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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档案

    放眼望去,玻璃箱内是软腻蓬松的棕黑色土壤,遍布郁郁葱葱的野草与真菌,是如此肥沃。


    阿诺移开了脚,视线下移,看见了牙齿的残渣。


    一股腥气与发酵的恶臭渗入面罩,直冲后脑。


    有人突然尖叫起来,飞快扑到玻璃上,两股战战,所有人向他刚刚站的地方看去,他踩脱了一层土,露出了一小块人的下颌,腐烂成了浅花斑色。


    所有人在经历短暂的失语后,扭头直勾勾望向讲师。


    “土地养育生命,生命反哺土地。”讲师朴实地叙述事实,“它们在植株与微生物中降解,滋养土壤,骨头会定期筛出去,焚化后再撒入土层。”


    “我们吃的……那个土……”靠墙壁支撑身体的人牙齿打颤地开口,“是从这里运输出去的吗?”


    “是。”讲师环顾,“有其他问题吗?”


    “报告。”


    阿诺举起手,“一共有多少个实验田?”


    “六个。”


    “这个是最大的吗?”


    “不,是最早的。”


    “没有问题了。”


    这一次的“参观”全程没有说话声,只走过了两个半集装箱,学员们就基本不肯再往前了,腿脚虚浮,仿佛趟雷。


    中午在食堂仍然没缓过来,个个面如菜色,几乎跟面前的菜差不多了,不少人机械地往嘴里装菜,也有的咬着牙塞了一口,立刻跑去水池旁吐了。


    阿诺装吃不下,花了两倍时间磨蹭,把炖土豆连带盘里汤水全刮干净了,留了半块菜饼,揣在兜里。


    在人体农场那会儿,她没太关注脚下半腐的骸骨,她在玻璃集装箱的壁上找到了它的工程牌,是一块直接镶在玻璃上的透明色浮雕,清晰记录着竣工日期:3074年。


    如果讲师说的没问题,最早的人体农场是于3074年建立,那么这一年……一定死了很多人。


    多到不知如何处理尸体。


    用完餐,积极分子们刚要回大宿舍就被讲师叫住了,在红房子一层开了简短会议。


    讲师通知他们下午是选择性活动,一共三个选项:一,参观白塔低三层大厅;二,参观红房子阅览室;三,留守宿舍。


    每人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活动,并领取对应的临时准入证。


    三三两两的人低声商议,阿诺独自坐在后排,扫过每个人微微涨红的脸。


    于她而言,最后一个选项不予考虑,所以是去白塔,还是去阅览室?


    她肯定除了个别吐了午饭的,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白塔——这个选项诱惑力简直太大,即便是党籍人员,无调令都难以接近白塔。如今圣地就在眼前,门已打开,是朝圣者就该爬进去。


    “阿诺同志。”一声点名让她猛然回神,一抬头,讲师正注视着她,“你的选择呢?”


    阿诺缓缓抬手捂住胃部,似乎强忍着难受:“我……留守宿舍。”


    一个中午过去,活动时间快到了,参观白塔的人陆陆续续穿戴完毕,精神劲十足往外走。除去阿诺,还是有两人选择了留守宿舍,其中一个睡了,另外一个恹恹地抱着肚子趴在硬板床上,不时翻动一下。


    罗兰食堂提供的每一顿饭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要求,一顿不吃饿得慌,还醒着的那位怕是连早餐都吐了。阿诺掀开被子过去,从兜里掏出掉渣的半块菜饼,在他过来抓饼的时候,阿诺往回一收:“说你想去阅览室。”


    “我不想去。”


    “我明白了。”阿诺咔吧咬了一口菜饼。


    “等等……等,我……”


    “去跟讲师申请,然后把身份卡牌和临时准入证给我,你就没事了,可以睡觉,可以吃饼。”


    “会被发现的!”


