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犹豫良久,给手机里一个久未联系的头像发去了一条消息。
“我遇见她了。方便的话,我可以跟你通个电话吗?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打扰了,抱歉。”
当对面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中……“时,我紧张地战栗起来。
我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情况,但又怕听到她哪里不好,虽然我已经知道,她很不好。
很快,江渝回了消息过来:“你见过她了?要是现在有空的话,我打给你吧。”
电话接起之后,我尴尬地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几秒漫长得像几个世纪。我和顾晚霖在一起的那几年朋友圈不怎么交叠,平时各自在各自的学校里忙着自己的事,周末和假期出来约会,江渝是她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她的朋友里我见过最多的。
我和顾晚霖分手后又断断续续地拉扯了很久,直到最后我们彼此删除了联系方式,我也从未删掉过江渝。我私心里把江渝的联系方式当作连接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条线索,或许有一天我能在江渝的朋友圈里看到她们聚会时顾晚霖幸福地牵起别人的手、对着别人笑靥如花,我没仔细想过假如那一刻真的到来,我会是什么心情,但我不愿茫茫人海中再也寻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但我从来没想过,我留着江渝的联系方式,是为了这样一天。
还是江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简单地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问我:“你见过她了么,在哪儿?”
我叹了口气,说也不算,只是我单方面看见她了,在医院。她这次住院的管床医生,是我朋友的同事。我去办公室找朋友吃饭的时候,路过了她的病房,只是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没敢认。后来放心不下,问了一嘴,才知道真的是她。她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见她,最重要的,是她想不想见我。
江渝也重重叹气,说我能理解。她刚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敢认。
我顺着就问她,问她顾晚霖到底出的什么事儿,有多久了。
江渝告诉我,顾晚霖是一年前在国外出的车祸,晚上在高速上被超速的卡车司机直接把车顶翻了,车滚出去好几十米远,颈椎受到强烈的冲击骨折,碎片插入颈髓,当场就造成了完全性的损伤。车变形得厉害,导致失血过多的右腿被卡了很久才等到救援,所以也没能保住。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又不敢想象,第一次对“锥心之痛”有了实感:我心心念念的女孩,我把她当作稀世珍宝,曾经她有点儿头痛脑热我都放心不下。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车里,身体受了那么重的伤,她当时有多害怕,该有多痛啊。
江渝接着说,顾晚霖回国倒是没多久,也就半年的事情。因为她最初的半年根本回不来,连医院都出不了,治疗和第一阶段的康复训练都是在国外做的。她父母在出事之后就飞去照顾她,但毕竟语言不通,凡事诸多不便,签证也有期限,又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国外继续生活,于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最起码能坐着熬过起飞和降落阶段,就把人带上飞机,飞回国内继续做复健了。
讲述到这,江渝的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她说:“清逸你知道吗,我才知道,原来伤成她那样,连好好坐个十分钟,都要练习好几个月。”
眼泪一连串地从我脸上无声滑过。
江渝,我不知道。我恨自己不知道。我恨自己这么晚才知道。
我稳了稳自己的气息,问她:“那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到呼吸衰竭这么严重?”
江渝沉默了几秒,告诉我,她父母上个月去世了,是两个人一起出的意外,发生得很快,没遭什么罪。顾晚霖自己强撑着办完了丧仪,前脚刚把父母送走,后脚自己就病倒进了医院。意外出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手忙脚乱,顾晚霖身体不好,但坚决不愿假手于人,不舒服自己也咬牙忍着不说,被她们发现的时候病情已经格外凶险了。
江渝说,我不好揣测这个,但我怕她出了这么多事儿,自己一点求生意志都没了。饶是谁,也受不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打击。你知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看见我第一句说什么吗。
她说,你们救我干嘛呀。
江渝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说清逸,我知道她心里太苦,但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救她呢。
江渝,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们又聊了许多顾晚霖这次的病情,和她在此之前的康复情况。最后,我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之后打算怎么办。
江渝又长叹一口气:“我就正在担心这个。她父母出事之前,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毕竟她父母年纪大了,她自己也不愿意,日常护理方面就找了早晚两班的护工上门,这样她父母的照护压力就轻了不少,只要送她去医院做复健就行。”
“我问了她出院以后想怎么办。她家亲戚的意思,是送去她叔叔姑姑或者姨妈舅舅家都行,她家亲戚关系不错,这些长辈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都挺心疼她的。但她自己死活不愿意,也不愿意换个全职住家护工,说还按以前早晚两班上门就好。”
我迟疑道,这能行吗。
江渝说你也不是不知道顾晚霖自尊心有多强,虽然她身体不方便,但还是要先尊重她自己的意思吧。她说她自己能行,我这段时间下班之后和周末也多照看她一些,真不行,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我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江渝。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身份说这句话,但我特别想谢谢你照顾她这么多。你别当这是客气话,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一定告诉我。说实话我本来有点怕见她,怕她不愿意见我,但当初分手的事情在如今这些事面前都是小事,眼下为了她,我怎么做、做什么都可以。”
随即,我又补充道:“你先别告诉她我知道了她的事儿,我们这通电话你也先别告诉她。这些合该我自己来说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怎么跟她说。”
江渝答应了,挂了电话后给我发了顾晚霖现在的住址,说你能一起帮把手当然特别好,如果需要上门照看她一下的话,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地址,竟然离我现在的家只有五分钟车程。这半年来,我离我朝思暮想的女孩这么近,我竟一次都没见过她。
??
