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收紧又一根根放松,阿诺眯起眼:“丢我到罗兰,是想看看‘父亲的私心’怎么才好把控么?”
“送你去罗兰,自然有我的考量。”艾伦洛其勒话锋一转,换了她感兴趣的话题,“别急,阿诺,狗那边的实验结果出来了,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阿诺压下心里乱翻腾的念头,打定主意遇到狗后,要把他口中的实验对一对:“你肯说了?”
“有结果了,我接下来说的就不会是废论。”艾伦洛其勒意突然有所指地提到,“这个数据原本让罗高负责,第二负责指定为狗。”
“你不需要在这一块着重强调,爸爸的考虑我会解读。”阿诺抬头,“说实验。”
“起因是父亲发现3074年后的丧尸数量有一个爆发期,以及罗兰在这之后境内无一例丧尸感染。排除了不可能的变量后,有了一个符合研究的猜想,自由意志可以减少丧尸增长的速率。”
阿诺听得云里雾里:“这实验有什么用?自由意志是可以量化的吗?”
艾伦洛其勒让她稍安勿躁:“我就知道直接说猜想,你会觉得我在骗你。现在的好处就有实验数据,3071-3073年,3075-3085年洛珥尔安全区内丧尸增长率都是有规律的,这个图表与狄特的大致走向也差不多。如果想进行增减原因验证,就将变量加上,在此之前,第八总局已经做了普查,将隐性圣塔基因的人数比例锁定在一个区间内,‘变量’克撒维基娅进圣河区之前,我已带大量丧尸进城……接下来就是追踪各区感染率了。”
阿诺还是那个问题:“验证出这个干什么?”
“说来话长……”
阿诺:“你果然是在骗我。”
艾伦洛其勒郑重其事:“你去问父亲,父亲跟你说的也就这个。这个实验相当重要,一方面最终确定了感染途径,一方面也证实感染源的存在。”
“我看不出来。”阿诺想了想又道,“应该不是我的理解问题,你讲得太乱了,这个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以从头讲起吗?”
艾伦洛其勒看了看她,一点头:“好吧。你知道‘铁’吧,铁纪元的铁。一切的源头都是祂,祂正在复活。”
尽管在洛珥尔的时候,她对“铁”有过了解,但古卷没有过描述,只让人从毫无头绪的字句中猜测那大概是某种未知的东西。此时此刻,这种出自艾伦洛其勒之口,充满神话色彩的言论让阿诺感觉在听小人书:“铁是活的?”
“难以判断。但我们知道了祂复活的方式。”
阿诺打断:“先等等,什么叫做‘难以判断’?你可以坦白点,说‘不知道’。”
“是‘活’这个字眼难以判断,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我问你,精神体是活的吗?”
“精神体?”
“对,你的狮子,父亲的孔雀,是活的吗?”
“……难以判断。”
“这就是答案。”
阿诺思考两秒,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铁的复活吧。”
“在此之前,有一个概念你必须了解。”
“什么?”
“认知与源认知。”艾伦洛其勒的手在芬的书桌上轻柔地拂过,夹出一片报纸递给阿诺。阿诺不明所以地接过,看了两眼,便听到艾伦洛其勒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看报。”
“我问你刚才认知到了什么?”
阿诺莫名:“报纸。难不成在认你?”
“你如果只有‘认知’,那么你应该直接把你在报纸里看到的内容告诉我。你之所以会告诉我‘看报’,是因为你有对自己学习的东西有着另一个单独的认知,这叫‘源认知’。”艾伦洛其勒双手合在一起,指头轻动几下,“防止你不懂装懂,我们来演练一下,用你的认知告诉我,刚才做了什么?”
“迪信邦晨间报一版,羁押所夜间失火……”
“源认知,你在干什么?”
“看到报纸第二段。”
“很好。”艾伦洛其勒从桌上又轻巧拾起两个玻璃杯套成一个,拎起壶往里面注水,“它们就像两个杯子,一大一小,你的认知是小的,源认知是大的,小杯子在大杯子里,但无论如何,思维在这两个杯子间游荡的时候,都属于你自己。”
阿诺看了看杯子,又看向他:“这与铁有什么关系?”
艾伦洛其勒指着自己的脑子:“关系长着。父亲在迦南地已有过预测,圣塔基因不是‘感染’的条件,而是被感染后会出现的一种免疫性抵抗,表现为丧尸化。也就是说,只要是人类,都存在感染可能。迦南地与人类各研究所努力了很多年,都在查证‘末日病毒’的形态与传播的途径,是空气?水?还是土壤?将经验中的列举项一一排除后,安全区内的人类就不太能有突破了。”
阿诺反推道:“迦南地有了突破?”