    “不会,白塔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一口气进了那么多非党籍分子,讲师及士兵都会去组织加强白塔防卫。”阿诺又咬一口,咀嚼给他听,“建议你快去。”


    通往红房子阅览室的道路除去各式的探头,没有多少警卫查岗。


    书记站在监视器面前,没有说话,仔细看他搭在桌沿上的粗短手指皮肤绷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那个身影在门口插入临时准入证,门锁在她面前咔哒一声打开。


    他在质问卡梅朗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设立“选择性活动”,并且定了白塔以及阅览室这样敏感的地点时,卡梅朗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砸了三个问题。


    “你相信孔雀死了吗?”


    第一句。


    “迦南地的领袖,丧尸号令者,它们的父亲是谁?”


    第二句。


    “谁教给它们知识、训练它们思考、带领它们渡过红海?”


    第三句。


    “这与我们现在讨论的无关。”书记摇头。


    “书记同志,他曾是‘宪一三’实验主创人。”卡梅朗沉默了一会,忽然打开抽屉,抽出底层的一份档案,从里面摸出一张纸,递到桌子对面,“这是那个孩子的体检报告。”


    书记接过纸,庞大的数据和各项专业名词写满整张纸,他放置一边:“我不太明白。她有病?”


    “严重得多。她的身体机能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如果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绝对是休克昏迷,通俗说,比死人好一点。”卡梅朗沉声,示意监视器上的画面,“但你看到了,她能动。”


    “之前怎么没有报告?”


    “妇幼会的地下站成员提雅,帮她遮掩过去了。这份报告是在审讯期提交到我这里的。”


    书记停顿片刻,又重新拿回那张体检报告单。


    “我又做了一些额外的调查,在末日前的最后一次普查中我找到了一个与她相似度极高的孩子。”卡梅朗翻开了那份鼓鼓囊囊的档案,“查到了她的姓名。”


    “她有姓氏?”


    “有。全名银诺。”


    “银?这不像罗兰本土的姓氏。”


    “是,源于洛珥尔。白银家族。”卡梅朗翻动着厚厚一沓七零八落的档案,“但她的出生是不被承认的。她母亲是洛珥尔贵族之后,父亲是罗兰籍的马车夫,二人偷情并在发现怀孕后私奔,逃往罗兰。五年后,65年,战争爆发,境内到处查身份查根底,她母亲是洛珥尔人,户籍未落实,以间谍身份被抓,自此失踪;父亲酗酒,夜里在街头被无赖打伤致死。”


    “她进了福利院吗?”


    “不,很走运,她被一对本分的中年夫妇收养。”


    “那没什么不对的。”书记快速扫过住址资料,“他们在陷落区,小孩幸运地活着跑到了多摩亚门,她的养父母八成死……”


    卡梅朗忽然打断:“你没发觉不对劲吗?”


    “什么?”


    卡梅朗面对屏幕盯了许久:“她的年龄。”这一声提示简短,停顿片刻,书记骤然像被雷击了往后退一步,背上爬满了一层白毛汗,卡梅朗细微的声音听在耳中也变得虚幻起来,“3071年她是12岁,十多年过去了,她却停留在了15岁,停留在了……3074年。”


    死寂。


    这年份激得人一哆嗦。


    “你怀疑她是洛珥尔,还是……”


    最后的词消失在了书记的牙齿间,短短几秒,他的表情称得上惊骇。


    风撞上窗框,一声撕裂。


    “镇定,镇定。”


    “她通过了多摩亚门测试!她是人!”书记忽然抬高声量。


    “也可能不是。”


    “她是活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她身体里流淌!”


    “我们也曾认为死人无法行走。”


    天边光芒渐熄,办公室内没有亮灯,唯一铺在卡梅朗身上的只是一层荧蓝色的屏幕光,在这一刻,他的神情仍然是沉静的,只有眉簇在轻微抽动,“马可铎同志,镇定,属于罗兰的时代永不落幕。”


    红房阅览室浮着一层灰,灯泡不亮,极其陈旧。


    阿诺站在“3074年”的书柜门前,复原最后一个文件袋。


    资料码得整整齐齐,用厚实的文件袋装好,按时间线的顺序依次塞满整个书柜,下方贴着年份标码。


    但她拆开了与此年份相关的所有文件,没找到她想要的。


    像在翻耕的土地上铺了一层草皮,原有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诺原地沉默了一会。


    还有十五分钟。


    秒针一咔一咔地流失,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空气逐渐粘稠,在数到第三十七声后突然转身,放弃了时间线档案,转而走向“敌伪”资料库。


