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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背道

    这一句话在冲天的火光中结束。


    秘书长趔趄了一下,双手还未覆盖在耳廓上,剧烈的耳鸣已经响起,视网膜上的影像都渲染上红蓝的虚影,仿佛背后被重砸一拳。


    白塔的天台在极短时间内骤然大块崩裂,无法站立的动荡中,地面宛如掉漆皮的老房子,从边缘开始剥索,连带着从外层爬上来的前锋士兵一并呼号着坠落。


    “你到底要干什么?”


    秘书长追赶不及,叫声恐怕也淹没在炸药爆裂中,她头晕目眩,等到抵住墙一抬头,只望见第七子远去的背影,一截衣角将要转过石梯拐角,双手空空,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她还在往上。


    石梯小段小段地崩碎,好在高层外侧都有几架垂直检修爬梯,秘书长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地扑住旁边的爬梯,螺丝细碎地哐当作响,墙体也承受不住般微微震颤。


    正当她往上爬了四格,突然有所感知地一偏头,一梭子弹直冲她方才的后脑位置,碎石噼里啪啦溅了她满脸。


    下方几处变形的门窗内勾出几个轮廓,秘书长喘了口气,在火焰下看清了他们的衣服颜色。


    这种蓝……是造福队!


    很快,造福队员就翻出门窗,紧跟着攀爬上外部的梯子。秘书长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她深知造福队通常是以督战身份参与战事的,轮到他们上场,已经离阶段性休整不远了。


    只要撑过……


    又是一串子弹噼啪打过,这一次明显出自几把不同的枪,她进退余地有限,腰腿部分不免中弹。以这种情形恐怕没办法在下一轮打击前脱离有效射程,秘书长果断放弃爬梯,蓄力一扑,撞进旁边的摇摇欲坠的石梯上。


    没等她匍匐出一圈,造福队打头的两人也相继爬到旋转石梯上,双方见面,兜头就是一阵对射,可惜武器均使用过度膛线过热,打出了一个势均力敌。


    阿诺此时已走到上一圈,无意地看了一眼下方火光四射的交火。


    反倒是秘书长率先看清了她,下意识用肩背挡住枪口指向她的方向,挣扎着以体格强袭造福队员,徒手掰开着两根枪管,声音因使劲变得断续:“快走!他们下面至少还有三个队!”


    阿诺踏出去的脚落在半空,轻轻啧了一声。


    僵持之际,秘书长的背后传出脚步,造福队援军已经爬到了,举枪要射,忽然一个影子从天而降,单手压下他的枪。突如其来且意料之外的重压让他整个人都往前一扑,未等他稳住重心,头部狠狠挨了一记踢脚,双手一空,枪也被夺走。


    阿诺调转枪头,架在自己手臂上,抵着援军头骨连射。


    然后她掉头,将长枪管压在秘书长坚实的肩上,扣动扳机,火药颗粒在秘书长耳背上灼出黑痕,前方两处血花炸开。


    秘书长耳膜被震得嗡鸣,随后枪滑脱,阿诺甩了几下手,刚要去捡,但她苦战已久,力气不支,抬脚时不慎磕到台阶,竟然膝盖一麻,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她索性不起来,在地上架枪对下方爬上来的造福队一通扫射,直至子弹告罄。


    就在阿诺打算站起来时,余光瞥见一颗手雷落入自己后方,本以为秘书长定能及时踢开,却没想到她腿脚还有几处枪伤,一时间背后爆炸惊天,石梯连带墙面大片垮塌。阿诺回头一看,崩碎的半截石梯已经支撑不住秘书长的重量,她快速地向下滑落,最终只有一双手死死抠住石头上的裂孔。


    阿诺缓缓站起来,走近崩塌的边缘,两张满是伤痕的脸对视,接着阿诺目光向下,看清了她的情形。


    伤口透胸而过,一半内脏都绞入铁片,看一眼就知道不用救了,淋漓的血浸满靴底,精神也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不可辨认的模样。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十个手指头依旧尖利地抠住白塔,在注定走向死亡之时,爆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阿诺忽然向她伸出手:“成为我们。”