艾伦洛其勒:“父亲查暴力穷举所有可能性,查出了渡海期丧尸唯一的共通点——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源认知受损。”
阿诺想想就明白了,这需要大量丧尸当实验对象,除了迦南地没哪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艾伦洛其勒随即解释得更加深入:“源认知被侵入后,圣塔基因会在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激活,促发肌体先行死亡为代价,经由沉船期将人类系统破坏殆尽,新生期重新构造出一套有效保卫源认知的身躯。”他一只手在水杯上方绕圈,划出几道水波,“——渡海期丧尸能认识环境,认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但是他们无法对自己的状态与认知做出整合。而越上进化,自身复苏的源认知就能填充进周边后进化的丧尸缺失的源认知,进而调动群体行动,尸潮就是这样形成的。
“阿诺,等你到了革命期,就能明白为什么我们能指挥大范围的丧尸?那不是下命令,是你直接影响了他们的源认知,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大脑。
“而没有圣塔基因的人类,就算被侵蚀了源认知,生理上也不会发生任何异变。”
艾伦洛其勒展开双臂。
“这就是‘感染’的真相。”
听到这里,阿诺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绿荫灰云,内心对“复活”有了一定方向的猜想。
艾伦洛其勒慢悠悠地举起那个套杯,不同角度观赏它:“自由意志可以有效抵抗源认知被入侵,但也有做法是反着来的。他们人为地压缩思想、全部压进小杯子内,让人无法对自己所做的达成一个自主认知,或者说,他们所谓的‘源认知’已是一个集体化既定的结果,你无法对自己做出评价,因为你没有源认知,你的源认知已经让渡出去了。”
阿诺脑子里一根弦“呲”得拉紧:“罗兰!”
外侧杯子里的水全部倾斜倒出,艾伦洛其勒轻轻敲了一下大杯子的杯壁:“它是空的了。”
“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阿诺,是空的,想象一下,你对自己认知失控了,那么谁来定义你的现在、过去、未来。”
阿诺瞳孔颤动两下,没说话。
“罗兰用总意志定义。”艾伦洛其勒突然换了个声线,戏谑地鹦鹉学舌,“意志万岁!”
阿诺声音哑了:“人类……”
“人类将成为一个。”
艾伦洛其勒微微笑了。
“一个吸纳无数认知,但只有唯一源认知的‘人’。”
短暂的停顿。
“那不是人。”阿诺说。
“的确不是了。但是,占据源认知的入侵者会获得新生。”艾伦洛其勒幽深地说,“人类将死,铁在复活。”
在人脑中复活。
一道惊雷,信息流在快速撞击拼装中擦出令人耳鸣火花,阿诺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运转,在顷刻间洞悉了提提尔公主神启中的某些本相。
铁纪元始,牧羊人伫立漫天星云之下,颂念出古老的祝词——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
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
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互为佳肴……是的!互为佳肴,不是人类与丧尸,我们对抗的……
耳鸣的同时周遭的噪音未曾停歇,艾伦洛其勒发出的声音隆隆作响:“末日来临,铁纪元将不止三千年,而是无数个三千年,这一条时间线上,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命运是被窥视的,未来是被冻结的,只有一个东西活着,‘铁’活着。”
“我们……”阿诺按住额头。
“我们利用人类,是因为他们的隔阂、他们的不对等。但当你所看见的全人类都被一个源认知支配时,你觉得我们的诡计与战略还有效么?”
艾伦洛其勒吟唱般高声:“人类既‘死’,我们下一个灭亡!”
阿诺将脸埋入双手之间,她在狭缝透光的黑暗中沉思,从牧羊人的预言“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到雅仑一世建造“火种文明”发射台,再是铁纪元开启。
如果这条线是串起来的,一定是发射台出去了什么东西,吸引了“铁”的到来。
而“铁”的来临,让主星免受灭顶之灾,环辰与环风撞击的余波也丝毫没有波及主星生灵——代价呢?代价是八次灾难后的末日,“铁”的复活。
这不是个选择题,这就是命运的指引。
“三千年前死,或者三千年后死?”
雅仑一世别无选择。
那铁在哪里?
阿诺立刻回忆起明摩西绘制的气象图与灾难发生红标地点,圣比尔河下有两座叠加死城,而那地方在历史上,也正是发生了两次没有预兆的灾祸,并且一定快到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致使城池大范围沉降,形成了一道宽河。
仙草王朝恪守博察曼帝国历代的遗令,禁止民众探究圣比尔河——根据格尔特夫经历的“疯水鬼事件”来看,越往下,可能越接近“铁”的所在。
不!或许不是,那些灾难地点遍及主星,如果依次画一条直线往下,七条线的交汇处,很有可能就是“铁”的住址。
……地心?
