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跪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觉得热,血管里流淌的不像液体,而是汽化的熔浆,咽喉烧灼,像要吞吐白烟来。
半晌,她仰起头,忽然想,那时她在哪里?
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弹到墙后撞出砰得一声响。
一阵金属摩擦,十多支枪上膛,呈扇形指向她,阿诺静静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众多背光的蓝色身影端着枪,一明一暗,光线不足之下,对峙双方都透着一股恐怖的冷漠。
扳机忽然扣动!
阿诺一条手臂被针弹击得反扬,接二连三的麻醉针射出,她没有挣扎,栽倒在地上,眼睛半合,针弹在真空挤压下将药剂压入体内,但她的血液流速太慢了,仍能清晰感知到造福队员们鱼贯而入,拾起四肢无力的她,往外拖去。
白光在她头顶晃过一盏又一盏。
阿诺的意识逐渐沉沦,然而思路却异常清晰。
根据卡沃得的口供,3073年末经历过一次“大清洗”,而他的哥哥也正是在此次事件中晋升——卡梅朗是整肃运动的中坚力量,也是罗尔达举荐的人,这就说明,设计明摩西的计划应该从3073年就开始筹备。
不,也许更早。
在明摩西居然以“黑暗哨兵”身份授任白塔委员会主席时,这阴谋可能就开始孕育了。
这是一场权位之争。
3070年,总意志隆迪进入icu,宪星事务一度旁落,而在末日的侵袭之下,白塔也打破了“总意志兼任白塔主席”的铁则,另行推举明摩西领导白塔。
这一举措卓有成效,以白塔为中心的政局如日中天,隐隐有取代宪星的趋势。
罗尔达慌了。
3073年初,罗兰两大安全区暂时稳定,白塔提出下一阶段草案是建二十个,这是一项巨大的功绩,一旦在明摩西的领导下落成,他的地位就真的无可撼动了。
下一任总意志,毫无疑问将是明摩西。
罗尔达任职副总意志长达四十二年,眼看熬死了隆迪,果实却被白塔横空夺走,必然不会甘心。但明摩西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无懈可击,论公战功赫赫、勤勉公正,论私品行出众、待人宽和,找不出任何错处。
更何况,他是“白塔”,人们爱戴他,信奉他,坚信他指的路通往明天。
怎么打倒一座塔呢?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杀了他。
但罗尔达被他的夫人阻止了:“杀了他,会激起人们对他的无限怀念。”
陪伴他二十年的夫人,丘,醉心权谋,工于心计。她提出,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太迅速,也不能太粗暴。
杀肯定要杀,但不能随便杀。
为此丘夫人拜访了书记官马可铎,他背后真正的“总意志”是这场斗争的底牌,明眼人能看出来,明摩西的理念与索斯基·思迈相悖,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能名正言顺从明摩西手中夺权的,也只有“索斯基·思迈”的意志了。
阿诺在颠簸中头部撞到台阶,呛咳了几声。
她疑惑一点,“索斯基·思迈”如果只是一个依靠电力存活的“意志载体”,就算借助隆迪的身份发言,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
为什么能保持那么强大的活力?经历三十多届总意志仍然能主宰时局。
有一个解释。
它会“复活”。
它从来不是一段死的理念,等时机成熟,“索斯基·思迈”将植入每一位总意志脑中,世代传承。
他没有生卒年月。
因为它根本不会死亡!
而明摩西,不是好的寄生体。
“整肃运动”不仅仅是一场混乱,更是一次对全民意志的洗礼。
“等到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追随他,而整肃运动激起的所有矛盾与仇恨,将全部转嫁到他身上——这就是他的死期。”
为此,他们还需要一把刀。
一把毫无人性、无所不用其极的刀。
对抗白塔主席,不能是等闲之辈,这把刀要聪明,有灵敏的政治嗅觉,能够巧妙地掌控时机,一步步削弱架空,压低哨兵反抗的几率,还要有出色的刑讯能力。
阿诺头脑开始昏沉,药效将她拉入深渊,而在这最后一丝思考中,阿诺结束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证据还能留存?
——卡梅朗!