    “我不想。”


    沉默。


    “好吧。”


    下方是高空与烈火,皆是人类惧怕的死神,哨兵超常的体感令她面孔狰狞,嘴里血沫顺着下巴滑落,而她拼尽全力在这短暂的无间挣扎,就像她在七四年后挣扎的十几个春秋。


    还要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还要坚持……


    七四整肃,十年洗脑,一朝反叛,都在这无可比拟的濒死痛苦中化作困兽的嘶吼,青筋一根根暴出,她不向“铁”屈服哪怕一瞬。


    作为人类……


    阿诺闭了闭眼,弯腰捡起脚边的枪,拉栓,凝视她的眼睛,双手牢牢把稳,猛地扣下扳机。火舌喷吐,精准穿透她的眼眶,攒射入脑。


    那双瞳孔顷刻涣散,晕花了人影,直勾勾地望着上空。手指失力,她在火光潋滟中急速向下,风鼓起她的衣袍,没入一朵花里。


    她坠落了。


    终于。


    裂缝蔓延至脚下,石块分崩离析,阿诺连续往后退四五步,忽然抬头,神色一瞬间放松,她缓缓展开双臂,安静淋在这一片雨雾中。


    白塔下方的火焰深处似乎有一个黑影,阿诺脊背紧贴湿透的粗糙墙面,默数一段时间后,她猛地跃下碎裂的高处,她的上与下,是灼热的烈风与冰冷的雨滴交织对抗。


    正当她要没入耀眼的焰海里,黑影的魔神跃出滚火,四肢牢牢抓握在石壁上,精准地探头一甩,阿诺倒悬着被叼住,惯性让她在空中晃了三两下,随即朝狗的脖子扑了上去。


    “你终于来了!”


    狂风逆音,狗没有回话,阿诺将自己的腰带与项圈固定,俯卧在狗僵冷的表皮上,由他将自己带出尸山火海。


    黎明逼近,狗连续冲破三处封锁,在雨中疾行至一处坡地,阿诺将将恢复了些精神,立起上身:“去找爸爸吧。”


    狗疑惑地提及原计划:“不是直接去第二区意志楼吗?”


    阿诺指向燃烧的白塔:“你来晚了,秘书长与我汇合后,死在了那里。”


    狗不言不语,返身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那别无选择了。”


    与从小接受体能训练的哨兵不同,向导只需要定期提供向导素,因此大多身体虚弱,这也导致一二梯队行进一段时间必然会稍作休息。


    追上哨向的时间不到一天。


    见她浑身血污,前哨聚拢过来,却又不敢离太近,瞧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不禁发问:“秘书长呢?”


    “她去救你了,你们没碰到吗?”


    “她落在后面了吗?什么时候到?”


    “怎么成这样了……火力很猛?秘书长也受伤了吗?情况怎么样?”


    “说话啊。”


    阿诺环顾四周,她与这些哨向相安无事了几个月,大约是身体力行展现出了“无害”,又对卡梅朗政权战线一致,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兵戎相向。


    得到消息的哨向陆续过来,越聚越多,窃窃私语,阿诺又往前走了几步,人墙一瞬间就密实了,浮现在阿诺眼前的又是那些收集来的小花,干枯脆弱得一碰就凋零。


    “我杀了。”


    寂静的人群中,突兀传来一声机械铿锵,阿诺半端着枪,枪口虽向下,却没拉保险栓。


    仅仅一息过后,零星的上膛声此起彼伏,杀机一触即发。


    如果渲染出一个相互交托的故事,丧尸与人类未免不可和洽相处?这可能会是理想者们希望的那样,但正如秘书长的不想,阿诺:“我也不想。”


