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明日祝词 106、清晨

106、清晨

    这个月份中上旬,王城的天景就没怎么好过,陆陆续续有西迁的队伍通过关卡,留守的人大多对情形乐观或身居要职。


    七号,前线失利的消息一到,大批居民慌忙拖家带口涌上街头,北、西、南三处区隘紧急堵塞,踩踏事件频出,平日整洁的道路两侧扔满杂物,被过量的踩踏变成一地残渣。治安官们喊破嗓子仍维持不住秩序,全城的人犹如一桶闷涨的滚水,急需一个释放的口子。


    阿伽门浑身裹在一块臭布里,怀里半挟着妹妹梅黎往西北方向走,她的脚踝在跳下窗台时扭到了,走起来踉踉跄跄。复兴党此刻无暇顾及也派不出人手搜寻她,但留给他们出城的时间不多,阿伽门清楚,等这一波民众恐慌的浪潮过去,御前会议必然要颁布戒严令,到那时,留下的人恐怕都要与城共存亡了。


    梅黎只在臭布下露出半张脸,人影晃晃飞快从眼前划过,往上是齐整的建筑顶,路过一个街口时一个银色的塔尖撞入她的眼中,塔顶象征科学的金属螺旋体黯淡无光,梅黎愣怔一秒,忽然捂住嘴小声地啜泣。


    阿伽门摸到了妹妹的眼泪,以为她是害怕,竭力宽慰道:“不要怕,我们从北门走。哥哥在那里布置了落点,不出一天就可以取道赶往牧羊的手指,即便是克撒维基娅也不敢贸然攻入溶洞地形,必然先南下打通重要大区。你先在那里安顿。”


    “学校会被毁掉吧……”梅黎的哭腔浓重到掩盖了字音,“我的老师、同学……日后还会在吗……”


    阿伽门沉默地望向前方的天空与云层,它们化作一体压在普丽柯门的背后。他曾感慨自己幸运地出生在这个地方,末日来临、无数人背井离乡,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够多了,是可以与失家的人们共尝辛酸的——直到这一刻,他那些浅薄的“感同身受”烟消云散,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沉痛烙印,他终于理解了故土一词所带来的灼痛。


    “再见了,王城。”


    他失魂地呢喃。雨丝飘落,无声无息地洒在数万人头脸上。


    九号,赦令军连夜突破王城东面、东北面两道防线,对王城形成半包围。


    这两个方向的远郊驻防军几乎全军覆没,从蜂针区撤离的十多位将领与参谋试图据守在郊区防线,尽可能拦截下紧咬不放的赦令军。但没等他们调集完士兵,一直在湿地郁郁不得志的狄特装甲军第一次被调入阵前,直接压过来稀里哗啦把来不及加强的防御工事冲垮了。


    为了给王城争取更多的时间,远郊驻防军与狄特方面军的战斗撕咬得难舍难分,因为岗位偏后方,相当一部分士兵连一次战场都未上过,训练不到位的弊病展露无疑,队伍不断地被打散、聚合、再次四分五裂。


    顽强激烈的抵抗以最后一位参谋殉国告终,剩余不多的远郊驻防军被杀得丧志,越来越多的士兵往后跑,枪、刀剑、旗帜散落一地,物资与装备也全然不顾。在逃兵的仓惶中,阵地失守。


    同日,狄特方面前线总指挥官克撒维基娅在战略会议上决定放弃休整,兵分两路,由边境驻军的统帅领四个主力军团从北面施压,自己率其余部队强攻王城以东,正式打响了王城会战。


    此时的王城内部,御前委员会及三分之二复兴党成员奉命南下撤离,暂定于帕德玛区重立中央机构,一同严密转移的还有国家黄金储备及机密材料。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誓死不退,留守的所有政府官员与将士在战役结束之前严禁离开王城,全城四个兵工厂昼夜不停赶工,战时征兵政策的年龄要求降至十四周岁——事实上有些街道征收线默认调低到十二岁,正如蜂针区参谋所说的那样,这是真的要把儿童派去扛枪了。


    严酷的军法之下,王城近郊的驻防军扼守在战壕的每一道背墙与横墙之后,赦令军在浓烟与震荡中持续向前推进,一声紧接着一声的震响炸开在草地和矮林间,泥土冲起几人高,血与天空的颜色开始分离不清。


    与蜂针区的对抗,造成狄特一方重炮损耗数目超出预计,此时拉来投入战场的一部分炮弹,是从蜂针区和远郊驻防军的仓库搜刮而来。


    连续不断的轰炸让为数不多的炮弹开始断供,军需官几次三番找到克撒维基娅汇报存量,眉目满是焦急。与此同时,推战线赦令军的进攻也变得缓慢,即便是轮替作战,连日的高强度作战也使这支精锐之师伤亡数激增。


    “全部投入。”克撒维基娅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变。


    “已经有两位军营长阵亡了,大人。”副官一路小跑上来,喘着气询问,“天色快黑了,目前尚不确定洛珥尔方战力保存情况,恐怕有夜间反攻的可能,第第三、第五、第六军指挥官派通讯兵来问,是否将指挥部先往后撤到远郊掩体?”


