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命运的缠绕(三合一)
那些不断蠕动的肉条出现得已经不再掩饰,谢翊连扶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直挺挺硬着头皮走,脚板心也在打滑!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脚步跟傀儡一样硬挺,要不是彼此呼吸声越来越重,呼扯得跟风扇一样,谢翊都以为就自己产幻了呢!
“喀”地声响,一个陡坑,一辆推车上的昏迷精怪掉到地上,还未来得及搀扶,从泥土里“倏”地钻出根肉条,精准的扶住了掉落者。
随即,肉条出现类人意识,
高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车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
莫非藤条都存在着智慧……?
那这亿万根枝条……
谢翊被不可名状的恐怖惊得脚底没稳住差点,旁的小尾巴赶紧扶住他,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支撑住他,声音很温柔的:
“马上就快到目的地啦,坚持下。”
谢翊心中滔天巨浪:“你没看见吗?”
连脚下的泥土都没有了,全被拱起的条纹状生物所覆盖,山洞仿佛纠结成了无比巨大的毛细血管团,小尾巴顺着谢翊的视线,抓起一根条状物在手上,有些不解的问:
“是这个吗?”
小尾巴的表情,就像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平静的没有一丝惊讶,反衬得谢翊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有问题的反而是自己。
他盯着条状物在张姨的掌心上动啊动的,长条水蛭一样,要找个洞眼钻皮肉里去。
谢翊毛孔全炸了,用几乎不是自己的声音哑声说:
“现在我们跑还来得及吗?”
小尾巴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眉宇间有松松落落的舒展,
“没事啦,”
说着,又一根条状从谢翊两腿之间往上钻,正正好好把他视线剖成两爿,
“你摸摸看,”
“什么?”谢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摸摸看啊,就不害怕了。”
小尾巴很耐心地哄他,谢翊吞了口唾沫,没有腐肉异味,反而有一种在泥土里埋久了的,草木的沉香气,手电筒反射光晕,他看清条状物表面的虬扎筋络,一根搭着一根往上鼓,密绞成绳,充满力量感。
谢翊如此耽误,却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止,韦父一人屹立不动着,表情中有些敬畏,但更多的是看戏!
这满天蔽日的阴影,仿佛都在为谢翊一人而停留,巨大鸟翅庇护一样罩住了他。
谢翊复杂的看了小尾巴一眼,就像裸眼窥日一样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他再迟钝,也隐隐有了猜测。
可他不敢细想,细思极恐。
乖巧的条纹物微微垂着尖,像狗一样温驯的等待着他的抚摸,谢翊伸出食指碰了碰,是硬的、□□的,粗糙中带着木质纤维独有的细腻,沾染过地底水的濡湿,谢翊一碰,那条纹物还激动了起来,故意转摆,逗弄着颤意。
甚至隐隐有往谢翊腰上缠的路轨。
小尾巴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脚踢飞。
看着那倏忽退回到地底,又与无边无际的流动同类融入一体的东西,谢翊心中已有了答案。
“这是……树根?”
小尾巴立马喜笑颜开:“我就说哥哥聪明呀。”
它的声音依然那么天真无邪,然而落在谢翊耳中却又一种与生俱来的、未被规训过度残忍,连那些横行霸道的苍青街一霸,在它面前也丝毫不敢作秀,泥塑一样看着两人一唱一和。
无穷无尽的树根飞快抽枝搭错成庞大的圆柱,将张姨的身体承载起来,一时间,被小尾巴附身的张姨投下来的影子几乎占据了整个空洞,一种诡异而庞大的气息冲击所有人,谢翊甚至不敢直视它!内心被前所未有地震撼,这哪里仅仅只是一个小精怪啊,无数狂乱飞舞的树根就仿佛是千万条手臂,犹如千手观音!
有着绝对的破坏力,却又慈悲到一丝不伤;诸法空相,却又所有人都可以是它皮囊!
它是行走于世间的不可名状物,孩子一样感悟着众生相。
所有人都被它的威仪所折服!
“知道为什么总是我干跑腿的体力活吗?”小尾巴清澈如山涧落涧的稚嫩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仿佛每一根树根上都长有眼睛,注视着场中被孤立的谢翊,谢翊被盯得失去了空间感,缩骨化血一样越发矮小,连说话都不是由大脑控制,而是反射性的语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竹子精啊!”
“竹子精……怎么了?”谢翊迟钝的大脑还是无法连接上前后逻辑。
小尾巴得意的科普,它的语气和思想与它的真实形象格格不入!
“有句话叫做‘年产十亿竹产品,不少竹海一根竹。’,说的就是我们强大的分裂繁殖能力,竹子一天最多可长200厘米左右,除了水葫芦等极少数植物可媲美,所有植物望尘莫及,对环境要求也低,一旦成长,根茎会在地下匍匐连绵。”
谢翊想起来了:
“我确实在轶文上看见过,说有农夫晚上看见屋外长了根竹笋,第二天醒来屋子都被掀翻了。”
小尾巴哈哈大笑:“所以啊,如何以最快速度探索地基符咒最薄弱之处,又能迅速遍布根系做到对抗的,也只有我这个倒霉的小竹子精。”
谢翊忽然有些明白韦父一行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说话了。
他面对一脸扮猪吃老虎的小尾巴也实在无语至极!
“不过有一说一,要不是地基符咒历经千年风化太多了,也不会有的这一漏洞。”
“我们通过傀儡替代精怪,加上自然界盘踞地底最多的树根,又是地基符咒最边缘灵力最薄弱处,甚至薄弱到了近乎于无。”
“几个条件加起来,我们才可以偷渡精怪离开啦。”
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这一遭经历,恐怕谢翊这一辈子想破头也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出入境。
然而,几秒之后,话题一转,小尾巴又开始习惯性的抱怨连连:
“我真是命苦哦,天天跑腿,买烟要找我,运人也要找我,还不给钱!不就仗着地下庇护所可以暂时保护我嘛,变相的收租金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的!”
小尾巴说着话,也没忘操纵树根,竹根变成了筏一样的一方硬物,承载着谢翊往黑暗深处划去。
同样跟在后面的还有韦家一行,及推车中昏迷不醒的精怪们——
难怪要被整晕了,谢翊心有戚戚焉。
醒着都得再被吓晕一次。
手电筒组合的大面积灯光如同潮汐一样将黑暗深处推亮,及至前路的地面消失了,黑暗斜劈到地底,形成悬崖,一眼望不见头。
黑暗如同不可名状的未知宇宙裹藏住他们。
“从这里泅渡过去,就可以离开地基符咒了。”张姨的声音从谢翊脖颈后响起,兴奋中带着一丝癫狂。
谢翊动了动喉结:“难道,跳下去……?”
张姨蛇一样游滑到谢翊身前,苍白如纸张的脸暴露在他眼前,她头发凌乱着,唯独眼神中藏着的另一双眼眸炯炯有神,谢翊与它对视的那一眼,猛地感觉眼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空气中搭了隐形的桥,两泉源源不断的绿光从张姨眼中流入他的眼中。
谢翊的脑子仿佛顷刻间被灌满,意识被挤压到边缘,他看见的世界也变了,敷了一层黏黏腻腻的绿,果冻一样的晃动着。
“笨蛋哥哥,这么离开的呀。”
谢翊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另外一个身体说着,随即手不由自主的边上一捞,竟有矿车模样的坐斗悬在悬崖之外!
坐斗泥泞斑斑,但从螺丝簇新看得出没使用过多久,待所有马仔将每一个精怪,都逐次放在坐斗上绑缚上绳索,就有人开始绞动开关,坐斗吱吱呀呀的在黑暗中泅渡。
谢翊回头,见韦父一行人还端然的站在岸边目送,张姨神情活脱脱像撞了鬼,几个男人蹲在崖上抽烟,也不怕地底有不清气体,出现个三长两短。
谢翊不可控制的坐在坐斗里,感受着体内另一道存在,被神经突兀的抵触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对方在他身体最深处反复碾磨,说难受算不上,就始终感觉有异物嵌着,眼皮肿胀的,眼眶一圈都在发麻。
他仅剩能动的手指扣紧了坐斗边缘,直抠的渗出血丝。
这就是离开地基符咒的保护,还能在野外生存的精怪的能力吗?
连一个区区跑腿的都能把人类和圈养精怪镇压到这个地步,他之前还妄想击溃地下实验室的心情,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啊!
*
每年,哥哥明端安生日明濑都得回家里去,见一见整年到头都未必会晤两面的亲戚们,作为在中央圈盘根错节数百年的权贵家族,明家几乎在每条线上都延伸有关系,或姻亲,或政场,表面上是生日会,本质上是功利场,前来明家庆贺的人加起来上百,红墙琉璃瓦的二环四合院外,按次第之分的停放着连排黑色牌照的豪车和超跑,放眼望去蔚为壮观。
明濑单手开车进场,车还没停稳,两尊白玉石狮子簇拥的台阶下快步走下一名中年男人。
剪裁得体的中山装将他肚子都衬托得小了些,胖墩墩的脸上满是喜气,脖后面折三道印,也不知理发师得费多少劲才能处理成这样干净体面。
管家在他身后跟得踉跄。
又路过的宾客惊讶:“明局长,您作为寿星不在里面候着,怎么把迎宾的工作抢来做了?”
明端安亲昵的凑到明濑身前,笑容晏晏:“我想我弟了啊。”
宾客若有所思的被管家接过去。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客人一走,明端安就变了脸色,眼睛被面颊肥肉挤成缝,盯着明濑右手臂,“电话也不接,单手开车就来了,你能耐了啊。”
明濑有些无奈,明端安作为稽妖总局老大,受伤的事瞒不过他去。
迎着几乎灼伤他的目光,明濑右臂模型一样一动不能动:“没什么事儿的,您是知晓我异能的。”
那条手臂搭眼看上去很正常,端正健康,手背宽厚润白。
然而兄弟俩心知肚明,几天前这根手臂已经断裂了!