李悠那边,我早就拜托了她帮我多顾看一些顾晚霖,这人自尊心太强,从不肯示弱,有什么不舒服又不爱说,如今没有家属陪护,我真怕她被人轻慢了去。好在李悠回复我说顾晚霖恢复情况挺好的,我见她的那天虽然看着吓人,但只是因为她的身体情况特殊。肺炎症状是明显好转的,刚入院时,情况凶险到她们科室开会考虑过是不是需要再切开气管,但好在她闯过了最难的关头,恢复了自主呼吸,最近体温恢复正常没怎么再发烧,血检和影像学检查都符合出院指标,就这一两天能出院了。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去找她,顾晚霖刚出院的第二天,江渝就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在不在家附近,能不能去顾晚霖那看一眼。早班护工发了微信给江渝,说临走前顾晚霖说已经在医院躺了太久了,再困在家里就要发霉了,她想顺道和护工一起下楼,就在小区花园里坐会儿晒晒太阳,自己能回去。
但这会儿看着要变天了,她打电话问顾晚霖回到家了没,电话也没人接。
我本来最近工作自由度也高,正在家里远程接入公司上班,听完立刻蹭地站起身,说好好好,你别急你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我瞥了眼外面,远处阴沉的乌云越压越低。与其说是安慰着江渝别急,倒不如是自我安慰。我有些神经质地在家里转来转去,找车钥匙和钱包,拿上手机出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生怕落雨前找不到顾晚霖,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哪还能再淋雨。
顾晚霖住的小区相当高级,每栋楼都是一梯一户,私密度很高,虽然占地面积大,绿化面积比例堪称奢华,但总体住户却不多,我怕她困在什么犄角旮旯,半天都没有路人经过可以让她求助。保安对住户的情况都很熟悉,显然也认得顾晚霖,听我说完情况,赶紧把我放了进去,还给我指了指中心花园的方向。
我一路飞奔过去,心急如焚,期间只能靠江渝告诉我有没有联系上顾晚霖。心想无论顾晚霖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先加回来再说。当初我要和她分手的事情,以后总有机会慢慢再说,这样联系不到人的紧急情况,真的不能再出第二次了。
主干道上果然不见她的踪影,我只得往一条开在林间的小径里寻去。小路上为了设计雅致,以青石板铺就,石板的中间以鹅卵石填充,我隐约觉得找对了地方,应该快寻到她了。
果然刚转过一个拐角。我就看到了这五年来只能出现在我的梦中的背影。
她原本的身材修长且匀称,经年累月自律的饮食和运动习惯精心雕琢,身上的肌肉看得出明显的训练痕迹,在纤美和力量感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那时候躺在床上,我总爱对她上下其手,从肩膀捏到小腿,怪里怪气地说:“顾晚霖,你要出去找小姑娘,你就完了。我圈跑你的全部家产。”
顾晚霖说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凭什么是我去找小姑娘,怎么不是你去找别的小姑娘啊。然后我就会把头埋进她漂亮的颈窝里,笑着说那当然只可能是你找别的小姑娘,我馋你身子行不行,只有你不要我,哪来的我不要你。
分手之后,每次想到我们温存时,残留在记忆的温暖触感,我都难免酸里酸气地想,还是便宜了别的小姑娘。
可现在,她的背影瘦得完全和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我最后一丝那天是我晃眼没看仔细的侥幸也破灭了。
她坐在一辆黑色的手动轮椅上,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运动手套,尾指和无名指看起来完全无法动弹,蜷曲着缩向掌心,其余三个手指虚虚半张着,但看起来也使不上什么力,正试图配合手腕和掌根推动轮椅。
轮椅正好卡在两片石板中间,任她如何努力,依旧纹丝不动。她的轮椅靠背不高,因为手臂试图往后扶着轮椅的轮圈发力,背难免有些歪歪扭扭地沉了下去,头也微微向前勾着。
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不少,现在只有大约齐肩的中等长度,黑色直发因为脑袋向前勾着而散到肩前去,露出颈后一道像蜈蚣一样的浅红疤痕,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似乎是累极了,索性把两臂垂下,沉在身体两侧,身体往后倾倒倚在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有一副听天由命的意思。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酸,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快步走上前去,扶上了她的轮椅把手。
她发觉有人靠近,像是被吓到了,肩膀迅速耸动了一下,想要回头看清是谁。可她没法控制自己的上半身,只能努力往后拧着脖子。
我怕她扭出什么好歹来,迅速转身去到她的身前,蹲下在她的轮椅前,有些不敢看她,低头说道:“好好坐着,别动,顾晚霖,是我。”
2、醒来,醒来要如何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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