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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从别后 14、圣诞番外:2023年12月24日

14、圣诞番外:2023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


    我给阿清开门的时候,她几乎要把抱着的一棵小小圣诞树直接怼到我怀里,龇着大牙乐得没心没肺,明媚张扬。


    那双我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深棕色眼眸随即跟着她主人的蹲下的动作,贴心地降到让我可以毫不费力平视的高度:“今天起得这么早?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我望着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一走神想到去年告诉被禁锢在病床上、不知时日的我“今天是平安夜”的那个人,地球遥远的另一半边的护士jane。


    她生着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那天我盯着jane的眼睛看了很久,害她到最后摸不着头脑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她的脸上粘了什么,我才发觉自己这样很是失礼,和她道歉。


    “顾晚霖?顾晚霖?”见我走神,阿清的声音有点着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握着我的手,摩挲到手腕我才有迟钝的知觉。


    “怎么手这么冷?觉得头晕么,还是哪里痛?”


    受伤后我确实很难集中注意力,常常走神,原因无外乎就是阿清问的这两个,又或者是压制痉挛和神经疼痛的药物让我的大脑变得迟缓许多。我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牢笼里的囚徒,想事情须得更用力才行。


    “没有,今天挺好的。”


    外面冷飕飕的,这个笨蛋还敞开大衣,露着里面穿着的圣诞毛衣,羊绒围巾也戴得松松垮垮,还是六年前我送她的那一条。我把轮椅往后摇了几步,让她赶紧进来,别再受了冷风胃痛。


    随便瞥一眼玄关处的落地穿衣镜,我发现自己竟不自知地扬着嘴角。


    好吧,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来,我很是开心。


    天一冷下来,这副不争气的身体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一时冷又一时热,坐起来要么胸闷气短、要么头晕目眩,又拖着我在床上蹉跎好些时日。


    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身体终于适应这个城市湿冷阴沉的冬天,不再跟我作对,能让我这样好好端坐着和她一起度过今天,也值得开心。


    开心开心。


    自从受伤后,快乐变成了最罕有的情绪,过去浑浑噩噩的一年里,每一次感到开心的日子都变成了可喜可贺的里程碑,值得我把它们深深地刻印脑海里。


    送走爸爸妈妈的那天,我十分笃定地想,我不可能再快乐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在这具沉重的身体里开心,很快等到我们三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的时候,我的开心会更轻盈更自由。


    所以在那场告别仪式里,我不曾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其实我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撑不过去了。


    双侧脸颊上的红晕不是因为殡仪馆里过剩的暖气,而是持续已久的高热,起伏紊乱的胸口不是因为人多闷热,而是双肺快要无法容纳任何氧气。假如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大约是骗不过他们的,但他们走了,没有任何人再会像他们那样关心我这副破败的身体。


    我隐约觉得身体快到极限了,心中竟然涌出诡异荒谬的兴奋,反而爆发出比平时强出数倍的精神和耐力,把自己好好钉在轮椅上。再坚持久一些,拖得越久,我也许就更能如愿以偿。


    就这样结束的话,会不甘心吗。


    当然。


    但我投降。怨恨也需要力气,而我一点也没有了。如果这是命运给我的安排,我就不问为什么了,如果能很快获得最后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答应妈妈的,我也算是做到了,不是吗。她先离开我的,不能算我说话不算话。


    受伤六个月以后,旁人也不再哄骗我说坚持锻炼,还会站起来的,转而鼓励说坚持锻炼,还是可以自理的。颈椎第六节第七节完全性损伤,能拿起手机的那天我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至于绝望到脑子坏掉,真去期待什么医学奇迹。


    从那时起,我想过很久,如何瞒过所有人给自己一个解脱。


    结论是和其他很多事一样,没有他人帮忙,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那天妈妈惊慌失措地光着脚追出门,在楼梯间拉住把轮椅快开到梯级边缘的我,声泪俱下地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我困惑地偏偏脑袋,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并没有详密的计划,也没有笃定的决心。只是躺在床上,透过几重打开的房门看到楼梯间时,那团吞噬所有灯光、向下戛然而止的黑暗空间在我眼中突然显得神秘莫测、颇具吸引。


    我想去追随它,想去边缘看看黑暗的尽头是否还是黑暗。


    妈妈把我推回房间,哭得身体不停颤抖,哆嗦着手把一道道房门关紧又反锁,确保我现在这双瘫掉的手绝对拧不开,又抱我回床上,自己也躺上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搂我搂得很紧,一遍遍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坏,这样吓她,实在是太残忍了。