这时又有新的客人来道贺,话题戛然而止,明端安礼貌而不失客套的接应两句,随即一把眼神示意明濑跟他进院。
两人沿着曲折游廊走,话甫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蛇精也就算了,你的医疗记录都会录入档案的,那些不明缘故的其它势力盯得紧呢,万一我任职到期,你的档案被别人看了怎么办?”
“任职到期就连任,任职结束就销毁,”明濑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在华南为您抢了那么大一个业绩,作为你的生日礼物,谁敢夺您的局长位置?”
这句话正中心坎,明端安笑得像年轻了十岁,他环顾左右,庭院草木葳蕤,空无一人,这才又低下音量:“你这手臂,做手术也恢复的没这么迅速吧?”
明濑看了他一眼:“明端安,你难道不知道精怪死亡后躯体会化水吗,残肢也一样。”
明端安“啧”了一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明濑手臂,就像一条死在袖子里的蛇,摸上去肌肉紧绷又湿冷透骨。
“还不能活动?”
“只生了骨架和手掌,免得吓到人,肌肉皮肤都还没新生好,还得过段时间。”
明端安又啧了一声:“你这重生的异能,可不能被上面那些怕死的老不死知道了,得多少眼睛垂涎着啊。”
明濑冷笑:“不怕死他们可以试试。”
“完全长成正常手臂得多长时间?”
明濑说:“正常得三个月左右,我手里还有些药,可以刺激进度。”
明端安叹息:“这么慢啊。”
293条老街事故频发,缺不了精英队协助。
明濑冷眼看他:“要有一些存蓄了万年灵力的药物,品质最好的麒麟血玄鹿茸万年仙灵之类的,就能加快速度。”
明端安脸红了红:“今儿我生日,你比我还提前许愿来了。”
回廊不多时就走到尽头,来到位于中轴线深处的二层小楼,是整栋四合院的中心地带,此刻熙熙攘攘的,宾客多聚于此,一楼是沙发区,方便宾客们喝酒聊天,一侧用数字玻璃隔离出几间包房,供客人私密使用。明濑多看了一眼,包房采用的是最新隔空玻璃技术,多在最新型大型飞机使用,可通过使用者需求调成透明或黑幕无光等模式。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应用于线下。
明濑行动得随意,只注意到场中安静了一瞬,但没兴趣纠察原由,他来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中央圈的人们发出信号,他既没有殉职,也没有因为出生不明的关系和明家闹掰脸,就行了。
明濑随意落座,身边沙发上飞快聚集起人,甚至还有俩小姑娘因为抢座位闹红了脸,正融入宾客中觥筹交错的明端安回过脸来,神色中有一丝无奈。
“哈哈哈,也不想想是谁的弟弟,当然长得一表人才了。”
“提亲?行啊,你家给多少聘礼?”
“诶诶诶,小表妹,你别乱拍照,今天作业写完了吗?要不要我奖励你一套试题?”
……
每年明端安都摆出固有的一套应酬流程,长袖善舞,对此明濑还是很钦佩这个大哥的。
毕竟,但凡是个人有双眼睛,都看得出明端安与明濑除了姓氏相同,其它的没一丁点共同点,然而这一点,就算是明老爷子和明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过任何闲话碎语。明端安当家之后,更是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差不多当儿子待了,快五十的人了连婚都不结,孩子也没有。明濑在外冲锋陷阵,他就在后面筹谋后勤,旁人多有猜测,但真无一人胆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没什么别的原因,明家兄弟俩够强,光这一点已足够震慑了。
不过,哪怕是再吸引的发光体,冷淡地不释放出一丁点温度,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散了,场中的关注点很快从明濑身上转移到了新进门的一对情侣。
一名六十多岁垂暮之年的老人臂弯里,挽着一名二十岁出头年轻女孩。
年轻美女好似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稚嫩的双眸中迸发出激动地亮光,左顾右盼的,毕竟在场的,好多都是平日里新闻上才能看到的重要人物,动辄影响国家走向。
年轻小辈们脸露惊讶之色,长辈们则微微避开眼去。
眼见老人搂美女坐在沙发里,又是喂葡萄又是抚背,干瘪嘴唇几乎擦上对方娇嫩如花的脸颊。
明濑边上的俩女孩再忍不住了开始吐槽。
“大叔伯怎么把情儿带这种场合来了……?这也太失礼了吧。”一个打扮洋气的栗色卷发女孩吐舌头。
知情的忙把手指压唇上,嘘声下去:“你初中就留学,不清楚状况,这美女是他前妻的克隆体。”
“什么?”栗发女孩霎时瞪圆眼睛,“克隆体……这老头子玩得也太花了吧。”
“你懂什么,”说话的女孩一身修身旗袍装,娓娓道来:“这克隆体的本体,是大叔伯的初恋发妻,俩人青梅竹马,结婚不到一年他发妻就因为癌症去世了,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呢!大叔伯靠着克隆技术,一代一代的把他前妻克隆体带身边的。”
旗袍掰了掰手指头,竖起来,“没记错的话,这大概都是第七个了。”
栗发女孩满脸不可置信:“活了一辈子,醒来身边都是同一张脸,他不会吐吗?”
旗袍女嗔怪:“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真爱呢,大家都能理解甚至歌颂呢,否则要是普通的克隆人或者情儿之类的角色,不分主次带到这种场合来,明大哥肯定记恨上了。”
栗发女孩做出呕吐表情:“二十多岁,六十多岁,悬殊四十多岁呢,大叔伯怎么下得去手,太恶心了,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要换作一般人如此直率,旗袍女孩被下了脸显然要生气的,但不知是碍于栗发女孩家室好还是俩姐妹感情深厚,旗袍女孩还是耐下性子,小声解释说:“克隆死人,怎么算是人呢,甚至没有大叔伯重金投资,克隆人都不会存在,大叔伯给了她生命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何况大叔伯现在能不能做那事还是个问题呢,怎么就算是对不起呢。”
栗发女孩一脸崩溃:“他要真爱惜,怎么会更换七个!”
旗袍女说:“因为克隆体继承了供体的DNA啊,大叔伯的发妻就因为癌症23岁去世,他保留的细胞也是癌变之后的状态,他只能不断地投资大量钱财改变基因调控和环境因素,但克隆体们大多也还是会在五年七年之后离世。”
栗发女无语了下:“克隆技术就不应该存在!”
旗袍女翻了个白眼:“科学技术革新会以个人意志会转移吗?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当技术实践达到一定地步科学必须往前走。何况人类现在法律规定的是不可以克隆人类,但没说不可以克隆死人,或者克隆一些非人的物种啊。”
栗发女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之前在国外留学,隔壁邻居也养了一个奇怪的精怪,按常理说精怪不应该生活在老街吗,那邻居说他的不一样,是逃出了老街的样本,克隆出来的,克隆的精怪经过快速催发,一出培养舱就是成熟体,但大脑却完全没有发育,二十多岁的年龄,做事和两三岁的小孩一样。”
“两三岁?”旗袍女笑着饮了口橙汁,“那还是悉心调教过的呢,你是没见过不把克隆体当人的,除了床上,就是干家务,只训练这两样,什么腌臜的事儿都干,还不用花钱,心情不好打杀了就是,反正也不犯法,你不知道现在上层圈多受欢迎,就是购买的价格贵,都让那些基因公司赚大头了!”
栗发女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半天后无语的长叹了口气:“难怪你们说大叔伯算对这克隆人好的了。”
将最后一口窝心酒喝光,明濑忽然起身,那些悉索密语就像被骤然惊觉的草间虫豸没了声响,他本想问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那俩女孩眼神惊讶中带着探究,灼目到他都觉得有些刺眼,索性算了,独自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钱,吵闹声又迅速涟漪扩散。
他是喧闹中的安静,从地狱里游荡到繁华世间的孤魂,格格不入的沉寂着。
落地窗映照出院落气势恢宏的八角重檐,檐下单翘七踩斗拱,反射到窗上影影绰绰的,整场画面如画卷一样不真实,明端安从云云人海中夺出来,停驻在他的身边:
“怎么?听见俩堂妹谈及克隆人的事,心情不大好?”
明濑平声说:“你的听力有时候比阿怒还好。”
明端安仿佛没听出话中的讥诮:“那要处处不安放耳朵能支撑起着诺大家业嘛。”
明濑推开玻璃门,往庭院里走,比南方凶猛多了的寒风顿时刮了一脸,连角落里的牡丹花都被霜冻暗了红色。
明濑看着这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卉,是由暖棚精心培育,冻死了一株立马换新的一株。这里没有钱这一说。
明端安直接追了出来,切声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憋着,我不想听。”
明端安出来的匆忙没披外套,一身肥肉在寒风中颤抖,他看向单衣挺拔的明濑眼中生出钦佩之色。
“俩表妹的话点醒了我,你要的那些灵药我一时间凑不齐,但是我想到了你的克隆体……”
明濑直接转身就走。
明端安急了,追了一段路,喘着气说:“你呀,本来就不是人,有什么好忌讳的?这些年要不是我一直拦着,暗堡的克隆体怕是早被你摧毁了吧。”
“那就不应该存在。”明濑声音将至零度。比风还冷。
明端安打了个抖擞:“你呢,你也不应该存在吗?"
明濑脸色陡然冷下去,花影落在他脸上被阴冷浸润出暗色。
明端安咬咬牙:“你的责任就是管理这293条老街,现在你受了伤,要是有事,你一个胳膊去跟人打吗?叛妖们越来越过分了……敢驱使傀儡去苍青老街追杀你,还悄无声息的摧毁了华南老街上万生灵。”
明濑安一直观察着明濑脸色,见他心情松落了分毫,趁热打铁地说:“你不必忌讳你的出生,那个克隆体是我爸爸早先给你备下的,为的就是你重创不及医治,你现在要不要回去暗堡看看?”
