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安静了那么一瞬。
“名字?”宁钰微怔,像是没反应过来盛步青竟然会问一个向导的信息,随后略显歉意地笑,“抱歉,妹妹只说了是位向导,没说名字。”
“嗯。”盛步青点头,似是调侃,掩盖了突然问起的不合时宜,“老大不小了,应该见见。”刚刚问起来,也不过是猛然想起之前谭家提起的那位远在别处的向导。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一直没顾得上这件事。
宁钰感觉自己膝盖上中了一箭。
和这群小辈比起来,自己的确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三十八岁。
虽然哨兵的体质决定了他现在身体机能仍旧处于青年水平,但问题在于哪怕人类已经进化几十年了,对于年龄这个观念不会很轻松就能扭转过来的,在这种年龄观下面,他似乎的确有点老了……
他心态平和,精神图景一直很稳定,一直泡在实验室里面,从研究生到博士后,然后开始自己带领团队做项目。可惜的是科研领域的成就并不能掩盖掉他对年龄的日益焦虑,每天雷打不动的健身就是一种体现。
他叹了口气,应了声:“知道了。”
的确应该见见向导了,但他确实不年轻了。不过见是一方面,对方能不能看上自己是另外一方面。向导们不缺为她们冲锋陷阵的人,也不缺年轻的哨兵。他能给对方什么呢?好像除了物质,其他的他也拿不出手。
而且,他只是一个b级哨兵。哨兵本来人就多,他这个等级,在人才济济的京海,更是没有一点竞争力,其实他已经有些死心了,便天天把实验室当家,也有抱着向导稳定剂过一辈子拉倒的企图。
门自动闭合的声音唤回了宁钰的思绪。
盛步青已然离开。
宁钰把一直绑着的头发散开,才感觉呼吸顺畅那么一点点。又打开手机,看着妹妹给他发来的消息,他的脸越来越红,却坚持把五套看完了,最终颤抖着手指,选中了其中的一套。
【……你觉得,这一套怎么样?】
因为哨兵精神的剧烈波动,他的精神体也好奇地蹦了出来。
是一只水豚。
……
早上,士官将她引到了集合地点。
除了宁颖之外,还有一位陌生的青年。
他总是眨眼睛,似乎有点不适应,抬起手,又想揉自己眼睛。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宁颖皱着眉,拍开那人想揉眼睛的手。
宁颖余光看见她,快步走上前:“小景,你来了。”
“宁颖姐。”手被热情地拉着,老实人不太适应这种接触,但扯了几下没扯出来,看了眼宁颖,不好意思说让她放手,“我来得有些晚,别的人都走了吗?”
“没呢,很准时。其他人的集合地点不是这里。”宁颖摇摇头。
赵景感受到一道柔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掺杂着一点点的打量和好奇,很微弱,并不让人反感。来自那位长发青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宁颖说:“介绍一下,这位哨兵向导研究所研究员,也是我哥哥,宁钰。这是来这里学习参观的向导,赵景。”
“你好,赵小姐。”青年温和地笑着,伸出了手。
宁颖后知后觉地才松开了手。
赵景这才得以与宁钰交握,感受到了他手心潮热的汗意:“你好。”
收回手后,宁钰将手握拳,放到了背后。
心似乎跳得有些快了,宁颖的眼光很好,他第一眼,就有点喜欢这个向导。不管匹配度的高低,长得就让人很移不开眼。但是这样的向导会看得上自己吗?宁钰有些担心。
他并不年轻。
肯定不可能成为向导唯一深度绑定的哨兵。
但其他的,他还可以争取。
……
上车后,宁颖坐在了副驾驶上,司机是之前送她过来的那位沉默的女性。
宁钰和赵景坐在后座上。
青年说起话,声音和长相一样,温温柔柔:“赵景小姐,早上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赵景还是点点头,回答:“有人送饭,吃了。”
“这是晕车药,我也带了温水。”他将保温杯从旁边的包里拿了出来,“如果有不舒服的话随时和我说。”
赵景:“额,谢谢。”这贴心过头了吧,但她不太擅长拒绝对方的好意。
“不客气~”宁钰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就抵达军校。
这所军校并不是很大。
听宁颖介绍,是才开起来的,没多少年,还在试验阶段。规模大概只有三千五百多人。如果效果不错会逐渐扩大,并开设类似的军校。
军校迎接的阵势很大。车队驶入学校的时候,路两边每隔五米就有站得笔直的学生,穿着常服,像是一棵棵的小白杨。
“……又是这么大的阵仗,学生就应该学习去,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宁颖轻啧一声。
学校自成一派,容易脱离实际,形式主义。负责对接工作的本就是文人出身,从机关上提拔进去的,“表面功夫”向来做得不错。都是机关的一些坏毛病,对于宁颖这种实干派来说,十分厌恶。
虽然宁颖所在的团为特殊设立的,以向导为主,比起普通军官来说等级要高,但是对于一所军校的负责人,哪怕她颇有微词,也不好多说什么。
宁钰接了话头:“副校长之后可能要下来人。”
“知道。”宁颖说,“盛家那小子呗,但他不愿意去。”
副校长这个位置一直空着,上面还没有挑选出人选。
隐隐约约放出风声来,还没有实际确认。
都在传是盛步青去接任。
他去基层边境历练了五年,得了嘉奖,重新调回京海。虽然说去基层是镀金,但他的确脚踏实地干出一番成果来。部队认实力,只要你有本事,都能得到发光发热的机会,更何况盛家本来就是从部队打拼出来的。
赵景对话题不感兴趣。
盛步青这个名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知道是一个背景很深厚的人。
宁家兄妹便也不提了。
……
按照惯例,宁颖得先去大礼堂发表演说,然后安排向导分批次对年轻哨兵们进行疏导,维持精神图景的稳定。宁颖说让赵景负责几队高年级的,刚进来的那批新生才成年,第一次接受疏导,怕承受不住赵景的疏导。
“十八岁的年纪,招惹上可不那么容易脱身。”她笑着说,“是在车上等我,还是去礼堂听我讲话?”
