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林琰端坐于案前理公务,堂中站着林绥,后者道:“听说父亲收回了霜姨娘协理中馈之权。”
林琰并未抬头看他,目光放在公文上,道:“没错。”
“敢问父亲是为了什么?她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未有错处。”
林琰挑眉,“她还小。”
十六岁是一般新妇入门的年龄,正是学着管家的时候。
林绥腹诽,却并不出声与父亲争辩。
林琰瞥了他一眼,“你也不该勾着她往外跑,让她的心都野了。”
“儿子知错。”林绥恭声道:“只是父亲要将姨娘扶正,她到底要学会这些。”
“不会也无妨,你成了家,交给你的夫人打理就是。”林琰十指交握,抵着下颌,“说起来,那些人选里可有中意的了?”
林绥一滞,旋即道:“父亲,儿子暂时无意考虑这些。”
“先定下而已,又不是马上要迎进门。”林琰道:“为父中意河东陆氏家主的二女儿,如何?”
陆氏百年书香氏族,族中女子守训知礼,陆二姑娘尤其以温婉出名。
知礼,温婉,就不会和霜霜有龃龉,且才十四,年岁上也压得住。
林绥道:“到底是儿子的终生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容我细细思量后再与父亲商议。”
林琰将目光收回到公文上,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便依你吧。”
除了用饭时,林绥和卫凌霜从此便不常见面了。
一日,林绥往花园去,见霜姨娘蹲在池边撒鱼食。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她做成了几件事,得他夸奖时是那么雀跃,说到管理酒楼的时候,那么兴致勃勃。
可父亲把一切都剥夺了,他只想让她伺候好他。他只希望她的世界里有他。
林绥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见点点鱼食如星密布在池面,肥硕滚圆的鲤鱼缓缓游着,一口都吃不下了。
他温声道:“姨娘的腿可痊愈了?”
卫凌霜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复又望着池水,一颗一颗扔手里的鱼食,闷闷嗯了一声。
“恢复如初吗?”
卫凌霜点点头。
林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这样一个从里到外都似莹雪堆成的人儿若成了瘸子,实在可惜。
他见她浓长睫羽下的眼眸明莹剔透,只是微微无神,道:“鱼吃不下了。”
“侯爷在忙,我无事可做。”卫凌霜将手中的鱼食都抛进池中,站起来道:“大公子既见完侯爷了,我这就去书房。”
林绥道:“青骥营参将正在里头回话呢。”
卫凌霜复又蹲下,空着的手捏紧又松开,后悔那一把鱼食扔得太干脆。
“你若闷了,怎么不去书肆呢?”林绥轻声道:“不喜欢吗?”
卫凌霜默然良久,语气干涩:“侯爷待我很好。”
林绥也蹲下,看着她道:“可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开心。”
卫凌霜抱着双膝,怅然道:“因为他不在这儿,我在等他。”等他的笑容,等他的蜜语,等他的怀抱。
“我觉得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很好,他救了我,保护我,予我一地安身,供我吃穿,还给我很多钱。”她毫无征兆地流下泪水,“世上没有比他更爱我的人了。”
林绥怔怔看着她,诧异道:“那你为什么在哭?”
卫凌霜立刻转过头,拿手胡乱抹泪,“我哭了吗?”她摸到水渍,“我哭了。”
“林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林绥道:“听说你从前和大姑娘玩得好,后来是如何做了父亲的妾室呢?”
她望向远处的湖面,清风吹起她鬓边凌乱的发丝,她的声音乘着风,轻轻的,“他喜欢我,所以我是他的了。”
林绥定定看着她的侧颜,她平静近乎死寂的眼瞳下似乎有什么在翻涌,“他喜欢你,那他做了什么?”
卫凌霜僵硬地转头看他,声音发抖,“他喜欢我。”
她一张小脸煞白,瞳孔有些涣散,唇瓣轻颤,似是在恐惧着什么。
林绥忽想到一种可能性,心中惊诧,面上依然平静,直接问了出来:“你不愿意,他用了强,是不是?”
卫凌霜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她摇头,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轻喃:“他从来都没有强过我,没有。”
林绥平静如琉璃的眼眸终于出现几丝波动,含着怜悯,“原来你不是自愿的。”
她撑在地上的双手攥紧,指甲划过青石板,向外反卷,她没感觉到疼痛,低着头长长地呼吸——像被抛上岸的鱼,她半晌才道:“侯爷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纵使以前不愿意,我现在也是愿意的,心甘情愿。”她看向林绥,用带着哀求的语气道:“所以,你不要再说了。”
林绥看着这个可怜的被他父亲折磨着的姑娘,直言道:“有选择,选了他,那才叫心甘情愿,你有的选吗?”