明濑没有说话,他的心情被乱线团纠缠着。
“听说暗堡近些年开启,被某个大型实验室租来做实验了?”
“毕竟那些昂贵设备三十年不用也是浪费嘛,”明端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零度的天他居然也能冷出汗来,
“但那处财产归根究底还是属于你的所有权啊。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情况。”
“再说吧。”
话头截止已无话可说,明濑来参与生日会的任务也进程得差不多了,他打算离开,余光却看见明端安欲言又止的表情。
明濑心中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你还有什么事?”
明端安做贼一样环视左右,低声:“……你要去小心点,那现在主管实验室的人背后势力不一样,”圆墩手指朝天指指,
“你要干涉了试验进度,怕会触怒一部分利益相关的人。”
明濑从他上达天听的语言动作,胸口顿时有点堵。
明端安见他杵着,更是不安:“你知道吧,很多人对于你的身份并不了解,对于稽妖局对你的放权,已经很态度不满了……”
话没说完,明濑就离开了。
这些话,自从精英组B队组建开始,出现频率已经越来越多了。
*
与此同时,苍青街外,地下庇护所。
这一次,谢翊再进入地下庇护所不再是通过荒草淹没野地,而是通过地底货梯,直接由工作人员们接应。
不同于实验室的白大褂,处理矿车精怪们的工作人员们穿着蓝色工装,小尾巴从谢翊眼瞳里跳脱到地面化出原型,蓝工装们对它习以为常一般,还不如看到谢翊的眼神给的足。
“怎么是人?”
“怎么还没昏迷?”
“韦家随便抓了个无辜路人来凑数,到跟前了才发现是人。”小尾巴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蓝工装们不高兴:“韦家做事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小尾巴吹口哨:“天凉了,让韦家破产吧。”
悬崖边界连接着一根轨道,直达地底货梯,谢翊一边跟着走一边心惊,才意识到上次来地下庇护所只是管中窥豹,这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功能更齐全!
出了地底货梯,环氧树脂涂层的走廊上立着安检机,半空还悬挂着红外线扫描仪。其它昏迷精怪被搜身,谢翊老实配合递交上手机。
“所有电子产品都不可以带。特别是微型的摄像头之类。”蓝工装一指传送带:“躺上去吧?”
谢翊看着传送带不断转动着移入巨大检测箱中,阻隔用的黑胶皮阻挡了里面的空舱,看不透的一片漆黑,人本能的对黑暗畏惧,更别说机器辐射。
见谢翊犹豫,蓝工装不耐烦:“要我把你打晕吗?”
小裤腿被只瘦骨如柴的小手戳了戳,谢翊低头看见小尾巴小小的脸:“没事的,很安全啦,伤害了实验体就不能再用啦。”
谢翊这才意识到,在这里,只要把自己当成一盘菜就好了,在客人享用之前,这盘菜无论色香味都务必尽善尽美。
说话间那六名精怪已经过完安检了,谢翊最后一个躺上去,当进入黑箱中,黑暗猛地闪烁了下,一簇光亮扫视过他虹膜,谢翊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一出机器立马跳到地上,小尾巴却很高兴地说:“这下你的生命体征被记录,你以后就是庇护所的一员啦。”
谁要成为你们一员啊!
我要的是正常的学生生活好嘛!
接着蓝工装扒开他衣领,用冰冷印章在他锁骨上按了下:编号999。
跟监狱惯例犯人没什么两样。
怀着满肚子的委屈,谢翊被按部就班转移到宿舍区域,一溜烟的工夫,小尾巴消失了影踪,也是,这里是它生活的地盘,它自然是如鱼得水,谢翊则沦为最底层,被安排在四人宿舍。
同样被丢进来的还有蜥蜴男。
房间不大,四面铁架子床,杂物堆遍地,还有男人特有的臭袜子和内裤乱甩,桌面上堆着烟头和塑料餐盒。
谢翊居然从中看见了挂在墙上的苍青高中校服。
这不奇怪,地下庇护所距离苍青老街那么近,来的精怪中肯定也有在苍青高中读过书的,毕竟苍青高中是苍青老街唯一所学校。
校服款式从来就没更换过。
屋子里没人,但生活痕迹很新,说明另外两位室友只是暂时外出。
没了手机通讯,意味着和爸爸断了联络,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是晚上了吧,爸爸等不到自己吃饭,肯定是着急坏了,要不自己先动用异能穿梭出去,安抚好爸爸再穿梭回来?——那样就不会牵连到爸爸了。
谢翊自然清楚自己是想得天真,别说他异能范围只有十公里,要是被发现他失踪,肯定会加大调查力度。
——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深入虎穴,不如借势抓取更多有效信息给中央圈的精英队作贡献。
那性质就变了,说不定,就算他们查出十二年前苍青街实验室里自己有问题……
也可以功过相抵。
往好处想。
说不定到时候他的异能也能得见天日呢?!
谢翊重振旗鼓,打算把储物柜中的床单被褥拿出来,刚起身,见躺在地上的蜥蜴男面部的肌肉在颤抖,快醒来的征兆。
这时咣当一声门推响,及膝高度小尾巴出现在门口,周身都逆着光,一脸喜气洋洋:“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咦,这门后面的是什么啊?”
小尾巴颠着小碎步进来,探头探脑的:“不好了,药剂时间刚好要到了——哥,能给我递下烟灰缸吗?”
谢翊警惕:“你要做什么?”
小尾巴无视紧张氛围,手一扬一道黑色抛物线落到谢翊怀里:“跟你做交换可以吧?”
谢翊猝不及防,手颠了两下才接住那东西,定睛一看,顿时热血翻滚,竟是他上缴的手机!
敢情小尾巴一会儿功夫不见竟是帮他找通讯工具了。
地下庇护所是有网络信号的,这意味着谢翊可以联系上爸爸了。
“快把烟灰缸递给我。”小尾巴扒在桌边探头探脑的。
“你要做什么?”谢翊的手在塞满了新旧烟头的烟灰缸上停滞了片刻,转而递过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杯。
小尾巴抓在手里抡了抡,垫垫重量,嘟嘟囔囔的:“勉强重量还行。”
说着说着抡圆了手臂往蜥蜴男太阳穴一敲!
快准狠又阴,根本不容人反应!
只见蜥蜴男身体起伏一震,头再次往边上歪倒,一动不动了。
谢翊吓得一脑子的热血全往身下退,小尾巴不仅仅是异能迷惑人,它的日常所作所为更加反社会!
小尾巴做完这一切,拍拍手朝谢翊走过来,谢翊感觉自己完全就像是在做梦,小尾巴能操控一地底深不见底的根须,却偏偏日常装作天真无邪的幼儿样。
甚至还亲昵的趴在谢翊膝前,蹭了蹭脸:“哥哥,现在没人阻拦啦,你快打电话吧,免得叔叔担心哦。”
谢翊心跳如鼓,口舌僵硬,声带几乎也是麻痹的,他想说话,但不知如何说,有团絮状物堵在喉咙里,将他的话语往体内塌缩。
小尾巴似乎也意识到谢翊情绪不对劲,它转了转眼珠子,娇滴滴说:“哥,你别愣了,我刚看到你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肯定给叔叔着急坏了。”
谢翊心底旋出不详:“……你怎么老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我没记错的话,你先前好像说过今天去我家,看我爸准备做晚饭?”
小孩子最是敏感,这样疏离态度小尾巴立马就感受到了,慢慢眨着眼睛:“好不容易出来执行任务,我赶紧去你家找你玩嘛,偏偏你还没放学,所以我就把你给西屋里外里简单装修了下……”
谢翊听得有些窒息,小尾巴对他是真的好,哪怕是在洞穴中控制着无数根茎蠕动,都从头到尾没伤害过它分毫。
可越是如此,谢翊心中越没底:“你为什么偏偏一定要去我家找我玩。”
为什么偏偏要缠着我?
“因为我在苍青街没有别的朋友啊。”小尾巴脱口而出,顿一顿,又说,“而且你长得真漂亮,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孩子了,身上还有好闻的味道,又暖暖的,一跟你在一起,我就高兴!”
谢翊含糊的叹了口气。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好像一下镇住了小尾巴,他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慌张:“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缠着你另有目的。”
谢翊心脏瞬间紧缩,他就知道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哪怕他再不了解野外精怪的能力,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大破坏力的异能,会是一个普通小精怪身份!
小尾巴吸了吸鼻子,语调委屈得不得了:“其实是老秦催我的啦,那天你走了说会给他带进口烟,老秦等到晚上等到眼睛都花了,也没见你影踪,气坏了,见我出来抓着我必须让我问你,为何失约!”
谢翊:……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好了,我出不去了,买烟的工作又交给你了。”
小尾巴嘴角下垂,拉着谢翊的手背就往脸上擦,温润又硬挺的竹子,谢翊下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下,避开了。
小尾巴却一点不生气,直朝他看:“哥,你的手机又在发亮了!”
谢翊手机习惯了静音模式,按爸爸的说法就是再急的事看见了也能回过去,不能影响上课写作业。这通电话来得恰到好处,避免了与小尾巴亲密接触的尴尬,他忙得接通,就跟相亲时对对方不满意,偷偷联系亲友中途骚扰好借口遁逃、反应一模一样。
他把冰冷的手机屏幕贴到滚烫的耳廓上,强忍着声音战栗喊:“爸!”
