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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逃避总不是个法子。……


    第71章


    沈岁宁随着白发老者到了一处茅屋当中, 她腿脚不太利索,但还是强撑着跟他入了内。


    老者从柜子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盅,递到沈岁宁面前。


    沈岁宁知道那是什么, 没动, 只看向老者的那一双异瞳, 突然问:“其实你年纪不大,对吧?”


    “姑娘果真是好眼力, ”那人笑了笑,轻轻按着自己的眉骨, “你既能看出我年岁不大,想必也知道这盅里放的是什么。”


    “子母蛊,母虫以人体为皿饲养, 养蛊之人须以少年精血饲之,长此以往,便会加速衰老, ”沈岁宁盯着他的红眼看了片刻,笑,“你想用蛊虫控制我。”


    “我也是不得已。”那人轻声说, “我叫山潜。这村里二十多户人家, 每家都以山为父母, 没有族群和姓氏,皆为一家。我们的祖先当年为避战乱躲到此处, 在这里, 我们已经生活了几百年, 我们不需要、也不允许任何外来人的打搅。我相信你是好人,可是别人不信,我也不能拿我们村子的安宁去赌你的为人。”


    沈岁宁看着山潜眼周的红血丝, 突然问:“所以你现在多大?”


    “十六。”


    “比我想的还要小。”


    山潜笑了两声,“也不算小,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孩子都两岁了。”


    沈岁宁沉默许久,接过他手中装有子虫的瓷盅,“我把这个放进我的身体里,你就信得过我了?”


    山潜:“我说了,我能信你,其他人未必能信。你毕竟是能从七宫八卦阵里活着走出来的人,那套阵法几百年来无人能破,但你可以,这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沈岁宁笑了笑,二话不说地打开瓷盅,将子虫生吞入口。


    而后她开口:“我的朋友在地宫里中了毒箭,你要给我解药,替他们解毒。”


    “这是自然,”山潜看她面不改色地吞下了子虫,讶异道:“你可知你吞下的子虫哪怕离了母虫的控制,本身也是剧毒之物,你居然……”


    沈岁宁没理会他,只叮嘱了解药的事,转身走出了茅屋。


    她前脚刚踏出屋门,便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的血液直直涌向天灵盖,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要炸了一般,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


    疼,好疼。


    豆大的汗水瞬间从额头上底下,沈岁宁扶着木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只手拼命按压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不放心跟过来的灵芮见到此状,惊叫着上前:“少主!”


    灵芮看到她吐的血呈现出乌黑的颜色,一边掏解药一边问:“那个老东西给你下毒了?!”


    沈岁宁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凤羽和贺寒声醒了吗?”


    “没有,明明都给他们吃了解药的,可刚刚我和颜臻看了他们的伤口,还是老样子,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果然,我们的药解不了他们的毒。”


    从贺寒声服下解药后一直没醒,沈岁宁便猜到了,济世堂的解毒药本也不是万能的,她和凤羽都没有扛住地宫里的迷烟,想必那毒药也必定是个稀罕之物。


    沈岁宁说着,又呕出一口鲜血,她躬着身子半蹲在地上,神情痛苦至极。


    灵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少主你这是被喂了什么毒啊!苗薇和苏溪杳都不在,你……”


    灵芮手足无措地掉起了眼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运气,过了自己的内力给沈岁宁支撑身体,试图用漱玉山庄的一套内功秘法,强行把她体内的毒给逼出来。


    然而这套秘法名叫“移星换斗”,虽能解毒,但运气之人要筋脉逆转,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暴毙身亡,用此法来解毒,无异于以命换命。


    “灵芮,别浪费力气。”沈岁宁知道灵芮要做什么,强制运气将她的内力反震回去,两人双双受到反噬,同时吐出一口血。


    沈岁宁擦去嘴角血渍,闭了闭眼,“这是子母蛊,蛊虫一旦入体便会与人的血脉相连,你哪怕把命交在这里也逼不出来。你听我的,扶我先回去,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会儿会有人送解药过来解凤羽她们的毒。”


    灵芮不甘心,抬手又要运气。


    “灵芮!”沈岁宁侧过脸厉喝:“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吗?听话!”


    灵芮的手停滞在半空,心知她们二人内力相差不多,如果少主不同意,她强行运功,只会让两个人都被反噬,可少主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她以命换命。


    咬牙挣扎片刻,灵芮收了力,调整好心绪后扶沈岁宁起来,背着她回去村民给他们安置的屋子里。


    二人离开后,山潜才从茅屋里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


    两天后,沈岁宁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打坐运功,调整内息。


    子虫入体之后,和身体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会让人痛不欲生,沈岁宁怕其他人看出异常来,这两天都避着的。


    颜臻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却没有贸然上前打搅,只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沈岁宁察觉到,睁开眼,“有事?”


    颜臻沉默了片刻,走上前道:“山潜村长这两日命人关掉了七宫阵的机关,配合我们把贺侯爷的遗骨接出来了。一些遗物也一并取出,他让我交给你处理。”


    沈岁宁看了眼贺长信的遗物,有他的剑、玄武纹玉佩,还有他攥在手里的那封给长公主的遗信。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淡淡开口:“你亲自护送贺侯爷的遗骨回京,把这些遗物一并交给长公主吧。”


    颜臻反问:“少主的意思是,要我先离开这里吗?”


    沈岁宁看她一眼,颜臻的性子在三位护法里是最为温顺的,她从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猜到原因,“灵芮告诉你了?”


    颜臻没承认也没否认,“少主本就不当隐瞒。”


    “那你现在知道了,除了一起担惊受怕之外,又能做什么?”


    颜臻刚要开口说话,就立刻被沈岁宁打断:“颜臻,我知道你和灵芮的想法,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毕竟是我们擅自闯进了人家的世外桃源,别人信不过,提防我们也是应当,只要我们不逾越了他们的规矩,这蛊虫原也伤不到我,我不需要你们用以命换命的法子来给我解蛊。明白了吗?”


    沈岁宁态度强硬,颜臻无话可说,只站在原地默默红了眼眶。


    “这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不想说第三遍了,”沈岁宁的声音难掩疲惫,她缓缓闭上眼,“你去告诉灵芮,她若再多嘴让凤羽知道了,就让她收拾好东西滚回扬州。”


    颜臻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她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那我呢?”


    沈岁宁惊讶睁眼,就看到颜臻身后不远处,沈彦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地问她:“我也已经知道了。沈少主,你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这番话来搪塞为父,让为父滚回扬州?”


    “爹?你怎么……”


    沈岁宁不敢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沈彦,渐渐反应过来,沉着脸看向一旁的颜臻。


    颜臻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岁宁气极,正要出声数落,就被沈彦打断,“你不要急着责怪她们。说到底,灵芮和颜臻也是为了你好。”


    沈彦上前在沈岁宁身后坐下。


    “你要做什么?”沈岁宁弹跳起身,警惕地看向沈彦。


    沈彦内力深厚,他若要强行给她解蛊,沈岁宁未必能反震回去,还可能会让两人都走火入魔,筋骨俱损。


    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沈彦气笑出声:“爹虽只这一条老命,但也不至于像她们两个小的一样那么大方地就换给你!”


    听了这话,沈岁宁狠狠地瞪了颜臻一眼。


    “颜臻,你先回去吧,”沈彦吩咐,他沉默片刻,“靖川兄的遗骸,我会亲自护送回去,连同他的遗物一起。此地不宜久留,你和灵芮等凤羽好些之后,便先离开吧。”


    “是。”颜臻应了声,退下了。


    颜臻离开后,沈彦坐在岩石上没说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像是被风吹痛了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调整好情绪后,沈彦看向沈岁宁被包得严实的双手,心疼多过于方才的愤怒,即便明知答案,他还是缓和了语气轻声问了句:“疼吗?”


    沈岁宁摇头,没坦白自己现在似乎能感觉到疼痛了,她在沈彦身边盘膝坐下,“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扬州来的?”


    “先不说这个,宁宁,”沈彦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如今贺侯爷的遗骸已然寻到,想必真相也要水落石出,到时候爹定然会离开华都,不会在朝廷多留一刻。你和允初……”


    他看着沈岁宁的掌心和手腕处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血迹,欲言又止,“你……可还舍得走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岁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京城那个鬼地方我呆过了,也就那样,不如在扬州时半点自在。既然爹的心事了了,你离开之后不多时日,我肯定也是会想办法走的。”


    沈彦看出她在嘴硬,摇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沈岁宁转移话题追问,“你也进七宫阵了?”


    “没有,”沈彦否认,“我回京城前,收到了昔日老友张玄清的来信,知我回到朝堂,他三番两次写信邀我前来一叙。他隐居太行一带多年,对这一块颇为熟识。我收到了魏照的传信之后,让他带我过来的。我俩翻山越岭走了好些时日,今早才到。”


    沈岁宁对于沈彦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他人呢?”


    “他去看允初了,”沈彦笑了笑,“玄清兄离开京城前,允初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他们叔侄二人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沈岁宁“哦”了声,没再接话。


    她早知道贺寒声已经醒了,但她如今身体里埋着子母蛊,时常会觉得难受,沈岁宁怕被他看出来,故而一直没有回去见他。


    “宁宁,”沈彦轻唤一声,“逃避总不是个法子,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的脑袋,像她小时候那般,“你好好想想,自己心里到底希望如何。若你确实舍得走,便趁着最后的日子好生道个别。若你……想要留下来,留在华都和允初在一起,爹……爹也是支持你的。”


    第72章 第 72 章 幸。以。


    第72章


    沈岁宁挣扎许久, 最终还是随沈彦回到了众人安置的草屋。


    草屋十分简陋,统共才三个房间,沈岁宁先去看了下沈凤羽的情况, 然后才去隔壁屋看贺寒声。


    沈岁宁把子虫放进身体之后, 山潜便如约命人送来了解药, 解毒之后,贺寒声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只是脸上还不见血色,如今他穿上了村民准备的百年前的奇特服制, 双手交握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


    而他旁边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黑发老道,穿着破破烂烂的八卦道袍, 一张老脸晒得黢黑,看起来还有些邋遢,这会儿大概是喝了酒, 黑里又透着红,他左手握着拂尘,另一只手上拿着根筷子, 满屋子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只看见屋子各处都是酒的痕迹。


    沈岁宁前脚踏进屋门, 扑鼻一阵酒味,跟着就被房间里的狼藉吓了一跳。


    她皱眉问江玉楚:“这是哪里来的酒疯子?喝就算了, 怎还弄得满屋子都是?”


