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爸，回去。村里能有什么好吃的？”


    “想吃鱼杂火锅，带你去我朋友那。他最近在市里新开了家饭馆。”脚刚踩上店里半块砖，男人反手拖住嘴角有紫色痕迹的人，一步一步往外面跑。


    微微驼背的中年人甩开他，双手背在身后，乐颠颠坐在靠门位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席上吃饭的时候数你嘴最大，换个地方……”中年人停顿几秒，清清嗓，学起他的阴阳怪气。“村里能有什么好~吃~的~”


    “席面是安珀掌勺，店也是安珀开的。来来来，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中年人敲敲桌子，从容搭起二郎腿。“怎么不能吃？”


    男人挪开视线，大步向前，单手横着从桌上划拉过去。


    “爸，苍蝇馆子犄角旮旯里灰最多了，你看。”男人举起手。


    指腹干干净净，中间有块死皮要掉不掉。


    “不如你改行去造谣，赚得比现在快。”中年人白他一眼，推开他径直朝保温台走了。


    “谁造谣？”男人不服气嘀咕，转手过来一看。脸上像打翻的调色盘，青一块紫一块。


    “咳咳，是……是比苍蝇馆子干净。”


    男人立在大门口，出去不行，进去没脸。见他爸已经打上菜了，男人一步一挪靠近保温台，自然搭话。


    “爸，中午吃什么？”


    中年人咚地扔下勺子。“哟，大少爷来吃饭了。乡下一些土特产，不怎么干净。毒到你就不好了。”


    男人抿嘴，一句话不敢接。倒是旁边的小满奶奶，瞧了他一眼又一眼。


    “我记得你叫……叫李政一，性子和从前一个样。”


    “你上学最喜欢吃蒸火焙鱼，中午正好有。”


    小满奶奶骤然插入父子间的官司，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老头给他儿子使个眼色，认识？


    李政一没管他爸，试图忽略小满奶奶脸上的皱纹，拼凑出以前的模样。


    突然，小满奶奶时不时扬起的嘴角勾出了大脑深处的记忆。


    李政一灵光一闪，双手不自在在兜里掏来掏去，堵在喉咙的字眼哆哆嗦嗦吐出。“宋……宋老师。”


    他高中经常翻墙出去吃门口的蒸菜馆，十次有八次会被当时的年级主任，人送外号笑面虎的宋老师逮到。


    当时人站在墙上，墙根下那人笑意盈盈，一双充满杀意的瞳孔与你对视。


    腿都软了。


    翻到后面，他心理阴影大到不行，生怕下一秒那双可怕的瞳孔就追过来了。


    可是，蒸菜馆的招牌火焙鱼实在太好吃了。据说老板是买鱼回来自己焙的，火候到位。


    火焙鱼酥酥脆脆，拿起来咔嚓咔嚓，簌簌掉小渣子。上锅蒸之后，火焙鱼的状态又变了，软趴之中带了一丝韧劲，吃进嘴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柴火香。


    高中食堂味道和猪食没差别，火焙鱼放他嘴里堪称国宴。


    一天不吃就想，两天不吃难受。


    要不是后面蒸菜馆老板愿意和他打配合，解了他的馋。他简直不敢想象没火焙鱼吃，还要被笑面虎宋追着杀是什么黑暗日子。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见到功力渐深的宋老师，腿还有点哆嗦。


    “正……正好，我尝尝。”


    李政一努力挺直脊背，顺手抽出餐盘，从保温台端出一碗火焙鱼，逃似的跑到门口坐下。


    可惜，他爸完全读不懂空气。打完菜一屁股坐到宋老师那桌，一个劲地招呼他坐过去。


    “过来，一个人坐像什么话。”


    李政一端着餐盘，磨磨蹭蹭移过去，剩给他的只有小满对面的位置。他长吁口气，不是坐对面就好，否则他这顿饭得吃到心梗。


    李政一想多了，彼时严厉的宋老师心思压根不在他身上。


    她是小满奶奶。


    “要不要吃肉肉？和汤里的肉肉一模一样哦。”小满奶奶夹块牛肉悬在空中，轻声细语。


    等小满全面检查完，她才把肉搁进小满碗里。


    “黄瓜皮呢？”翠绿翠绿的黄瓜皮又送到小满眼前。


    小满上身往前一扑，瘦巴巴的小短手交叠捂住碗。“不一样，没有。”


    行，这是说全家福里没有黄瓜皮。


    小满奶奶咬掉黄瓜皮，赶紧给小满多夹了几块牛肉。


    其实小满挺省心的。


    任何菜只要她吃过并且不排斥的话，她就能一个人乖乖坐在桌子前吃完，压根不需要多操心。


    小满奶奶可以放松吃完一顿饭。


    嘴里的黄瓜皮还没吞下去，她又夹了几块一起放进嘴里。


    咔咔咔——


    牙关挤压下去，黄瓜皮应激发出脆脆的声音。肉质厚实，少了点水分，一点点的辣做底味慢一拍触上味蕾。


    牛肉嫩滑，内里的味道很足，吃到后面还会反上来点奶香。


    小满奶奶遗憾看着碗里的米饭。


    要是店里有粥就好了！这种晒出来的小菜最适合配粥了。


    辣辣的黄瓜皮和牛肉搭在粥面，精华的油脂在粥面不规则溢开。沿着碗边一口嗦，甜滋滋辣乎乎，来上一碗真是爽。


    小满奶奶满满夹上几大筷小菜，快速扒上几口饭。作为她孙女的小满速度也不差。


    几坨牛肉一起吃，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慢悠悠嚼着。可她的注意力不在嘴里，一双干净的棕瞳不礼貌盯着对面碗里，时不时跟着对面的动作歪歪头。


    吃得正欢的李政一不知道，他又被一双相似度99%的眼睛盯上了。


    李政一把唯一一碗火焙鱼拌了拌。


    店里做出来的火焙鱼其实和他高中白月光完全不一样。


    高中蒸菜馆用的是巴掌长的小鱼。上汽蒸完后，鱼皮软趴趴，鱼身子被蒸汽破坏，每边肉都裂成了一丝丝的鱼条。筷子轻轻一撕，鱼条和整块鱼骨分离开。再裹点辣椒塞进嘴……


    一个字，香！


    干椒蒸出来的干香融进汤汁里，鱼肉内里却没被蒸透，保留了火焙出锅的韧感。


    现在他吃的全部是用小鱼仔蒸的，碗里还夹了点小虾米。


    火候很足，小鱼仔软软趴趴。随便拌拌，鱼头和鱼身分离，干辣椒和豆豉四处穿插到菜里。


    一筷子夹上一大把，深渊巨嘴张开。


    李政一眼睛一亮。


    小鱼仔本身体积小，好几块挤在一起，缝隙多，带的汁也多。


    汤汁完全和火焙鱼融为一体，干椒加了点香味，根本不辣。小鱼仔嫩嫩的，一口接一口，不用吐刺，鱼头也能吃。


    舌尖时不时尝出点苦味。咬到小鱼仔的胆了，反而给火焙鱼增添了风味。


    筷子扒几遍，一钵子蒸火焙鱼很快吃完了。


    看着碗里沾的辣椒，李政一叹口气。


    太少了，不够吃。


    对面也学着他叹口气，李政一闻声抬头，一双相似的瞳孔盯住他。他仿佛又见到了里头的杀气。


    屁股往后一缩，李政一腿一哆嗦。“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