“……嗯嗯,刚在上晚自习所以没看手机。”
“学校针对可以考出去的优等生进行小范围集训补习,要连续一段时间。”
“你放心吧,这次也是包吃包住的。毕竟学费连学费都给我免了嘛……校长说是他中央圈的故友,资深高级教师,偶然经过苍青老街的,押题压得很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过这事你别对外说,开小灶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好了……”
“嗯,有事你就给我发消息,我放学了看到会回你的。”
第27章 人形怪物
小尾巴百无聊赖的坐了会儿,就闲不住了,它循着谢翊的床位号,来到对应的储物柜前,冲谢翊招了招手,谢翊捂着话筒冲它做口型:干嘛?
小尾巴指了指他眼睛,再指了指储物柜的电子锁。
谢翊立马了然了,一凑近,电子锁传出细微电流声,门开了,分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的厚褥四件套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谢翊一下想起同为参与者的老太太说,地下庇护所给养老的传闻……
小尾巴先推了一个板凳,哼哧哼哧爬上去,垫脚够手把最下层的被褥子抽出来,它本体力气小,褥子小山一样倒下覆盖了他,棉絮里穿出来叽叽咕咕的笑声,它细若蚊蚋的喊:“快救救我呀,快救救我呀。”
谢翊非但不帮忙还故意离它远一些,比起被褥他担心被爸爸听见有人犯病。
小尾巴从被窝里钻出来,脸色有些臭,明显在不乐意为何谢翊不来帮忙,难道他想睡光床板了吗。
它把脾气撒在蜥蜴男身上,吃力的顶着厚被褥经过时故意从蜥蜴男身上踩过,谢翊看蜥蜴男胸口的凹窝,这精怪之间也存在物种歧视,谢翊是没想过的。
小尾巴像笨重的老妈子一样爬上爬下,很快兢兢业业的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看得出非常有生活经验,这一点又与它的外在形象不符了,谢翊有些无语。
谢翊挂了电话,小尾巴就倒吊着跳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神采奕奕的脸,分明是在等待他表扬!谢翊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冲它笑了笑。
迎着这笑,小尾巴被硬控了一秒,哎呀一声:“你这笑容真好看,以后还是别笑了!”
谢翊这才反应出小尾巴在揶揄他。
那有什么办法,谁沦落到了这境地里还笑得出来,但他确实不该对小尾巴差态度,小尾巴不欠他什么——准确的该反过来说,小尾巴在全责范围内帮助过他不少,这手机就已经是犯了大忌讳了,理是这么个理,但归根结底谢翊是怵了小尾巴的异能,从韦家地洞里的傀儡,他推想到先前带小尾巴去警局报案失败,小尾巴当场变成了竹节,也是傀儡术的一种。
再往前,则更加细思极恐:百鬼夜行那天,他和明濑在阡陌暗巷中被追杀,对方也是傀儡!
当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起,即将水落石出真相!可他知道了又如何,他就像是无意间路过巨大冰山的旅人,窥见了海平面以下冰山庞大而诡秘的具象,心灵上遭受到了严重震撼。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百无聊赖的小尾巴才不把他当成威胁……?
这个念头一出,谢翊如梦初醒,想快点驱逐小尾巴走的想法更强烈了,小尾巴还在一边叨叨咕咕着:
“以后晚上我就可以偷偷跑来跟你睡觉啦~”
“哥哥你身上真是又香又干净又暖和——”
谢翊打断小尾巴的白日做梦:“小尾巴,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啊?”
“你在地下庇护所究竟是什么职位啊?”
小尾巴想了想,眨巴着无辜绿眼睛说:
“我真的只是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啊。”
“呵呵,”谢翊忍不住冷笑,谁愿意被当成傻子:
“你能说实话吗?”
小尾巴被谢翊流露出来的戾气震慑到了几秒,立马埋头抱着谢翊胳膊,委屈巴巴的凑上去:“哥哥你是不是生气我带你来这里啊,其实真不会有事的啦,你是人诶,庇护所里人权之上,等入选流程走完了你就很快就可以离开啦。”
明知道对方是在有意岔话题,但谢翊还是被内容吸引到了:“真的,我很快就能走了?”
小尾巴吸溜着不存在的鼻涕:“之前也有过几例误抓的,无一例外都放走啦。”
小尾巴简简单单的话语里面透露出大量信息,比如入选流程是什么,比如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放走了,透露地下庇护所消息怎么办?
可一旦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地上的蜥蜴男又开始出现即将转醒的肢体动作,门外走廊纷沓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谢翊意识到时间有限,不能再被小尾巴牵着鼻子走,他赶紧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托出:
“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多少岁了?”
谢翊心中的块垒一吐,情绪上活泛了许久,但面对面的小尾巴表情又僵住了。
它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神情分明在抗议:
这坎儿你过不去了是吧?!
它思索了片刻,眼睛往虚空里晃动了下,短暂地从这个世界抽离思绪。
又过几秒,它忽的翘起唇角笑了一声。
那笑声突兀又狡猾。
在小尾巴这么笑的一瞬间,整个环境陷入沉潭一样的安静。
谢翊明白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年龄几何,除非是它不想直说!
这时,廊外匆乱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停,敲门声响起:
“新来的两个,人事主管刚好有时间,入选流程开始了,你们赶紧得出来!”
高分贝音量搭配铁门簌簌掉铁屑,连昏迷状态的蜥蜴男都被惊醒了,捂着头呻吟一声:“操,怎么这么他妈痛!”
小尾巴与谢翊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而探究,还是小尾巴先冲他象征性的摇了摇手掌:“我发誓,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
“那好吧。”谢翊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只能见好就收。
小尾巴的眸色一亮跳脱亮起,下一秒,门从外打开,蜥蜴男也从地上爬起来,整个屋子一样变成动态的场景,吵闹声中,催促声中,小竹子的影踪显得那样的微渺,它说了句:“老秦等我呢,我先溜啦。”
随即在蓝工装疑惑的眼神中,及蜥蜴男满脸惊讶中,顺着门缝消失了身影。
谢翊偷偷把手机藏在了床铺下面,跟着两人往外走。
蓝工装领着住这一区域的新人往目的地走,除开不断嚷嚷头疼的蜥蜴男,谢翊还看到其它几拨精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不认识的听交流,居然来自本省其它地界。
地下庇护所向了整个省城招揽精怪!
来到新环境,精怪们表现得比往日里更招摇了,有的飘起身体在半空飞的,有的露出尾巴在地上滑行的,没了暨妖队管辖,没了地基符咒约束,可以在这街外尽情释放本性。
听说话,他们当中一些是早先来了庇护所几日,只不过是今天正好一起聚集,参加上面布置的入选仪式。
人一多,就热闹起来,参与者们夸大其词的吹嘘着在庇护所的所见所闻,谢翊依稀听见了“催发精怪本身异能”“……一项堪称载入史册的伟大实验”,说着说着几个聚集在蓝工装身边的参与者,不住回眸朝谢翊身上看。
一开始谢翊以为是错觉,可当那几注目光黏在他身上时,他身上就窜起来细密鸡皮疙瘩。
他想起小尾巴的话,他与精怪不是一路人,迟早会被挑出来另谋他路,索性离群坠到队伍最后面,他没想到,和蓝工装说话的参与者直接追到他身边来了。
“请问您贵姓?”
参与者们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讨好。
谢翊听得愣怔了下,有些莫名其妙:
“免贵姓谢。”
“您长得,很好看……”第一个人话刚说完就被扒拉到边上去,换上一张赤头白脸的面孔,
“问话能不能问重点!您家族里有没有姓景的亲戚吗?”
这么一问,谢翊更摸不着头脑了,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爸爸更是鳏夫,爷奶辈听说也就生了爸一个,根本没有旁的亲戚。
见谢翊摇头,赤头白脸继续说:“那你怎么会和景教授长得那么像呢!搭眼一看就跟景教授返老还童了一样!”
“景教授?”谢翊的心脏急跳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老秦和他同事也看着他嘀咕“太像了”——这类似的话语。
莫非还会出现类似八点档狗血剧情父母被迫遗弃、真假少爷之类?
谢翊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有点想去见一见传说中的景教授长得和他有多像。
队伍按批次进去电梯,蓝工装刷过卡后,楼梯由2层跳转到第9层。
蓝工装们向新来的介绍各个楼层情况,1层距离地面最近为储藏。
2至4层是参与者住宿区,5层工作人员、6层实验员,则按性别、职位不同有高及低划分楼层,蓝工装身份卡的权限范围跳过了6层研究员们的住宿区,越往下条件越好,7层餐厅,8层健身房图书馆,9层会议区。
“今天是应人事主管特批,来到9层会议区参加入选流程,希望所有人都能认真对待。”
有人抢问:“入选流程?是选什么啊?”
蓝工装笑着说:“很简单的,就是抽一管血,匹配基因序列,然后就可以参加迎新宴啦~”
精怪们听得有宴席吃,顿时欢天喜地,抓耳挠腮。
毕竟到混到来做实验参与者了,老街日子过得也是艰辛。
说话间,电梯门陡然开启,一对灯泡大的红色复眼跳脱到电梯门口,人脸嵌在眼眶外,细长的巨大蛛爪仿佛从天而降,撑起人类身体悬空着,直勾勾堵在电梯门外。
整个电梯厅骤然按下了消音键。
哪怕是精怪都被这遽然出现的人形怪物吓住了。
谢翊电梯最角落,他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发寒,随着蓝工装们先行出梯,众精怪们背抵着背,薄成一堵墙的侧着身体从人面蛛身边经过,谢翊也不得不把头缩起来紧跟其后,当他经过人面蛛身边时,感觉有水滴到了自己肩头,他吓得一侧脸,竟看见了边上又出现一直巨大蛞蝓!