    一旁沈彦咳了一声, 板着脸没作声, 大约是觉得尴尬,江玉楚赶紧小声提醒:“夫人,这位就是张玄清张夫子。”


    “……”沈岁宁看着那衣衫褴褛的老道, 愣了几秒后,立马换上笑脸嘿嘿两声:“原来这就是张玄清伯伯,失敬失敬。”


    沈岁宁失言在先,赶紧上前去给张玄清行礼打招呼,沈彦引着她在旁介绍:“玄清兄,这是你大侄女儿,如今也是允初的妻子。”


    听了这话,张玄清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清明来,他“哎呀”一声,把拂尘夹在右手手肘处,两只手可着劲儿猛一拍拍沈岁宁的肩膀,“大侄女儿好啊!不过……你跟你老爹长得怎么一点都不像?”


    这一巴掌差点没把沈岁宁的魂给送走,她闻着张玄清口中喷出来的浓烈的酒味,笑不出来,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回答:“我长得像我娘,我大哥和爹像些。”


    “侄子是像他爹,”张玄清左手拿回拂尘灵巧一甩,指向沈彦,咧嘴大笑道:“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小子——”


    张玄清身子一转,面向贺寒声,猛地又拍了他一巴掌,“跟贺靖川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长得一模一样!”


    沈彦扯了扯嘴角,认真附和:“允初是像他爹,但岁安和宁宁都不太像我。”


    沈岁宁看了沈彦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非得跟这耍酒疯的人较什么真,但她听张玄清提起了大哥,不由问了句:“张伯伯见过大哥?”


    沈彦正要开口,张玄清便长长地“欸”了一声,“何止见过?大侄子的表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说着,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写下了“沈绥”二字。


    沈岁安单字一个“绥”字,与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扬州,也没有行冠礼,等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庄的时候,沈彦才知道他已经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见到张玄清,沈彦才晓得岁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说到这个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张玄清拿筷子伸进酒葫芦里,沾了酒后取出来,指了指贺寒声,又指向沈岁宁,“你俩成亲,我可还没喝到喜酒哦!”


    贺寒声笑着道:“原是晚辈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辈立刻给伯父安排几车好酒送去。”


    听了这话,张玄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几车酒摆在面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岁宁这才看出张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写字。


    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


    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靖川”、“来喝酒”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迟疑片刻,坦言:“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爹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京,你……你怎么安排?”


    贺寒声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自然是要一起的。”


    沈岁宁点点头,“那我去同他说一下,让他等我们一起,免得过两天他自己先走了。”


    说着,沈岁宁站起身,打算去隔壁屋里找沈彦,然而她刚站起来,贺寒声突然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贺寒声?”沈岁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并没有推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侧过脸恶狠狠地威胁他:“贺寒声,你要敢跟我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保证我未来一个月都不会理你。”


    贺寒声果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们两个的心脏处紧紧相连,几乎能同时感应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哑出声:“我这两日时常在想,我究竟是凭什么。”


    沈岁宁听笑了,“什么凭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他似乎是不打算解释太多,也不认为轻飘飘的言语能够说清他如今对她的情意。


    他原先觉得,以他们并不算漫长的相处,说喜欢太浅薄,说爱又太轻率,也怕她觉得自己对待感情太过轻浮,只会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只觉得情爱二字太轻,担不起她对他这份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情谊。


    和她相比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那份早已深埋的心意如鸿毛一般轻飘而渺小。


    他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既怕她看不上,又怕自己给不起。


    “对了贺寒声,”被他抱得久了,沈岁宁倒想起来刚刚张玄清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取名的事情,她偏过头好奇问他:“所以刚刚那些名字当中,你到底看上哪一个了?”


    贺寒声在她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我写给你看。”


    他指尖在床沿上沾了没有干透的酒水,以自己的掌心为纸,缓缓写下两个字。


    幸。


    以。


    第73章 第 73 章 御字令。


    第73章


    七宫阵的机关关掉之后, 除了贺长信的遗骸被接了出来,沈彦还命人把与贺长信一同困死在天璇宫的尸骨抬出了断头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伏虎崖垭口。


    残缺不全的尸身拼凑起来, 正好三十二人, 不知姓名, 不知来路,一并交由官府去处理, 而追查这些人身份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千机阁的身上。


    来此之前, 贺寒声已经同云州知府章善打好了招呼,官府已经撤掉了对千机阁众人的通缉,章善得知贺寒声和沈彦亲自来查办当年贺长信的死因, 立刻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并将当年谎报军情的原云州知府刘春英在时的一些公文信函一并整理出来。


    有沈彦和贺寒声主事,沈岁宁落了个清闲, 查办朝廷的案子本也不是她擅长的。


    但为了能打消山潜和村民们的疑虑,暂且不打开七宫阵的机关,让他们方便查案, 沈岁宁便执意留在太行深处, 名为人质, 实际上也是想借机找出魏照当时发现的那个证人。


    她身上的子母蛊未解,对村民们构不成威胁, 因此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山潜来山林深处找沈岁宁的时候, 她刚被蛊虫折磨得吐了一地的血, 地上的草木沾到了血渍,瞬间枯萎。


    沈岁宁也痛苦至极,她的脏腑每日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 前几日在人前她尚且还能强忍,如今是一点都撑不住,幸好贺寒声和沈凤羽都被她打发去查案子了,只有知情的灵芮和颜臻留下来陪她。


    但尽管如此,沈岁宁也不愿让二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因此都避着她们,但山潜身体里饲有子母蛊的母虫,很容易便找到她在哪里。


    看到她这样痛苦,山潜于心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只要杀了我,母虫一死,你也能得到解脱。”


    “我知道,”沈岁宁闭眼调息,努力让身体里的子虫平息下来,“但我不会。”


    “为何?”山潜不明白,“你就不怕死?”


    “我怕。正因为我也怕死,所以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杀你,”沈岁宁缓缓睁开眼,看到山潜满头花白的头发与胡须,她满头大汗,被血染红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才十六岁,还有很长的日子要活。我也不想打破你们原本的安宁日子。”


    山潜嘴唇微动,异色的双眼露出了几分动容。


    他走到沈岁宁身侧半蹲下,轻声说:“我活不长的。我身体里饲养着母虫,它日日夜夜都在吸食我的精血,我虽然实际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六十岁的身子了,过不了几年,我就会油尽灯枯,你不如早点杀了我,还能少受些折磨。”


    沈岁宁盯着那双异瞳,他那只红色的瞳孔没有光泽,眼睛周围的血丝如蛛网一般缠绕,那大概就是饲养母虫的地方。


    “山潜,”沈岁宁轻唤他的名字,“我可以帮你。”


    山潜怔愣片刻,很快便笑出声,“什么?”


    “你不是自愿以身饲蛊的,母虫养在你身体里,你也很痛苦,”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把母虫取出来。”


    “你……”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掩盖过去,山潜笑着摇摇头,苦涩开口:“你帮不了我的。母虫一旦取出来,我于村民而言便没了价值,他们不会再信服我,只会再选一个合适的孩子继续养蛊,让他成为新的村长,而我这鬼副样子,便是走出这座深山也活不下去。”


    山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低声呢喃了句:“这辈子,我只能这样了,你帮不了我。”


    沈岁宁便不做声了,这村子的人几百年来与世隔绝,他们的文明和信仰都不是沈岁宁这个外来之人能够理解和干涉的,山潜既不愿,她也不会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这时,林中枝叶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到那日在地宫中见到的那只“怪物”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人身边,吓了沈岁宁一跳。


    他今日脸上画的变了个样,但仍旧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


    “姑娘莫怕,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山潜以为沈岁宁害怕,赶紧解释道:“他叫山魈,因先天有疾,身子长不大。小时候他被人扔到山里头让猴子养了许久,后来村里人见他可怜,就让他生活在这了。”


    沈岁宁这才明白这人为何总是举止那般像猴子,连声音都像。


    山魈半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沈岁宁皱眉:“他不会说话?”


    山潜“嗯”了声,“村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没有舌头,说不了话。”


    “那他脸上这是?”


    山潜想了想,问沈岁宁:“你在七宫阵里的时候,应该见过那些狮子喷出来的毒烟吧?”


    沈岁宁点点头,那毒烟猛烈得连济世堂给的药都压不住,她印象自然深刻。


    “那毒烟只要入了肌理就会起效,旁人是一点都受不住的,山魈脸上涂的这个可以让他免受毒烟干扰,”说到这里,山潜突然顿了顿,“说起来这几年闯进七宫阵的人还真不少。你那位已故去的长辈,三年前便差点破了七宫阵,山魈来报的时候,村民们都做好了撤离的准备,结果……”


    山潜叹息着摇头,似乎是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惋惜,毕竟几百年来七宫阵都守护着他们村子的安宁,无人能敌,他大约也想见识见识能孤身闯阵的究竟是哪路豪杰。


    这时,山魈突然激动地跳起来,他张牙舞爪地在地上蹦来蹦去,一会咧着嘴大叫,一会跳到另一边拿一根树枝乱耍,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沈岁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山魈站起来挥舞树枝,又看着做出被万箭穿心之态,缓缓跪在地上,树枝撑着地,头也忽然低垂下来,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在模仿你当年看到的景象?”


    山魈见她看懂了,立刻抬起头激动如小鸡啄米一般,他用树枝在地上疯狂地扒拉,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山魈不识字,自然也就写不明白,只能凭借着印象依稀画出来,沈岁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山魈又有两只手比划成一个圈,指着地上那个字,又将双手比成的圈举到沈岁宁面前示意。


    这着实考验沈岁宁的眼力,她实在看不明白,山魈也着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山魈看到了沈岁宁腰间的令牌,立刻两眼放光,抓起她的少主令牌比划,并且做出举起令牌的架势,而后又站起来,再演了一遍万箭穿心的样子。


    这回沈岁宁看出名堂来了,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拿了一块类似这样的牌子,牌子上写了这个字,然后贺侯爷就被万箭穿心了?”


    山魈拼命点头,眼里露出欣喜来,给沈岁宁比了个大拇指。


    沈岁宁疲累地叹了口气,又看上地上划拉出来的不像字的图形,“可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山潜也认真琢磨了许久,可他接触的书籍都是百年前的,并不识得如今的字,更何况山魈写的都不像个字。


    沈岁宁低头咬着唇思索了半天,突然想到皇帝给自己的那块御影使的令牌,脱口而出:“难道是‘御’字令?”


