗽了几声,引动胸腔的嗡鸣,阿诺可以想象他嘴角咳出的血沫,追问:“你在哪里?我到哪里去找你?”


    “……”


    阿诺几乎可以断定他仍旧维系着人类的姿态:“在死前最后一刻,你也不会愿意的是么?”


    “阿诺,这无关我的意愿。”


    “什么意思?”


    “黑暗哨兵被冠以‘黑暗’前缀,是说我们尽管昭示着新生,但只要存在一日,明日永不到来。”


    “我不明白。”


    阿诺心里打鼓,不光是因为不详的话,更是因为她没听到明摩西那边有其他人声。


    “铁”的威胁与罗兰的助长,是杀了全人类才能彻底根绝的,但她也理解明摩西的立场。最后一面时,她跟他说过:“他们都会死的。”,她不信他的理性没有这么告诉过他。


    但他放弃不了。


    这一条路,他走到了最后。


    所以,哪怕还有一个人类留存呢?她想着,哪怕一个也好啊。


    “阿诺,主星之上的文明一直在叠加。”明摩西的声音很温和,除去压抑不住的咳喘,语气就像在跟她讲睡前故事,“人类只有两个纪元的历史,蒙纪元之前搜寻不到一丝文明痕迹,但牧羊人毫无疑问是一个文明遗留者。”


    “你是说他来自上一个文明?”阿诺按住头,脑内一个可怕的猜想喷涌而出,她竭力不去想那个可能性,“我宁愿信他是‘潘的仆人’,比捏造一个毫无根据的‘圣塔文明’靠谱多了。”


    “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


    “……不。”


    “圣塔文明也遭遇了末日。”


    “不。”


    “你曾问我既然牧羊人如此强盛,为什么会死得那么轻易,现在有答案了么?”


    阿诺张了张嘴,竟未能说出口——牧羊人自身的种种不可思议,就印证了一个理论,文明是有寿命的。不论是“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的预言,还是以死馈赠人类的圣塔基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让一个无法自保又充满活力的脆弱新文明度过瓶颈;他将发射台命名为“火种”,因为那不光是人类的延续,还即将承载他的文明的叠加。


    也许在他之前,更早的时候,还有叠加在“圣塔”上的文明……


    但它们全部都毁灭得一干二净,就像被过滤掉了一样,最后每个文明留下的,只有一个孤独的牧羊者。


    “哨兵与向导的基因分组是三千年前注定的,也只有残缺的基因组,无法在源认知侵入的情况下形成完闭回路。”明摩西语速缓慢,“黑暗哨兵在基因构造上最接近于牧羊人,是天然而稳定的容器,这也是牧羊人毁灭自己的原因之一。”


    阿诺立即反驳:“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有普通人类存在的情况下,铁的源认知会自发向低能态行进,就像不把水池最下面填满,就无法灌入上面一层。”明摩西的声音更低了,“阿诺……当我意识到今天必然到来后,我想过很多次这一天。”


    阿诺的表态偏离情形,更接近一种寂灭的冷静:“你应该早跟我讲。”


    “然后你会做什么?”


    “这就是你回应给我的话?”


    “我不是你唯一的法则,也不是唯真的主义,只是白塔——那我就应该留在这里。”


    “这就是你……”阿诺舔了下牙齿,“这就是你……你要我同这个世界前行,等同与你?”


    “没什么不一样。”


    阿诺神情像是被无形的刀刺穿头颅,过了一会,她轻声说:“你这个……叛徒。”


    她知道什么话最能刺伤人,在最柔软的部位造成最有力的伤害,仿若把心脏捏出苦汁的、最深刻的痛苦。


    3074年后,有关“明摩西”辜负人类言论都是污蔑,他没有背叛世界,只是背离了一颗星星。


    “我为你而活”。


    这个誓言构筑了他们精神结合的底色,哪怕她忘记了这句话,忘记了这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也会因为这一个意志而执行至尽头。


    可它不是牢不可破的。


    做出这种事的人,毫无疑问是个——叛徒。


    很久。


    那一头,明摩西轻轻笑了起来,音声似枯萎的花。


    那个瞬间,他想起迦南地的夜空,阿诺拖着渡海期破破烂烂的躯体,坐在高高的砖石上,“死是爱吗?”她问。


    他答:“是。”


    是的。


    “这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突然间,阿诺绿色瞳仁如鬼火颤动,她十指紧扣地面,语调也逐渐攀向一种异样的高昂。


    “人类真的全部都毁减了吗?我再找一找。”


    阿诺阻断了自己肌体的修复,被解构的腿脚立刻瘫成数块,她将最后的力量分配给枯竭的精神力,源认知再次从四维阶面输出,数万丧尸奔跑在再无一人的旷野。


    她紧紧攥着的,是她与过去最后的关联。


    “一定还有其他的。”


    如果不以人类的适度范围推算……


    “就算没有躲藏起来的,我记得罗兰有很多妇幼保健委员会,即便母亲死了,我不信没有临产期未分娩的,还会有泡在羊水里新生儿,会有的,再等等……”源认知逐渐化作万千尘沙,滑向极恶的深渊。


    ——“你要成为总意志吗?”