那蛞蝓生出了一双手一双脚,手脚跟配饰一样挂在蛞蝓身体上,不上不下的晃动着,布满红血丝的人眼珠子,充满惊喜地看着他:
“没想到真的是你啊,大学霸!”
这一次,谢翊真的是连牙齿都颤起来了,因为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真的是学校里的同学,和韦恩一起为非作歹的四人组之一——潘乐人。
潘乐人的本体就是只大蛞蝓。可上次见并没有人手人脚,看起来也没这么恶心。
身后有嘀嘀咕咕的笑,谢翊一回头,人面蛛一对闪烁着镰刀一样爪子几乎送到了他脸上。
“我还以为就我们四个被稽妖队追杀倒霉,没想到你也来了啊哈哈哈哈。”人面蛛宫天材说。
谢翊终于确认了这两只类人的恶心怪物身份了,他的胃部快速蠕动着,有些想吐,他没想到整个学校都在追究失踪了的四人组,居然会悄无声息的躲到了地下庇护所里来。
结合韦家与地下庇护所的关系,这很合理。
同一批次的新参与者们见谢翊与前辈相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这在他们看来谢翊就是多了依仗——只有谢翊知道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四人组究竟有没有记得是如何被他传送?
——失去了正常的学校家庭生活,四人组又如何不会心怀憎恨?
这个念头几乎击溃了他,好在蓝工装并没有被这一小插曲,耽误队伍行径的进度,谢翊就仿佛没听见宫潘二人的说话,缄默不语的快速跟着队伍移动,经过拐完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靑虚虚的灯光中,宫潘二人满怀恶意的看着他。
仿佛在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又有乐子玩了。
第28章 测试结果
很快,谢翊就知道刚才见到的不算什么了,蓝工装介绍说,9层会议区不同于新参与者宿舍区的2-3层,能来这里的多是些老参与者和工作人员。
“有时候要去12-14层的精怪,或者是刚做过实验后要静待观察的,也会在9层暂时留置。”蓝工装说。
众参与者们的眼睛就没停过看,眼前场景比影视乐园的3D影像技术主题场馆来得更逼真刺激,只要见到一个新的原身精怪,前后就聚头嘀嘀咕咕的。
……
“那个人的痔疮怎么搓成短尾巴形状吊在屁股后面啊?”
“你恶心不?那是兔子!”
“没毛的剥皮兔子小姐?!”
“啧啧啧,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才六七岁吧,怎么也来?”
“靠!她后脑勺没头发,长了个七老八十老太太脸!”
“双面人?!那她年龄究竟是大还是小啊?”
“咦嘘,这个人身体有三米高啊。”
“你看清楚,那是人吗,四肢都是触须,卧槽,它嘴里居然分叉出三根一米来长的舌头!”
“一条舌头吃肉一条舌头吃口香糖一条舌头卷蔬菜,还挺营养均衡的哦!”
……谢翊觉得这个世道真的很颠。
堪堪来齐到指定会议室,蓝工装们退到会议室最后面,参与者们依次座位,台上站着一名白色实验室制服的中年男人,一转过身来,谢翊愣了下,居然是老秦。
难怪能公权私用,派优秀外勤人员出去买进口烟烟!
老秦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地下庇护所,庇护的就是受到磋磨的精怪们,在这里,大家可以不拘于本性,畅快以最本能的方式生活,得以自由,皆为庇护……”
“今天说实话,确实有些过于仓促,但我过后又得投身实验区,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所以就开门见山了吧,一会儿就开始进行匹配基因的开始流程。”
“一旦有匹配成功的,就可以参与实验项目,按项目级别划分积分奖励,保底为五百积分一天,无论成功与否。越往试验级别上走,积分越高,上不封顶,但凡是项目成功了,还可以按投资人的捐赠钱数分配奖励积分。”
“等你们离开庇护所时,积分会按一比一兑换成现金。”
“工作人员们正在给仪器消毒,你们,先采血吧。”
……
……
众参与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掺杂着兴奋和茫然。
会议室边上新开了一个窗口,跟医院采血室的环境一模一样,隔空玻璃下方半圈探胳膊用的小窗,过了几秒之后,离窗口最近的参与者在众矢之的目光唆使下,硬着头皮先走了过去,一如医院正规的采血流程,还用棉签采集了口腔拭子。
一名白大褂将样本试管放入液氮,另一名工作人员询问参与者姓名、年龄等个人信息。
随后按样本记录编号,记录来源和采集事件。
整个流程专业严谨,众人一见有人先吃了螃蟹,也跟着尾随其后。
谢翊有些失语,他作为人类,而且是经历过洞穴根丛的人类,见到奇形怪状的怪物第一反应依然是惊吓,可在场的除他之外,剩下的精怪们是欣然接受的态度……
哪怕它们从出生起就披着人类的皮囊!
精怪究竟是精怪啊……再奇形怪状,畸形可怖,精怪们也不会觉得害怕,那是它们的亚种同类!比起怪物,生活在苍青街的苦寒交迫更让他们难以忍受。
它们与人类,真的是不一样……
等轮到他时,前面的精怪们已经清空了,谢翊看着实验人员从包装中抽取出新的针管,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肿胀压制下去,才探上去胳膊。
实验人员看着他白净光滑、隐隐透出静脉血管的胳膊,犹豫了一下:“你不是精怪啊……”
“那就当作身体检查了,快点吧,别墨迹了,还有流程要走。”一旁记录档案员催促说。
抽血的只好公事公办,尖锐针管一下扎进下谢翊血管,火光电石之间,谢翊脑子里有个记忆被撩拨而起,昏暗的地下实验室,各色彩帽的针管……冷冰冰的针管强行插入皮下,疼得发胀!谢翊下意识就缩了缩胳膊,霎时针歪了,血水汩汩的冒到皮肉上。
衬得他肤色雪一样惨白。
扎针管的责怪看着他:“这点疼都害怕,过后做实验能行吗?”
“你在说什么啊,”记录档案掀了掀眼皮,“作为人类又不能参与实验!”
谢翊心脏的血像被只无形的大手往上挤,脑袋有些发晕,倘若说,正规的实验室流程,人类有人权保护不能参与精怪实验,
那为什么他从出生起就要被关押六年之久呢?
还是说,他的身体本身就有异于常人之处?
谢翊步伐虚浮地来到下一个流程,精怪们站在另一个门前排队,交流就没停过。
“娘咧,一会儿迎新宴上,我多少的吃几个大腰子补补。”
谢翊前面的俩精怪交流说:“吃多了犯瘾咋办?”
“那你就不懂了吧,庇护所这么多精怪和人,长年累月在一个环境,处对象的多得很好吧?再说了,不还有室友吗?”
周围一圈人一听这话都蒙了,纷纷看向说话的蜥蜴男,谢翊看着他太阳穴的淤青,心想,小尾巴那一杯子真是伤到这家伙脑神经了。
第二次检测是在会议室对应一侧的隔离房里,通过落地玻璃能清晰看见每一个精怪过去,会被绑起来传送一台巨大的仪器中,四肢有绑缚带捆上,听做过的精怪说,“捆绑带里有细微的滚针”、“但不疼。”
听说是什么“智能靶点识别系统”,识别精怪体内靶点,再一次更精准地确定特定DNA序列,避免随机插入导致基因功能紊乱。
都是一些很专业的名词,但从没读过多少书的精怪们口中道来,就有些词不达意,但这显然是一项非常先进科学技术,配备了超前的高精尖仪器,比起十几年前谢翊在地下实验室,高端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为何要出现在这荒郊野地,而不是中央圈高大上的科研机构?
老秦说的什么庇护精怪的鬼话,没有人会信,连精怪都是明晃晃的为了钱而来,这么消耗庞大的地下庇护所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翊是一个很多思多虑的人。
想得越多,心里越发杵,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一次的仪器测试,比简单抽血记录要费时得多,每个精怪进屋里去都得花费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不等,精怪们漫无目的地排着队,渐渐地人就疲了,甚至连谢翊心中的恐惧都逐渐被无聊给冲淡,生出“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不如痛快点的想法来。
忽然,谢翊脖颈后泛起飞溅上雨滴的凉意。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会议室的玻璃墙外,直勾勾看过来的四个人八双眼睛。
——现在谢翊已经不认为精怪与人平等共处了,更愿意称呼他们为精怪。
就跟做噩梦一样,雪白的灯光反射到他们奇形怪状的身上,就像雪地里挖出来的脏污骸骨,阴鹜和残忍浮现在他们表情中。
居然是韦恩、宫天材、融广远和潘乐人!
除了韦恩还维持着人类皮囊无损,剩下的三个已经蜕化为精怪原态,按顺序依次是人面蛛、人立山羊和蛞蝓!
这在电影中足以掀起高潮的诡异状态,就那么日常的矗立着,谢翊瞳孔不受控制的回缩了一下。
就这细微的惊恐,也被那四只败类捕获到了,他们就像又回到了苍青高中称王称霸的情景,洋溢出霸凌的喜悦,韦恩抬起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脖子,然后化掌为刃,往脖子上面轻轻抹了一下。
谢翊的喉咙也跟着凉了一下。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归根究底,五个人的命运发生转折,
都是互相牵绊影响的……
这时。
检验科室的门发出滴滴声,催促轮到他进行体检,谢翊逃也似的跑了进去。
依稀中,他仿佛听见了四人组无声的嘲笑声……
四壁银白色的高科技房间,仪器从天花板铺陈到了地上,换做平日里谢翊肯定会生出不安情绪,可他现在已经被更深一层的恐惧所笼罩。谢翊一边接受着工作人员佩戴防护罩,一边思绪如飞,他想到新宿舍中的苍青高中校服。
仔细想想,那校服成色还很新,款式也是XXL码,四人组任一人穿都正合适。
他心里咯噔一下。
依据墨菲定律,一旦你想到最坏的结果,事情就有极大可能往最坏的情况发生。
说不定,那两张空的床位,就有可能是四人组之二的。
就跟被逼迫到了角落里也会咬人的实验小白鼠,
炭火一样的愤怒在谢翊心中兹出火苗,烧得他五腹六脏都在隐隐作痛!
