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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024年 夏

    即将与被夏日酷烈骄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亲密接触之前的0.1秒,顾晚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硕大的“草”。


    本来只是脸皮薄,估摸了一下这个小高度差,自己的高级电动轮椅应该下得去,就不想开口摇随机路人来帮忙。此刻她狼狈地趴在地面上,脸颊侧着贴地,歪了个90度看周围发出惊呼纷纷涌向她的行人,心想完了完了,得不偿失,这下人丢得更大了。


    别人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沈清逸最怕顾晚霖的号码打来,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问她是不是顾晚霖家属。


    不是刚刚才说自己出趟门,去家门口的银行,让沈清逸安心在家写稿不用陪她吗,怎么短短十几分钟就出事了,连电话都自己不能打了?沈清逸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天气太热顾晚霖身体受不了痉挛大发作昏过去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又把她家倒霉蛋顾老师创飞了?


    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感到呼吸过度心跳急速,手脚一片麻木,就差快进到想万一顾晚霖不在了,她去哪跳海殉情了。


    直到她听着顾晚霖客客气气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麻烦您了,还是把电话给我吧,我们家家属胆子小,别把她吓着了。”


    顾晚霖人刚被抬上急救车,急救医生正在给她做初步检查,她不比一般人,真摔出个什么严重外伤来,自己也觉不出痛,须得解开衣服一处处细细观察。另一边要急着通知家属,她自己腾不出手来,跟车的护士就自告奋勇替她打了这个电话。


    差点把沈清逸吓死。


    顾晚霖也拿不了电话,只能拜托护士开了免提外放。


    “阿清,是我。你别着急。就是刚刚在外面摔了一下,大家不放心才帮我叫了救护车,医生正帮我检查呢,我觉得不严重的,没事。你忙完了再来,我这边不急的。”她听出来沈清逸呼吸都紊乱了,好声好气地安抚她。


    “……”沈清逸在电话那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听着这话,抿紧了双唇,顾晚霖都感受不到自己90%的身体,细胳膊细腿的,摔一下还了得,骨折了都不知道痛,她怎么“觉得”自己没事。


    沈清逸不要顾晚霖觉得,她要医生觉得。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开始找车钥匙准备出门,刚问了护士救护车的目的地医院,这会儿已经把家门把手拧开了。


    顾晚霖听着听筒里开门的声音,明白她怎么劝也没用,“阿清,我真没事。你开车慢点,别着急。”


    随即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充道,“你顺便把家里的运动轮椅带过来吧,电动轮椅好像摔坏了。”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却依然抚平不了沈清逸躁动的内心,她望着龟速挪动的前车,猛拍了一把方向盘,一脚油门变道超过去了,脑子里回响着刚刚顾晚霖的话,怎么慢慢来,轮椅都摔坏了。


    她一路打听顾晚霖的名字,横冲直撞地闯入急诊室里拉着帘子的小隔间,看到顾晚霖正躺在诊疗床上,眉眼弯弯地跟帮她包扎小臂的小护士说话。


    她看向沈清逸,脸上一侧的颧骨和额头都贴着敷料,“这么快就来了,跟你说慢点开车你是不是不听。说了我真没事。”


    护士也抬头,“家属来了?”然后跟沈清逸简单介绍了顾晚霖的检查情况。确实没有太严重的外伤,全身骨头都确认过了没事,主要是皮外伤。摔跤确实对高位截瘫患者来说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事,因而她早就接受过摔跤时如何保护自己的训练。


    手臂要收到胸前抱好,不要试图用双手撑地,否则腕骨骨折更加影响自理能力。只是夏天天热,顾晚霖出门穿着短袖长裤,因而小臂上的擦伤最为严重,摔在地上时磨出来的。两条轻薄的裤管都被捋到了腿根,右腿假肢被取了下来放在一边,左腿膝盖也有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沈清逸一颗心终于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摸着顾晚霖的脑袋,“怎么摔了?”


    顾晚霖怕沈清逸就要长篇大论批评她不开口找人帮忙,有点心虚地开口,“有个几公分的小台阶,我以为轮椅能行的。”


    沈清逸想着这祖宗向来是仗着自己轮椅科技含量高,开着就横冲直撞,第一次陪她去医院那天,就见她上自己车的时候,遇到人行道的小台阶,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开下去了。哦豁,常在河边走,终于湿鞋了是吧?眉头一拧就准备批评她,“又乱来是吧?怎么不去找找无障碍坡道?”