没有更多资料佐证,阿诺暂且将这部分的思绪搁置,开始推演现况。
“铁”的入侵悄无声息,会在没有圣塔基因的全体人类脑中复活。看来那位“潘的仆人”已预知了三千年后的局面,他轻而易举受死,也是为了赐予人类唯一的倚仗。
阿诺揉了揉额心,她偏信于牧羊人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做什么,他的一生是一条钉死的轨道,尘埃而始,熔汤中灭,代行潘的指引,为两方的桌子垒上等价的牌面,并真诚祝愿其中一方胜利。
但这个前后的联系难免让人察觉出一丝恶趣味的惩罚,彼得曼王子吃了牧羊人的脑子,于是丧尸也啃人脑花。
并且作为最直接的获予者,彼得曼居然是隐性基因。史上第一个显性圣塔基因者反倒是他的女儿,娜塔莎·雅仑,圣塔祖母。
阿诺这么一想就飘得更远了:如果当初喝汤的是一对男女,繁衍下来会不会代代黑暗哨兵,毕竟怎么看,哨兵和向导都像是稀释的产物……
等到回神时,艾伦洛其勒已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抱臂坐下,聚精会神地观摩她放下手后的表情。
“在想该怎么做吗?”艾伦洛其勒声线又如同闲聊似的舒缓,扬了下手,“现在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我们,但不会一直是。怎么说,嗯,最后的辉煌和抗争吧,在末日之前……”
德甲堡外的天空乌云积压压的,像是闷着一场大雨,阿诺站起来拉窗帘:“那就让他们无一幸免。”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阿诺迅速警醒过来,说得太快了,这是异态种的思维,面前这个丧尸并非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
起码,芬也不这么想,他们并不想杀死全体人类。
这次没有格挡,她表情微小的变动不曾漏过艾伦洛其勒的眼睛,艾伦洛其勒随后垂下眼看自己交叉在腿上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一幸免,是的,是……”艾伦洛其勒静静地微笑,温柔吐出一个转折词,“但是……”
“但你不赞同。”
艾伦洛其勒欣慰地一翘脚,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可不光是我,阿诺,还想不到吗?还是不肯承认?在圣河区你就有猜测了吧?真让哥哥骄傲,我们的星星是爱动脑筋的孩子,从不信奉权威,也不忘乎所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噼里啪啦交织成一张网,兜头向阿诺蒙下,阿诺本能抗拒着他话中骤然灌入的一切信息,却难以封闭耳朵与大脑,她突然按住头,嘶叫从喉咙里漏出,那一刻她恍惚感觉自己正在罗兰的多摩亚门前的废土中站起,假性退化的药剂封闭的记忆潮水般洗刷过空白一片的脑海。
是,是的,她早就有预感,在希艾娅对战克撒维基娅之前,就深埋在心底的猜疑。
只是她一再推后,不去想,便当它已被埋严实了。
这个实验却像一把铁锹,狠狠刨开了所有假想,已有灭绝人类这条大道,明摩西仍要探寻“自由意志”对源认知的作用。还有圣河区突围战后把克撒维基娅导向西南、希艾娅之死、狄特政派……接二连三,鞭笞她每一条神经。
——他为什么坚持保留着人类的身份?
——他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不杀克撒维基娅?
阿诺缓慢张开嘴,说出三个词。
“他爱人类。”
话音落下,四野陷入了难言的死寂。
他们的日与月,深爱他们誓要斩杀的物种。
他们的父亲,爱他们的敌人。
阿诺没有再说任何话,静静地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她时常不笑,却没有这次那么沉默,仿佛时间也随之坠落了。
有这个前提在,一切都说通了,他的目的与理念那么清晰,只是她没有相信。
“铁”的阴霾近在眼前,他从未忘记把人类从旋涡洪流中硬生生扯出来,他要亲手为他们树立一簇人类之光,足以照亮三千年后的黑暗。
《反七一法案》是实验条件,也是一次必不可少的助推,他要让克撒维基娅·挪迩以正当的理由走向人类的丰碑,一旦成功,人类就能死死抓住一线希望挣扎,只要、只要还留存一丝希望……
阿诺想到他难以言说的沉默,抬头望了望天空。
是该沉默,因为她内心是个异态种,生前行走在人类的边缘,死后也是人皮怪物。
他在橘色灯下讲述着睡前故事,三千年前纪元开启的秘闻,实际埋下了复活的争端。在雅仑一世看来,白塔就是希望,这也是王室不顾一切维系“提提尔”血脉的缘故,唯一有机会拯救人类的,只有哨向,更确切说,黑暗哨兵。
然而千年来,希望在人的欲望中变质,帝国土崩瓦解,白塔成了囚禁之地,哨兵相互残杀,向导隐姓埋名。
黑暗哨兵一代一代死,他们皆生于八次灾祸之前,无一善终。
阿诺捂住头呻吟一声,从头到脚被窒息包裹,不得不如火烧一般哈气,她以为她可以“治疗”他,亦或者摧毁他,抛却掉人的东西,冷漠而愉悦地活着。但在与她的誓言下,他还是痛苦着、疲惫着、近乎绝望地注视着人类的未来。
四十年了,他活在这世上,以人类的身份。
他依然怀念人潮中的风,罗兰旧日的蓝天,孩子们奔跑的布鞋皮鞋,亲人隔着窗户向街道的喊话,上学下班遗留的只言片语,陌生人交错的手腕,一束墓前的雏菊,一片揉皱的锡纸般的河面,平常的,热闹的,贫穷的,富裕的,生机勃勃的,五彩缤纷的,还有克撒维基娅在多莉宝儿雕塑上不屈的吼叫,他爱尘埃,与起风坠落的每一个人。
他爱人类。
95、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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