倘若说一开始的收集情报只是被迫的话,
那现在他就有一个主动的目标,
那就是杀了他们!
谢翊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可却被人逼迫到了这个地步,要不是他们影响。
自己的生活又如何会偏离正常轨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
更何况,四人组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就当做是猫玩老鼠,也会把他当成无聊的靶子。
更别说倘若还记得自己如何动用异能的传送……
作恶者永远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他们只会认为是受害人抗争的太过激烈!
就算受害者死了,
也只会获得加害者轻飘飘地一句:
“都是他的错……”
“嘿,小朋友,请认真一点,”实验人员提醒说,“这仪器存在一定危险,可别当做是小孩过家家。”
谢翊这才从情绪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台太空舱款的全身透视扫描仪上,手脚都被束缚带绑住了,确认过参与者状态正常后,实验人员操控机器输送他进入舱内,四壁泛起蓝红光线,仪器中发出潮汐一样起伏的嗡鸣声,他的瞳孔上被光线迅速扫过后留下点点光斑,仿佛是车里睡醒时阳光落在眼皮上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爸爸不放心他独自待在家里,送货也常拉着他,他趴在副驾驶舱,耳廓也充斥着轰轰隆隆的鸣响声,他最喜欢的就是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爸爸的脸,凑着鼻尖亲昵的碰碰他的鼻尖,爸爸身上的香烟味道,填满了那些惊雷的长夜。
此时此刻,谢翊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所有的内脏和神经末梢,都暴露在了机器网织光线之中,他的瞳膜掌纹声线等等都成为了数字的备份,他还是他,可他又不仅仅是他,这世间多出了一个他的备份,这种感觉非常身不由己,谢翊不喜欢,尽管想着反正对身体没有伤害,就当做一次身体检查了。但是谢翊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因为要爸爸知道了他涉足危险之中,一定会很生气。
他为什么不是躺在家里舒服柔软的被窝里,而要躺在太空舱里沦为鱼俎。
好好活着真的是太难、太难、太难了,所以,谢翊已经不生气了,为什么别的精怪没有一技之长会活得那么辛苦,但是爸爸却从出了地下实验室之后就拥有宅地基,还有钱去买货车皮卡。
……
过了不知多久,谢翊感觉有人在摇他,他惺忪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恍惚了一下,实验人员的脸才虚实重叠。
他居然睡过去了……?
大概是最近折腾得太过疲惫,一听白噪音就跟催眠一样,谢翊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起身,发现绑腹带已经被取下了,看来是没大问题了,他刚想下地,却被横过来的手臂挡住:“等等……”
谢翊警惕地说:“难道我身体查出什么毛病了?”
实验人员摇摇头:“那倒没有,你很健康。”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停下拦挡他的手势,谢翊提醒说:“我是人哦。”
这句话换作别的场景多像一句废话啊,可在地下庇护所确实免死金牌,
实验人员说:“我们知道,不过你的数据存在一定特殊,所以检查的过程长了一些……”
谢翊心里突的一跳,失策了,他只防着肉眼见过的四人组,却忘记了集现代化高科技为一体的高精尖设备。
谢翊动了动喉结:“……你们,查出了什么?”
“你的DNA序列与精怪不同,也与普通人不一样,之前没有过着这种情况,所以我上报给上级了。”
谢翊放在舱边上的手不觉紧了紧:“有什么奇怪的,再奇怪能有精怪奇怪吗?”
实验人员一听,一板一眼的正经解释说:“精怪分为动物性变异和植物性变异,我们可以通过NDA检测区分为它们的门纲目科属种,或是亚纲,总归是跑不出地球现有的动植物划分范畴,可你的我从来没见过……可能就是特殊的DNA片段被激活吧。”
谢翊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在此之前,他也曾搜集过相关的学术报告和研究资料,说实话,他这样的特殊DNA片段,也算是是正常现象。
要知道,任何现象,如果不具有广泛影响或无法被重复验证,通常不会成为研究的重点,而作为数据记录存档。
毕竟,科学研究的资源有限,更多的精力会集中在有明确研究价值或实际运用前景的领域。
谢翊冲实验人员故作无知的耸耸肩:“你说得太复杂了,我听不懂……我睡那么久,迎新宴是不是开始了?”
“你本来就是最后一个进来,好像聚集的新参与者们已经去食堂多时了。”
谢翊一听急了,落地就往外跑,实验人员一边“哎”长声,一边提醒:“你最近不要乱跑,不要受伤,更不能与人有亲密接触,不能让其他人的液体或DNA侵入你,知道吗?”
话已经很隐晦了,但谢翊还是差点被惊到趔趄。
他还是处男呢,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还是说,地下庇护所真如八卦的精怪所说,关系处得那么混乱吗?!
“这个,”实验人员递来一张文件,谢翊一看,是格式标准的免责申明。
“走流程,签下字吧。”
谢翊把免责申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上面无非是些“如果出现医疗事故,责任百分百由志愿者自己承担,”“上述条例为志愿者全部同意,”之类的车轮话。
“必须得签?”谢翊对于白纸黑字还是有点谨慎的。
实验人员看他表情有些无语:“所有人都签了……都到这了,就一张纸,签不签有什么两样吗?”
对于人类来说,那可大不一样了,但对精怪来说,确实没什么意义。
谢翊在文件末尾写上“韦恩”两个字,然后一溜烟往电梯口窜去。
第29章 半强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从9层会议区到7层餐厅乘坐电梯,谢翊按电梯键没反应,问路人才清楚是通过瞳膜识别个人IP权限。
这点跟分配宿舍和物资领取方式一样。
地下庇护所还挺先进。
进入7层餐厅区,亮晶晶的玻璃旋转门后光明几净,沿角布置阔叶绿植,头顶是整屏幕仿生天空的景象,光源亮堂。
步入餐桌间如同置身室外场景。
诺大整层用数根三个人合抱不过来的水泥柱区分各个功能区,单就餐区中间横亘了一面墙的水培植物,高低错落的自动浇水装置在植物器皿间流转,既起到了装饰作用,又可以采摘实用。
最重要的是,植物墙隔离开了两个区域,以外是A区,以内是B区。
A区面积更大,桌椅更密集,都是蓝工装和穿着各异的参与者,熙熙攘攘。
B区则寥寥几名白袍加身的实验工作人员,寥落清净。
谢翊早饿了,他用虹膜去刷饭菜,显示器上跳出100积分,一问,才知道荤菜是5积分,素菜2积分,馒头或米饭0.5积分,而这100积分是庇护所发给每个参与者的基础积分。
意思就是说,庇护所的一切都不是免费的,得通过参与实验项目来换取生活物资。
谢翊顶着一脸思索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吃饭,正是就餐点,周围座位上都是人,他没吃两口,就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他一抬头,那些人就凑起嘴嘀嘀咕咕,从他们的话语中谢翊听见了“同性恋”“陪酒的”几个如雷贯耳的词。
他站起身来,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的精怪原体态们挡住了他视线,但他还是很快找到了四人组的身影,就在距离他不远的五桌以外。
不得不说,韦恩是一个很有领导力的人,无论他在哪里,身边都能迅速聚集很多人,有他在的地方,也是A餐区人数最多的地方。
他那一头炫酷的墨绿色前刺发,亮得扎眼,颈纹上纹到蜿蜒进衣领的黑色纹身,给他整个人增添了炫酷气场,他的眼睛正好与谢翊碰撞上,戳起嘴唇,响亮的发出一声尖哨。
就像比赛开始前的空枪声,周围气氛立即活泼了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目光齐刷刷的望向谢翊,聚焦出灼伤感。
他的三个狗腿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左右说个不停,谣言长了翅膀一样,连食堂窗口打饭的都伸出头来,有些不明所以的,也唯恐漏了热闹,跟着上下左右打听,嘀咕得越迫切,凑过去的耳朵就更多;然后,他们忽然就停止了说话,因为谢翊径直走向了韦恩。
沿途的目光都在往后退,甚至连支起来的耳朵也都慢慢的收了回去,韦恩那一众人的表情非常得意,他们就好像端坐在王位上等着谢翊的觐见。
“韦恩。”
谢翊的声音很平静,瘦弱的躯干挺得背脊笔直,清淡的气质就像一溜溪水冲淡浓雾。
“你不能因为我们关系崩了乱造谣吧?”
韦恩颐指气使的表情立马凝固在了脸上,一旁的人立山羊先摔了筷子:
“谢翊,你乱放什么狗屁呢?!”
众人看着年轻漂亮的小年轻,再看看奇形怪状的四人组,谢翊不管他们信不信,局面有利于自己时他就强调事实,当局面无利于自己事就把水搅浑。
“你爸说你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所以我才想方设法来这里找你回家。”
他一口气憋得脸发红,眼眶里有水渍隐隐晃动——多半是装的。
“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来这里?”
地下庇护所放纵精怪天性,像谢翊这种还是完整人类外表的,大多是两个可能,一是级别高大已是人类形态的精怪,二就是人类。精怪能从他身上气场看得出他并非前者。他说的话的可能度一下就变高了:
人类为了追逐精怪来到地下庇护所。
这份情谊可歌可泣。
韦恩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你怎么找上我爸的?”
“你忘了吗……就凭我们的关系……?”谢翊没想到自己居然拥有如此卓越的撒谎天赋,“你的什么我不知道……”
“草了的,”
蛞蝓看见谢翊就来气:“知不知道我爸妈因为我犯事有多痛苦,你居然还有胆子去找上我们的家人?”