    山魈抓了抓脑袋,似乎是有些困惑,沈岁宁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御”字。


    山魈看到之后,立刻点头,指着那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意思是就是这个字。


    沈岁宁的神情顿时有些凝固,心里有了几分不好的想法,可她又说不上来,便拜托山魈把他看到的情景再演绎一遍。


    但山魈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蹲在地上垂着脑袋,似乎是有些不太情愿,沈岁宁也不好勉强,她收回自己的少主令牌,道了声“多谢”。


    又过了几天,贺寒声在张玄清的带领下入山来接沈岁宁。


    张玄清是个读书人,隐居太行已久,加上他颇有学识,山潜和村民们对他尚算尊重,他带沈彦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为难。


    临走时,张玄清去向山潜道别,而灵芮则背起沈岁宁,准备离开。


    贺寒声见了,便同灵芮说:“我来吧。”


    “我不要,”沈岁宁拒绝了,她埋着脸闷声说,“灵芮和颜臻犯了错,我在罚她们,你少掺和。”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察觉到沈岁宁有些不对,可这时道完别的张玄清走过来拍了把贺寒声的后背,嘲笑他:“大庭广众之下,礼乐崩坏!你这小子啊,跟你父亲还是不像!”


    张玄清哼哼两声就上前走了,灵芮和颜臻怕贺寒声看出异常,也赶紧跟上。


    贺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村子的方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张玄清催促的声音响起,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面几人的脚步很快,张玄清的腿都快走出火星子了,他手里攥着拂尘,边走边道:“大侄女你撑住啊,伯伯我已经替你拿到解蛊虫的药方子了,等进了城,你就解脱了。”


    沈岁宁“嗯”了声,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灵芮担心问:“可这是子母蛊,那个山潜村长……他万一想……”


    “没有万一!”张玄清打断灵芮,速度更快了些,他边喘气边道:“山潜这孩子杀心不重,我刚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催动母虫。但那子虫本就是剧毒之物,入体的时间太长了,本身对人体的伤害就很大,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个地方把这蛊给解了。”


    众人加快脚步。


    而这个时候,伏在灵芮肩上的沈岁宁双手突然无力垂落,头轻轻一偏,没了动静。


    第74章 第 74 章 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


    第74章


    “少主!”灵芮身子顿时僵硬, 失声大喊,慌忙把沈岁宁放下来。


    “糟了!来不及了!”张玄清迅速回过头,看到贺寒声已把沈岁宁接过去, 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口中溢出的鲜血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红色, 这是子虫入了心脉的征兆,若是时辰再耽误下去, 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张玄清赶紧把山潜给他的药方子交给颜臻,叮嘱她先去附近的镇上把药给抓上, 又看向贺寒声,“大侄子,你先想办法护住她的心脉, 能拖一刻是一刻!”


    贺寒声立刻运气将内力渡给沈岁宁,她眉心一皱,又吐出一口黑血。


    张玄清上前来摸了沈岁宁的脉, 他医术不算太精通,只略懂一二,切了脉之后, 他神情迅速严肃起来, “允初, 你腿脚快,先带着她去衍之那, 或许衍之还有别的办法。”


    贺寒声低低应了一声, 又渡了些内力逼出一些淤血, 而后背起沈岁宁,快速赶往伏虎崖。


    灵芮擦干眼泪,问:“那我呢?”


    张玄清:“那方子里有两味药, 离这最近的镇上抓不到,去云州怕是来不及,你同我进山谷里找。”


    “好。”


    伏虎崖处,沈彦刚同远道赶来的县令和衙役交接完那三十二具尸骨的事情。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把众人吓了一跳。


    “岳父。”贺寒声克制着情绪,颤抖出声。


    “允初,你……”沈彦愣了片刻,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沈岁宁已经不省人事。


    沈彦神情大变,立刻上前去查看。


    “宁宁!”沈彦掐住沈岁宁的人中,又灌了些内力给她,试图让她清醒。


    沈岁宁眉心紧皱,艰难抬起眼皮,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脸,“爹……”


    她咬着牙,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好疼……好……”


    沈彦愕然。


    沈岁宁没有痛觉,她从来不会喊疼,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让蛊虫刺激得她突然间有了痛觉。


    行走江湖的人,没有痛觉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这些年所有人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岁宁拥有痛觉,没想到竟让这蛊虫逼了出来。


    大概真是是痛苦极了,沈岁宁人还不太清醒,下意识想要咬紧唇舌想要缓解这份痛苦。


    沈彦见状大骇,正要伸手制止的时候,贺寒声已将自己的手指放入沈岁宁口中,任由她用力咬,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也硬是一声不吭。


    沈彦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他坐定后,叮嘱贺寒声:“你扶着宁宁,我给她渡些真气。”


    沈岁宁缓缓松开唇齿,掌心用力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任由贺寒声将她扶住背对着沈彦,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内力瞬间从后背灌入自己体内。


    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岁宁清醒过来,呢喃:“爹……不可以……”


    “宁宁,你相信爹,如今保你的命要紧!”沈彦沉声道。


    他双手迅速运气推往丹田处,而后催动了“移星换斗”的独门内功心法,要给沈岁宁强制解蛊。


    沈彦的内力深厚,而沈岁宁如今虚弱至极,无法将他的内力反震回去,可一旦沈彦真的用这个法子替她解了蛊,他便会筋脉逆行,武功尽失,甚至稍有不慎,便会命尽于此。


    沈岁宁抬起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内力汇于掌心,而后一掌砸向自己的头顶,把自己拍晕过去,整个人往前栽进了贺寒声的怀里。


    “宁宁!”两人同时大喊出声,沈彦赶紧收了内力,看到宁愿把自己震晕也不肯让旁人替她解蛊的沈岁宁,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伏虎崖口狭窄,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去另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和沈彦两人轮流给沈岁宁渡内力。


    她人已经晕死过去,没法运功给她解蛊毒,颜臻虽已去最近的镇上抓药,可即便是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也得将近傍晚。


    而如今已将近晌午,沈岁宁恐怕拖不到那个时候。


    贺寒声看着在给沈岁宁渡内力的沈彦,突然开口:“方才您用的那套内功心法,可否传授于我?”


    “宁宁不愿意,传于你又能如何?”沈彦闭着眼,额头上冒着虚汗,他神情苦涩,“这孩子的性子便是如此,她知道这法子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用此法给她解蛊毒,相当于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不会同意,否则灵芮和颜臻早就给她用了。”


    贺寒声沉默片刻,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跪于沈彦跟前,双手交叠向前,“我愿尽力一试,求岳父教我。”


    “你听不明白吗!我若教你,便是要用你的命去换宁宁的命!”沈彦低喝出声,他仿佛一瞬之间沧桑了许多,深邃的双眼泛着红。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允初,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与我的孩子无异。我怎会用一个孩子去换另一个孩子的性命?”


    贺寒声跪立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求岳父,教我。”


    他俯身往前,掌心着地,额头轻触于手掌之上,身姿挺拔傲立的贺小侯爷终于还是折了背脊。


    沈彦咬牙,不忍心去看那如他父亲一般的铮铮傲骨如今正在跪求于他,他既是个武将儿郎,也是做父亲的人。


    可同时,沈彦也是一位丈夫。


    他太能感同身受,若是有朝一日要用他的命去换漱玉的命,他也是愿意的。


    “岳父,”贺寒声头也未抬,仍旧保持着跪拜在地的姿势,克制着痛苦的情绪,改了口:“叔父,求您成全我。”


    一声“叔父”,终于让沈彦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仰起头看着巍峨的太行,眼里满是泪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晌后,沈彦小心将沈岁宁平放在地上,起身走向贺寒声,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重重地握住他的手。


    ……


    灵芮和张玄清采了药草过来的时候,沈彦正准备将沈岁宁弄醒。


    沈彦扶着沈岁宁,看到二人回来了,开口:“你们来得正好。灵芮,你在旁边替我们护法。”


    灵芮看到这副架势,手里还连着泥土的药草“吧嗒”掉在地上,“老爷这是要……”


    沈彦没作声,抬掌运气注入沈岁宁后背,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醒了过来。


    然而沈岁宁还没睁眼,沈彦又立刻抬手封住了她的穴位,喂了一颗清丹进她嘴里,让她保持清醒的同时,还不能随意动弹。


    灵芮明白过来,立刻单膝跪地,“老爷,少君,还是让我来吧!我——”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争着做这种事做什么?”沈彦调整好坐姿,让沈岁宁面对着自己,以防她清醒过来之后再有不配合之举。


    他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看向旁边的张玄清,调侃了句:“玄清兄,现在的年轻人比你我当年还生猛,个顶个的不要命。”


    张玄清虽然不知道沈彦和贺寒声打算用什么法子救沈岁宁,但听他们的对话,大约不是什么好法子,他赶紧从他那破破烂烂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瓷葫芦,道:“这玩意儿是上回岁安来看我时送的,说是叫什么什么元丹,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衍之兄,你看这东西有没有用处?”


    说着,张玄清把那瓷葫芦扔给了沈彦。


    沈彦抬手接过,笑了笑,“岁安孝顺,也不枉你这些年疼他。这护元丹可帮了大忙。”


    听了这话,张玄清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彦把护元丹倒出来,让贺寒声服下一粒,又喂了一颗给沈岁宁,他将葫芦重新合上放在一旁,看向贺寒声,“开始吧。”


    贺寒声点点头,用方才沈彦教他的内功心法逆转筋脉,将气运至丹田处,而后又汇聚于掌心。


    对习武之人而言,筋脉逆行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浑身各处的气脉血液都在喧嚣着逆流至丹田,像有无数根的尖刺要冲破身体一般,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


    贺寒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头,他抬起手,掌心覆于沈岁宁的后背,将内力全然灌注于她身。


    沈岁宁瞬间皱紧眉头,汗如雨下。


    一瞬之间,二人周围尘土扬起,仿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就连坐于沈岁宁面前的沈彦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乌黑的血从沈岁宁口中涌出,她神情痛苦至极,贺寒声也并不好受,他又提了一层内力,灌进了掌心。


    沈彦咬着牙观察二人的状况,看准时机后,迅速运气推向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内力相互冲撞,三人同时一震,沈岁宁喷出一口鲜血来,直直往前栽进了沈彦怀里。


    贺寒声也被沈彦强大的内力反震,吐出一口血,挣扎了片刻后,还是昏死过去。


    “少主!”


    “大侄子!”