    于是——


    “我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人类永远相信“其心必异”。


    这支队伍里不乏年轻人,在他们有限的人生里,很可能并未真切接触到前主席,“明摩西”对于他们来说是虚无的精神符号,他们相信跟着主席能有明天,很大一部分是建立于与秘书长朝夕相处的信任之上。


    阿诺太清楚这个猜忌链了。


    ——秘书长是为了带回第七子才折返的,她没回来,与第七子必有关联。


    而第七子是主席的向导。


    无论是主席的袒护还是第七子直接失踪,都会让他们的心理防线在猜疑不安中逐渐崩溃,就像那些摆放在墙角的花儿,它们活着,却一直都衰弱得不堪一击。


    不等外部高压,这个流亡小队就会自己分崩离析。


    而阻隔这种情况,只需要一个表态。


    一个定论。


    阿诺身上蒙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披,她说出“定论”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不多时,哨兵后方传出一小阵交谈,应该是明摩西过来了,路上一定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接着,人群中间分开一条道路。


    “阿诺,你跟我来。”


    阿诺仍没放松扣枪的双手,她是倒退着离开的,视线一直聚焦于哨兵们,仿佛仍然提防着人类背后放冷枪,直至没入树林的灌木丛。


    而等草木完全遮挡身形,阿诺顿时放松了双臂,枪一下子摔在跟前,她转头看向明摩西,他肘部依稀有血迹,看来一二梯队突破封锁区也不容易。


    时间紧迫,阿诺率先开口:“你一直让我自己找铁纪元的谜底,就连讲睡前故事也经过深思熟虑,实际这些情报一字不漏都是为我准备的。你对我的信息封锁,只是延后我整合它们的时间。”


    她站立在晃动的树影下,轻声说:“你也在等着这一天到来吧。”


    明摩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的方向。


    “爸爸,人类灭亡在所难免。你也知道,卡梅朗对无人区进行灭绝式打击后,剩余储备已不能支撑他再一次清扫,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横跨罗兰、翻出多摩亚墙。但向导难以负荷急行军,哨兵失去了白噪音室与向导素的庇护,也会一个一个死的。”阿诺说得很慢,“我试图把你拉出这种境地,让你不要做那个结束命运的人……你只让我看到我的无能为力。”


    “阿诺,你做到了你能做的,我也……”


    阿诺很耐心地等他说完这句话,但时间过了一个春夏秋冬那么久,看见的只有一截颤动的袖口,她怀疑那只是被风吹动了。


    相互缔造,也互相背道。


    “也是,就像你决定让秘书长告诉我‘预知’的时候,就想到我会拿它做什么。”阿诺一步步后退,“爸爸,你教我的。”


    过来的路上没有用父爱-002,阿诺扯掉了身上的布披,几个血洞还未愈合,新鲜得像刚嵌上去的。


    隔着两棵树的距离,说远不远,但无法接触,就像是边缘的野火与圣坛的鲜花,阁楼的狮子与白塔的孔雀,荒野的丧尸和石碓的叛徒。


    “我去杀总意志了。”阿诺转头离开。


    “阿诺。”明摩西喊住她。


    阿诺驻步,并无回头。


    “让狗跟着你。”


    “……”


    “怎么了?”


    阿诺摇摇头。


    她似有所感,明摩西的状态与她预想中的似乎有一点点偏差,可能是他还有什么事没告诉她,也可能是从时间里窃取了什么。


    一旦无法窥见命运的尽头,那么一直都会将“服从当下最好情况”定为方针。她有点理解为什么人类对“预知”的狂热经久不息了——因为对“当下”导向结果的不信任。


    他现在做出的决定……决定了什么吗?


    问出来也无济于事,时至今日,只能往前。


    于是阿诺只垂下眼帘:“我走了。”


    明摩西终是微微笑了一下,温和道:“走吧。”


    走吧。


    我们的小狮子。


    流浪的,独立的,斜晖下的小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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