    “霖霖,妈妈知道你很辛苦。”


    “是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又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现在要受这样的罪。”


    我叹气,抬手给她擦眼泪,看着自己的手指蹭过她的脸庞,却感受不到眼泪的湿热,这感觉真的太讨厌了。


    “霖霖,你就当是妈妈很自私。18岁之后,你就很少在妈妈身边,这半年来能这样一直陪着你,虽然看你受苦我的心也碎了,但妈妈有时候还是觉得很幸福。”她又重复一遍,“你就当妈妈自私,还想留你在身边做我的女儿久一点,你可以答应妈妈吗?”


    我答应她了。


    我的人生恐怕就是这样一曲残谱了,但我还有别的身份,作为妈妈的女儿,也许我应当为她坚持得更久一些。


    妈妈,我没有食言对不对?身体终于撑到极限,安静地带着轮椅往一侧倒下去时,我侧躺在地上,看着惊呼着向我涌过来的来吊丧的人群,仍旧遗憾地想,要是最后那天早上,爸爸妈妈早上出门前,我能坐起来跟他们说一句再见就好了。


    我以为这个漫长的噩梦要结束了,却没想到过去一年爸爸妈妈严格督促我复健、一丝不苟地给我补充营养确实有用,醒过来之后看着病床前江渝焦急的神色,我多少有些失望,烧得稀里糊涂,一丝真心不留神就从嘴边滑出去了,“你们救我干嘛呀。”


    着实不该说的,大约从那时起,我身边的人就变得万分警惕,再找机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譬如刚出院的第一天,我就被护工牢牢盯着,出门晒太阳不过一刻钟,江渝的电话就打个不停。不是我故意不接,手机是真的掉了,我也没那个本事把它找回来。倘若我有,我会直接把轮椅滑到河边去。


    那天我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因为我还存了一个小小的私心,我觉得阿清会来见我。


    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倘若问我人生结束前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这个。


    觉得李悠医生不仅名字听起来很熟悉,突然的热情也有些可疑的那天,我装作不经意地与她闲聊,一下就问出了她高中母校的名称,又假装随意地提到她那一届刚施行的物理课改,李悠医生仿佛遇到知己,一拍大腿,说你可不知道,我高一的时候学物理费了老劲儿了,天天熄灯了还跟我的好闺蜜一起趴在凳子上补作业。


    好了,破案了。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一想到阿清已经不知道在何处见到了我如今的样子,我又觉得惶恐。我是想见她,但也不想以这副一瘫瘫到了脖子,又少了条腿的样子见她,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我以为某天她就会突然推开病房的门出现在我面前,可一直到出院也没见过她。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强迫自己尽早放下这个念头。劝自己她不来也好,免得我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什么惦记和不舍,到时候又是麻烦。


    麻烦还是来了。


    从第一次在我家楼下的花园里找到我并把我带回家之后,她每天都寻些借口来我家逗留很久。恐怕江渝也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被人这样紧紧地盯着,我自然也没机会做些什么,其实我也没想做些什么。如果对以前的我说,28岁时顾晚霖你会没有任何计划和目的地混日子,混完一日算一日,我一定会大惊失色,觉得我的人生实在是要完蛋了。


    现在我倒是觉得还好,每天等阿清过来一起吃一餐中饭,偶尔被她带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竟然让我久违地觉得开心。


    哪怕是前段时间,又因为降温入冬被困在了我最讨厌的床上,她每天过来坐在我的床边工作,给我读她正在审阅校正的书稿哄我入睡,我也觉得这辰光没之前那般难熬了。


    是我去年圣诞时许下的愿望被神明听到了,还是爸爸妈妈怕我急着追随他们、还想留我在人间多看一看,把她又送回我身边?