    灵芮和张玄清分别上前扶住二人,张玄清探了探贺寒声的鼻息,又摸了他的脉搏,而后他拿出自己的酒葫芦给他灌了一口药酒,笑了两声道:“这可是你伯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日功德圆满。”


    “少主!老爷!”灵芮扶起沈岁宁后,才看到沈彦嘴角也溢出了血,吓坏了。


    可她看见沈岁宁唇边的血色恢复了正常的鲜红色后,四下找寻了许久,终于在地上的血迹当中看到了那只扭曲着爬行的蛊虫。


    一时之间,灵芮又喜极而泣,“少主没事了!老爷,少主把蛊虫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沈彦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看向张玄清,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贺寒声的情况。


    张玄清看出他的意思,朝他点点头。


    沈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起身,却又因体力不支,硬撑了片刻后,还是栽倒在地上。


    第75章 第 75 章 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七宫……


    第75章


    北方入秋得早, 如今太行深处,目之所见,皆为深秋颜色, 不少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桠,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气候也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


    山下有一座草堂,名为“返璞学堂”, 既是张玄清的隐居之处,也是他施教于人的地方。


    学堂并不大, 由三三两两个茅草屋拼凑而成,勉强能分个前后院,前院是教学之地, 后院则是生活场所,张玄清打了个木匾额,用狂草写下了“归真”二字挂在院前。


    沈岁宁在归真居疗养了半月, 每日都能听到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山间的虫鸣鸟叫相伴,确也配得上张玄清所谓的“返璞归真”之妙。


    张玄清隐世前, 曾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 如今隐居山间, 竟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拜师。


    可张玄清这人性情古怪,人家带了白银细软、锦衣玉器来拜师求学的, 他一概不理, 反而是一抱着只大公鸡来找他指点一二的稚嫩学童, 他很爽快便收了人做徒弟。


    沈岁宁每天和那只天不亮就嗷嗷打鸣的大公鸡大眼瞪小眼,结下了很深的仇怨,她时时想着要把这只大公鸡给炖了。


    张玄清有一得意门生, 名为陈最,字千澈,年方二十,生得白白净净、斯文儒雅,与邋里邋遢、行事癫狂的张玄清形成鲜明对比,一点也不像是他能教养出来的学生。


    陈最每日按时打扫前后院,给公鸡喂食,顺便也盯着沈岁宁,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把那大公鸡给宰了。


    沈岁宁清晨便起来打坐,到晌午时半睁开眼,陈最还在扫她面前那块地,她气极,踢了一把树叶过去,讥讽开口:“这块地都让你翻了几番了,怎的?打算撒种子种稻谷啊?”


    陈最时常被沈岁宁奚落,他也不恼,乖乖把树叶扫进畚斗里,不厌其烦地解释:“夫子说了,这只大公鸡过几日要还给人家的,不能炖。姑娘若想吃鸡,小生可以下山去村民家买几只过来。”


    沈岁宁冷笑,“你家夫子连饭都快没得吃了,哪里来的钱去买鸡?”


    陈最停下扫地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姑娘若要吃,自然是问姑娘讨。”


    “……”沈岁宁气笑两声,刚要开口,陪同在旁的灵芮就大笑起来,“我们少主可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你还想管她讨到钱?”


    陈最走到沈岁宁面前。


    大概是常年养在这山里,没怎接触过旁人,二十岁的陈最看着仍旧是孩童心性,干净纯粹,他一脸严肃地看了沈岁宁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是如此,这公鸡更加杀不得了。”


    听了这话,灵芮都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爆笑声。


    沈岁宁:“……”


    半月前,沈岁宁身上的蛊虫吐出来之后,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内力尽失,好在有护元丹在,她身子调养好之后,内力也在慢慢恢复当中,如今气色上佳,已如常人一般。


    贺寒声和沈彦早早便离开了云州,说是要送贺长信的棺柩回京,并没有等她,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归真居,身边只有灵芮和张玄清在,连沈凤羽都被带回去了。


    如今她身子恢复过来,便也想着尽早回京。


    沈岁宁去向张玄清辞行的时候,他吃醉了酒,正和陈最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她笑着上前,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问:“一向陈生是最~尊敬夫子的,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最张了张嘴,泪眼汪汪的,强忍着委屈提醒沈岁宁:“那是种子,不是瓜子。”


    “……”沈岁宁赶紧吐出来,把种子放回桌上。


    张玄清喝了酒,身子正热着,与陈最争吵了一番后,下意识想解开身上破旧的衣服散散热,又想到旁边有女子在,便止了动作。


    他板着脸,不由分说地告诉陈最:“我告诉你,你趁早打消了入仕的念头!否则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许再认你是我的学生!”


    陈最急眼了,跪下来抱着张玄清的腿道:“夫子都说了,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您一身才华在这深山中无人问津,日日饮酒买醉,那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意义?”


    张玄清怒了,连字带姓地喊他:“陈千澈!”


    “等等等等,先别生气,”沈岁宁赶紧出面解围,她横在二人之间,安抚张玄清道:“陈生年轻嘛,有理想是好事。难不成非得您教出来的学生们一个个安于现状苟且度日,您才高兴吗?”


    “大侄女,你不明白!”


    张玄清站起身推开沈岁宁,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酒气。


    “读书人要入仕治国,前提是能有幸辅佐一位明君!可如今的君王是个什么东西?他猜忌纯臣、残害忠良!连自己的手足姊妹都不放过!这样的君王有什么值得辅佐的?周培兄、衍之兄、谢昶兄,还有靖川和庆国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人志士?哪一个当年不是抱着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入朝为官?可结果呢?死去的尸骨无存,活着的也万念俱灰,再无报国之望!这样的世道,你一个黄毛小儿跟我谈入仕治国?好啊,你去啊!你今儿进朝做官,明天就不晓得躺在哪个深井山沟里,连尸骨都不剩!”


    陈最轻咬嘴唇,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出口反驳,沈岁宁赶紧叫了灵芮:“先把他带走!”


    “是。”灵芮连拉带拽地把陈最带了出去。


    张玄清轻吐了一口气,酒劲顿时上来,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瘫坐在地上,眼睛不知看向何处,长长地叹息一声。


    沈岁宁看着掉在地上的酒葫芦,她俯身把它捡起来,突然轻声问了句:“其实现在的陈生就跟当年的您一样,对吧?”


    张玄清眼睛发直,一动未动的,“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笑了笑,起身把酒葫芦放在张玄清旁边,“听陈生说他三岁发蒙,四岁便跟着您读书认字,是您一手带到现在的。您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舍得买件新的,却把他养得白白净净,岂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了这话,张玄清突然大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却没喝,只将葫芦里的酒倒于掌中,酒水顺着他指缝溢出,他淡然开口:“我五岁开蒙念书,跟着夫子在学堂习功课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我,他们都道,我是个天才,开蒙得比旁人早,字识得比旁人快,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那时,前朝已是强弩之末,我与千澈一样,与夫子为读书人当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我二十三岁那年,各地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我抛妻弃子,孤身一人去华都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变成了战争当中的一副残躯,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一起,以天为盖,赤裸地倒在黑泱泱的土地上,遍寻不到。”


    “我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他的头几乎被人勒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少了两根。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占领的城池多一点,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我不甘心。又参加了两次科考,年近而立之年,才终于榜上有名。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虽然都落了榜,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不像我,明明心愿了了,却提不起精神来。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京城就被攻破了,整个朝廷支离破碎,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那时候衍之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加入李家的阵营。”


    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


    “不,不是谁识人不明,”张玄清扯了扯嘴角,“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才不到两年!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


    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他原是个文官,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病死他乡。


    她沉默片刻,“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


    张玄清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酒还未醒,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你还小,可能无法理解,”张玄清抹了把眼泪,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害得他们惨死家乡,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我如何还能放下?一旦我放弃了,那、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长此以往,便有了执念,哪怕明知是错的,是刀山是火海,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


    沈岁宁迟疑片刻后,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脸埋在掌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


    等张玄清哭累了,借着酒睡过去之后,沈岁宁才离开。


    她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屋前。


    “你也是个犟骨头,”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双手搭着膝盖,“都听到了?”


    陈最下意识点点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便又摇头,哑声道:“这些话,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存心气他的啊?”沈岁宁笑了,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她又立刻敛起笑容。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重重相叠。


    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


    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


    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


    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豪门贵客一掷千金;


    还有……


    沈岁宁怔愣少许,垂眸闭上双眼,克制着情绪。


    还有手执利刃遗恨未了、尸骨三年不见天日的贺长信,和有家不回、在军营里挑着灯与将帅们共话国事的贺寒声。


    她轻叹一口气。


    二十余载,说长也不长,不过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长成青年模样。


    说短,却也不短,毕竟当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渐退场,如今又都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


    沈岁宁握紧双手,重新抬起头,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她喊了陈最一声,道:“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不过出了这太行山,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真的?”陈最眼里放光,但很快又熄灭,“夫子不会同意。他刚都说了,若我走出这扇门,他便不再认我这个学生。”


    “你若有这个决心,我自会想办法说服他,不过,”沈岁宁顿了顿,“得等到明天,他酒醒了之后。”


    陈最眨了眨眼睛,“夫子一年到头没几日是不喝酒的。他酒量极好,喝不醉的。”


    “那也得等一等。”


    “为何?”


    “我还要找他确认一件事,”沈岁宁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皱褶,“这事我问过他多次,他只要沾了点酒,就会找借口打马虎眼儿。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找他确认。”


    陈最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要找夫子确认什么事?如果是朝堂上的,他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不会知道的。”


    “不,他肯定知道,”沈岁宁笃定出声,目光灼灼,“他那么敏锐聪明的人,归隐又还不到十年,贺侯爷的死跟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肯定是知道的。”


    第76章 第 76 章 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第76章


    张玄清很少有真正喝醉的时候。


    他年轻的时候滴酒不沾, 后来名落孙山,又看见到了亡故的妻儿那样惨烈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张玄清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 便养成了喝酒习惯, 直至如今, 几乎是千杯不倒。


    张玄清很少睡个安稳觉,每次入眠, 眼前浮现的不是妻儿的死状,就是自己在朝堂起起伏伏十余载, 终不得志,被逼隐居太行;又或是昔日把酒言欢的老友们摇身一变,成了一具没了骨肉的枯骨。


    无论哪一个, 对张玄清而言,都是无法言说的梦魇,他隐世之后入了道教, 终日饮酒,旁人看似疯癫成性,实际也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罢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了, 大抵是心里的郁结得到了短暂的抒发, 张玄清竟睡了个好觉, 一夜到天亮,等醒过来之后, 觉得身子都轻了许多。


    他咂吧了两下嘴, 酒瘾上来, 便又开始寻他那酒葫芦。


    沈岁宁早就料到他一醒就要找酒喝,在他清醒前就已经把他的酒葫芦藏了起来,她席地而坐, 脚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笔洗,里面是安神香燃烧后剩下的香灰。


    “醒了啊。”沈岁宁转身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水,他这屋不大,到处堆放着张玄清写的狂草,几只水缸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墨水。


    张玄清看见沈岁宁,也不觉得尴尬,只嘿嘿笑了两声,颇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大侄女,我的酒呢?”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自然有酒喝,”沈岁宁把熄了的香灰往门外一泼,“不然的话,我就把贺寒声给你送来的那些酒全部打碎掉,让你一滴都喝不成。”


    一听沈岁宁要打碎他的宝贝酒,张玄清胡子都气歪了,“那可是我大侄子请我喝的婚酒!”


