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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塔

    “第四十一区。”


    红色的区号横幅出现在视野内,左右各两排小彩旗。


    破皮货车“况且况且”地驶过泥泞的地表,开得不快,后座的挡风棚卸了,两排衣衫褴褛的人麻木地蜷缩着身子,枯槁的头发在风中飘浮。


    阿诺坐在车尾,不像其他人破洞叠补丁蜷得鼓鼓囊囊,她身上是一套完好的抹茶色衣裤,外面裹着救济站配给的毯子——多摩亚的探照灯和热感应发现了她,她是当天通过“门”检测的第六个幸存者。


    阿诺刚从土里爬出来时,并不清楚目前的情况,眼前是一片废土,她顺着瞭望塔发射的柱状红光走到一面墙下。


    墙高且宽,嵌着巨大的字体。


    “多摩亚。”


    墙体下七歪八倒着一个个弓状物,像一团团屎壳郎,走近了才能认出是用脏兮兮的毯子与泡沫把自己裹起来的人类,他们被“门”拒绝了,或许是不健康,或许是太老了。


    她走过去,问一个眼神发木的小孩,他身量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了,但瘦缩起来比狗大不了多少。


    “请问……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腐烂。”孩子回答她。


    主星3071年,是人类灾难史上不能遗忘的一年。


    “矿工们挖到了世界的秘密,他们打开了潘的盒子,把地底的恶魔引了上来。”


    “末日”最先是从多蒙山脉矿工中爆发,短短几日,全主星近一半人口感染,没有任何免疫系统能阻挡它,主星120万已知生物中没有发现原宿主,它凭空而来,不可治愈。


    一般来说,致死率高则有范围限制。除了人为隔离,还由于病毒在未找到下一个宿主前本体已经失活,不会留给它们太多时间搜寻猎物。


    但“末日”打破了这一铁律。


    它没有让人安详长眠。


    那些僵硬的肢体在短暂的“死亡”后重新获得活性,他们啃食活人,它们“繁殖”。


    货车颠簸驶过一块区号碑,上方红字即时更新当前日期时间。


    3083/10/2307:34:58


    “末日”第十二年。


    十多年来,幸存的人类建立起大大小小的安全区,多摩亚四十一区隶属于罗兰共和国,货车开进大道,左右灰皮建筑的墙面上用油漆刷着吸引幸存者投奔的海报,新旧不一,有的被风吹雨打,露出膏黄的底,最新的一副不超过两天,泛着潮湿的鲜亮——不难理解,任何政权都需要人。


    画面旭日高升,每一个版画人脸都热情而幸福,颧骨被涂成红苹果。


    “意志万岁!”


    阿诺凝视片刻,想起“门”的监督员洋溢着快活的笑容与她握手:“欢迎来到罗兰共和国,阿诺同志!这里是多摩亚域,根据国家统一分配的适性判定,您将被送往四十一区,希望您在那里生活得愉快!”


    一车面黄肌瘦的难民漠不关心地沉默着,清晨的冷风中,只听货车司机充满欢欣地读了一遍标语:“意志万岁!”


    阿诺的注意力突然从海报上转移了——由不得她不关注,这里的电线太多了,第一眼就让她头皮发紧。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有的裸露在外,有的包裹在黄铜与铁皮管道里,用白色塑料的束线带扎紧,固定成一排,输送到不同的地方。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一件事。


    “多”是基于一个标准的,电线在她的意识里,应该比现在少吗?


    这个标准是多久之前?


    货车减速过检查站,阿诺扭头,忽然与檐下的一个小小的黑洞装置对视,那东西像苍蝇的复眼,她环顾街道,这种“黑洞”无处不在,有时仅在街角窗口有零星几个,而更多的密密层层占据了一整片墙体,令人产生眩晕的呕吐感。


    检查站很快移开三角桩放行,货车慢慢起步,迎面是一个巨大的led屏幕,阿诺抬头,看到了自己的脸,抓拍的画质并不清晰,系统做了二次锐化处理,随后右方黑底白字一行行闪现:


    阿诺(四十一区登记名)


    女


    15(初次判定)


    3083411023006


    门外幸存者


    无(资料缺失)


    无(资料缺失)


    无(资料缺失)


    无(无法判定)


    她看向下面的方格,货车司机的头像闪动一秒后立刻切换成高清证件照,右侧信息快速输出:


    安科曼(四十一区核实名)