    “敌伪”资料库并未有过专人整理,杂乱,不详实,还有很多无法得出来源的笔记像是凭空臆测。阿诺大海捞针一般快速翻找,一目十行,身后很快积了一堆无关的资料。


    突然间,她的手停住了,一张报纸的残片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响声。


    上面报道了某年6月27日在第二区发生的一个可怕事件:


    6月27日,第二区被一支无标识的大队实施了“大屠杀”,屠杀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被杀的人生前都被集中起来,挨个被叫出去,直到全部杀光。因此在所有人死光后,都没有造成什么大动乱。上报数据有几千人丧生,实际失踪人数还要不止。当晚,副总意志罗尔达发表讲话,第二区动乱的起因是“洛珥尔君国复仇主义的阴谋及境外间谍挑拨”,企图阻断罗兰新区建立的宏大目标。6月29日,他再次申明对m.m的审讯将继续,呼吁全国保持运动热情。


    m.m。


    阿诺一把将报纸揉成团塞入嘴里,满口的墨水味压制住了骤然起跳的心率。


    还有十分钟零十一秒。


    浩瀚的档案中,历史尖啸着扒开了皮,阿诺一刻不停地搜罗着,名词一个个从眼前闪过,白塔委员会、宪星国/务院、众山法院……


    65年洛珥尔发动战争。


    71年,末日降临。


    签订停战协议的不是总意志隆迪,不是副总意志罗尔达、丘夫人,也不关总意志书记官马可铎什么事。


    顶住末日初期全方位爆发的大尸潮,调配资源与战力,保障后方建立罗兰立足的第一第二安全区的,也不是他们。


    这不是真相。


    他们把一个名字投入了填埋场,盖上了无数垃圾。


    3063年,任职塔委。


    3066年,竞位副主席成功。


    3070年,荣升白塔委员会主席。


    明摩西。


    她伸手,抚摸任职书残页上这个烫金的名字。


    无数报道书册,都用仰视的镜头、金色的笔锋描绘这样一个“英雄”,他带来了鲜花与荣誉,生命与自由,人们崇敬他,坚信他是“人类灯塔”。


    没有人会预想过,塔倒了的一天。


    末日三年后,3074年初,罗兰两个安全区的建设基本落实,多摩亚门每日都会涌入大批难民,不同国家,不同民族,老弱妇孺,鱼龙混杂。


    2月1号这一天,马可铎、卡西等党籍人员借口当时一件误判案,公然发表攻讦众山法院的一名法官有亲v倾向,洛珥尔君国所辖安全区正值格尔特夫·v·皮萨斯当政,所有他发表的言论都是歪门邪说。


    马可铎等人用这种名义的攻讦,直接打入领导层,矛头直指同级别党籍干部。


    安全区建立初期,罗兰每日要处理的案件数不胜数,在刻意制造的混乱下,众山法院很快全线瘫痪,两区人民开始发生斗争,总意志特派三个组调查事件始末。


    就在此时,副总意志罗尔达提出了发起一场整肃运动。


    总意志隆迪因为身体问题,权力下放,白塔委员会众望所归地成为了政治中心,主席主持绝大部分工作,罗尔达的支持者们和组织代表们聚众围在白塔,要求加派人手,领导新兴运动。


    白塔委员会迟迟未批准。


    十年过去,阿诺坐在废弃的资料库里,烧毁的只言片语中,找出当年形势逼人的境况。


    “主席很慎重,说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第十一次向上请示,总意志仍未批复。”


    “不能再等下去了!这都是无意义的暴行!”


    “情况危急!”


    二月底,副总意志罗尔达携夫人丘申请白塔准入令,于下午一点与主席明摩西长谈,没有会议记录,离去时间为夜晚十一点。


    第二日,白塔委员会在明摩西的主持下召开塔委大会。


    他决心接手这场满载阴谋的运动,怀揣热情与美好,领导罗兰走向光明的明天。


    这是他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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