    “对啊,那是我和他的婚酒,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吧?”沈岁宁把笔洗放回原位,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伯,你今日可还一滴酒都没沾,休想装醉忽悠我。”


    张玄清瘪着嘴甩了下拂尘,气笑,“跟你大哥比起来,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沈岁宁没理会他,冲着门外喊了声:“灵芮!”


    声落,外面便立刻传来了酒坛子破碎的清脆声音。


    张玄清的心脏也跟着缩了一下,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别、别真砸啊!”


    沈岁宁:“那您请说。”


    张玄清犹豫了一下,没开口,沈岁宁便又让灵芮砸了两坛酒。


    酒渗进了土里,香气从外面传进来,张玄清心都跟着碎了,他妥协:“我说我说我说,你快别让她砸喽!我还指望着这些酒过冬呢!”


    沈岁宁这才喊了停。


    张玄清重重叹了一口气,“其实你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非要来问我?我不愿说,一是不想再牵扯进这些烂事里面,徒增伤悲。二来你也好,允初也罢,知道了这些个腌臜事,除了对坐在高位上的那人心生怨恨,又能做什么呢?”


    沈岁宁轻狂一笑,淡淡道:“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小丫头,你说得倒轻巧,”张玄清苦涩摇头,“你回去问问你爹,当年就为了辅佐这么个狗东西,他手底下死了多少弟兄?你要反他,你一个小姑娘,你拿什么反他?反了他之后呢?谁来当皇帝?届时天下若又乱起来,受苦的不还是些平民百姓?”


    “这些都是后话,若真到那一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沈岁宁向来不愿纠结尚未发生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单刀直入地问:“皇帝为什么要贺侯爷死?他既知朝中已无纯臣,贺侯爷是他亲妹夫,他死了,皇帝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有病!”


    张玄清冷笑,大骂出声:“他就是个畜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妹夫?他为了笼络部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送得出手,你指望他对一个没有血缘还功高震主的妹夫有什么血缘之情?若不是有太后在上面压着,靖川他们一家早已死了千万遍了!”


    沈岁宁愕然看他。


    察觉到自己失态,张玄清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和你爹一样,都是重情重义的人,自然理解不了皇帝家的无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姊妹血亲,兄弟手足,在权力面前都是虚妄。他是皇帝,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有些超出沈岁宁的认知,她缓了片刻,又问:“您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贺寒声他……他知道吗?”


    “我不清楚,”张玄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离开华都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时他跟他父亲在很多事情上就开始有了分歧,允初那孩子是个倔脾气,靖川性子又急躁,他俩一吵起来,允初便要挨一顿好打,我当初可没少给他们家当和事佬。”


    沈岁宁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以您对他的了解,凭贺寒声对朝政的敏锐度,他会不会猜到什么?毕竟这几年,他一直没放弃过追查贺侯爷的死因。”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可凭我对他的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与他父亲极为相像,赤诚刚烈、忠肝义胆,他身上还流了一半李家的血,便是真的知道了他爹的死跟皇帝有关,那到底也不是皇帝明文诏旨亲口授意的,他难道还能去为了扶一个旁的不相干的人,反了自己的亲舅舅?”


    两人双双沉默,片刻后,沈岁宁站起身,把藏在身后的酒葫芦放在张玄清面前,“我会让人再送两车酒上山,算是我赔你的。明日便立冬了,您也该换件厚些的新衣裳。”


    沈岁宁拍了拍手掌,外面陈最便抱着两件新缝制的衣服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衣服用的是极好的布料,虽不是锦缎能比的,但大约是能从山下村民手中能买到的最好的布匹,虽然缝制的手法粗糙了些,但一针一线,皆是来自学生的反哺之情。


    “这衣裳是陈生赶了几个夜亲手缝制的,”沈岁宁在旁边替陈最开了口,“他既有心,想来劝也是劝不明白的。夫子何不让他自己去尝试,将来若真是撞了南墙,必然就晓得您的苦口婆心了。”


    张玄清猜到他想做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顺手拿起一旁的毛笔狠狠敲打着陈最的脑袋,一个字没说,起身走了。


    陈最跪着跟了几步,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泪眼婆娑地看向沈岁宁:“沈姑娘,夫子好像还是不同意呢。”


    沈岁宁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想到昨日他说他当年也如陈最这般跟夫子据理力争,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倔强不服的少年如今成了那时反对他的那个垂垂老矣的夫子,而他最为疼爱、也最像他年少时的小徒弟,变成了当初的那个自己。


    张玄清并非情愿自己的得意门生回到那个当初他拼命靠近、后来又拼命逃离的沼泽之地,他大约只是看到了年少时那个意气风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自己。


    她本来还觉得有些许感伤,可一听到陈最这不开窍的话,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沈岁宁无奈看他,拍了下他脑袋,“你还是抓紧时间看看家里还缺些什么,走之前都赶紧安置好喽!”


    陈最吃痛地揉了揉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他高兴得傻笑两声,“那又得让沈姑娘破费了。家里夫子和诸位同门素日里要用的笔墨纸砚,过冬的粮食、炭火,还有师兄弟们做新衣服的布匹……算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沈岁宁:“……”


    ……


    向张玄清辞别之后,沈岁宁带着陈最入了京。


    沈岁宁初来北方过冬,身子受损还未调养过来,有些畏冷,早早便披上了厚厚的狐裘大氅保暖,绒毛领子蹭着她白皙的脸颊,她本就生得甜美,如今瑟缩着脖子,便更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娇憨。


    马车到永安侯府门前后,沈岁宁先下了马车,让坐在外头被风吹得直哆嗦的陈最去马车里面坐,嘱咐灵芮:“你带他去添些过冬的私物,送去璞舍让爹照看,就说是张夫子所托。”


    灵芮点点头,驾着马车走了。


    沈岁宁回到侯府,门前景皓景跃恭敬行礼,她匆匆点头算作回应,人刚踏进府门,就听到高墙外卖浆人的吆喝声。


    沈岁宁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眼四下,确认无人跟随之后,才从偏门走出府邸,来到那卖浆人的小摊前。


    天气冷,摊子上的糖水已换成了温热的甜酒和米粥,还有各种造型的糖人,是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沈岁宁看到一个用棉布裹得跟包子似的小孩仰头看着摊子上的糖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渴望与期待,牵着他的老者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似乎是察觉到孩子的渴望,脸上露出了几分窘迫和不忍,他拉了拉孩子的小手,佝偻着背道:“今年收成不好。等爷爷地里的菜卖了钱,再给你买糖人吃,行吗?”


    小孩很是懂事,嗲声嗲气地应了声“好”,恋恋不舍地由着老者牵他走,眼神却迟迟不曾离开摊子。


    沈岁宁想了想,叫住老者与小孩,转头对卖浆人说:“温一碗米粥。”


    卖浆人应了声“欸”,转头将粥倒进了炭盆上的把壶里,又添了两块炭,炭盆星子炸出声响,小孩怯生生地躲在老者后面,略有几分畏惧地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以为是自己模样太凶了,她从摊子上拿了个糖人,半蹲下身子,露出甜美温和的笑容,“给你。”


    小孩不敢接,只紧紧拽着老者的衣裳,老者也谨慎地护着小孩后退两步,朝着沈岁宁连鞠了几躬,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沈岁宁原地愣住,看着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片刻后才站起身,将糖人重新插进小摊上的耙子里。


    “这次又是什么任务?”沈岁宁看着逐渐冒出热气的米粥,平静的眼里带了冷意。


    第77章 第 77 章 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


    第77章


    米粥已经温好, 卖浆人手脚麻利地将粥倒进碗里,低头哈腰,双手奉给沈岁宁。


    他压低声音:“贺不凡已被押进大理寺监牢, 他的幕僚崔荣手里握着诸多贺不凡犯罪的证据, 如今已不知去向。”


    沈岁宁心下明了, “要我找到崔荣?”


    “不仅是找到,”卖浆人抬眼, 声音有片刻的停顿,“要杀了他, 取他的首级来见圣上。”


    沈岁宁冷笑一声,这狗皇帝,三言两语便能云淡风轻地要人性命。


    她没应声也没多问, 无视卖浆人举到她面前的温热米粥,转头进了侯府。


    江玉楚也不在,就连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沈岁宁想了想,把景皓景跃叫来问:“你们侯爷人呢?”


    景皓景跃对视一眼,略有几分困惑地看向沈岁宁:“夫人没同侯爷一起回来吗?”


    沈岁宁神色一僵, 但很快她又敛起情绪不让二人看出异样, “我与你们侯爷去云州的消息, 除了你们几个,可还有旁人知晓?”


    景皓摇摇头, “侯爷交代过, 哪怕是同府里其他人, 也只道是带夫人去京郊散心去了。”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侯府并非密不透风,府里也有李擘的眼线在, 若是让他知道贺寒声去了云州,免不了会对他们调查贺长信死因的事情有所察觉。


    李擘究竟为何授意持有御字令的神秘人伏杀贺长信?贺长信为何执剑跪地留下一个“恨”字?而在云州境内,阻止千机阁追查线索的人又是何人派遣的?


    思考片刻后,沈岁宁去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入秋之后,人便一直将养在房中,成罐的药往屋里送,沈岁宁一踏进她院子的门,就闻到了一阵药味。


    病榻前,明乐和明喜近身伺候着,苏溪杳也在屋中,见她回来,轻点了下头。


    “宁宁回来了。”一看到沈岁宁,长公主便撑着身子想要起来,明乐扶起她后,她虚弱一笑,伸手拉着沈岁宁坐在她榻边,“好孩子,怎的出去这一个月,瘦了这样许多?”


