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n,ihopeyouhadagoodsleep.howdowefeeltoday?”
一轻、再一重。脚跟先于脚掌落下,抬起时与地面摩擦向后滑少许。比起声音,我从脚步声里更早地认出护士jane。
她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人,第一次见我前就做了功课,对着我名字的拼音找对了读音,不像其他许多医护第一次总是读得乱七八糟的,想要习惯性地跟我确认读法,却意识到我无法开口说话时,露出尴尬而抱歉的神态。
也许受伤让我变得极度敏感,我总觉得那样的眼神里也带着我讨厌的怜悯和同情。
被严格固定在病床上的两个月,我失去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时间流逝、季节变换、被颈部支架锁定的狭隘视野之外的视觉,还有大半个身体的知觉,或许再也找不回来。而人体的适应与代偿如此之快,我发觉自己的听觉因而变得愈加敏锐。
如果恢复的速度也这么快就好了。
jane转身来到床头,见我醒着,语气轻快:“啊,醒了很久吗?”
我对她眨眼一次。
回答问句,眨眼一次肯定,两次否定。假如被提供两个选项,一次前者,两次后者。必须依靠脖子上这根管道呼吸的两个月里,我早已习惯这种icu里的沟通方式。
“睡得好吗?还是昨晚神经痛很严重,所以睡得不好?”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每次从像电击、或似刀割、又或者像躺在火海的剧烈疼痛中醒来,看着对面墙上专门为我悬挂的电子时钟,总是与我记得的上次看到的数字相差无几,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又在全身又麻又涨的疲惫钝痛中睡过去。
每次醒来,窗外的天色都更亮了一些,直到再也无法入睡,实在也不能算睡得好。
见我眨眼又两次,她如鸦羽般浓密睫毛后的深棕色眼眸变得更加柔软,似水一般温润,“噢,我很抱歉。”
她长了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jane检查一圈各种仪器的参数,应当是看来还不错,她语气轻快地问我:“如果你感觉好的话,我们把说话瓣膜戴上,试一试怎么样?”
当然好。肺科医生和语言治疗师昨天把我围着研究了许久,结论是他们认为我的肺还没有强壮到立刻脱离呼吸机独立工作,但清醒时可以短时间佩戴单向通气的说话瓣膜,并教我如何配合呼吸机的节奏练习恢复说话。
装上说话瓣膜的过程当然不算愉快,jane动作再轻柔,插进气管里的部分也难免轻微晃动,搅得我又忍不住干呕,jane又不停道歉,她着实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人,我没法对她说没关系,八个星期,终于拿回了开口说话的能力,为此我怎样都可以忍受。
要是双手也能开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能动一动就好了。
“感觉还好吗?”
喉咙很紧,稍微有点胸闷,但还可以忍受。等待管道送过一阵气流,我开口,“还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高不到哪里去,实在呕哑嘲哳难为听。
jane很是替我高兴,“你看,我们每天都有进步对不对。”
我很难像她这样乐观。这八个星期里,每次脊髓损伤科的医生过来评估,每次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拿不起手机自己搜索,我只能猜测,那些都是医学上很重要的部位,有没有感觉,能不能动,大约是决定神经损伤最终位置和严重程度的关键。
可我一次肯定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我要替你检查一下右腿。可能会很痛,痛的话你要告诉我,好吗?”
尽管她给足了我事前警告,那突然一瞬电击霹雳般的剧痛沿着脊髓传入大脑时,眼前还是完全黑了下来,意识不知游走去了哪里的边缘,耳边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有监护仪器突然爆发的尖锐警铃。
jane的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很焦急,过来拍我的脸,“lynn,lynn?你还听得到吗?”
视野慢慢恢复了,看着离我很近的jane,正拿着纸巾过来准备帮我拭去额头上瞬间迸发的冷汗,我又恍惚地想:
她真的有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盛满担忧:“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的医生团队,看一看如何帮助你减轻疼痛。如果碰到你的残肢,就会触发这样强烈的痛觉、伴随自主神经过反射的话,有可能是因为末端生出了神经瘤。不过这是截肢后医学上很常见的状况,我很抱歉让你这么不舒服,但我们会照顾你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吗?”
“你如果觉得可以,那我们就继续。”
我现在这副身体麻烦得很,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万事都只能依赖护士或者仪械的帮助。在医生过来例行检查之前,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累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闭着眼轻微点了点头。
jane迫切地想为我做些什么,大约觉得让我听自己喜欢的音乐,能弥补些许身体上的痛苦:“啊,忙到现在我都忘了跟你说节日快乐,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圣诞歌曲?”
平安夜。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
我让她帮我拿起我的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点进一个我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软件,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这app竟然还在。
lynn看不懂中文,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点下去,听蓝牙音箱里传来她不熟悉的,没有任何旋律的异国语言,“噢,你是想听有声书是吗?”
告知我之后,她帮我把身体翻向侧面,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和我搭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已经很久不敢再听的声音,像山谷间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许不允许…”
“…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好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
我告诉jane,这不是小说,而是中国有位翻译家写给妻子的书信集,他是翻译莎士比亚最多的一人,我很喜欢他的翻译。
几年前,我有段时间深受失眠折磨,便有人为我朗读这本书信集,制成了电子书,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
jane深受感动地发出一声喂叹:“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诞礼物。”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顾晚霖甜甜地睡觉…”
jane在我背后忙活着,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撕拉胶纸的声音,但她耳朵却很敏锐,从一大堆异国语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个字:
“lynn,我听到了你的名字是不是?”
书信是别人写的,却有人在朗读的时候夹带了大量私货。
那时我在图书馆假装生气地冲阿清丢了一团揉皱的草稿纸,“怎么回事啊你,堂堂中文系读了这么些年,怎么写封情书也要剽窃别人的。”
阿清嘴角含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好吧,其实我自己也写了,但我没有朱生豪的文采,比不得他写得好,怕你看了笑话我。不如我从现在开始练习,等我写满一百封的时候,说不定就大有进步了。那时候我再给你读我自己写的。”
我并没有收到一百封情信。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已经不敢问阿清,她到底写过没有,存了多少封。
她现在是否已经练出了写情信的好笔力,是不是也会跟那个送她花束、与她同游植物园和水族馆的约会对象说,自己会给她写一百封信。
见我轻轻点头默认,jane的声音再次从我背后传来,“那这个人也一定很贴心。”
她是。
“她的声音很温柔,虽然我听不懂她在读什么,但听着她读书,就觉得好像她也在这里陪着我们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
“你是不是很想她”?
是。所以我想让她的声音陪着我。
“lynn,我们一起努力,你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很多,下个星期就可以从icu里转去普通病房了,再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转入康复中心。”
我闭上眼睛,听着jane发出的声响,在脑海里试着还原她正在进行的动作:戴上手套,掀起罩在我身上的住院袍,撕开固定纸尿裤的魔术贴,抬起我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再将擦拭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jane再次帮我翻过身,她亦是十分专业,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快,继续语气轻快地为我畅想未来的生活:“那时候你就可以有更多访客,也可以出门去外面转一转,见一见你想见的人。”
我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未来。
我也不会再见她了。
我偏了偏头,用头发遮住枕头上刚刚洇q湿的痕迹,冲jane微笑,“谢谢你。”
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还有这双眼睛陪着我:
“圣诞快乐。”
7、圣诞番外:2022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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