    男


    35


    3079410703093


    罗兰原公民


    非党籍


    多摩亚门-41区71-177号路线驾驶员(证件有效)


    运输中(工作状态核实正确)


    红色指数641(及格)


    她的视线停留在“红色指数”上两秒,又移回路面。


    正值工作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前日刚下过雨,货车轮胎压过水坑溅起泥浆,惊扰起路边的秋虫,同车的人小幅度地跺脚,抓挠膝盖上被叮咬的包,阿诺收回目光,低下头,一只花蚊正绕着她脚腕飞,这种小东西叫人深恶痛绝,它凶猛,肮脏,传播疟疾。


    阿诺伸手捏死了它,没有血。


    此时,一声惊呼在静默的同车人中响起,有人低低地呼喊:“塔!”


    这一个轻轻的音引起了全车骚动,神谕一般,把他们从行尸走肉的状态唤回来。他们中有长途跋涉抵达安全区的幸运儿,又或者是别的区的探险家,见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血肉横飞,应该不存在“信仰”这种东西了,但突然间他们化身朝圣者,渴慕地伸长脖子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有什么庞然大物隐没在云雾后,徒留让人敬畏的剪影。


    “塔——!塔——!塔——!”


    这一个字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呼喊它的同时人们开始自发地击打身体,像一场远古祭祀,而那个字眼就是祝词,每一个人都只是微弱地开阖嘴唇,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可是融合在一起就成了隆隆的雷鸣,最后司机也开始加入这嗡嗡低震的洪流。


    最终迷雾破去,它被风从一团棉絮中扯出,露出真容。


    灰蒙蒙的世界里,那高耸的建筑洁白得过分,格外遥远,隔着众多房屋看不清根基坐落,只能仰望到它超然的高度。


    顶部不是尖的,像杯盏延伸出去,塔身无数线条明暗交织,像是管道,阿诺注视良久,直到某个侧面闪出三角的阴影,才意识到那些是廊柱与楼梯。


    它大得难以想象。


    天通过白色的塔接近了地。


    在持续不断的低哑呼号中,催生出一种狂热,阿诺很难形容那种躁动,让毛细血管都鼓胀的热感,一寸寸爬满她的足趾和指尖,这一刻,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盯着那塔,像嗜杀基因的犯人出狱后重新见到了新鲜的血肉,像饿了很久的野狗,她想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温暖它,又想在身上捆满炸弹走入它,占有它,也想摧毁它。


    白塔。


    白塔。


    白塔。


    她一遍又一遍默念它的名字。


    货车忽然减速,司机停在了71号临时接待处,一车十一个人,阿诺最先下车,留意了下,七男四女,虽然面黄肌瘦,但都是青壮年。


    接待处空间窄小,墙角零星几个马扎,阿诺坐得够久了,双手插袋靠在门边,随意看向街道对面的海报。


    不到两分钟,动员委员会的人来了,是一群女人,佩戴袖章,图形是两个不规则的半圆,像俯视图下的左右脑,组成脑沟的线条拼出“意志”的字样。


    她们给他们带来了铝制餐盘,菜已经半凉了,土豆泥和蔬菜饼,右上角有一个透明塑料杯,装了半杯稀释的牛奶。


    十一个人几乎是立刻端起盘子开吃,稀里哗啦,等食物下肚,委员会开始给他们报着每日的活动:6:00起床,6:15供应早餐,6:30至7:00是团体操……委员长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团体操的八套动作,由于上了年纪,肚子上的赘肉一刻不停地颠簸,她喘着气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脸上始终挂着积极鼓舞的笑容。


    “记住了吗?明天我会安排你们进入第50号团体操,二十人一组,每月会重新竞选领操员,有意愿的在每月最后五天提交申请,我们会根据平时抽样推举人选。”


    阿诺弯了弯眼睛,旁边的一位姑娘满脸不可置信:“可我们都吃不饱……而且太早了,天又冷,我不可能在六点起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委员长继续用她抑扬顿挫的高扬声调激励道,“你当然可以做到,这项提议通过了《罗兰宪星第七十八次议案》,是提升罗兰人民身体素质的重大举措。”


    委员长高抬下巴,视线朝下巡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此外,谁有意愿成为暂代日小组长可以站出来!这份荣誉将会以‘积极分子’的面貌记入档案,如果你们有人在一年内成为了预备党籍,我将为你们骄傲!总意志领导我们前进!”