赵景说:“要听实话吗,宁颖姐。”她不太喜欢凑热闹,也不太喜欢去开会,感觉在那里坐几个小时,对于身心都是一种折磨。
“不要听。”宁颖摆摆手,“正好去那里欣赏一下你姐的风采,等开完会,我就带你去找教授。”
赵景:“……”
老实人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
大礼堂里,年轻哨兵们已经将位置坐得满满当当的。
后排坐的都是新生,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听说还有传说中的向导,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瞄,想看看向导都是什么样子。
因为还有带着白钢盔的督察站在礼堂角落,监视着每个人的军容风纪,所以大家动作都不敢很大。
赵景和宁钰落在后面,跟着进了礼堂。学生们很少有目光放在她身上。
内敛得像一块没有光彩的石头。放在一群向导之中,的确不起眼。
她和宁钰是唯二没有穿军服的人,也没有往第一排坐,而是挑了第二排角落的位置,是宁颖特意交代的,在那不扎眼。过道坐着军校生,目光不自觉地紧紧追随着两个人。
他们似乎因为差距太大了,这个女生也是向导吗?
为什么不往前面坐?
没有穿军装哎,好小一只。
那是不是说我还有机会?
不知道精神体是什么样子的,肯定很可爱。
等会儿会给我疏导嘛?
那些想法就这么飘在半空中。
最后莫名其妙,那些哨兵的目光都快要实质化地黏在赵景身上。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
宁钰都有点受不了了。
抬眸警告意味地扫了一圈,目光才少了点。
而赵景正襟危坐听完宁颖的演讲之后,就有些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昨天晚上没睡好,她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梦,还听到谁在哭,抽抽噎噎的,说好痛苦好难受,哭得她有点受不了。
宁钰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景昏昏欲睡,轻声说:“没事,你睡一会吧。”
“这不太合适吧。”
赵景强打起精神说。
“这会议又臭又长,其实我也困。”他笑了笑,“我把外套给你披着,他们都人高马大的,把这里挡得严严实实,不会有事的。”
青年一边说着,就一边付诸行动。
把外套给脱了,里面是修身的白色衬衫。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虽然穿得严严实实的,仍旧显露出哨兵的好身材。
赵景目光一顿,连忙移开视线。
人在慌张的时候脑子是不够用的。
本应该拒绝的赵景下意识把递来的东西拿住。
反应过来,才发现外套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
“礼堂有暖气,但还是很冷,披着吧,不然睡觉容易着凉。是新的,希望不要介意。”青年说,“要喝温水吗?”
这句话说的,哪还有拒绝的空间。
而且外套很香,也很柔软,赵景觉得都怪昨天没睡好,现在脑袋更晕了。
她摇摇头,有些倦怠地闭上眼睛。
宁钰收敛了笑容,身子侧了侧,挡住了一些人窥探的视线。
……
一瓶血被妥善地保存在2c恒温冷藏箱里面。
奢华的金灿灿的房间里,一身西装的青年腿翘在书桌上,微卷的金色长发如瀑,天生一副浪荡子的模样。青年单手拿着检测单,另外一只手抛着两枚骰子,唇勾着玩味的笑容,拖长了尾音说:“你是说——这个a级向导,和疯狗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不枉他在地下交易场买回来,还真给他找到了个好宝贝。
在未被监管察觉的地方,一个以哨兵向导为目标的庞大黑色产业链已然形成,其中就包括售卖向导和向导信息。
静默站立在那的人给出肯定的答复。
“啊。那就把她——绑过来让疯狗玩玩。”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他眯起眼睛,“玩多久死了,再换别人,这次绑向导可温柔点,别缺胳膊少腿的,可是疯狗的绝对匹配者呢。”一边说着,他想起了现在被关在白噪音室里受着折磨的那条可怜疯狗,笑出声来,碧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下属领命退去。
“下一次袭击定在什么时候呢?”男人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将手里把玩的两个骰子丢到了书桌上。
骰子滚了几圈。
停在了两个数字上。
男人没看,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回忆起当初踩点的时候,与那向导撞见。他差点没在人潮中找到她。
朴素的服装,平静的表情,普通的相貌。
男人只记得,那个向导的眉毛重而浓,唇似乎有点笑的弧度,在平庸的脸上有种坚韧的感觉。她脊背挺得很直,风吹过发丝便飘扬起来。她也很敏锐,隐约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过来,与他遥遥对视。视线没有一刻停留滑过他,便又转过头去。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拐角处。
就那么被无视了,竟然敢无视他。
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检测单飘落在了地上,红底皮鞋踩到那张相片上,碾了几下。
“那就,等我亲爱的向导回来,送她一份小惊喜吧。”
“等待的日子,好无聊呀。”
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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