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时候，林辉俊的奶奶会做很多腊肠，捣好的肉馅被灌进肠衣，然后挂起来晾晒。


    眼前长长的、灰色的电梯井道就像是洗净的肠衣，肢体模糊的血肉堆在狭长的井道里，成了不分你我的馅，望不到顶的井道像是灌好了一半的腊肠。


    也像是消化了一半的呕吐物。


    垒在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勉强有个人形，肩上缝着徽章的黑色制服布料挂在身上，但白善认不出是哪一个曾经在这栋大楼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她闭上眼睛，金属电梯门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地狱景象。


    几乎停滞的心跳被电梯关门的声音一震，渐渐有了起伏，林辉俊被白善拉回楼道里的时候，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田慧见到她们回来，紧张地问道：“是有怪物来了吗？”


    两个少年的脸色差得肉眼可见，白善本就肤色冷白，平时便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这会沉默地杵着像个阴冷冷的冰雕。


    连另外一个性格体贴的姐姐也不说话了，看得田慧心里更加不安，小心地观察她们的脸色。


    好一会儿，白善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们尽快离开这栋楼，离得越远越好。”


    这栋楼已经被异变榕树当成了储备粮仓，它把未吸收完的尸体全部拖进电梯井，或许是为了储藏，也可能是伪装出更安全的环境，吸引更多猎物。


    “这里比外面……”白善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本想说这栋楼比外面更危险，但是从她们一路上遇到的情况来看，外面也是危险丛生。


    白善插兜的姿势变成了双手环胸，又换成了插兜，很多想法涌了上来，在躁动不安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好一会儿，等到心绪逐渐平复，白善定神道：


    “嗯，对，你们必须离开这栋楼。”


    “有能力的话，通知这栋楼别的幸存者，还有隔壁两栋楼。”


    林辉俊、田慧、吴奶奶三人都不明所以地注视着白善，白善已经剔除了最后一丝迷茫，坚决道：


    “因为我要炸了这栋楼。”


    三人顿时瞪大了眼睛，缩着身体的大布偶猫不安地喵了一声。


    “什么叫炸了这栋楼呀？咱们哪来的炸药啊？”


    反应过来白善在说什么的老人露出惶然的表情。


    自从游戏降临，吴奶奶没有出过这栋楼，这栋楼是她这辈子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她的女儿在这里长大，她在这里老去，管它沧海桑田，她早已做好了死在这里的打算。


    “你们走吧，田慧，你带着麻薯一起走，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折腾了。”


    田慧一听，着急地开口劝老人家不要放弃自己，白善却冷下脸，毫不客气道：“要死死远点，不要碍着我做事。”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顺过气，情绪缓过劲的林辉俊拍着老人的背帮忙顺气，她看着白善不为所动的表情，竟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白善，你想怎么做？”


    白善扫了一眼田慧和吴奶奶，林辉俊明白有些事情不方便让两人知道。


    林辉俊扶住老人，回头对白善道：“我先把她们送出这栋楼，找个安全的地方。”


    “行。”白善道，“你先带她们走，然后到25楼的2503号房间。”


    白善从口袋掏出钥匙，丢给了林辉俊，继续道：“你在房间里的房车等我就行。”


    林辉俊点点头，带着一老一小下楼，走进楼梯间，她突然觉得一丝不对，房间里的……房车？


    房间里为什么会有房车？房车为什么会在25楼的房间？


    林辉俊赶紧回头想问清楚，白善已经朝楼上跑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姐姐，刚才你们离开，到底遇到了什么呀？”


    田慧一边走着，小心地抬眼看向林辉俊，她看见林辉俊的嘴角抿起，像是有难言的话语。


    林辉俊没有回答，越是接近一楼，田慧的心情就越紧张，一想到她妈妈还躺在大堂，几乎要喘不上气。


    然而到了一层，推开消防门，大堂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


    白善往楼上跑，从16楼跑到了30楼，推开了天台的大门。


    天台空空荡荡，灰色水泥地上铺着枯叶，黑色运动鞋一踩，枯叶发出清晰的脆响。


    白善跑到围栏边上，30层的高度足以眺望大半个城市，她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一条马路主干道，挂着红灯笼的榕树已经鬼使神差般行进到距她不远的地方。


