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一道铁门,挡不住欲望蛛网一样伸展,压抑而放纵,像火山下鱼群疾风般的甩尾。
脱漆墙面上挂着一个迟缓的钟,接近黑暗的环境里,晃动的吊锤反射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锐光。
明摩西闭着眼睛,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这是三〇八七年,罗兰共和国境内,四十一区地下塔站。
地下站点都是废弃的封闭建筑,结构老旧疏松,常年没有光源,弥漫一股阴湿的霉味,管道暴露在外,接缝不严的地方,经常漏出恶心的臭水。
大部分塔站人员并不住在这,只要红色指数在及格线以上,他们就有规定的工作。这些人是水陆两栖的动物,在地面上整洁有序地生活,偶尔冒着风险溯流而上回到“摇篮”,像穿梭在一小片白蚁的巢穴。
明摩西仰躺着,大腿处断过的骨缝隐隐作痛,协助他从造福队手中逃脱的是八指,艾伦洛其勒的矮小信使。她奉命一直潜伏在明摩西附近,模样像一只长臂瘦猴子,不与人交谈,与艾伦洛其勒描述的稍微不符,从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他的信使应该是个多话插嘴的家伙。
没有任务时,她会蹲坐在门后的位置待命,低头把玩自己手指上的对戒,细长偏平的几根指骨灵活敏捷地甩动这两个圆环,无论怎么翻转也不脱落,宛如黏在她手指上。
第三子培养起来的这些孩子……都被他以某种特殊的意志链接在一起,哪怕艾伦洛其勒的死讯已被证实,也不会对剩余者的使命造成影响。
他来到此处已有几个月,一开始消息隐秘且稳定地扩散,兴奋的塔站人员轮流来看望他,趁此机会,明摩西很快将他们对应的职位与时间收集完全,指定一对一联络人。
阿诺与他讲过一些有关四十一区的情况,这里的塔站状况不容乐观,结构松散,几个领导者先后暴露,由于是吸纳入境者的开荒大区,卡梅朗对这个区的监控也非常严。
造福队一天未能搜捕到他,这种高度戒备的情况就一天不会解除,四十一区陷入有史以来最为暗潮涌动的时期。每隔几天就有失去联络的人,他们无一例外是被送上电椅,或者在审讯室中拷问至死。
他曾见过一个带着孩子来的女性党籍人员,在这个几乎湮灭了“家庭”称呼的国家,这位母亲会偷偷教孩子喊“妈妈”,尽管她并不是那孩子的亲生母亲,也无从得知自己为国家生育的孩子被谁抚养。
“我想他长大后应该会需要这些常识……他长大后,天空会变回蓝色。”
明摩西蹲下,孩子软软的拳头放在他手心,微微颤抖,半个身体躲在母亲身后,本能地对黑漆漆的环境感到害怕,但感受到面前人的体温后,开始鼓起勇气张望四周,无邪又好奇。
那是他与这孩子见的唯一一面。
再次见到他的母亲,她向他通报了那个孩子的死讯。他没有能做到绝对保密,一次与同伴的争执中不小心触及禁区,虽然及时住嘴,但同伴也注意到他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母亲的笑容阴森却怀着莫大的憧憬。
“他就跟在我身后,我叫他上去的……那片晾晒衣物的台阶。”
她的嘴角微微咧开。
“我把他推下去了。”
明摩西沉默望着她,过了一会,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是的,知道,完全知道。不会有人发现的,主席。”钟锤晃动的光在母亲的颧骨闪动,她的泪水晶莹而静谧地落下,“我那么爱他,我的证词通过了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审查,一切都是意外。”
……死了多少人了?
明摩西无声地整理记忆,没有纸笔,他只能在脑海中划去名单上的编号。铁门外男女□□的声响未歇,塔站漆黑一片,昆虫在角落里暗暗窥伺,但它有令人快乐的魔力。
在这里,“性”变成了一种反抗,明摩西与这个国家阔别十二年之久,关注着它,也对它陌生。它消除了一切有关欲望的符号,但在塔站人员的眼里,袖章是性暗示,口号是性暗示,罗兰制造的枷锁都变成了它的反义词。
急促的喘息骤然停歇,余韵在私语中延长,随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轻笑声。再之后他听到水滴从高处的管道坠落,世间的一切化作白噪音,明摩西睁开眼睛。
淫词艳语成倍翻涌进他的感官,哨兵的本能令他厌倦噪音,但能够忍受。
他的计划仍在慢慢施行,由八指作为媒介,指定塔站人员配合,将无征人偷运进来。
无征人身体里抽取的物质可以用作肌体信息消除,罗兰的天空布满眼睛,每个人都像螺丝钉被被监控着,无征人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能制造天眼大范围的失明。
异态种的体型与天生的弱攻击性导致无征人无法常规从多摩亚门进入,也无法像狗一样攀爬安全区高墙。于是明摩西决定“切割分段输入”。
这是个漫长而艰辛的工程,革命期异态种可以保持躯干长期分离状态,但任何一块的运输都不能出现问题,否则复原起来会出现一定概率的失活性,无法抽取所需物质。
最后的一次输送抵达日期是今天,八指外出做最后的排查,明摩西扶着腿起身,摸到身边箱子的暗扣,打开,开始做事前准备。
箱子是一些淘汰下来的枪械与冷兵器,塔站长期以来珍贵的私藏。明摩西按部就班地给它们上油保养,有些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操作繁琐,配套的子弹也不多,但他用得很娴熟,他频繁使用它们也是在十几年前,将尸潮阻拦在安全区防线外。
贴身衣隔层里有他随身携带的几管针剂,明摩西取出其中一支,拔除栓塞,屈指弹去针头处的空气,浅碧色的药剂溅落黑暗。
“父爱-004捉迷藏”,作用是短期内调控生命体征。
他为自己注射完毕,按压出血口,指腹的棉球沾上一点血迹。他望着报废的针管有些出神,冰冷的化学味道驱散了地下的腐臭,他突然想起了不合时宜的事情,笑了起来。
如果阿诺在的话……
除了标号004的药,只有他的向导能任意调节他的感官与体征。他曾经一度认为这对于哨兵而言是极度危险的事,想一想:她可以轻而易举控制你身体的开关,让你发烧,让你难受,甚至激素失控。
可此时此刻,他有些分不清是药有用一些,还是他的向导能帮助他更多。
——修补我。
他忽然感觉到了热与轻微的刺痛,药效在他体内顺着血液循环,慢慢生效,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逐渐向主人敞开了使用权。
换作阿诺,大概只需要一秒钟,一句话。
她总有这些天真的欲望,性对于她是孩子的糖果,复杂又单纯,有时还会进行令人哭笑不得的单方面宣言。
譬如——“我要和爸爸做三天!”