这头豺狼,不满意只作为一把刀而存在的。
在这个纸笔管制、天眼全网的时代,这一点证据,是他未来对抗总意志的武器。
而明摩西,也正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拿住了他的欲望,反杀罗尔达与丘夫人,留下一个尽早结束乱斗、得以后期扩建四十一区的罗兰共和国。
失去意识感知不到时间存在,只有一瞬的黑暗。
或许过去了很久,阿诺再次感知到周围时,仍然昏沉,包裹她的是静谧的流水与风声。
白噪音。
她猜测自己被带入白塔,但她无法睁开眼,过了一阵,她在清雅的滴水声中沉入了一层粘稠的梦境。
梦境里有她熟悉的气息。
小阁楼。
一幅肖像画。
她坐在床上,看着画。
目光专注,背上淌着血,红色的液体缓缓滑落到尾椎上时,她的瞳仁涣散了,交织着一层又一层的绚丽的性幻想。
太奇妙了。
她也可以是狂热躁动的。
竟然像那些罗兰人一样,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高喊着“塔”,白塔把她变得像一头无理智的野兽,她打碎自己的腿也要跪到它面前,却也想撕裂它,把自己的血涂抹在它腹部。
她把手伸入枕头下,摸出一块报废的剃须刀片,捏在了手心里,割裂的疼痛让她有一丝迷醉的兴奋,攥紧后又松开拳头,取下剃须刀片扔到一边,把满是血的手覆盖在脸上。
肖像画安静挂在那里。
所有的欲,都因他而起。
而由欲染上的瘾,也落进了晦暗的深海,折磨反复。
阿诺平复了一阵呼吸,打开窗户,风灌进来。
她的房间在阁楼上,是她自己挑选的,从窗户翻出去,可以爬到屋脊上,斜对面是一家人声鼎沸的酒馆,金黄色的光,碎碎地飘洒。
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坐在夜色里,享受疼痛,漠然望着酒馆烂醉如泥的人,只有痛苦和风,让她觉得安慰。
“你们的悲欢离合,在我眼里是一片坟墓。”
钥匙扭动锁扣的声音,养父母回来了,她垂下眼,开始写日记。
曾经她把日记写在本子上,直到本子被砸开了锁,摊在地板上。
“你看看你。”
“像什么样子!”
勉强提气的喝叫与尴尬的叹气中,那些隐秘的,孤独的,小心躲藏的欲望,尖叫着逃窜,被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字迹嘲笑她的肮脏变态。
她一页一页撕了,涂改文字,写在无人寻得之处。
养父母没有苛待她,他们自己就有忙不完的事,工作家务,争吵对骂,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生活消磨了他们的体面。
予她的关怀,只是在吵架后,她深夜下楼觅食,在厨房找到留的一碗土豆拌饭。
“他们不爱彼此。”
阿诺坐在阁楼窗外的屋脊上,楼下激烈高亢的叫骂断续不停,她兀自背着日记。
“他们爱我,爱得有限。”
那是末日前,战后。她知道。
3065年,与洛珥尔签订停战条约后,许多哨兵不愿意回白塔,但失去了白噪音环境,想活命就必须依靠向导,在刚需的驱动之下,诞生了一批向导素贩子。
不少向导终身掩盖身份,只求不被强制带去白塔登记。向导素贩子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威逼利诱,两头获利。
不同于别的向导被胁迫,阿诺是自己找上门的。
戴土黄色帽子的向导素贩子是这一带地头,遇过奇奇怪怪的哨向数不胜数,但这一次,他遇上了怪胎。
满口谎言,冷漠坦荡。
“你要钱干什么?”
“攒。”
“为什么攒钱。”
“省。”
“省钱干什么?”
“花。”
“……”
彼时阿诺十岁出头,第二性征都不明显,对向导生理知识更是一无所知。她所掌控的零碎的知识,也只来自向导素贩子简陋的指导:“让自己热起来,感受骨头在灼烧。”
他递给她两根试管,“这是压缩管,放置在背部大约第十一块脊椎的位置,一次挥发的向导素量很少,注意时机。”
某一天,有哨兵找上了她。
阿诺打开门,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一个哨兵,内侧缝制了柔软棉的衣服磨烂了,臂膀结实,布满陈年的弹痕,也有新添的血痂,面容清秀,豆大的汗珠滚落在颤抖的嘴唇上。
躲避白塔追捕的哨兵不敢打扰向导,向导也巴不得离哨兵远远的,因此中间人的地位不可或缺。近期阿诺倒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市价太高,很多哨兵负担不起。
没有向导素是会死人的,这个哨兵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果不其然,他从兜里提出一小把零碎钞票,向她购买五支向导素。
养父母白天工作去了,阿诺打开了链条门栓,让他脱掉鞋,将他带到了阁楼上。
哨兵濒临狂躁时极其危险,白塔规定中就有这么一条:除非是结合完成的伴侣,其余向导一律不准靠近。因为哨兵失去理智后,本能极有可能驱使他们与向导强行结合。
那个哨兵委顿地靠在阁楼门边,没有上去,却忽然抬头,敏锐地闻到一丝血味。
“你受伤了?”