    那端传来的声音很轻,阿诺却被当头棒喝,怔怔回神,干裂的嘴唇撕扯出一道血口,她无意识抬头看向那个被彻底破坏的巨型脑组织,一大块掉落的脓液打湿她的手臂,粘稠如跗骨之蛆。


    她抬手将它甩开了,每一个动作都在耗费她的算力,她跌跌撞撞靠上左侧铁梯,控制不住的惯性将两道铁杆撞出一个凹形弧度。


    这算什么啊?阿诺闭上眼。


    “阿诺……”


    “不。”阿诺暴躁地抓住头发,蹲下来,像一个屏气的溺水者,“我很快就不记得你了!别打扰我,我在想办法!”


    “我走到了四十一区,塔站说你曾经在这里……”


    “别说话!我叫你别说话!”阿诺破音,血渍啪的一声打在手背上,“你吵死了!”


    一时缄默。


    “我只是想最后跟你说会话。阿诺,你即便不记得与我的过往,也会依稀记得此时此刻,那未来的时间你可能会一直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要爆发出那么激烈的争吵呢,是仇人吗?是想方设法不愿见到的人吗?不是这样吧。我的终点怎样都无所谓,可阿诺,这是你的起点……”


    电流滋滋地叹息。


    “我希望你的开始,是在和一个人温柔地道别。”


    阿诺牙根猛地上下一个磕碰。


    “你他妈的……”


    四十一区附近的电力在第八次天灾中被完全摧毁,此后惧于阿诺进化革命期的“大爆发”,罗兰方面放弃了重建,这里是世间窥探不到的地方。


    接壤的四十区信号站奋力工作,已经到达极限,通讯杂音变重,时断时续,明摩西稍微慢了一些,他攥着设备,身前身后都空荡荡的,将他吊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红线因为信号的衰弱变成虚线。


    “阿诺。”


    他举起来贴在脸边,与此同时,从那方传出一声孩子气无奈的叹息。


    阿诺像是终于冷静下来,她微微发笑,顺应着明摩西的期许:“……也对,爸爸,我与你的因果在失去效应,我能听见弦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感觉像有沙子卷入了我的大脑皮层,嘶……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有一个值得畅想的结束。”


    意志楼里,她调整姿势,试图攀上一堆乱石。


    “阿诺,我很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你在哪里?我想看到你。”


    明摩西笑了,他太知道阿诺了,太明白她此刻暗藏多少欺诈与疯狂。


    四十一区倾覆于天灾,她定位不到他,她在等他出现在丧尸的视线之中。


    为此不惜说出类似于“看你最后一眼”的动情请求,流露出这种事态无可挽回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低姿态,只是在骗他而已,她一直都是不择手段的坏孩子。


    她的低头只会在进攻前夕。


    一旦他出现在可视天空之下,阿诺会倾尽全力控制他,哪怕他下一秒会被铁侵入认知,她也会毫不犹豫以残躯与铁开战,直至将主星夷为白垩。但在他还未被吞噬之前,那就还不能放弃,不放弃希望。


    她攥住这因果直至最后一刻。


    明摩西停在一处较为空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着,失血与旧伤让他视线失焦,第八次天灾造成的遗体七横八竖嵌入泥土与碎石,无人收敛。塑料棚架垮了,大片枯黄的土豆苗翻出根茎,他想起刚刚与阿诺说过的,他很高兴……


    他抬起头。


    一个主星上仅剩的人类。


    孤独的人类。


    他浑身是血,爱着他生长过的文明,愿它生生不息,与那个孩子一起。


    从地心涌上的浩瀚的源认知,裹挟信息流的精神力冲击他的防线,头痛欲裂。


    他微笑,真心的笑容,眼泪顺着面颊,晕开血污,溅落在泥土里一片奋力的叶苗上。


    “我的精神仍存于这个世界,在地心,在你脑中。”


    阿诺猛地站起,又因为失衡摔倒,她刚要用修饰过的声线再说些什么,却在一瞬间惊恐地仰头,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白塔之壁望向远方。


    她骤然大吼,像是靠着这种无意义的情绪维持时断时续的神经电流,最后的记忆碎片支撑着她,在大脑中激荡出最后的余波,一次次强行唤醒某个名字,万顷废土之上,她形销骨立,一只手挣动着探向天空。


    “不……”


    花海崩裂了,过眼云烟般逝去,挨着几分苦楚与痛,她匍匐着,攀爬着,拼命抓握所能拿到的一切,碎裂的破碎了,流动的流失了。


    空气轻盈地流动,带走了时光与温柔。


    前方撕裂的,是牧羊者最后一声叹息,是他的决绝,也是他的归乡。


    及对世界最后的祝词。


    “不!不要!不——爸爸!爸爸!不要,求你,别这样,不!不——明摩西!明摩西!明摩西——”


    飞鸟在天空盘旋。


    明摩西举起枪抵在头上,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个人类,死在了10号土豆棚,现下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境内。


    人类,灭绝了。


    “这一天终将来临。”


    ——白塔与自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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