    长公主的气色比先前差了许多,沈岁宁猜到原因,张了张嘴,“婆婆才是。才一个月没见,就憔悴成这般模样,便是府上的人没照顾好您,我一会儿可是要罚她们的。”


    沈岁宁向来爱说些玩笑话,旁人自然不会当真。


    长公主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喜赶紧递了帕子过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出一口血痰。


    沈岁宁看得真切,就问苏溪杳:“婆婆这是怎么了?”


    苏溪杳如实告知:“长公主心结难解,气郁在身,属下已尽力用药,可这心病,并非药石之力能解。”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握紧长公主的手,想着要如何开口才能疏解一二,长公主突然反握住她的,问她:“听衍之说,你们见到张玄清张夫子了。”


    长公主缓了片刻,“张夫子……如今怎么样了?”


    “同婆婆一样,心里有结,成日里喝得酩酊大醉,”沈岁宁坦言,“不过我走之时,他将他门下一学生托付给我,让我带他入京。说来说去,大约心里还是有些希冀的。”


    闻言,长公主闭了闭眼,神情苦涩,“张夫子也过得很苦,青年丧妻丧儿,人到中年又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些人里面,如今竟只有衍之算得上好,可是他……他如今,竟还是领了官职,义无反顾地回了朝堂。”


    沈岁宁眸光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般,“您说……什么?”


    ……


    沈岁宁骑马匆匆赶到璞舍,果然看到大门原来刻有“璞舍”二字的牌匾如今已换成了敕金“平淮侯府”四字匾额,当初沈彦无功封侯,在华都已是受人非议,那时他还只是挂个闲职,如今匾额一换,倒像是宣告自己重回朝堂的仪式感一般。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之人她虽识不出几个,但看着马车上挂着的姓氏、官职,都是华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沈岁宁站在门口,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大门,眼里露出了几分茫然,周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她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一般,脑海中不停闪过的,是七宫阵内贺长信手执长剑跪在尸堆里的情形。


    一代忠良含恨而终,尸骨藏在阴暗的山洞中三年不见天日,而授意杀害他的凶手高坐明堂之上如无事人一般,宫墙之内,照样杯觥交错、纸醉金迷,无人念及那曾为了如今的江山而拼死厮杀的将相。


    旁人也就罢了,可沈彦,他怎么能?怎么敢?


    那是他的生死至交,是和他一同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手足兄弟,论功绩,他当年对帝王的那一点扶持之情远比不过在朝二十年的贺长信,隐世避祸二十年后重回朝堂,他怎么敢的?


    沈岁宁站在门前许久,府里下人叫她,她没应声,这时正巧沈彦送客出来,父女俩远远相视,一个略微讶异,一个满眼失望。


    “宁宁来了,”沈彦很快调整好情绪,面色从容地同旁边的林庆荣介绍道:“这是小女岁宁。宁宁,快来见过林相爷。”


    林庆荣是大理寺少卿林翎的父亲,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性情孤僻与谁都不对付,在李擘面前也是直言不讳,曾数次因言辞激烈而被贬谪出京,谢昶卸任之后,他继任左相之位。


    即便对沈彦回朝堂的举动有诸多不满,在旁人面前,沈岁宁还是很给面子,她朝林庆荣行礼,“见过林相。”


    林庆荣不苟言笑,不似旁人还会说几句夸赞的话恭维一二,只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而后同沈彦道:“到这就好,侯爷不必再送。”


    沈彦点点头,原地作揖,“林相慢走。”


    送走林庆荣之后,侯府的管家张染又送来了几封拜帖,沈彦粗粗扫了一眼,眉宇间的耐心快被磨灭,可张染是李擘安排的人,当着面他不好露出不快,只能说:“今日我有些疲累,你同这些大人说一声,改日我再去登门拜访。”


    张染迟疑地看了眼沈岁宁,应了声“是”。


    沈彦点点头,转过身给荀踪递了个眼色,荀踪立刻会意,带着人去将侯府大门关上,闭门谢客。


    随后沈彦回到自己的书房,这里是整个平淮侯府唯一的清净之处,周围都是自己人在值守,不怕被府邸的其他耳目窥探消息。


    沈岁宁跟着进到书房,她沉默许久,问了句:“贺寒声呢?”


    沈彦神情微微一滞,旋即轻吐出一口气,他拿了个蒲团过来盘腿坐下,“还以为你会问爹,为什么突然又回朝廷做事。”


    “我不懂这些事,问了也问不明白,”沈岁宁克制着情绪,又问了一遍:“贺寒声在哪里?我要见他。”


    沈岁宁自诩江湖之事、悉数尽知,可在华都这半年,她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


    所以她理解不了,为何沈彦当初还在扬州时,明明可以对那封皇帝的密诏视而不见,他却义无反顾地进京,而如今在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他又重新回到了朝堂。


    沈岁宁不想问沈彦原因,她听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破理由,可这个时候,这么多年,她头一回感觉到这样的情绪,便是对某个人的迫切的需要。


    她需要贺寒声在她身边,朝政上的东西,他懂的比她多,他有耐心同她解释,他在的话,沈岁宁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无助,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也能安心许多。


    “宁宁……”


    知女莫若父,沈彦自然看得出沈岁宁的克制隐忍,他沉默许久,答非所问道:“我朝自建朝之后,朝堂之上,文武一向泾渭分明。前朝之失,犹如明镜,陛下将兵权收归中央,军侯武将虽有统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便是贺侯爷当年位列一众武将首位,也只有在京中调配城防军的权力,而不能带出城门半步。地方将领更是三年一换,真到了要发兵打仗的时候,便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永顺元年,中原虽已平定,但淮南、荆楚一带的诸侯迟迟不肯归附朝廷。为父与贺侯爷几番带兵南下,方才平定。永顺三年,为父辞官南下,归隐扬州,军事重担几乎系于贺侯爷一人之身,他几番提出如今兵制的问题,要求沿用前朝旧制,被一众人反对,陛下也将他写了一夜的奏书驳回,还打了他二十板子。”


    “永顺九年,贺侯爷北上迎战大丹,苦战两年,守住了北境,收复了前朝割出去的十二座城池。后来几年,他又在岭南、潇湘等地平反,立下无数战功,铁骑横扫大江南北、威名赫赫,军中将士哪怕不识得贺长信,却一定听过永安侯的名号,甚至有一次地方流匪叛乱,一听来平乱的人是永安侯,立刻缴械归顺,拜在他的麾下。至此,天下终于太平。”


    说完这些,沈彦长叹一口气,神情看不出悲喜的,“你看,便是爹与他多年不见,只要问起他来,便会有人无数人说起他当年的事迹。每每听人细细说来时,我都想到他的容颜,就好像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一样。”


    沈岁宁听出沈彦话里的意思来,她平静开口:“永安侯府声望再高,也是贺侯爷在战场上一枪一剑拼出来的,这不是旁人猜忌、甚至谋害忠良的理由。”


    “若忌惮他的是陛下呢?”沈彦冷不丁来了句。


    沈岁宁愕然抬眼,“您知道了?”


    沈彦轻笑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抚平广袖上的皱褶,“朝堂险恶,比江湖有过之而无不及。归根结底,不过‘人心’二字罢了。”


    沈岁宁久久失语。


    沈彦之于沈岁宁,是慈父,更是为人处事的楷模,相较于母亲的雷厉风行,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胸有万千丘壑却从不宣之于口。


    可今日,他将门前匾额高高挂起,高调宣告自己重回朝堂,他明明心里比谁都看得清,斯人已逝,如今的朝堂波谲云诡,如今的帝王凉薄无情,他早前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现在回去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一阵无言之后,沈岁宁再度问他:“所以,贺寒声在哪里?你重回朝堂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没个人商量。”


    沈彦:“允初眼光独到,又是个有盘算的孩子,为父自然会同他商量。”


    “那他人呢?”


    沈彦没有直接回答,只在一阵沉默之后喊了她一声“宁宁”,轻声告诉她:“允初对你情深意重,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遍寻不到。”


    第78章 第 78 章 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


    第78章


    沈岁宁回京半月后, 华都迎来了初雪。


    只一个晚上,外头便落了个雪白,茫茫的雪覆盖在红墙绿瓦之上, 又成了别样的光景。


    九霄天外, 洛九寻煮好了酒端到窗边的小桌前, 乔装成男儿模样的沈岁宁正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她来九霄天外的次数并不算多, 回回都易了脸,避人耳目。


    只是今日她挑了个白天最热闹的时候过来, 阁楼外歌舞喧嚣,她来时是什么样子,等洛九寻煮完酒过来的时候, 仍旧是什么样子,一动未动过,好像一尊雕像坐定了一般, 这倒不像是沈岁宁的性子。


    洛九寻轻笑了声,坐在沈岁宁对面娶了杯盏倒酒,“少主来京城不到半年, 瞧着竟比刚来时多了许多心事。”


    她将盛满温酒的瓷杯推到沈岁宁面前, “不知少主心中忧愁, 属下能否解其一二呢?”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动, 只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只有你能解, 我才特意冒险来此处找你。”


    “属下愿闻其详。”


    沈岁宁胳膊搭在窗台上,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化作了水,她平静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在雪地上落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早些时候路上的雪已经扫过一次了,如今是又落了下来, 看这光景,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了,大雪一落,什么痕迹都会被掩盖得干干净净,怪不得昨儿半夜皇帝发来密令,催促她尽快杀了崔荣。


    沈岁宁轻吐出一口白气,伸手将窗子合上,“我听林翎说,贺不凡贪贿、杀妻证据确凿,陛下却迟迟不下圣旨,似有包庇之意。可就我所知,贺不凡要政绩没政绩、要军功没军功,能在华都立足,全凭他父亲当初厚着脸皮沾永安侯的光,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让皇帝包庇他?”


    洛九寻微微一顿,有几分惊讶地看向沈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沈岁宁:“怎么了?”


    洛九寻摇摇头,笑了笑,“林少卿虽与贺小侯爷交好,可他私下与少主说这些事,倒让人觉得惊奇。”


    “林相爷脾气刚烈,林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沈岁宁语气淡淡,“为了让贺不凡早些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不厌其烦地递折子,气得皇帝把他写的那些折子全部扔在了他脸上。”


    “林少卿与他父亲一样,一向愤世嫉俗,似乎是谁都看不惯。整个华都,大约也就同小侯爷能说上两句体己话,”说到这里,洛九寻停顿了一下,提醒:“只是少主,固然此人与小侯爷交好,可漱玉山庄一向不涉朝政,你……”


    沈岁宁打断她,“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回答就是。”


    听了这话,洛九寻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她顺着沈岁宁刚才的问题开口:“少主入华都已有半年,想必也已知道,朝中真正能为陛下做事的能臣并没有几个。世家大族各有各的心思,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陛下一人能够左右的。”


    沈岁宁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朝中有旁人在保贺不凡?”