阿诺没有回答他,只从床上捡出几团纸,扔在垃圾篓里的剃须刀片上面,用脚伸进去压了一下。
抽屉里还有两支向导素,她刚要拿起来的时候,突然一只花面雕瞪着两只眼盯她。
这只雕凭空出现,又蠢又呆,在阿诺疑惑未解的时候,它后肢一蹬,脖子迅猛伸缩,叼了一支向导素就飞,大翅膀噗啦噗啦,扇了阿诺一脸,但她下意识挥过去才发觉扑过来的只有风。
花面雕已扑到门边,把试管扔到哨兵手里的同时化作了一团雾,散去了。
“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
哨兵紧紧捏着向导素,停顿了一下说:“精神体。”
他答完这一句显然坚持不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规律痉挛,他快速撕开兜里的一个针筒包装,从密封的试管里吸取气体,然后翻动手臂注入皮下,那一缕流动的气体镇静效果极佳,他深呼吸数次,如一个狂躁期的精神病恢复成正常人,花面雕也跳舞般扑起翅膀从他身上浮起,乱飞乱跳,阿诺一把捏住了它的后颈皮。
哨兵“哎”了一声,走进阁楼几步,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驻留在挂墙的肖像画上。
好半天,他嘴唇嚅动出一个词:“主席。”
阿诺手上的花面雕歪过脑袋,突兀地“哇”了一声,这粗噶的叫声,顷刻间如一只手搅进了她的五脏六腑,扒光了这身正常人的皮囊。
她忽然耳鸣,手上无意识捏爆了那只雕,盯着那个哨兵凝固的背影,用力将剩下的一根试管砸向墙壁,玻璃渣子飞溅,向导素只在空气中飘滞一瞬,便挥发了个干干净净。
哨兵受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托感官独特的福,他绝对清楚这个小向导情绪不对,却压根儿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过了一会,他又开始不确定这个小向导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她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一张厌世脸。
阿诺往后坐在床上,将腿屈了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你们主席没有抓你们回去吗?逃兵。”
“主席理解我们。”哨兵抿了抿嘴,“真正想抓捕我们的不是白塔,我们等着主席推动白塔改革的那一天,那时我自会回去。”
阿诺抠了抠手指,话题忽然转了个头儿。
“他的向导是分配的吗?”
哨兵愣了下,迟疑回答:“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
“为什么?”
“三大硬性指标之一,黑暗哨兵能构建出完整的精神体空间。”
“你们不能?”
“不能,通常只有向导才能做到。”
“有什么用?”
“没有精神体空间,精神会游离溃散,最终发狂而死,这就是哨兵的绝症,神游症。”哨兵疲惫地靠向桌角,“但和向导结合后,会共享向导的精神体空间,相当于有了一个‘家’,保护我们不迷失。”
阿诺扬起头:“结合什么意思?”
“你长大就知道了。”
“交/配?”
哨兵沉默了一会,脸皮涨红,踌躇说:“不,这个分两种……精神结合不需要肢体接触,哨兵‘借住’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不是很稳定,感应也很弱;而身体结合,等于空间同居,除了死亡,一辈子都不需要担心迷失。”
“那向导素的用途呢?”
“暂时性的构筑,它会投影一个短效的‘家’幻影,只能安抚我们一时,当幻影消失,我们再次无所依从。”
“黄帽子说我品质不好,是什么意思?”
“这是理论课上讲的东西,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会根据自己潜意识进行构造,各种类型,不一而同,有公寓、牧场、公园等等,越精细,力量越强,稳定性越高。”
阿诺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不知道怎么凝聚精神体,也从未听闻过什么精神体空间。于是她问:“你看到我的空间是什么样子了吗?”
哨兵难得迟钝了,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看不见,是一片黑色。”
一片黑色。
阿诺听到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外。
她与阴暗相生为伴,生来对人类抱有恶意,对自己也是,游走在人世的边缘,活在人的躯壳中,却不是人。
她又爱那一丛火。
这爱是白色的,不知名的。
没有欲来得强烈,根系却扎得极深,有他在,她是可以像一个人的。
但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如果命运与神明还有一丝怜悯,别让她出现在他面前,让她得以控制自己,在占有他摧毁他之前,将自己先剁成碎片。
她摸到螺丝刀,狠狠扎入手背。
刀口太钝,没刺进去,青筋却肿痛鼓起。
她笑起来。
一辈子别遇见他。
就让他在天边。
就让她一辈子都得不到,碰不着,死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她祝愿他。
愿他一生高洁。
愿他一生不知我。
25、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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