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战场上找到所谓正确的方向,找活着的方向。”
南北互为弧形的包围圈逐渐收缩,高处敌人狙击,己方瞭望点被击落,留给克撒维基娅的时间不多,她需要决断是将赦令军带往哪里。
战局瞬息变化,不到一天,跋山涉水突袭的优势化为泡影。
士兵们口鼻喷出热气腾腾的白汽,马也喷吐着,每个人鼻腔里都充斥着火药与血的气味。
克撒维基娅举起了一枚短柄枪,面容坚毅,她望着多莉宝儿雕像上的旗帜,它垂落着,偶尔有风将它扬起,它便挣扎着要展开图纹。
圣河区中悲惨的平民、洛珥尔的军士们,在频繁的轰炸与喊叫中,耳朵几近失聪,因此听到空中传来古朴的调子,还以为是遥远的幻觉。
“破墙外……万顷坡……”
上过东境线的洛珥尔军士,愣了一愣。
那低吼迅速扩散,如一滴墨水落入海洋,顷刻间黑墨滔天。
破墙外,
万顷坡。
历欢笑,
共泪水。
热血尽,
归家乡!
吼声激荡,每一节音调只有三拍,头尾重而顿,这是五重会议分裂后谱写的新国歌,复星派作的词曲,短促有力,不见悲怆。
在克撒维基娅举枪的一刻,目所能及的士兵本能地跟随着低喝,听到的范围越来越大,扩散极为迅速,所有活着的赦令军都同声吼叫,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他们在愈发统一的节奏中跺着脚,调整自己的位置,战马心脏在搏动,快得几乎要迸裂血汗。
他们在最后一片掩体内避无可避,鲜血流到地上,高亢的共震没有停止。
装甲军不到两百步。
他们的逼近,这首歌升了一个调子,咆哮像响雷,一阵接着一阵摧枯拉朽,当雷云积累到了巅峰,一声爆响彻底引燃了这可怖的凶浑。
闪耀着红光的信号弹飞驰向西南的天空。
地面隆隆地动,乱飞的炮弹激起大片土壤,烟尘太浓,等到其中浮现出黑色的轮廓,洛珥尔军面对的不再像是濒临淘汰的兵种,全体赦令军抛弃了连片的掩体,怒吼的野兽奔袭向红光闪烁的方向。
洛珥尔军在烟雾中短暂迷失了敌人的踪迹,四面八方是炮石火弹的袭击,也响起马蹄与喊杀,赦令军不顾一切地推进着,在他们歌声中,队形已经规整完毕,枪骑兵四队,步兵十五个团,炮兵两个营,未阵亡的士兵长迅速打起旗帜,阵亡则由副手顶替。
双方都没有回退的余地。
烟尘被人带起的风席卷向西方,那冉冉的硝烟破开后,每一个人都看得到克撒维基娅,她在最前方,前方无人阻她锋芒,上一个夜晚,这座城见证过她劈裂尸骨的力量。
突围之战开始。
上万赦令军集结起来是不可小觑的实力,西侧最前面一排装甲军狠狠与他们撞上,装填弹药的时间根本不够,只来得及击中最前排的一批人,然而很快第二排踩着同胞们的尸首而上,掀开装甲的铁壳往里扔高爆弹。
西侧很快亮起一排礼花般炸开的光火,信号线断绝,近十台装甲全数覆没。
其余方向车长收到指令,控制炮塔正转向这一波人马,眼看就要大规模集火。
“散开!”克撒维基娅大吼,绿色的闪光弹呼啸上升。
除去带头的一队枪骑兵继续担负撕裂防线的重任,身后拧成一股的赦令军骤然分散,像是沉入土壤的水滴,寻找掩体,架起机枪,近乎一半的装甲军丢失了目标。
这一次的对阵并非面对面地打,赦令军潜入四面八方,往往不同方位的几处掩体瞄准同一对象,呈现出反包围趋势,其中两支火力吸引装甲注意力,剩下的一支在视线盲区发起冲袭。
洛珥尔阵营阵亡率飙升,几近五分之一装甲遭到围攻,即便是低矮隐蔽的榴弹炮台战车,也有两台被炸开了铁壳。
白垩人的脸色也稍稍变了。
与此同时,赦令军的突围路线两侧,头顶同时密布枪口。
在飞艇军还在研发阶段的当下,占据空中的王者便是哨兵,狄特白塔集会几乎三分之一的哨兵赴战。与其说复星派国歌是一声号角,不如说更像某种口令,没有一个哨兵撤退,他们固守在高地,承受超越常人的感官痛苦,决绝发起死亡的阻击。
天空烧得血红,末日景象,地面上一支冲锋的兵马凶狠地咬向西方,半空不断有被烧灼与击中的哨兵,天火一般坠塔,赦令军踏过死去同伴的血肉,向前,向前。
以生灵的肉躯硬生生撕破了钢铁的阵线。
莺尾区岗哨上持枪的小修女直起身体,超过四分之一的哨兵由她击落,现在,赦令军完全出了她的射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放弃进犯莺尾区,她的任务告一段落。
实际在莺尾区潜伏的装甲师并不多,更多的是陆战军,如果克撒执意冲锋,也许封堵不住,但是这样一来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深入敌国,切断后援,拖久了依然是死。
她选择了存活之路。
枪口硝烟未散,刀上血还在滴,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突围成功的克撒维基娅身下战马突然前腿一屈,往地上滚倒,尘土翻起,惊起一片呼喊。
副官伍德干急火攻心,撂下马跑上前呼叫卫生兵,那匹马遭受了致命伤,后臀的及一条腿消失在了炮火中,艰难地仰起前身,疼痛地哀嘶,克撒维基娅推开了搀扶,喘着气,缓缓从上到下摸过它的马鬃,换了枪打入它心脏。
一个枪骑兵翻身下马,把马让给她。