    顾晚霖无奈地笑笑,“找了,最近的那个被堵住了。不知道下一个在哪儿,天气太热了在外面久了有点晕,想着早些回去。”


    沈清逸听了这话,再看看顾晚霖脸上的伤口,心里酸得滞涩,哪还能批评得下去,一时也忘了批评大会的第二个重点怎么不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


    护士也不赞同地摇摇头,“现在好多地方的无障碍设施做得跟面子工程似的,净糊弄人。”忙完手里的活,最后交代道:“伤口自己在家消毒换药就行,天热注意别发炎。摔倒的时候假肢脱出了,擦得右腿残端有点红肿,不过没破皮,就不上药了,只是先别穿了。”


    沈清逸一个人哪有本事带着顾晚霖和两台轮椅再抱着她的假肢回家,于是叫了个跑腿小哥把坏了的电动轮椅送去维修再把假肢送回家里。自己推着顾晚霖往停车场走去。


    顾晚霖膝盖有伤,怕伤口再度裂开出血,左腿只能被固定得笔直,用了支具架起来,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堆叠在同样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小臂还缠着绷带。惨成这样,就算在医院里也能回头率100%。她感受着四周投过来的炽热目光,头恨不得埋地里去,心想早知有这么大的面子要丢,当初何必省个开口求助的事儿。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快红透的脸,心知肚明她此刻有多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等下一起去买菜回家做饭。顾晚霖无精打采地摇头,说太热了,随便吃点就行,去买些水果吧,想吃荔枝和西瓜了。


    顾晚霖想要,顾晚霖得到。


    回了家,沈清逸还有些工作要收尾,把顾晚霖安置在沙发上坐好,仔细地拿了抱枕把她围得舒舒服服的,又转头进厨房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木质圆碗里又插好顾晚霖的专用特制叉子,拿托盘端出去放在顾晚霖的腿上。


    看着她惨兮兮地贴着两张方形大号创可贴的脸,想就是开口求助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的事儿,非要自己逞强,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觉得好气又好笑,“顾晚霖,我特许你先自己偷跑看两集电视剧,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儿出来跟你一起看,到时候你把我没看的剧情给我补上。”


    顾晚霖抬起手腕挥挥,“忙你的去吧。”


    再出书房门,只见顾晚霖已经自己左右挪着给自己减压过了,眼睛正盯着电视看得入神,手还捏着叉子的粗柄悬在半空,上面插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西瓜,软垫在四周散得乱七八糟的,她没功夫也没那个本事管。


    沈清逸心里宽慰,心想这手的功能最近恢复得真不错,能举这么久了,叉子也捏得稳稳当当,下次复健还是不能听顾晚霖唧唧歪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只是碗里的西瓜也没下去几块。


    顾晚霖以前夏天特别爱吃西瓜,两人经常买了对半切开,冰镇好了取出来过电影之夜,一人抱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只是她现在肠胃脆弱,吃不得太冰的,西瓜这种水果吃多了也会拉肚子。无法控制的腹泻对顾晚霖来说始终是不能面对的难堪,发生一次人能低落个好几天哄不好,于是她自己吃东西格外克制小心,以前再爱吃的,现在也碰得少了。


    沈清逸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先去厨房洗了一些荔枝出来也放在托盘上,坐去顾晚霖的右边,让她靠着自己,不用再绷得板正时刻提防着往右腿缺失的方向倒下去。


    顾晚霖见沈清逸坐下来,人忍不住就往她身上倒,手上也没闲着,叉起了西瓜送去沈清逸的嘴边。


    “进步不小啊顾晚霖,我看你这手现在挺好使。下次去复健得跟医生报个喜,再给你加点训练量。”


    顾晚霖一听,手立马放下去,呵呵一笑,“阿清,我这可是特意为了等你出来喂你一口西瓜。就只有这一口的力气,多了真没有了。”


    顾晚霖复健态度相当端正,只是最怕训练手指功能。腋下以下的身体,她想动也动不了;手臂的大部分肌肉都能正常运作,练起来只是单纯的累;只是手指,练起来相当艰难,大脑再努力给手指下达指令,依然感觉手指沉得有千斤重,只是试着推开康复师施加的阻力,都能累得她额头青筋暴起、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沈清逸知道她的极限在哪,换上了一副撒娇情态,“可是我想让你喂我吃荔枝,顾晚霖,你可以吗。”


    顾晚霖哀叹,这怎么说不可以,女朋友都开口撒娇了,必须可以。她现在本来能为爱人做的事情就不多,大小事都在麻烦沈清逸照顾她,一直为此心怀愧疚。


    沈清逸想要,沈清逸也得到。


    这个时节的荔枝已经熟透了,皮薄肉足,尤其是买来的这个品种,两侧都有一条细线,手指捏着轻轻一挤,果壳就从中间裂开,露出晶润饱满的果肉。正适合拿来给顾晚霖做手指训练。