他的回答是:“不,爸爸会死的。”
“哒——”
明摩西从漫游的幻想中抽离,挂钟轻轻在整点敲响,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活动手腕关节,做了一组心率与血压测试。
暗色的金属光在钟锤上一闪而过,他无声站起身整理衣领,依序佩戴枪支与开槽刀。
同一天,多摩亚门外。
阿诺踮脚站在一个隆起的小土丘上,眺望高耸的安全区围墙。
她脸上有未擦干的血迹,混着泥沙,像一块斑驳的贴纸。面对这座令她恐惧又厌恶的高墙,她漠无表情,只关注多摩亚门的动静。
克撒维基娅在四个月前身亡,她死那个荒无人烟的城区,死讯传得慢了些。而在她放手之后,王城里守城派的边防驻军缺乏克撒维基娅的军事行动力,加之国内霍戈将军之死带来的动荡,一时与帕德玛区临时中央机构军僵持不下。
3086年的冬天格外难熬,战争终于在两个月前叫停,局部冲突进入暂缓阶段。
谁也没想到,临终了,第三方的罗兰会插上一脚。
罗兰共和国主席,哈瑞吉·思维于年末正式发起三国建交,以“战后资助盟友国”身份介入,并邀请洛珥尔君国代表:阿伽门·霍德,及狄特邦联合众国代表:古路家的祖特尔,前往罗兰这个“调停国”签订停战协议。
罗兰自末日以来,日益封闭严密,无处不在的天眼令谍报无处藏身,与其他两国拉开了一个科技断层,在外人眼中是个极度神秘又安定的国家。
无论从政治还是民需层面,阿伽门与祖特尔都无法拒绝这个邀请,罗兰慷慨地提供了帮助——战后的人民需要过冬,而军备几乎消耗光了他们的口粮与劳力。
从这一点来看,罗兰共和国自封个救助万千生灵的和平使者也不为过。
阿诺不信这个:“卡梅朗一定有条件吧。我猜,为保证全人类的稳定,推广天眼范围?”
狗不置可否。
他俩前几天刚在外面一辆从独立镇运输冷冻肉的车中发现无征人的脑袋,他那时处于活性急剧降低的状态,交流不了几句,但阿诺还是懂了他在干什么,竟然是在把自己分批运进去。
这奇妙的思路给了阿诺自信。
阿诺:“哇。”
阿诺:“我也可以。”
狗:“你不可以。”
阿诺一脸的跃跃欲试,狗强调:“革命期,异态种。”
阿诺眉头一皱:“啊。”她摸上脖子被克撒维基娅砍断的疤痕,手指反复刮擦,忽然又流露出坏孩子得不到玩具时的撒娇口吻,“我就是很想看到爸爸猛然见到我的头会是什么表情。”
狗走开了两步,一副我不介意你试试,但别把血溅到我身上的姿态。
几辆孤零零的油车缓慢在视线中跑出一线沙烟,他们停留的位置仍在墙垛射程之外,狗忽然问:“你杀了克撒维基娅,遇上父亲怎么说?”
阿诺不假思索:“谁说是我杀的了,你吗?”
狗:“要我陪你撒谎吗?也可以。”
“没必要,我只是防卫失当。”阿诺,“先动手的不是我。”
“结果没差别。”
“克撒死或不死对人类的结果也没差别。”阿诺说,“我好奇爸爸的选择,他会自己站出来成为新的人类之光吗?”
“你的希望呢?”
“我希望他能终结时代的轮回。”
“终结人类么?”
“他舍不得吧。”
这一次狗没接话,他静默地望着地平线上垂直的墙体,悄然离散的斜晖在深灰上抹一层橘红,这于人类而言宏伟的建筑渐渐隐没在阴影里,隐约可见其中白塔的顶部。
今日的罗兰在青灰色天光下看起来安静而温柔,像一头弯颈而卧的梅花鹿,它在这个星球毁灭前夕持之以恒运转着,形似一台驶往悬崖的机器。
除了操控方向的手,构成它的所有零件都毫无所觉。
“不能再近了。”眼见阿诺又往前走了几步,狗出声提醒。
阿诺充耳不闻,背对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风云渐渐凝成一团宁静的漩涡,很快,狗也有所感应地昂起头,注视着墙体的某一个方位,下一秒,某种立不稳的眩晕从脚底直击头顶,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频率之快,令石子杂草离地漂浮。
而他们齐齐盯向的那个地方,似有无穷缕若有若无的飞尘跃上高墙。
111、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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