人面蛛冷笑:“韦爸是多精明的人,就他?我看他被送进来也是韦爸的报复吧!”
谢翊:……
果然不能太低估敌人的智商,但谢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盯着韦恩一人的眼睛说:”我是同性恋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吗?”
韦恩猛地起身,一盘子连汤带饭往谢翊身上扣:“放你妈的屁!”
这一幕似曾相识,之前在苍青中学韦恩也是这么对付他的,不过上次找事的是韦恩,这次是谢翊,眼见谢翊早有预备的闪到边上,菜汤砸到了后面的精怪,那是一只红眼睛兔子,吓得一蹦三尺高,弹簧一样从屋顶落到餐桌上,脚踩菜汤打滑,把一纵排的餐盘连环滑倒。
韦恩拍桌一跃而起,谢翊见况不对转身就跑,路边的精怪纷纷交流。
“现在演到哪一幕了?”
“相爱相杀吗?”
——完蛋。
要被韦恩抓住揍一脸鼻血,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的。
谢翊只觉得后脑勺风声霍霍,污风携了拳劲堪堪打中他之时,一立墙的水培植物里蓬动了一下,陡然暴涨出数根藤蔓,凌厉的袭向了二人!
如同鞭子抽空气声响,藤蔓快速织扎成网,藤尖就像生有眼睛,呲溜一下钻到了谢韦二人之间。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更吓住了。
“不可以在食堂打架,”循着声音,AB区之间的隔离道上,出现之前刚见过不久的人事主管,老秦白色实验大衣脱下了,露出打底穿得粉红衬衫,紧身得能看见胸肌块状,那骚气状与他的严肃神情格格不入,宽厚的肩膀上,还稳坐着一个细溜儿长小竹子精。
就像一个乖巧柔顺的宠物一样,还冲谢翊吐吐没有血色的绿舌头。
不用想,催发水培植物爆根的又是它。
“打架斗殴,影响就餐秩序,打饭他人餐盒,给食堂工作人员增添工作负担,众罪并罚,你俩一人扣两百积分吧。”老秦一板一眼的说道。
谢翊眼珠子就差点掉下来,来的拢共就100积分赠予,敢情这才半天他就倒欠基地100积分?
反倒是韦恩,看他的表情很是幸灾乐祸,他肯定是已经猜出了谢翊的窘迫——正确的说是,谢翊从羊水出生起就没阔绰过。
但韦恩可不一样了,且不说他爸肯定在后面有照应,他早来这么些时日,参与过实验,到手的积分也不少。
样样都压谢翊一头。
但他没想到旁的会有人说话:“哥哥,我看你饭菜都打翻了,来我们A区吃吧?”
韦恩眨了下眼,有些不确定的把目光从小尾巴身上转移到谢翊身上。
哪怕他爸插手再多,也还深入不到地下庇护所高层。
“我已经吃饱了。”
谢翊冷冷地回应说,他是真不想跟小尾巴牵扯太多,第六感隐隐告知他过后肯定还会惹麻烦,但韦恩脸色陡然变得有些刷白。
周围的参与者们也纷纷露出吃惊的表情。
“谢翊。”
老秦走过来,“入选仪式实验室给出报告,你的化验结果出现一定问题,做不了参与者了,过后留置的问题我还想跟你继续沟通下。”
谢翊自然知道老秦再卖小尾巴面子。
同时也在卖自己面子。
把自己从泥沼中拉出来。
他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上老秦的脚步,穿花帘一样从水培植物墙的通道中走过去,
仅仅一个没有门的阻隔,却划出泾渭分明。
A区的地板上没有陈旧污垢,桌布也更崭新洁白,橱窗内的供餐不是大锅,而是封闭出透明厨房现炒。
秦老领着谢翊落座他们所在的位置,桌面上摆着干烧黄鱼、葱煸海参、白灼虾,都是A级海货,盘碟上搭配金针菇、青椒圈等做点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三双筷子、三碗米饭,摆放得整整齐齐。
显然还没人动筷,谢翊有些不明所以的疑惑向二人。
他们在等他。
他们为什么要等他?
老秦率先拉出餐椅:“这些都是小尾巴喜欢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翊麻木的点点头,他舌尖有些发麻,对吃的兴趣提不起来。但是小尾巴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地样子,见谢翊落了座,立马就要抓起儿童勺往菜肴里挖,老秦轻微咳嗽了声,小尾巴立马反应过来,扭过头来甜甜地冲谢翊笑:“哥哥先~”
没必要,真没必要,他们越是如此客气,在谢翊看来越像蜘蛛织的挂满了蜂蜜的网,怂恿着他往里跳。
谢翊抱起手臂:“你们要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
老秦往水杯里倒了三杯橙汁,一人一杯的转过来:“确实是有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你的人类体质并不适合做实验,待在这里按规矩是得半个月出入一批,但是这半个月也得吃喝,所以我想着给你安排了工作?”
“安排工作可以让下面的人来传话,倒也不用如此严肃。”
“这不凑巧赶好了吗?你是小尾巴的客人,也算是自己人,这件事,我不放心外面的人来做。”老秦压低了声。
谢翊心中一凛,心想,果然来了:“您说。”
老秦先夹了块鱼肉,放碟里拨了拨确定无刺后,才细心地放到小尾巴的儿童碗里。
“今天经由工作人员介绍,你已经简单了解了地下庇护所的构造吧?”
谢翊:“十八层的地下建筑,真有够宏伟的,做什么实验,能回本这么大的前期投入啊……”
老秦垂下眼,拉过烟灰缸,点燃一根香烟:
“当然是上面的人创建的,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不是好事。”
谢翊没说话。
老秦的烟敲了敲烟灰缸边缘:
“是这样,近两天接到上面通知,会有领导莅临庇护所,特意嘱咐,有可能会去最下面第三层,所以安排我委派人把基础卫生打扫下,但你也看得出,庇护所没有闲人,而你刚好也需要积分……”
原来只是打扫卫生,这算什么麻烦事,谢翊的思绪飞在另一个问题上:“您说基地得半个月进出一次,那我岂不是得半个月后才能回家……?”
“原则上如此。”老秦打着官腔说,谢翊一下就明白了他话中意思,
原则上不行,实际上可以;
原则上可以,实际上不行。
谢翊压抑住内心激动,试探问:
“所以三天过后,我是不是可以和小尾巴再去接一些比如回苍青街采购的任务呢?”
“那得看你表现了,”老秦并不把话锁死,他说话时扯着嘴角想挽出一个笑容,勾翘起嘴角,笑容却渡不进眼瞳里,有些皮笑容不笑的意思,谢翊莫名的起了一后脖颈的鸡皮疙瘩,忙得低下头挑了根金针菇掩饰表情。
金针菇味道很好,鲜滑爽辣,嘎滋作响,谢翊调整了下表情,这才想起老秦找他的目的来:
“工作人员只介绍了1-14层情况,15层以下究竟是什么啊?”
老秦吸了一口烟,过了几秒,说“15层是样本区,偶尔也会有人进出,但16-18层,是一个废弃了的旧基,地下庇护所就是在旧基的基础上创建起来的。”
谢翊的心沉了一下,十八层,听起来真的有些不吉利,跟十八层地狱一样,他突然心神意会:
“正常来说,精怪离开了地基符咒就会消失,然而这里的精怪却没有,难道十八层地基地下有什么可以替代地基符咒的存在?”
他心脏乱了了节奏,那岂不是很危险。
老秦眼睛藏在烟雾后面,说:“地下庇护所是国家的资产,非普通人类可为。只是废弃多时,关闭了十几年,不可能存在什么危险。”
可谢翊还是犹豫,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抓到半空,虚虚落落的探不到底:“你百分百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是吗?”
老秦假笑的唇角往下绷,抿成一条线。
这是隐瞒的表现。
他这样,反而让谢翊轻吁出一口气:
“所以,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呢?”
他的话问的很直白了:“论熟悉,我们也不是太熟,庇护所这么多精怪等待着积分,要广发启示,想必很多人愿意报名吧。”
老秦犀利目光从烟雾中直视而出,攥紧他的眼:“你要我和你说实话吗?”
谢翊抓紧了筷子。
老秦说得对,有些事知道太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透露的消息会形成可怖的迷烟,将他笼罩到迷失之中。
“因为你和地下庇护所的景教授很像,我没记错的话,景教授好像有个私生子,就是消失在苍青街的。”
谢翊已经避开了的耳朵立马竖起来,失声说:“不可能,我家没有别的亲戚。”
老秦跳过这个话题,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就算你被发现去负三层工作,出于你的人类身份加持,你也是安全的。”
“我不去……”谢翊断然拒绝,却被小尾巴伸过来的竹叶爪子抓住,菱形叶片刮住皮毛,刺疼刮燎的。
“哥哥别害怕,我也要去的哦。”
谢翊被刺激得眼皮乱跳,他突然明白,这两个人哪里是商量,当以权利施压,商量也成了强迫!
“……谢翊,我来庇护所工作数年,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我会委派你和小尾巴,还有信任的人一起去。”
“地下倒数第三层,是不归地下庇护所管辖的。”
“那里还有个名字,叫做‘暗堡’”
仿佛一瞬间被闪电击中,
谢翊脑海里浮现起在苍青街与明濑共同穿过百鬼夜行的街道,明濑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烟花的璀璨明亮,跟他说:“……下次见面,在暗堡。”
可惜自那之后,明濑再也没出现过。
如果他在的话,借助中央圈总局势力,苍青街乃至地下庇护所,都不敢如此为非作歹吧?!
他扶着餐椅起身想走,脚底虚虚的划了下,小尾巴吓得筷子都甩了想来扶他。
而他面前的餐碗上,不知何时被小尾巴堆满了“明天见”……
就因为他随手夹了一根,小尾巴以为他喜欢吃,把所有的金针菇都挑到了他餐碗里。
这两个人……究竟是想为他好。
还是想要害死他?