克撒维基娅上马,再次举起信号枪,黄色火光倏地冲天。
这一颗火星,如同在给这场苦战作结,节奏已定,还在掩体后厮杀的步兵、炮兵、卫生兵,在最后一小撮骑兵奋不顾身的冲锋下,全体放弃纠缠,蝗虫一般向西方冲杀,这道眼看就要弥合的缺口被重新撕开,其他方向的装甲军疯狂地倾泻弹雨,然而赦令军无人回头。
“圣河区西突围战”是开战第一阶段最惨烈的战役,由于几万赦令军强行汇合,死伤程度骇人听闻,战马仰倒炸翻,阵线最后一批士兵的尸体成片堆积,未尽的“归乡曲”回荡在数万狄特人血管里,他们拼死也要去那光的地方。
那颗黄色之火下,是勋爵、指挥官、五军区检察官亦或是“焦土者”都不重要,只要她还在,她的旗帜就是他们唯一的追随。
白垩人下令装甲军停止追击,注意整顿南部边防线,预防赦令军回转突围以及境外的战时后备军。圣河区空旷,房屋大面积倒塌,多处燃烧着大火,遍地都是死尸,平民的、赦令军、洛珥尔军,层叠相枕,低矮处积了血洼。
风声静了。
克撒维基娅最后望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圣河区,勒马掉头。
——进军帕德玛区!
翻卷的旗子向西去了,艾伦洛其勒站在船舷上,望着水中倒映的黄色灯光,他身后跟着不足腿高的“八指”,往他脚边放上一封战报,压上一块石头,以免被河风吹走。
“八指”是天生的信使,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也没人能追得上她,她穿梭在城市荒野各个不为人知的管道中,窥探一切。
城区中的哀嚎顺风传到河面上,艾伦洛其勒目光放空。
“看得清吗?”八指忽地问。
艾伦洛其勒停顿了一会:“烟太大,不知道我们的星星看清了没有。”
“她会在哪里?”
“我想,应该是克撒离开的方向。”
汤内老师死了。
郁尔瑟是在离壁炉三步远的地方发现他尸体的,外面轰隆炸响的时候,汤内似乎要往下来,他的喊话被乱石坠落的噪音覆盖,地动山摇持续了很久,至少在郁尔瑟看来,她今后的噩梦都会是这几个小时内经历的一切。
明明在白天,汤内才带来了好消息——狄特的军队进城了,他们再有一会就能打下圣比尔河,门口的商队摆摊做起生意,汤内还问她要不要去买一些羊毛毡,或者找个街头手艺人把头发修短一些。
郁尔瑟拒绝了,她想等安定下来再去找狄特军方,现在兵荒马乱的,谁都不会管难民的事。
被剧烈的晃动唤醒时,她以为还在梦中,可是没有哪一个梦比这更真实恐怖了,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埋在当前当下。
等到外面最乱的一阵过去,她捂住嘴咳嗽,扶着毁坏的墙壁,叫着汤内老师的名字,爬上石块砸毁的楼梯。汤内被倒塌的大块墙板压住了,血在身下挤出黑色的斑,他失血过多,僵冷的手指沾满灰白尘埃,
郁尔瑟惊怖欲绝,甚至怀疑自己还在七一学园,她颤抖地扶着碎石,探出头一看,只看到一摊荒废燃烧的乱石。
最先接到阿诺的是小修女,莺尾区的危机结束后,她从清扫战场的人里分出一队去搜寻第七子。
硝烟仍然浓郁的街道中,她的出现常令人觉得自己产生幻觉,金丝一般的长发编织成麻花固定在脑后,嘴唇玫红,宛如乱世中盛放的白花,沿路不住有呻吟的人去扯动她的衣摆,希望得到庇护与救治。
“愿我能替你们分担疼痛,安息归于上天。”
她不分彼此地拥抱他们,消声枪抵着胸口发射。
接到消息她立即赶到最西边,那队军士上来一人报告道:“还抓了一个狄特人,本想就地处决,但是……”
话说一半努了努嘴,小修女循声看去,军士半散开的包围圈里有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少女,浑身泥灰斑驳,她紧紧拉着另一人的衣袖,双目发直地反复道:“你……阿诺你……”
在她身边的,便是他们的第七子,粗略看去,身上有血,却没有什么明显伤痕。
十五岁的身量,头发稍长了一些,碎发端打理过,落在肩头,翡翠色的眼睛在夜晚并不显色,更偏向灰。
郁尔瑟在见到阿诺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太多的冲击在她脑中裹成麻,冒头的情绪居然是沉郁下一丝轻松,原来圣河区里并没有一处无名坟。
虽然不明白她一个罗兰人为什么安然无恙,甚至还有军士保护,但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机,赦令军最后一支断尾部队要走远了,这是她唯一能回到狄特的机会,她与同胞们之间只差一条不长的草皮沟,郁尔瑟揪着她的一小块袖口,哀求道:“救我的命,救我,好吗。”
众目睽睽之下,小修女压住脚步,望着阿诺,之前她与第七子没有交集,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是相当好奇。
如果要站出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越久越不利。小修女在心里催促自己上去,替她解围,处理这个女孩,但她又存在隐秘的观察心,第七子会如何处理?