    只不过对顾晚霖来说,这“一挤”可不是“轻轻”的事了。她剥了几个送去沈清逸嘴里之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荔枝捏了起来又掉回托盘上去,嘴一抿,眼看就开心不起来了,赌气在心里骂这不争气的身体到底能做成什么事儿。


    沈清逸心说差不多了,今天练成这样挺不错,等下别又惹得这个多愁善感的祖宗为自己的身体伤心了,拿过旁边的湿纸巾提顾晚霖仔仔细细擦了手,把她搂到怀里,开始问她自己错过的两集电视剧情节,换自己剥荔枝送去顾晚霖的嘴里。


    即使是在家穿的睡裤,顾晚霖也不喜欢为了方便就把右侧的裤腿裁剪掉缝起来,夏天索性就穿着家居短裤,反正她的身体对冷热都极为敏感,家里的空调也只开在一个舒适的温度,不会太低。


    顾晚霖人靠在女朋友肩上沉浸在剧情之中,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沈清逸的手正替她揉着右腿残肢,打着圈按摩着,似乎还带了一丝爱抚的意味,间或用手指轻轻捏一捏、拨一拨软嘟嘟的皮肉,或者用掌心摩挲着残端伤疤处缝合得不甚平整的皮肤。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阿清,你很喜欢那里吗?”


    “什么?”沈清逸也盯着电视看得入神,突然听到顾晚霖出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了才明白顾晚霖在问什么,“你这里血液循环差,总是冰冰凉凉的,经常按摩一下能减少些幻肢痛发作。对不起囡囡,我应该先问过你再碰你的,你不喜欢,我就不按了。”


    顾晚霖咬着嘴唇,“也没有。只是这截腿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觉得别扭。我自己又感知不到,摸上去像是摸在别人的身体似的。当初我特别怕给你看见,怕吓到你,怕你觉得太丑……”


    沈清逸囫囵地揉顾晚霖的脑袋,又把头埋进她的发间,“顾晚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吓不到我,我更不会觉得你的身体丑,你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


    说着说着她脸红了起来,趴去顾晚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晚霖眯了眯眼,啪一声打在沈清逸的大腿上,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顾晚霖从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到晚上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秒,都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从睁开眼睛前就开始讨厌了,比如今天。


    本来正好好做梦和沈清逸在外面玩呢,梦里她牵着爱人的手,能跑能跳的,突然就感觉像是有人捏了电线来戳她似的,霎时惊醒,才发现梦是假的,痛是真的。


    仿佛被电击一样的烧灼针刺感从似乎是背后传来,顾晚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自己没被真的电过怎么会知道电击的痛感,如今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背到底在哪,神经痛发作起来竟是这样荒谬。


    她喜不喜欢自己的身体都好,反正断了的神经又接不起来,截掉的腿也不可能长出来,和自己现在的身体和解,是她终生的课题。


    不过确实对她来说很难就是了。她以前辛辛苦苦用饮食和运动保持的身材,瘫痪两年不到,已经看不出什么训练痕迹了,何况还狠狠地缺了一截。她以往稍稍有些对完美主义的追求,连力量训练时身体左右两边发力不一致都会感到困扰,现在可好,怎么都对称不了了。


    沈清逸有次听完不客气地点评道,顾晚霖你这什么强迫症,你还是改改吧,这世界上就没有身体完全对称的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看你这脸左右也不怎么完全对称,不信你拍照在中间画条线看看。


    她自己介意的地方,失了的右腿,歪歪扭扭的伤疤,缺少肌肉支撑失去了紧实触感而有些松松软软的皮肉,还有小腹上逐渐开始堆积起来的一小层脂肪,沈清逸统统用语言和切实行动都表达了自己不介意。


    沈清逸一遍遍地告诉她,虽然她的身体和以前比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以前是美的,现在就不美了,她沈清逸的审美观没有那么世俗狭隘,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很喜欢。


    尤其是她最最介意的地方。那天看电视时,沈清逸趴在她耳边说,自己确实有点喜欢她的那截右腿,触手冰凉又柔软,揉起来感觉有点像在揉她的……胸。


    顾晚霖当时只恨不得自己能动,好踹她一脚,大白天好好看个电视怎么就不知不觉被占了便宜,凭什么沈清逸就有的揉,她顾晚霖就什么都没捞到。后来夜深人静又免不了再想,初初觉得有些别扭,后来也释然了,如果她不能欣赏自己现在的身体,她的爱人能欣赏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们两个人能有一个人喜欢就很好了。