    “谁顶不住了告诉我,人可以走,指挥权留下,我亲自上去开路。”


    寒风灌入苍白的落日,战场上到处是装甲军毁坏燃烧的残骸,新投入的装甲目不斜视地碾过去,步兵队列同样如此,一旦超出机枪弹幕的射程之外,便在缺乏掩护的情况下血花四溅,后方士兵没有丝毫动摇顶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锋。


    王城在越来越阴暗的天色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座都城在这些小亮点的点缀下显得那么繁华宏伟,狄特军队的狂潮趋于最后一搏的疯狂,洛珥尔防御部队也苦苦支撑住最后一口气。


    晚八点左右,狄特几个军团都到达了极限,第二军在一个小时前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大口径炮弹,预留了半数熟工炮兵操纵轻型炮,给其余士兵分配了枪支与四十发子弹,交由伤亡惨重的第一军作预备冲锋队。


    到这时,各军指挥官都是山穷水尽,还能坚守多久?他们不知道,但多数人不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


    然而仅仅过去了五分钟,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一声高呼:“冲破了!冲破了!”所有听到呼声的人都跑向视线所能见到的最前方,僵持了近一天一夜的苦战突然有了大跨越式的的进展,肉眼可见越来越多的狄特军服出现在敌方阵地,而驻防军正在向西面退去。


    “北方牵制住了!”


    克撒维基娅心里霍然浮出这一个念头,紧紧绷着的弦却仍未松懈,大风招展,赦令军的旗帜插在了近郊高地上。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下令前移指挥部:“清点部队,突入王城,与北方边境军实施合围!”


    十一日,由克撒维基娅率领的赦令军及下辖九个军团强攻王城东郊,与从东北方轰击防线的守城派边境驻军展开多路突击,最终连续攻破三道防御阵地,于王城东半部开展巷战。


    狄特方面军一改猛攻的战术,实行小部队作战,几人一组手持□□与爆破弹,逐步推进市区。


    而王城内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显然不能满足硬仗要求,许多房屋有着几百年历史,近年未能整修的缘故让它们变得易燃易塌,完全不能当成碉堡使用;材料不足导致街垒或多或少用木质家具堆砌,被火烧到难以扑灭……没人觉得这样的巷战能击退敌人,所有人都把希望放在各区的驻防军增援上。


    克撒维基娅也知道这一点,尽管狄特军队攻势凶猛,同时也付出了巨大代价,这样的战役还能承受住几次呢?时间即生命,她不知疲倦地指挥夺取每一栋楼房与每一条街道,火力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攒射,整座城市化作火海。


    在这场3071年末日之后人类掀起的最惨烈的战役之中,一个罕见的公平之处是:没有一方出动了哨兵。


    克撒维基娅每次向白塔集会申请置备哨兵,都是配合战略进行。这次如果不是艾伦洛其勒的出手,并没有存在非哨兵不可的作战方式,因此她此次出兵没有与白塔集会联络。


    洛珥尔君国本来是有希望将这种“战争杀器”派上用场的,甚至蜂针区有过提议,利用军事手段强召白塔公会哨兵构建防御体系——但先后两次被御前会议否决。


    哨兵在巷战中的恐怖绝非道听途说,3065年洛珥尔侵略罗兰,为守住一个重要据点,白塔委员会塔委明摩西率不足两百的哨兵,弹尽粮绝,仍坚守长达一月,歼敌千余,成功拖到增援到来。


    殊死抵抗的洛珥尔守军、谨慎攻坚的赦令军,乃至两国的首脑们,都在这场战役后不由想起这个问题,假如王城内有一队哨兵,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同时,雅仑人恐怕想破脑子也想不到,王城内最先被突破的地点竟然是天使窟!


    事实上,阿伦虽未能渗透入蜂针区,但生前秘密绘制了以天使窟为中心的王城周边地图——甚至于王宫暗道,并成功送达克撒维基娅手上。


    “我相信您会用到它的。”狄特的虫豸之王虔诚俯首,“祝您战无不胜。”


    尽管狄特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占领普丽柯门,但雅仑人的死伤比他们多出一倍,不乏利用下水道、排水沟、楼顶战斗的平民。有一个街区满地全是拿枪的孩子,还活着的仍无力地扣动弹夹空空无也的扳机。


    八月十三日,王城告破。


    普丽柯门昔日洁白的雕花立柱被熊熊烈火包围,数个端着喷火器的赦令军正在焚烧砖块木石垒砌的简易阵地,街区一侧被钉死在家门内的人一刻不停发出破音的含糊叫嚷,伴随肢体撞击木头的闷响,


    整座城飘荡起地狱的鬼哭。


    夜晚,狄特方面军已经攻破王宫,拱卫仙草王朝的宪兵全军覆没,这个时代存在于王朝末年最后封赐的骑士也尽数战死。赦令军陆续接到命令,根据分派下名单搜寻把持这个国家的高级官员,以及最大的头目。


    “破墙外,万顷坡……”