    洛九寻没肯定也没否定,反问她:“少主是否还记得,当初户部与兵部的二位尚书勾结贪贿一案?”


    这案子沈岁宁自然记得,周符是她亲自去杀的,旁的细节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可她依稀记得贺寒声曾和林翎谈起过此案。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周符的账本。”


    沈岁宁听林翎提到过,贪贿案中所涉及的银钱数目对不上账,有七成的大头不知去向,当时案子削了周符和朱晗的官职并抄家之后,便草草了结,如今想来,当时结案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此案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周符也好,朱晗也罢,都只是被拉出来平账的。


    可沈岁宁想不明白,这案子当时没能及时往下查,想必皇帝拿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哪怕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这些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费心去保贺不凡这枚弃子?


    猜出沈岁宁心中疑惑,洛九寻轻声道:“如今的陛下虽对时局无能为力,可将来要坐上去的那位未必容得下这些腌臜事情,当然是防患于未然才好。”


    沈岁宁:“将来那位……你是说,太子?”


    洛九寻点头又摇头,“未必。”


    沈岁宁眉头轻蹙,似是不解。


    洛九寻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缓缓道:“我朝建成二十余年,沿袭前朝旧制,册封皇太子时以嫡为尊,立嫡不立长,如今的太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他十一岁被立为太子,现在已有八年光景。这八年来,朝中对此事一直颇有争议。”


    “为何?”


    “自然是因诸位皇子当中,有更为贤明能干之人,相较之下,太子确实平庸了些。加上早年太子年幼,诸臣子为防外戚干政,步上前朝后尘,一直反对立嫡,而想拥立无母族依靠又天资聪颖的三皇子昭王。昭王幼年丧母之后,便一直寄养在太后的寿康宫,由太后亲自抚养。虽然这两年昭王的呼声很高,但当年立太子的时候他也才十四岁,势单力薄的,自然毫无胜算。”


    沈岁宁眉心一跳,问:“拥立昭王的都有谁?”


    “不少,有一位还是老爷的故交,”洛九寻一字一顿:“原翰林中人,张玄清张夫子,和他的一众门生。”


    沈岁宁心道,果然。


    刚温过的酒又有些凉了,洛九寻取了个小炉子放在桌上,将酒瓶放入炉中隔水而煮。


    “大多数读书人入朝之后想要博得功名,但更怕落个不好的名声。太子乃国本,废立不可轻言。储位既定,旁的人若再有其他念想,便是谋权篡位,一旦失败,更是会被打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张夫子心气高,当年立储之事已定,无力回天,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朝堂,翰林院的诸位同僚及他的门生,也一并走了。”


    沈岁宁端起酒杯没喝,轻轻晃动着,“那如今呢?支持太子和昭王的,分别都有谁?”


    “明面上支持太子的,如今有太傅薛保义和镇国公,还有皇后的母族胡氏一脉。太子的舅舅胡广文原先拜在永安侯麾下,后来被调去边关卫戍,长久不回华都,他与镇国公都是军方的人。谢相原也是支持立嫡不立长的,但后来他明哲保身,没有参与党争。昭王因为政务关系,与各家各派走得都很近,大概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明面上表态支持他的如今却很少,至于徐家……”


    洛九寻停顿片刻,“徐家虽是太后的母族,但我朝陛下与太后一向不睦,徐家也不得重用,徐咏大人人微言轻,无法给昭王实质上的帮助。昭王如今的声望,皆是靠着自己的才能和政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这两年他南下赈灾、兴修水利,眼看着声望是要盖过太子了,想来不日之后,昭王一派便会有所动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昭王更有胜算了?”


    “不一定。从双方目前的拥立者和陛下的态度来看,倒也说不准。况且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未来几十年的事情,谁又预料得了呢?”


    沈岁宁“啧”了一声,颇有几分头疼。


    洛九寻看出来了,温声安抚道:“这本也不是少主所擅长的,何苦为难自己呢?”


    “我虽不会干涉朝政,可身在华都,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了解的,”沈岁宁随意找了个托词,“况且近来阿爹加封了官职,上门走动的人又多又杂,多了解一二,也能帮他分忧。”


    洛九寻有些奇怪,“既是朝政中事,少主为何不直接去问小侯爷?他身在局中,了解的定然比属下全面。”


    沈岁宁手指微僵,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指腹摩挲着杯沿,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实不相瞒,我回京半个多月了,跟他一面都还没见着,我都不知道这人现在是活着的还是死了。”


    洛九寻顿时哑然失笑。


    “他若是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永安侯府乃至满京城不可能一点没动静,可他若是还活得好好的……”


    声音骤然停顿,沈岁宁看向渐渐沸腾的炉子,伸手把它提起来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酒,一饮而尽,“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这么躲着不见我。”


    沈岁宁面上如常,可打从今儿看到她的第一眼,洛九寻便知她心里揣着事,如今憋了这么许久,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沉思片刻,洛九寻宽慰她:“小侯爷袭爵以来一直颇受非议,如今无功受禄,节制了人人觊觎的城防军,怕是在朝中要处处被针对。不见少主,也好让少主能够置身事外,这何尝不是小侯爷对少主的一种保护呢?”


    “我哪里需要他的保护?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沈岁宁叹气,从云州回来之后,她一边假意寻找崔荣的下落应付皇帝,一边也暗中了解了贺寒声和永安侯府在华都的真实境况。


    自打永安侯贺长信平定了岭南、潇湘等地的叛乱之后,天下至今太平,整整十年的光景,大成休养生息,直至民生安稳、国库充盈,朝中武将无仗可打,除了驻守各地的常备军将领,大多赋闲在京无用武之地,包括早早便展现出卓越军事才能的贺寒声。


    贺寒声十一岁时便随父亲出征过北境,十四岁上战场为父亲出谋划策,巧借地势瓮中捉鳖,帮己方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翻身仗,为平定潇湘立下了不下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他袭爵之后仍有人站出来说他德不配位,导致原本就属于永安侯的城防军节制权丢了三年,皇帝越是培养器重他,他便更是处处受人针对。


    想到这里,沈岁宁联想到当初贺长信大约也是如此受皇帝器重,可他还是授意御影使伏杀了贺长信,并在他殒身之后若无其事地重用起了贺寒声,甚至在他并无大功的时候不顾旁人反对,将城防军归还给他。


    这些事情原本不觉得异样,可如今知道得多了,越往深处想,沈岁宁越觉得背后泛起阵阵冷意。


    “对了少主,”洛九寻想起一事,“听闻前不久大公子已到了沧州,算算时日,这几日也该进京城了。”


    沈岁宁一愣,“大哥?他先前写信给我说要先回趟扬州,怎么突然折返来华都了?”


    洛九寻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从九霄天外出来之后,沈岁宁便给灵芮她们递了信,让留意着沈岁安的动向,他既进了京城,如果不是得了沈彦的授意,便是赴八月扬州未成的约定,也就是会会他如今的那位“妹夫”。


    沈岁安这人可不好相处,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的,她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沈岁宁换回自己的装束回到踏梅园,刚进屋,就看到许久未曾见的沈凤羽在卧房里鬼鬼祟祟地倒腾着她的箱子。


    沈岁宁与沈凤羽几人向来关系亲密,并不在意这些,她原地站定,正想偷偷从背后吓沈凤羽。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靠近,沈凤羽背影一时有些僵硬,还带了几分心虚的味道,她迟疑了片刻后才回过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少主不是去找小九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对我的动向倒是了解得很。”


    沈岁宁觉出她的异常来,脸上笑容消失,她沉声问沈凤羽:“消失这么许久,你都跑去了哪里?”


    “老爷受了内伤,荀叔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叫我去帮忙。”沈凤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彦受内伤一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明着过问,但也能看出来,“那为何我去璞舍多次,你从不出来见我?”


    “老爷说了,他如今封了大官,来来往往的宾客都是大人物,叫我们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在人前失了偏颇。”


    “沈凤羽,”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爹那个性子,会把哪个大人物放在眼里?”


    沈凤羽神情僵硬,笑也笑不出来,默默地将手背在身后。


    沈岁宁一早发觉她手上藏了东西,上前几步伸出手,“拿来。”


    “少主……”


    沈岁宁耐心耗尽,一把将她手上的卷轴抢过来展开,“放妻书”三个大字顿时映入眼睑。


    她瞳孔一缩,认出那是贺寒声的字迹来。


    沈凤羽见状,下意识出口解释:“少主,小侯爷不是那个意思,他……”


    “你闭嘴!”沈岁宁高声喝止,嘴唇轻颤,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她双眼顿时变得通红,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拿着放妻书出门,骑上马直冲向璞舍。


    马路上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跟三年前在杭州时一样,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往来巡视的城防军。


    沈岁宁骑马的速度很快,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她脸颊有些疼,也不知是怎的了,自从身子里放进过蛊虫之后,她的痛觉便渐渐恢复了些,虽然还是不太敏感,但也能感觉到疼了。


    京城中有些路段是不允许这样快地骑马的,有官兵出来想拦她,她怒喝一声:“滚!”竟直直从那人的头顶越了过去。


    风吹得沈岁宁的眼睛有些难受,她怀里揣着贺寒声亲笔写下的放妻书,她甚至不敢去看第二遍。


    上面字字如刀,刀刀割命。


    “某不才,平生最幸之事有三。


    一曰,识得吾妻岁宁,缔结良缘,伉俪情深;


    二曰,某与妻患难,生死之际,妻不弃吾于危墙,救吾于水火,恩深义重;


    三曰,某幸得娘子,三世结缘。妻虽无白首之心,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愿妻娘子长乐未央,欢喜无忧。霁月风光,不萦于怀。长风为伴,来去自如。某立此约,他日娘子若穿花寻路,独倚长剑遣华年,吾定相忘无怨,从此音尘各悄然。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生无憾,谨以此书,为留后凭。


    华都贺允初。谨立。”


    马跑得太快,在平淮侯府前滑了一脚,沈岁宁险些坠马,她踉跄落地,腿脚一软,门前的侍卫赶紧上前要扶她。


    “滚开!”沈岁宁一把推开旁人,倔强起身,反手拔出侍卫腰上的剑,冲进了府。


    第79章 第 79 章 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


    第79章


    雪越下越大, 如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地,视野都变得有些茫然不清。


    沈彦推开屋门走出院子,脚步匆匆, 身后荀踪抱着狐裘赶紧给他披上, 他冲掌心哈气暖手, 忍不住开口骂了句:“这臭小子,明明都再三交代了十万火急, 如今到了京城竟还迟迟不肯露脸!非得老子冒着大雪亲自去寻他。”