第30章 偷换药
谢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2层的宿舍,刚打开门,一道残影卷着风声,擦过他脸颊,“啪”的声碎在了门边墙上。
谢翊后知后觉差之毫厘就要被毁容,后背惊出了身冷汗,心里的无名火噌的往上冒。
听到开门就砸,对方肯定是有意而为之!
宿舍比先前进来拥挤得多了,三铺床上都有人,一铺床上垂下来数只干瘪修长的蜘蛛腿,毛茸茸的腿根在床板上刮来刮去,隔壁床上平滩着一立方的白肉,一部分肉从床围上方冒出来,透明薄膜包住包浆一样晃晃荡荡的。
果然,
是宫天材和潘乐人。
谢翊心中猛地沉下去。
室友是四人组之二,他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在宿舍里也用的是精怪原态,更难以接受的是,人面蛛宫天材生的那张脸,正直勾勾看着自己,但那张脸却不是宫天材的!
而是一个四十多岁长满络腮胡的陌生男人。
潘乐人蠕动着笨重而庞大的蛞蝓躯体,用残忍地目光直勾勾看着谢翊,笑着说:“我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用了我水杯,小蜥蜴否认了,那就肯定是你了呗。”
潘乐人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支出身体两侧的两臂两腿,没有骨架支撑似的上下甩动,当他彻底转过蛞蝓身体去勾零食时,谢翊差点没出来:
蛞蝓如同鼓面一样白净整齐的后背上,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当潘乐人坐直时,那轮廓就消失了,只有当潘乐人弯腰或动作时,那轮廓才会出现,就仿佛是被巨大的茧包裹着,人形也比普通人要小上一大圈,简直就像是在借蛞蝓的身体……
孵化!
两人察觉到了谢翊异样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流露出戏谑的神情:
“大学霸,你那什么表情啊?”
谢翊看着二人游刃有余的表情,心情都快裂开了:“你们……不觉得很恶心很诡异吗?”
“恶心?你在说什么鬼话?”人面蛛一听就生气了,他脸上陌生中年络腮胡表情夸张,“知道我们是经过多少次失败才植骸成功吗,知道为什么只有精怪能来做这一项目吗,因为只有精怪才能用装灵力的躯壳来承载——当然,说了你也不懂,你现在回答我,是不是你动了老潘杯子?”
他厉声爆喝,唾沫星子溅到墙上。
杯子是小尾巴用来砸蜥蜴男的,谢翊有些心虚的看了眼第三铺床,被窝拢高高的,蜥蜴男嚷嚷了一路头晕,正在休息,谢翊只好说:“是我不小心碰了下”——递给小尾巴砸人。
“那就对了,”人面蛛脸上闪烁出兴奋地精光:“那杯子裂了口,用不了了,你赔来吧。”
已经欠了一屁股积分债的谢翊:?
“……我去哪买一个新的?”
“买?”蛞蝓潘乐人阴阳怪气的尖笑一声:“那杯子是某奢牌的配货,你拿什么赔,配得起吗?”
谢翊看着一地瓷片齑粉,沉默了几秒,明白为何一进来就要砸杯子。
一是为了威慑住他;二是为了毁灭证据。
谢翊背抵着门,看着一地垃圾,头有些疼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地下庇护所是与外面断戒了物资往来吧?你说是配货,那就证明你有对外交易咯?”
蛞蝓愣怔了下,紧跟着通过裙边推动起身体,一大滩白肉流水一样从床上淌到地上,
将地上的垃圾都被盖压在扇边下,他脸上无毛,满是粘稠的水光布满沟壑遍布的脸上,一张嘴,咧到耳根,满口细细小小的牙齿,遍布口腔上颚和底部,数过去有成百上千颗,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晕厥过去!
他的口气喷到谢翊脸上,又猩又臭:
“你是不是又仗着一张脸,攀上了人事主管,才敢跟老子们说话这么大小声啊?”
“死性不改,婊子就是婊子,”人面蛛冷呵呵的接话。
谢翊:……这两人大脑皮层光滑到,除了荷尔蒙那点破事想不到其它了吗?
蛞蝓潘乐人的眼睛高高鼓出,闪烁出黝黑的光亮:“我们四个可没忘记,是怎么被你从私人影院传送出来的。虽然当时我们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四个聚着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空气一下闷住,谢翊一下有些喘不过气来,
潘乐人盯着他骤缩瞳孔,充满况味的挑衅:“你是不是也不是一般人啊?”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产生反应,谢翊转身拉门,胳膊上覆盖上冰冷而沾满黏液的扇边,
“你认为你逃得掉吗?隔壁就住着韦恩,他可比我俩坏多了,我要一声喊,呵呵呵……”
潘乐人的话就像大冬天泼了一大盆冷水,谢翊从头到脚冷了个彻骨,老秦说地下庇护所主张精怪自由放飞天性,可自由是什么?
自由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毫无疑问,初出茅庐的参与者在这里就是弱势,谢翊看得出潘乐人并非是真的想要整他,否则他就是直接上手段,而不是浪费唇舌了,报着一丝的希望,谢翊忍声说:
“行,杯子我会想办法赔你,就算庇护所不行,以后回苍青街也欠着。”
潘乐人又一次张开千百颗细碎牙齿的嘴笑起来,笑得谢翊冷汗一丛丛往外冒:
“这就乖了嘛,作为利息,以后宿舍的卫生就归你包了哈,反正也都不是人,以后我们在这里多久,你就得做多久奴隶,知道吗?”
谢翊抿了抿唇,小尾巴说没过多久他就可以回家,可噩梦又一次卷土重来,甚至将他再一次缠裹进黑暗中去,想要把他扼杀在里面,不让他抽身。
谢翊拿起抹布,笤帚,开始打扫屋子,那些陈年的旧污迹,黑成团,粘黏地上扣不掉,没有清洁剂,谢翊只能半跪下来,用硬壳一点点刮。
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没有手机等电子娱乐的宿舍,潘宫二人翻着租借而来的涩情期刊,荤段子讲得飞起,对面床位的蜥蜴男翻动了好几次身体,明显是早醒了,但不敢吭声,都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
人面蛛从嘴里吐出根细长的蛛丝,隔空抓住蜥蜴男的被子掀起来,猛地被冷空气一灌,蜥蜴男吓得惊厥而起,面对着对面两个奇形怪状的精怪,蜥蜴男一丝生气都没有,很有眼力见的哈腰点头:
“两位大哥有什么安排?”
“装睡装爽了是吧?别闲着,去,你把厕所刷了。”
蜥蜴男脸色发青的往楼梯下爬,脚步颤巍巍还踩错了步,谢翊看着他的状况晃晃悠悠的,很显然需要紧急送往医务室……可现在谢翊顾不上蜥蜴男,因为他趁所有人注意力被转移之时,摸到了潘乐人和宫天材的书桌。
宿舍床铺分床下桌,桌面抽屉里摆放着药瓶,白色的小瓶没有贴纸,一看就是实验室专供,
匹配上两人作为“植骸”状态,这些药肯定具备一定作用,至于是治疗类还是辅助类,谢翊不得而知,但这不妨碍他偷换了两人的药瓶,未避免被发现,他甚至还垫了下药瓶的重量,务必保持两瓶的余量维持不变……
谢翊必须借助可能的一切机会,来翻盘这场胁迫!
而这还只是开始……
一身脏污的去走廊尽头盥洗室做清洁,别的人都是刷积分冲澡,谢翊只能简单的接了盆凉水,拉上帘子擦洗了一遍,等回宿舍时,谢翊发现药瓶子的位置变动了,心脏紧了紧——
但凡进来的精怪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带药,实验室给参与成功者开的药物果然是定时定量的。
他木然的爬上床铺,背对着双腿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拢成了一个坟,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单下掏出手机,关静音,屏幕光线调最暗,快速的翻出邮箱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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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是被关到地下庇护所的第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发现,非人类法律约束的小型社会,一切都是混乱的,我怀疑老秦找上我,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组织和目的在,小尾巴就是帮他找人的线人。
他们需要我这种没权没势能力的普通人,方便控制,去执行一些精怪不能执行的工作,给个胡萝卜就挂缰绳,呵呵呵呵,
对于小尾巴和老秦,我还是得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不能看他们对我说的什么,而要看他们对我做什么……”
“我从未如此讨厌过人,还一次性出现四个,我曾以为他们只是被骄纵惯坏了的孩子,现在才知道他们不过是继承父辈事业的毒瘤,长大之后也会成为为祸一方的渣滓……就算成为四人组中的老大,也是看谁的家世更能给他依仗!父母给的胆子!”
“不知道韦家给韦恩开辟了什么特殊庇护,同为精怪的他,居然还是人类的样子,等他回到苍青街之后,怕是还是不会放过我。”
“网上有抡语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意思是说:你爸妈还在,你跑也跑不远,跑了也能再把你抓回来……”
“而另外三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人类的痕迹,人面蛛宫天材说了一个很关键的名词,叫”植骸”,字面意思听起来是种植骸骨的意思,把人类的骸骨种植到精怪身上?目的是什么呢?”
“还有就是,什么人愿意把自己成为更低级的精怪呢?”
“这可是违法的啊!”
……
谢翊把日记备份三份,一份发送到自己邮箱,另外两组,一份定时发送给苍青高中校长,一份定时发送给胡莉莉——定的时间都是在一个月之后,有撤回权限。
老秦说三天之后就能让他暂时离开。
地堡探索完毕之后他就可以拿上大量积分等价兑换成钱。
倘若是他出了意外,那么一个月之后,他搜集的线索也没有白费,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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