    她沿着天台围栏走了一圈，发现四处都是被树根顶起的路面，似乎隐隐以这栋楼为中心。


    这些异变榕树是可以灵活地活动的。


    白善懊恼地抓了一把额前头发，她早该警惕了。


    动植物抢在人类之前就开始“游戏”了！


    明明一个多月前她就发现了天台的异变榕树，只是潜意识在回避这些反直觉的异常，那么大一棵榕树从那晚之后再也没看见过，她便合理脑补了小区物业已经铲除了它。


    它在一个月前就懂得隐藏自己，这件事比藏在电梯井里的尸体更让白善发凉。


    这是游戏催发出来的新本能，还是说，它有了一定智慧，类似于人的智慧？


    白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智慧。”


    她吐出一口沉重的气，自言自语着。


    昨天保安那群人没能杀死异变榕树，它藏起来骗过他们，埋伏在这栋楼里。


    如果仅是这件事，它还称不上智慧。


    白善不确定突然爆发的电鲶灾是一场意外，还是和它有关，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昨夜大堂被封死的两扇门是它在搞鬼！


    从田慧的描述中，她看到消防门后有细长的影子，门不是被什么给堵住的，应该是被枝条给封住的。


    白善记得，它还有着诱导生物的能力，说不定可以左右影响人的情绪，它用这种煽风点火的方式让人内部消耗，等人死伤得差不多，它把人拖进井道慢慢消化。


    甚至有可能，昨夜最先动手的不是吵架的两伙人……是它。


    白善一想到这种怪物和她在这栋楼待了一个多月，便头皮发麻。


    至少在昨天中午，那棵榕树的攻击力不强，白善离开的时候，它只能吸引并消化一些普通鸟类，一开始甚至拦不住异变蝙蝠。


    但她不确定，经过了昨晚，这棵树究竟升级到什么水平了？


    《明日支配者》的玩家不仅是人类，哪怕白善早就知道这一点，一直到这个时刻，她才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吱呀——


    白善身后，天台的大门被一股力量推开了。


    “躲了这么久，终于敢出来了吗？”


    白善转身，盯着从阴暗楼梯道里伸出来的树干，语气嗤笑。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白善好奇道。


    从铁门后伸出来的树枝像任何一棵普通树木一样静止，风吹着它的枝叶，绿叶自然摇动着。


    “那你看得懂游戏面板吗？”


    淡蓝色光幕弹出来，面板是只有玩家自己才能看到的，于是白善大方地念给它听：


    “姓名暴君，ss级天赋，等级20……应该是目前人类玩家的最高水平。”


    “杀死越强的玩家，升级越快，我们的游戏玩法是一样的吧？”


    天台寂静了一瞬，白善带笑的尾音消弭在渐停的微风里，天台的水泥地面开裂，整栋楼开始颤动！


    小区对面的街道，林辉俊帮吴奶奶调试平时广场舞用的音箱，吴奶奶拿着话筒正要喊话让这片区的人撤离，趴着的麻薯突然警戒地弓起背。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地震了？三人靠着麻薯稳住身体，林辉俊震惊地看着粗粝的树根在马路和人行道的裂缝中蛄蛹着抽动，一片片沥青地面隆起或塌陷，宛如波涛。


    周围建筑里不断有慌慌张张的人跑出来，被起伏的地面绊倒，然后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在地下翻涌的根系没有攻击行为，它们越过这些人，像是受到吹笛人召唤的蛇鼠，有目标地涌向一个方向。


    林辉俊伸手往空气里一抓，握住了道具【冰冻罗非鱼】，她拔腿就往同一个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