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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切都会如你所想所愿的

    我坐在车里,反复踅摸顾晚霖那句“我的家人。”


    和几个月前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时,与她默认刘主任称我为“家属”情形不同,在日日夜夜的相处和陪伴中,我能感受到我们之间最初重逢时的尴尬与局促已经消失,而她在我面前也已经越来越放松、自然,很多她那时不愿意被我瞧见的,她也早已习惯了我的帮助。


    她自是不会在师长面前不必要地解释我们的情感关系,也不愿用“朋友”搪塞过去使我伤心,这一句“家人”已经体现她对我的重视与尊重。


    其实很多年前,当我们感情还没生变的时候,顾晚霖察觉到我热恋期过后激情的消散,我那时解释道“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把你当成了家人。”她反而极是担心,说不想我们的爱情被日常生活消磨殆尽失去激情,只留下平淡的亲情。


    但我们那时还没有达成未来共同生活的规划,也因为相隔万水千山,完全不可能以“家人”的身份相处,这算什么“家人”呢。使得我们最终分开的,不就是无法成为家人吗。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我们竟然浪费了这么多年本该相爱的日子。


    顾晚霖称“杨教授”的时候,我已经想起了她是谁。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位杨教授,但那时关于顾晚霖的一切我都清楚,正如同她了解我的生活一样。


    杨教授教过她两门专业课,极是喜欢顾晚霖,曾建议她可以考虑读博走学术路线,金融这一行的学术与业界的距离并不远,存在极其密切的合作关系,可进可退。她觉得顾晚霖的资质自是不必说,性子也适合做研究,说如果顾晚霖想走这条路子的话,可以把她推荐给自己在海外顶尖项目的学术人脉关系。


    顾晚霖跟我提过这事儿,但她从没动过这个念头。一来她觉得自己未必真的能沉下心来过几年清苦的博士生活;二来这样我们要分开的时间更长。她婉拒杨教授之后,杨教授还是很热心地给她写了申请硕士的强推,并且做了她毕业论文的导师。


    我看了看表,顾晚霖已经跟杨教授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毕竟还是早春,正午温度再高,过了午后降得也快,她走的时候我让她把外套带着了,这一点我不太担心。


    只是她在她敬重的导师面前,必不肯流露出身体的不适,且不说她坐了那么久有没有老老实实减压休息,喝水和排尿的时间也早就过了。


    我拿出工作上要修改的文档忙活着,心里却放不下,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心想再过半个小时还没结束,我还是得打个电话给她。


    突然听得敲击车窗的声音,转头一看,顾晚霖正隔着玻璃冲我扬起笑脸。


    我下车,发现是杨教授推她下来的,我刚刚还在想给她打个电话之后上去接她,从草坪去主楼的距离并不近,顾晚霖今天为了出行方便只带了轻便的手动轮椅,她自己划过来够呛。


    我和杨教授打了招呼,替顾晚霖打开另一边车门。或许她不愿意在杨教授面前被我抱来抱去的,自己抽出转移板,慢慢把自己挪进了副驾。


    她转移的时候杨教授也一直看着她,看着顾晚霖细得不堪一折的手腕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上身一点点挪进车里,还要一手扶住车里的把手稳住身形,才能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腿捞进车里,眼神里满是对得意门生的怜爱与疼惜。


    顾晚霖在车里坐稳,扭头对杨教授抱歉地笑笑,“本来是我回来该去拜访您的,结果现在还要您送我下来,耽误您的时间。”


    杨教授摆摆手,“小顾你不要跟我讲究这个虚礼,我本来也没什么事要走了,我得送你下来才放心。”


    顾晚霖扬起嘴角,“没事,我现在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您看我自己上车这不是上得挺好的吗。您说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晚点我就给您答复。”


    说话间我已经把她的轮椅在后备箱收好了,杨教授见状道,“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坚持锻炼保重好身体,也得好好吃饭,你看你瘦了多少。”语气虽还有师生间的严肃,但也带着几分像是家中长辈般的亲昵。


    车开上路了,我忍不住好奇,“杨教授都跟你聊什么了呀。”


    顾晚霖说也没什么,就是问了她车祸是怎么回事,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恢复。听她说不能之后,又关心了她康复训练的情况。再有就是问她之后的打算。


    顾晚霖抿了抿嘴,“我也不能老这样在家里呆着什么事都不做。这一年的康复做完,还是要回去工作吧。虽然还有大半年,但说实话我挺担心的,这一年半来以来,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见的不是医生护士就是病友,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正常社交和工作,也不知道身体还受不受得了以前那种强度的生活。走一步看一步吧,真不行到时候再说。”


    我问她,“那你这个想法也和杨教授说了?”