    街道处传出复星派的国歌,丝丝缕缕,如影随形,吹拂在屋角,蚕食街道。


    曾经在圣河区突围之战中,他们也唱过,不过那时,全军视死如归,歌声也极为壮烈悲怆,不比此刻的歌声,只是高歌,引吭高歌。


    “历欢笑,共泪水……”


    格尔特夫静静地听着,他嘴里哼着君国的《雅仑之祝》,缓慢的音节扰乱窗外激昂的节奏,充盈了他周身的空气,他感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不会有增援了。昨日在普丽柯门的御前会议厅,负责守备王城的统帅部联名提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希望集中最后力量组织突围。他认真考虑过这个提议,但在犹豫不决时,收到了一份措辞急切且未完的电报,由帕德玛区发出。


    在那里组建的临时中央发生一场规模不大的叛变,委员会及现存的几位官员已经与阿伽门·霍德取得了联系,并以他的名义向狄特方面致电,他大吃一惊,再发去电报询问时,已经收不到任何消息了。


    他的部属,是什么时候跟那个橄榄党的小子有联系的?难道近半年的肃清还没把这些心怀不轨的混蛋杀干净?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背弃他们的祖国!


    过去接近一天了,他不断地去思索这个问题,甚至在愤怒之余产生了某种释然,到现在,唯一想不通的,也略微茫然痛心的,是m为什么会背弃他?


    ……算了。


    没有意义了。


    “热血尽,归家乡……


    复星派的歌谣传遍街道,前方炮声渐渐止息,这条路恐怕也即将打通,楼下的卫兵脚步有些乱了,这里是他的家,那个郁郁葱葱如森林的小屋。他放弃了撤离王城,从普丽柯门回到了家。


    格尔特夫回头,越过木门,望着墙上那个装着一截旧电缆的相框,那是他的一生。从伟大的构想到食不果腹的低谷,再从佛萝丝那秀美的眼瞳里,攀爬上巅峰。


    “为了荣誉!”


    香槟与水晶在大厅旋转,他张开双臂怀抱他与国家的未来,朝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们举杯致敬。轮到坐在厅下的一人时,他虚眯了眼睛,是橄榄党的那小子,阿伽门·霍德,老师曾在他面前被吊死在广场,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又执意回到了御前。


    不过是一只衔住绿叶的白鸟,在格尔特夫的雄心壮志里,终将被推平在泥土中。


    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毫不退缩地站起来。


    微微一笑,朝他举杯:“为了和平。”


    房屋微微震颤,佛萝丝抱着孩子进来,弯腰放进婴儿床里,木雕挂坠一抖一抖,吸引两只小手不断去抓握。


    “快来了么?”她没有看他。


    沉默。


    佛萝丝等了一阵,又不死心地问:“再等一等好吗,m先生,他答应了做小电缆的教……”


    格尔特夫轻声打断了:“他没有答应。”


    “他没有拒绝。”佛萝丝执拗地握着旧日的碎片,“他接受了我烤的饼干,他……”


    枪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卫兵忍不住来敲门,佛萝丝强撑着抬头,怀抱最后一丝期盼:“我们叫人把他抱养出去,找个普通人家……”说话声越来越小,她最后几个字像是飞蛾跌落扑出的灰尘,“也不可以吗。”


    格尔特夫只是注视着她,注视着,从他眼里,佛萝丝恍然看到衍射出太多的假设与命运,最终这些线都断掉了,化作一个焦黑的枪口。


    小屋里的时钟沉寂了,佛萝丝缓缓坐到床边,她习惯性地收拾着枕边的睡衣与头巾,娴熟地将它们摆放整齐,然后握住了“小电缆”的奶瓶,她手指收得那么紧,声音却还是温恬的:“我去冲些奶粉。”


    拖鞋的响动在厨房踢踏了几个来回,等她摇晃着奶瓶回卧室,比平常多了一倍时间。佛萝丝眼圈发红,不断地在手背上试毒牛奶的奶温,最后感觉有点发凉了,嘴里咕哝着逗弄孩子的话,小心地旋上瓶帽喂食。牛奶下去了快一半,“小电缆”吮吸中开始夹杂了咳嗽,随之嘴角浮出黏连的奶沫。


    两行泪水静谧地汇聚在下颌,佛萝丝把脸颊埋在襁褓里啜泣,渐渐地,吞咽与哼声弱下来,再没动静了,佛萝丝一口热气涌出嗓子,突然无法控制地大哭,抢来手枪,朝自己下巴狠狠扣动了扳机。


    温热的血溅落在枕边留有余温的衣物上。


    卫兵撞门的声音一顿,随后变得激烈。屋内,格尔特夫·v·皮萨斯拾起那把枪,枪口发烫。


    投资电缆起家,又因为仙草王朝对圣比尔河的封锁而一败涂地。


    从波科工汽党座上宾成长为复兴党领袖,借由第八总局打通御前委员会,获信于华逊王,受任阁首。


    臭名昭著的人种论《反七一法案》起草者,激进爱国主义,混战时代的罪魁祸首,也是末日前一粒不自知的尘埃。


    他死于铁纪元3086年8月14号家中的清晨。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