    她曾经每天都在暗自祈求自己的这一生能短一些,再短一些。那时她已经懒得再追问为什么诸多的不幸都要降临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未完成的心愿非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做完了不可,突然又成了孤家寡人,既然□□和精神都饱受折磨,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点不好吗。打不过还不能不打吗,忍不了不忍了总行了吧。


    但现在不一样,她在这世界上又庸俗地有了牵挂。她舍不得。


    还是让她活久一点,再久一点吧。拜托拜托了。


    顾晚霖扭头看身边熟睡的爱人。


    沈清逸睡得很熟,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腰间。沈清逸这人从小被爱和鼓励浇灌着长大,从不吝啬夸奖,天天变着法夸顾晚霖好看,虽然顾晚霖心里对自己的外貌也深表肯定,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夸沈清逸太少了,她倾诉起爱意来一套一套的,就是夸人有点夸不出来,从小没人教过她。


    沈清逸也好看。她的睫毛长且浓密,鼻子精致挺翘,最妙的是长了一张爱心唇。


    沈清逸不知道,顾晚霖以前有很多睡不着的夜晚,但因为躺在她身边,就莫名地感到安心,失眠的焦躁都被她安静的呼吸像一缕清风一样吹散了。顾晚霖会盯着她的脸看很久很久,偷偷地伸手用指尖反复描摹她的眉眼。


    但顾晚霖现在有点烦,她被安置成了仰卧的姿势,没有外人的帮助,她甚至无法在不吵醒沈清逸的前提下,自己翻个身侧躺,再像以前那样抚上爱人的脸。


    罢了。她想。现在平躺也有平躺的好处,她不用费什么劲儿就抬手摸到了自己这边床头柜上常备着的对付神经痛的药物。


    吞下了药,静静等待药物起效,反正也没了睡意,顾晚霖早就摸索出了一套缓解神经痛的方法,想想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很好。


    何况她确实有别的事情要想。她在筹谋办一件很大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泄气地想,这算什么大事呀,以前做惯了的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这会儿药效上来,她迷迷迷糊地再次睡了过去。


    黎小燕骑在自己的电动车上,头上卡着个头盔,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感到十分困惑。


    到底是什么人出这么高的价钱,让人去帮她跑腿买菜,完了送到家再帮她切好?还指定只要女性跑腿?


    城市套路这么深啊?黎小燕刚进城打工没几天,在老乡的介绍下先做起了零散的跑腿业务,也听了几嘴利用人的同情心作恶的恐怖都市传说,警惕性很高。要不是接单之后,电话打来,听起来是个温柔和气的年轻女人,解释说自己不太方便,但对食材比较挑剔,可能要拜托她等下在超市开个视频一起挑选,耗费的时间如果比较长,会再额外给她辛苦费的,黎小燕都在想不然这单拒了算了。


    黎小燕拿了女人给的访客密码进了电梯,敲响门之前都在想,这事儿到底靠谱不靠谱啊,什么人不方便成这样啊,都这么不方便了还做什么饭呢。等下开门要是情况不对,把菜放下就走了算了,她才不进别人家里。


    门一开,黎小燕视线下移,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柔顺的黑发随意地披着,人瘦得厉害,露出短袖外的胳膊细得不堪一折,腰上还系着一条宽宽的束带,在轮椅上也坐得有些驼背,腰背似乎完全没力气,最扎眼的是只有一条腿踩在轮椅踏板上,另外一边的裤腿被仔细地卷好折叠起来,放在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


    黎小燕心想,那这确实挺不方便的。


    又在心里遗憾地叹气道,挺好看一个人,怪可惜的。


    年轻女人看着温润和煦,笑笑介绍说自己姓顾,又抬起自己的手腕给她看,说自己手也不太好,还要麻烦黎小燕帮她把一些难切的食材处理好,她会按时间付费的。


    黎小燕慌乱地挪开自己的视线,这样盯着别人挺不礼貌的,“哦哦,没问题,顾小姐您不用客气。”


    顾晚霖自己推动轮椅往后退了退,让黎小燕换鞋进来,跟她进厨房。


    顾晚霖坐在厨房,给黎小燕指了案板和刀具的位置,细细地嘱咐了各色肉类、蔬菜和配料要怎么切,切好了放在哪些备菜的容器里,末了又拜托黎小燕把锅具拿出来,把五个灶眼的西式厨灶摆得满满当当的。


    一切做好,她给黎小燕又转了个红包,笑道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


    黎小燕出于善良的本能,觉得有点不太放心。她看出来了,顾小姐不仅仅是截了条腿,瘫痪位置也不低,手看上去都不怎么好用。她一走了之,别回头看新闻发现顾小姐把房子给点了。