    她笑笑,“说了,但是稍微润色了一下,我不习惯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消极。”


    “所以她给了我一个建议,或者说是提议。她说她这学期和下学期有一门专业课开的是英语班,教学材料都是用了很多年的经典教材,课件年年都差不多,给学生打理论基础固然好,但是可能和业界实践已经脱节太久了。她知道我之前在哪儿工作,觉得如果让我来做客座讲师,在课程后半开几次研讨,偏重对业界实践的介绍,应该会对学生之后申请海外深造和求职有很大帮助。她觉得这也能帮我提前适应一下重回正常生活。”


    顾晚霖当然适合做这个。她之前就职的地方是这一行人都梦寐以求、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顶尖机构,给本科生讲这些内容绰绰有余。杨教授的这个提议一听就是用了心的,不仅仅是能为顾晚霖重回工作做准备,让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也能帮她找回自信和对生活的掌控感。


    只是有一样我不放心,“那她说了大概有多少课时?”


    顾晚霖说这个杨教授说随意,看她的身体状况来,她有安排自己课程内容的自由,课程是每周三个课时,她可以安排三到四周的内容,每两周一次,又或者是课时减半,周数延长,顾晚霖觉得怎么合适怎么来。


    我扭头问她,“那你怎么想?”


    顾晚霖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这时间上听起来负担还好,从复健日程里不是挤不出这点时间,杨教授说的对你的好处我也挺认同的,如果你想做的话,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晚霖笑着嗯了一声,“我确实挺心动的。明天周一去跟康复医生商量一下看时间上怎样安排更好,确定了我再回复杨教授。”话音未落,她看了四周,“哎”了一声,“你这往哪儿开啊?”


    我说回家呀,我哪能想到杨教授又拉你上去坐了两个小时,该累坏了吧,我们早点回家躺一下休息,晚上吃什么回家再琢磨呗。


    顾晚霖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好了吃学校旁边的那家的。我觉得我不累,我还能行。”言毕又谄媚地拉了一下我衣摆,“去嘛,我真的想吃。”


    千金难买顾晚霖一句想吃饭,那当然是她指哪儿我开哪儿。


    第二天问了康复医生意见,一整堂课顾晚霖一坐就要坐将近三个小时,再加上来回在车里的时间,身体恐怕是吃不消的,学校里没什么能躺下休息一会儿的地方,她那个性子,即使中间身体不舒服,也肯定是咬牙死扛。康复医生和我想法一致,都觉得一个小时左右时间刚刚好。于是她就这么定下了回了杨教授。


    杨教授给她安排从四月开始排了八周的内容,每次一小时,中间还穿插了几次休息,正好到期末结束。她安慰顾晚霖道不用有压力,这本来也就是实验性的,春季学期先试一试,秋季学期根据反馈再做调整。


    话虽如此,顾晚霖哪是个敷衍的人。她从答应杨教授的那一刻起就做足了120%的准备,先是要来了杨教授的教学内容作为参考,列出了她的业界经验可以在哪些地方作为补充和扩展,和杨教授一起敲定了大纲,接着就开始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埋头制作课件内容,设计take-homeproject。


    每次我推门进书房,看她端坐在电脑前,想问题入了神,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用手腕带动指节轻轻点在桌面上的专注神情,都忍不住觉得顾晚霖认真起来真是格外迷人,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被她俘获了心神的样子。


    以前我们面对面泡图书馆,我经常看她在键盘上飞舞的、骨节分明但又纤细、还露着漂亮青筋的手,看着看着就想入非非走了神。如今看着她拿着小指指节敲击一个个按键,心里不免难过。


    我把她抱起来减压。放下之后又拿过她的手,小指在键盘上蹭得久,都发红了,她自己完全没感觉,一工作起来就容易忘了关照自己的身体,我自然要替她多注意一些。


    她问我,“你那个项目最近进展顺利吗?”


    我在两三年前,敏锐地察觉到日韩女性文学在英语文学世界开始崭露头角,被翻译成英文后,在国外多次斩获知名文学奖项,但国内这边的翻译引进还近乎是一片空白。那些书我自己都读过,东亚女性从童年、青春期再到成年后,在成长、教育、亲密关系和婚育上面临着如出一辙的困境,可谓是命运共同体。日韩女性作家的作品引入国内,一定能引起当代年轻女性的广泛共鸣。


    这个项目是一个长期战线,说服上司们通过我的提案,谈好版权之后,我每一步都格外用心,把它当做我的孩子一样。单是挑选译者,我就耗费许多心力,弃用了部门领导推荐的无一不是年长男性的所谓“翻译名家”,我不信任他们能理解这些作品,转而去找高校外语言文学系里对这些作品同样感兴趣且专业水平极高的女性青教。


    现在项目已经进入收尾宣发阶段的策划工作,这一部分出版社有专门的其他部门负责,但我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参与其中。


    我回顾晚霖道,“挺忙的,希望能顺利吧。我最近想邀请作者过来,在我们学校办场座谈活动,我的导师你也知道,她是中文系大家,在女性主义方面又可以说是时代先锋,她能来做嘉宾的话再合适不过了。”


    顾晚霖反手覆上我的手,又蹭蹭我的手心,“别担心,一切都会如你所想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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