    一阵沉默,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举手,自告奋勇担任组长,动员委员会鼓励了他一番。她们离开后,那个跳出来反对的姑娘气得发抖:“这算什么?谁要去做那种蠢头蠢脑的团体操?我要抗议!你们谁跟我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想没人愿意。”


    阿诺用勺子刮着最后一点土豆泥。


    瘦高的小组长沉默地收拾餐盘,其余人不言不语,他们蜷缩的身形与“门”外的屎壳郎们相差不远,最后还是一个青年轻轻说道:“罗兰……”


    这是罗兰。


    阿诺并不能很好理解这话代表的意思,她对罗兰并不了解,只是想到一件事——除了罗兰,还有别的聚集了大量安全区的国家政权吗?


    很快,生活委员会的人也来了,为他们办理手续、核实身份,一切就绪后带领他们前往分配居所,路过十字路口的led牌,阿诺抬头,就见自己的照片与信息更新了。


    她瞟了一眼,扫到了一个“洛珥尔君国编外探险92组成员”。


    洛珥尔君国。


    她肯定了猜测,不仅有别的政权存在,连政体也不尽相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五层的居民楼,他们被安排在四楼,出了楼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盥洗室与厕所,相同的铁门连接着一模一样的房间,四四方方,陈设极简,每扇门内四张床,两张椅子,垫子又旧又薄,相互间没有帘子相隔,每人发了一套衣服,床下有一个盆和一个杯子,都是铝制。


    阿诺选了靠窗的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纸与笔。


    纸笔并非稀缺物品——至少她在“门”外的难民手中就见到了不下十种相关物件:报纸的边角、吃剩的纸袋包装、掉页的线圈本、啃得坑洼的炭笔头……在被放弃的生命最后时光,他们大多依赖纸笔,自述生平、写给爱的人、或者墓志铭。


    而一路过来,纸少得可怜,他们没有得到有关这个国家的入境说明书,规则由动员委员会口述,团体操是委员长亲自演示,海报直接刻印墙上,也非纸质。


    在四十一区,纸笔似乎是“管制品”。


    这狭小的屋子里必不可缺的两样,是随处可见的电线与黑洞头,她搬来凳子去够西南角的黑洞头,试图拔掉它,然而在伸手的瞬间,黑洞头发出相机聚焦一般的咔嚓声,随即房间正中间传出严厉的喝止:“警告!警告!警告!”


    同屋的两个女人年龄都不算小,一个二十多,另一位约在四十左右,被这警报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哑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阿诺停手,默默地注视它,想:“你就是眼睛吗?”


    “眼睛”的那一端,是人吗?如果是人使用“眼睛”,那么注视着这些人的“眼睛”的背后又是什么东西?


    她凝视黑洞头,像打量情人。


    阿诺从椅子上跳下来,抹去鞋印,脱下抹茶色衣裤,这种布料特点鲜明:好看,不耐操。


    但应该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量身剪裁,走线精密,关键还很新,衬衫与裤线都平贴——放在十二年前不稀奇,但目测这里的人均物资水平,有熨烫衣物的闲情逸致可不容易。


    她被照料得很好。曾经。


    阿诺突然翻动这堆衣物,搜寻标签,甚至拆开口袋查看,她脱光了自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将所有织物以及身体表皮检查了一遍,没有特殊的标记。这证明她并非“所属物”,她是自由的,一切行动将由她自己掌控。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衣服里。


    誓言拆解开来,可以等同一种承诺。既然有承诺,则必然有被承诺方。


    现在她确认,这个誓言基本符合她的意愿。


    她将贴身内衣穿好,外套放置在枕头边,平躺下去。10点之后执行宵禁,手电筒扫过她的窗户,黄色的光将窗框影子投到天花板上,照亮上方坑坑洼洼的水泥。


    疲累了一天,另两个女人也很快躺下,起了鼾声。阿诺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纸笔,她在脑内写下第一天的日记。


    她做这件事驾轻就熟,就像曾经这样干过很多次,字数不能太多,要恰到好处模糊关键词,只有把杂乱的描述变成她能读懂的信息,才能留在她的脑子里,


    多摩亚,四十一区,电线,黑洞头,红色指数,意志,团体操……词汇一个个滑过,她没有叫停,直到那座雄伟洁白的塔一闪而过。


    她合上眼。


    从醒来到现在,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一共组合成十三个字。


    我为了一个人。


    我见到了那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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