    “顾小姐,您给的酬劳已经够高了。不然我再多留一会儿,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好帮把手。”


    顾晚霖本来想拒绝。自从前些天在外面摔了之后,沈清逸老是要批评她鲁莽,做事不三思而后行。顾晚霖心想下个台阶有什么好三思而后行的,她有别的事情需要三思。


    比如给沈清逸做这顿饭,她已经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演算很多次了。


    手指训练近来卓有成效,她偷偷试过,拎个锅铲完全没有问题。切菜暂时是个问题,她的手拿不了普通刀具,也不想逞能玩这个杂技免得伤了自己又给阿清添麻烦。不过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就是能发明和使用工具是吧。她在ytb已经看过有c6/7的四肢瘫患者能熟练地把刀柄和刀刃呈九十度的刀具用辅具固定在手上切菜。工具已经拜托朋友帮买好了正在漂洋过海,今天只能先这样凑合一下。


    留个人也好,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有个planb。


    何况自己现在还挺容易出意外状况的,所以阿清怎么都不肯让自己进厨房。春天的时候,阿清正忙着,想吃家门口那家餐厅的菜,自己迫切地想为爱人做些什么,也正好出门透透气,自告奋勇就开着电动小轮椅去餐厅打包回来。


    菜是取回来了,腿也烫伤了。


    顾晚霖和自己之前的身体相处了27年,彼此知根知底,和现在的身体才相处一年多,还有很多不熟悉要磨合的地方。尤其是因为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时候就随随意意地把它当工具用,譬如为了腾出双手,有什么都随便就放到腿上,直到在她的腿觉不出烫的打包盒上翻了车。


    拎过外卖袋的时候,应该用手试一试底部的温度的,她忘了。


    回家的时候阿清一摸打包盒的余温,脸色都变了,立马把她抱到床上脱了衣服,才发现都起水泡了。烦劳阿清精心帮她养着,才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顾晚霖心想那就把小姑娘留着吧,别等下自己忙乱了,脑子一抽把滚烫的锅盖也放腿上,那自己这腿还要不要了,于是点头,“那好,等下我再额外给你补点酬劳。”


    黎小燕知道面对残障人士,关心要适度,以免伤了别人的自尊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小姐,拿了你这么多钱我挺不好意思的,不然这饭我也替你做了吧。”


    顾晚霖和和气气地笑,“不用,我就是想自己给我爱人做餐饭。”


    黎小燕站在厨房的墙边,看顾晚霖坐在轮椅上侧身,还要靠安全带把自己固定住,慢吞吞地用能活动,但也范围有限的的手指艰难地抄起工具开火炒菜,不知是热,还是累得满头是汗,心里纳闷,心想:不是说这城里的年轻女人现在都不谈感情流行搞钱了吗,怎么还剩了个这么大号的恋爱脑,身残志坚就是为了给爱人做顿饭哪?


    理解不了一点儿。


    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二十岁的当代独立女性黎小燕心里已经成为了无可救药的头号恋爱脑。她正在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非常满意。


    她曾经重重地跌到谷底,丧失了做一切事情的能力。和沈清逸初逢的时候,她连饭都自己吃不好,草草吃了几口就把勺子扔回去了。沈清逸只当是她和自己的身体赌气才不吃了,接过碗来喂她。其实阿清不知道,她那时候也自卑害怕极了,再吃下去撒得全身都是怎么办,头晕起来吐了自己一身怎么办,她也没本事给自己收拾干净啊。


    让阿清看到自己这副废物的样子,她宁愿死了算了。


    曾经她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现在身体逐渐恢复起来,每次新解锁一项能自己做的事情,就明白原来进一寸原来真的有进一寸的欢喜。


    沈清逸也这么觉得,顾晚霖总是能给她惊喜。


    她从公司下班回家来,看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以前顾晚霖擅长做且自己爱吃的,还冒着袅袅热气。顾晚霖眉眼含笑地坐在轮椅上,“阿清,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顾晚霖对自己得意的很,她果然是头脑天才,在脑子演算过无数遍的流程精准无误,阿清回来饭菜出锅没多久,刚送走了黎小燕,这会儿还热着。


    沈清逸只觉得想哭。


    但她觉得如果此刻哭了,太煞了顾晚霖的风景,顾晚霖一定自己偷偷努力了很久给她准备这个惊喜,她应该为顾晚霖感到骄傲的。


    她揉顾晚霖的脑袋,“囡囡长大了,我的女儿好能干,妈妈觉得好欣慰。”


    顾晚霖把她推开,“滚,再占我便宜自称我妈试试。洗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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