卫凌霜捂着发疼的心口,哽咽道:“你别说了。”
林绥俯身靠近她,“霜霜,让我帮你。”
“他是你父亲,你怎么帮我?”
他清润的眼睛深深看着她,“我帮你逃出侯府。”
外面?
卫凌霜打了个冷颤,“……我。”
“我帮你离开他。”
她看了眼他,有些受惊,眼神闪躲,“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绥思考了几息,他觉得出于道义之类的答案太不着边际,于是道:“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你这样……”他话还没说完,被卫凌霜猛地一推。
温润清雅的林大公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眸无辜地眨了眨,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是好人!”跟郑序一样,跟那些狂徒一样。
林绥喜欢霜儿,比其他人都要可恨!
她站起来,跑了。
林绥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确信霜姨娘对自己有别样的感情,这回他也没做轻薄的动作,她怎么还是生气了?
卫凌霜小跑着去了书房,门口站着的近侍见了她,道:“姨娘,侯爷在里头谈正事呢。”
卫凌霜不理会他,径直哐当开了门,近侍万万不敢上手拉她,眼睁睁看着她闯进去。
“侯爷,京郊布防……”参将话说到一半,就见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绝色姑娘跑进来,径直扑进侯爷怀中。
林琰一脸惊讶,忙搂住她,“霜霜,这是怎么了?”他给了参将一个眼神,后者跟随他多年,立刻明白过来,出了屋,贴心地带上了门。
林琰抱她在怀,轻轻揩去她的眼泪,柔声道:“谁欺负你了?”他不信侯府中有人敢对她不敬。
卫凌霜闷闷道:“没人欺负我,只是和大公子拌了两句嘴。”
林琰一定会知道她和林绥在池边说过话这件事,说谎反而是欲盖弥彰。
“他说了什么?竟把你弄哭了。”林琰拿起她的手,指尖有在地上磨过的痕迹,破了皮,血丝干褐,粉白的指甲也断了好几处。
林琰将侍从唤进来,冷声道:“把林绥叫过来!”
卫凌霜忙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摔着了。”
林琰不理会这句苍白的辩解,吩咐道:“叫太医来。”
又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卫凌霜不说话,只是抱着他。
林绥不一会儿就到了,他见她缩在父亲怀中,心忽的一闷,只垂眸静立。
林琰语气冰冷,“林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卫凌霜先开口道:“是我不好,我问大公子酒楼的事,他说侯爷吩咐过不让我插手,不肯与我说,我一生气,就推了他,自己也摔着了。”
林绥揖了一礼,“实在对不住姨娘。”
林琰一听是为这等小事,语气放缓,“你下去吧。”待卫凌霜手上的伤口敷过药后,他才用轻轻的责训的语气道:“怎么又问起这个了?”
“是我不好。”卫凌霜一直紧紧抱着他,“我不会再问了。”
林琰瞧她眼睛红红的,也做不出生气的模样。
门外的参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了片刻后让近侍进去瞧瞧,后者进了屋,见侯爷坐在榻上,霜姨娘倒是躺着,脑袋竟枕在侯爷的腿上。
“侯爷……”近侍才一张口,就见侯爷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又轻挥手让他出去。
近侍瞧霜姨娘抱着侯爷的腰,单薄的肩头匀匀起伏,原来是睡着了。
他赶紧低头,出了书房,对参将道:“大人请随小的去偏厅等吧。”
参将有些焦急,“这……我还等着侯爷的批示呢,如何能耽搁?”
近侍可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打搅林琰,赔笑道:“侯爷实在不得空,小的连句话都没说完,就让出来了。”
参将无奈,想着那惊鸿一瞥,又觉得不无道理,只是从不闻侯爷沉溺女色,原来是栽在一人身上了。
窗外洒进一爿金灿的夕阳,林琰垂眸看着她的睡颜。
秀眉微蹙,长长似蝴蝶翅膀的睫毛扑簌簌颤动,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唇瓣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琰俯身,侧耳静听。
“……侯爷。”
林琰唇角翘起,轻轻揉揉她的脑袋。
她梦里都在念他。
“侯爷……不要……不要奸我。”轻轻的呓语,他听见了。
林琰的笑容僵住。
两人一坐一躺,他低头看着她,都被凝固在金黄的噩梦中,动弹不得。
24、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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