阿诺并未让她等太久。
“我们来玩个游戏。我开三枪,你从这里开始跑,赢了命就是你的。”
郁尔瑟愕然抬头,阿诺的眼风却只在她身上轻轻一过,夜风包裹着她,七一学园的时候,她总表现出满肚子诡计,果不其然,这次也一样。
但总有些不一样,她的话不该止于这一句,如果是在七一学园的月亮下,阿诺或许会垫着课本坐下,聊一聊未来,低敛的眼中流淌细碎的银光。
郁尔瑟有些胆怯了,背后尸山血海,但前方是乡音,这让她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小修女摩挲腰间的枪套,挑眉的同时浮出一丝兴致缺缺,那感觉像是嚼着发柴的鸡肉,原来弄出的是个并不高明的把戏。
用准头不好的借口放水,在场这么多人,全是复兴党,背地里报上怀疑名单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是作弄杀人,十足遭人鄙夷,还有什么比像个臭贵族猎杀无辜难民更令人不齿的呢。
小修女暗中叹气,温和走上前,低声:“还是我替您动手吧。”
“我亲自来。”
阿诺拿了枪,校检一番,架起来瞄准。
砰,第一颗子弹打在了岩石上,石块爆开一小团土,离人还有五六步远。
军士有几丛小声的“噢”,比起感叹不太妙的射击水平,更多的是表达猜中目的的乏味。
啪。
第二枪差一点打到了少女的腿上,郁尔瑟也吓了一跳,往前跌到草丛中,但很快揉着腿又站起来,狂奔向对面。
迟迟没有第三发。
有军士耐不住举起了枪,眼前忽然一花,小修女从左袖口甩出一支□□,在食指上惯性绕了两下固定在手心,扳机扣动,梆得一声,军士手上的枪管往外弯折,人也被冲击力带到了泥土里。小修女缴械后安静负手在身后,微低着头,面容秀美,牧者般垂眸。
郁尔瑟的背影越来越远,金棕色的发尾摇曳着,像一朵生机勃勃的花,最终她跨越了破损的防护网,扑到狄特军队的马腿边,最晚离开的马上坐着一个高个头,肩上副官衔。郁尔瑟的呼喊惊动了他,见她在一群洛珥尔士兵盯梢下生还,副官拽着马迎上,枪支前段的刺刀伸出,势头不减,平砍下了她的头颅,刀是锋利的,从前喉下去,颈椎劈出,一瓢血泼到草地上。
没有惊呼,洛珥尔军这方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火的噼啪声。
副官使力,把那颗头串在了枪尖,举着那个脑袋朝洛珥尔军大声喝叫。他面前,金棕的发丝一起一落,圣河区的火映亮了那张脸,少女脸上留着美好的笑容。
时光好似定格在一年前,七一学园进行体测,她绕着圣河区奔跑,汗湿透了白背心,活力奋发,再之后……无数个异国地下室的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地怀念故土的山丘与野花。
大约像街头流浪人歌谣里唱的那样:无处可去的时候,家乡是归途。
她终于回家了。
赦令军用的是狄特语,小修女听懂了,看向阿诺,她听闻过第七子只会罗兰语,连雅仑语说得都不太流利,应该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狄特人怀疑这是个被塞过来的线人,人头是一个警告。
小修女正考虑是否要翻译,阿诺根本没有看她,没有看己方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是一路顺着跳跃的少女走的,如今那个女孩回到了故乡人的怀抱,于是她也凝望着悬吊着她的枪尖。
阿诺神色平静,那是一种悚然的无声,她丝毫没有关心对面在说什么,听懂与否于她并不重要,她举起枪,平端,食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她还剩最后一发。
子弹旋转推压出枪膛,只看到一线瞬闪的光,穿透少女的颅骨,射中了副官的左眼。
81、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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