    不管是谁,我自是无上感激。


    “哎呀,这个灯的色温正正好。”阿清扭头对我说。她正给买来的装饰灯带插电检查,看着很是满意高兴。


    我倒觉得她眼里的熠熠神采比灯更亮,她是一个很容易快乐起来的人。


    她来到我的身边,也把光亮重新带回我的生活里。


    如果没有她,我自己当然不会在家里布置会发光的圣诞树。尽管圣诞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节日,因为我和阿清许多浪漫的记忆,都发生在圣诞。


    那时我们相爱,畅想未来的同居的生活,想一起养猫,也一起养狗,养狗最好是两条,因为我们俩一个喜欢萨摩耶,一个喜欢边牧,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们最好有一个大大的开放式厨房,因为我爱做饭,她爱吃我做的饭,一张长桌从饭厅的一头直接铺到另一头,因为我们要一起在节日的时候招待朋友。


    比如圣诞。


    我们要在客厅里布置一棵比我们俩都高的圣诞树,绕很多很多圈装饰灯、挂满我们两个喜欢的饰物,给彼此的礼物要早早堆在圣诞树下,但谁也不许偷看,一定要等到平安夜晚上,我们两个都穿着丑却登对的圣诞毛衣,坐在树前和朋友们合照完之后,一边喝水果煮热红酒,一边拆开。


    看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未曾忘记。


    阿清穿着她自称的uglychristmassweater(但我觉得很可爱),忙前忙后地装饰着这棵小树,略显抱歉地说她最近太忙,得出空闲去买树的时候,已经没有更大的了。


    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她,也是因着我不敢问,但从她来我家的频率来看,我已经越来越确定,她最近应该没有约会或者恋爱对象,不然圣诞这种日子,总不至于跑来我这里的。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在心里祈祷上天原谅我的自私。


    是我贪心,我贪她这样身份模糊地再陪我一段,陪我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足够公平,不再怨恨为止。


    我觉得应该不会很久,我也不会让这段时间太久,不然对她太不公平。


    我不想问她究竟是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心中依然对我有未曾完全熄灭的感情。我也不想告诉她,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有些事情不应该讲出来,讲出来反而就再难维持现状,而我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她最好再陪我一段。但不要陪我太久。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不应该陪一个注定已经失去快乐的人太久。陪我太久的人,只会被我拖累,和我一起坠入这沉重的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她会有别的爱人,也应该有别的爱人,陪她度过比我的人生要长很多的幸福一生。


    我希望别人比我更爱她,因为她值得,但又不想有人比我更爱她,因为我不确定这会不会让她过早地忘记我。


    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很自私的。


    算了,她早些忘了我也好,反正到时候我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了,何苦再让她受折磨。


    我总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顾晚霖,你要不要也换上?”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与她相配的圣诞毛衣,嘴角含笑问我。


    我嘴上嫌丑,身体却很诚实,接过毛衣放在腿上,唤上周姐进房间帮我穿。


    待我又回到客厅,她手忙脚乱转过身,把早就被我看见的礼物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和这棵树拍张合照吗?”


    我喉咙发紧,并不能一时爽快地答应她。坐上轮椅后,我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我也不想看。车祸后的第三个月,我才在康复中心的训练厅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窝在高背轮椅上像条没骨头的蠕虫一样歪歪扭扭,直不起腰,挺不起背。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有公德心的人,可那天我想把康复中心的镜子给砸了。


    多亏我站也站不起来,手抬也抬不动,康复中心的镜子得以幸存。


    这几个月来的康复训练虽说让我坐得越来越有个人样,今天起床也好好穿了装饰假肢、和可以帮我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的护具,可我依旧不想坐在轮椅上和她拍下这张照片。


    我不想她以后白发苍苍的某天突然想起我,翻出来我们最后一张合照,却看到我这样瘫在轮椅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又蹲来我轮椅边征求我的意见:“你要是今天感觉好的话,我可以抱你去树下和我一起坐着吗。”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吞下梗在喉头的一团温热。


    她懂我的难堪,却从不戳破,在我想到之前就替我想好了一切。


    让我到时候还如何舍得再放下她?


    最后多亏她和周姐辛苦,扶着我在树下的地毯上摆好姿势盘腿坐好,自己又迅速坐下来,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和背,指挥周姐拍出了一张我很满意的合照:


    我们坐在22岁畅想的圣诞树下,穿着登对的圣诞毛衣,头顶挂了满树的圣诞装饰,身边堆着五颜六色的圣诞礼盒,一起看向镜头微笑。装饰灯带温柔慷慨地泻了我们俩满身暖光。


    我看上去很完整,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是阿清在背后帮我承住了吸引我往四面八方倒下去的地心引力。


    谁说圣诞没有奇迹呢。


    沈清逸,你还是最好把我记得久一点。你可以和别人很幸福,但不许把这张合照藏在再也不会拿出来看一眼的抽屉深处。


    不好意思,我又变卦了,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的,相爱一场,你就让让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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