    在急性子的沈岁宁面前,沈彦是个温柔慈父, 可一对上性子比他还温吞的沈岁安,他便也成了个火爆脾气。


    一个月前,沈彦人还在云州太行山脚, 便给身在中原的沈岁安连着飞鸽传书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务必在回扬州之前先进一趟京城。


    因他行踪不定,沈彦担心写的信他看不到, 每隔一天都会写一封,内容大致相同,每封信的结尾处都会强调很急, 是人命关天的要紧事, 要他一定马不停蹄地尽快入京。


    可即便如此, 沈彦也没收到一封沈岁安的回信,他只好让魏照的人留意沈岁安的行踪, 终于得知他早已在三日前便入了京。


    沈彦气得不行, 派人传话催他他也不来, 只好自己亲自去求这个臭小子。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大雪欲出门,刚走出院子,就看到沈岁宁提着剑气冲冲地飞奔过来, 一众侍卫跟在她身后,想拦又不敢拦。


    “宁宁?”沈彦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地和荀踪对视一眼,走上前,“如今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未痊愈,怎的来……”


    话音未落,沈岁宁一剑砍了过来,吓得荀踪瞳孔一缩,赶紧一把推开沈彦。


    沈彦猝不及防栽了个跟头,脸埋进雪地里吃了一满口的雪,冰得他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他抬起脸吐出嘴里的雪,懵怔片刻后,坐在雪地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岁宁,高喝一声:“宁宁你这是做什么?是要砍死你爹吗!”


    “少废话!”沈岁宁提着剑,声音冰冷,“贺寒声呢?让他滚出来!”


    荀踪扶着沈彦起身,他掸了掸身上的雪,皱眉,“爹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允初没在我这,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回娘家讨夫郎的?竟还挥剑砍你爹!你动脑子想想这像话吗!”


    沈岁宁没说话,直直盯着他。


    她一路淋着雪骑马飞奔过来,白皙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头上和身上都弄湿了,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额头和脸颊两侧,雪水顺着往下流淌,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也不知是雪进了眼睛还是风吹的,沈岁宁的眼眶有些红。


    “好端端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察觉出她情绪不对,沈彦微微一愣。


    他顿了片刻后,轻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态度也软了许多,“这样,一会爹再带你去找他行不行?爹让府里的丫鬟带你先去换身干衣服,进屋里暖和暖和,喝点姜汤在这里等一会儿,爹现在急着去见你大哥……”


    不等他说完话,沈岁宁已经提剑一挥,推开挡在面前的沈彦和荀踪,大步冲进了院子里。


    “这个急脾气,怎么就不能给她大哥分点!”沈彦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里面,“快拦住她!”


    璞舍当初是李擘命人仿制江南园林所修建的一座别院,院落布局并不是常规的四四方方,各院之间的小道曲折婉转,门后有景,景后藏门。


    沈岁宁进了一处院子,循着木栈道一个屋一个屋地找,她来的次数虽多,但几乎没有逛完过,加上如今着急要找到人,也没时间去思考,看到一扇门,抬脚便踹了过去。


    有的屋里点了炭,门上挂着厚重的棉门帘,沈岁宁没有耐性一个个掀开去看,都是见到就砍,她内力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剑锋极准,旁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分毫,就连武艺高强的荀踪也没法近身硬拦。


    冷风呼啸着灌进室内,整座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吱声,静静地站作一排,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听到动静的陈最好奇出来查看,立刻被沈岁宁这六亲不认的架势唬得不轻,他鼓起勇气劝了句:“沈姐姐沈姐姐,使不得啊!砍坏了这些东西,得花好多好多钱才能修呢!”


    “闭嘴!”沈岁宁拿剑指着他,凶狠威胁:“再多一个字,我先把你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最立刻乖乖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缝。


    追上来的沈彦看到满院子狼藉,又急又气,他一边急着要去找沈岁安,一边又放不下如今的沈岁宁。


    在他的印象里,宁宁的性子像她母亲,虽然是冲了点,可也不是个会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她回京第一天便上门来找过贺寒声,那时她也不是如今这样的态度,后来的这大半个月,也一直相安无事,没见她因此跟他闹过任何脾气。


    今日突然这般,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平时的理智几乎荡然无存,完全不像是沈岁宁往常的作风。


    不忍看女儿如此失控,沈彦冒险上前制止她,他一边避着她的剑锋,一边大喊:“宁宁!别砍了!”


    沈岁宁跟听不见似的,继续我行我素,跟着魔了一般。


    沈彦气上心头,抬掌蓄力架住她的手腕,强行阻止她,“宁宁!不许再胡闹了!”


    沈岁宁终于停住动作,双眼通红,似乎是在强忍着委屈和难过,沈彦看她这样顿时愕然不已,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想任由她发泄。


    可他松手之后,沈岁宁的手也重重垂落,剑刃指地,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清醒过来后理智回归,她低垂着头没了气性,像是一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一般。


    从小到大,沈彦从未见宁宁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委屈了自己。


    沈彦心疼不已,咬咬牙,挣扎许久之后,终于妥协:“行了行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和沈彦居住的院子相邻的一处别苑,正门隐在一座假山后面,房屋面朝着人工湖,视野开阔,是个清心习武的好地方,原先沈彦晨起后,常在此处练功打坐。


    他引着沈岁宁进到别苑。


    守在院子里的江玉楚早早听到动静,一脸为难地看向沈岁宁,“夫人……”


    沈岁宁顿时越过沈彦,提剑指向江玉楚,扬起下巴,“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让他滚出来!”


    话音落,正屋的大门被推开。


    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见贺寒声缓步走出来,笔直地站在屋檐下,深邃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狐裘大衣,手里抱着暖炉,大衣底下似乎是为了出来见她而临时裹上的厚衣服,因着他又高又瘦,所以看上去并不显得臃肿,只是他这副模样像是十分畏冷虚弱的样子,全然没有从前的半点将门之后的气势,活像个病秧子。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脸色几乎同他身上的衣裳一样白。


    大雪于眼前横飞,冷风难以避免地吹拂着眼睛,沈岁宁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沾上了雪。


    她手上的剑缓缓落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之后,贺寒声才轻声开口唤道:“宁宁。”


    他唤她的小名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


    沈岁宁咬牙,手腕一转,提起剑朝他刺了过去。


    沈彦和江玉楚大惊失色,同时大喊出声。


    “宁宁!”


    “夫人!”


    剑锋直指贺寒声喉结的位置,他纹丝不动,眼看着剑刃要刺入他的身体,沈岁宁眉心一皱,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挽着剑将剑柄转向前。


    剑柄打在贺寒声锁骨处的时候,剑刃不慎划破了沈岁宁的侧腕,鲜血洒落在雪地里,又立刻被落下的白雪覆盖。


    沈岁宁内力尚未完全复原,只用了不到两成,可这两成功力打在贺寒声身上,他便踉跄后退几步半跪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立于狂风之中的纸人一般,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贺寒声,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一字未说,心里却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别哭。”贺寒声捂着胸口喘息,见她落泪,下意识起身上前,想替她擦掉眼泪。


    沈岁宁后退一步,侧过脸去,用手背擦拭着眼角,可不知为何却越擦越多,她情绪已在失控的边缘,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分毫脆弱来,转头就要走。


    贺寒声立刻追了几步,拦住她的腰,紧紧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温暖,只是单薄虚弱了许多,大约是内力尽失的缘故,即便他双臂格外用力地想要把她抱紧,也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量感。


    “贺寒声,”沈岁宁强忍着情绪哽咽出声,破口大骂道:“你是傻子是不是?几千个日夜才练就的一身武功,你说废就废,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贺寒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双臂用力,越圈越紧。


    一旁的江玉楚眼尖地发现贺寒声的眼睛有些红,他顿时也觉得眼眶发酸,扭过头,就看到沈彦早已经在偷摸擦眼泪了。


    片刻后,沈岁宁调整好情绪,她在贺寒声怀里仰起头,刚哭过的眼睛有些红,但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理智,就连声音也如平常那般。


    她一字一顿,“我不会感激你的,贺寒声。”


    沈岁宁推开贺寒声,退了一步,将揣在怀里的放妻书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展开,“你既已写下放妻书,那么我与你,已算是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永安侯府的夫人,你也不再是我漱玉山庄的少君。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80章 第 80 章 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


    第80章


    沈岁宁把放妻书扔到贺寒声身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宁!”贺寒声大喊出声,一时急火攻心,咳出一口鲜血。


    江玉楚赶紧上前要扶他, 贺寒声抬手制止, 伸手扶住门框缓了片刻之后, 立刻冲进了风雪当中,踏着茫茫雪地追了上去。


    这场雪下得比三年前席卷了杭州城的那场冰雪还要猛烈。


    华都的雪和江南的雪还不太一样, 积在地上很是厚实,一踩一陷, 虽然走起路来有些艰难,但好在未曾结冰,等雪一停, 没几天就能上路了,不会影响路程。


    沈岁宁刚刚一路骑马过来,被城防军的巡逻官兵追了一路, 直到看到她进了平淮侯府才停歇,只同门口值守的侍卫交代了声,于是沈岁宁回去的路上只能牵着马踏在雪地里, 一步一个脚印, 鞋底都湿透了。


    她想着等出了城, 离开这些讨厌的城防军的视线,她立刻翻身上马一个百里冲刺回扬州。


    在这华都呆了不过半年, 旁的沈岁宁如今记不起, 只知道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受过的苦、没忍过的气, 在京城算是都经历够了,这足够她以后当个笑话,讲给漱玉山庄的弟兄姐妹们听, 让他们一辈子嘲笑她。


    沈岁宁耷拉着脑袋怏怏地在雪地里走着,她右手腕上伤口的血都冻得结冰了,手脚也冻得麻木,感觉不到一点冷或者疼。


    沈凤羽看到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她赶上前去走到沈岁宁身边,试图解释:“少主,那封放妻书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是侯爷他——”


    “你最好闭嘴,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说废话。”沈岁宁有气无力地打断她,吸了吸鼻子。


    她缓了许久的情绪,才让自己的语气与平常无异,“爹的内伤也还没恢复过来,你就先留在华都,揽竹和颜臻也留下,灵芮一个人跟我回去就行。”


    沈凤羽后知后觉,“少主的意思是……要回扬州了吗?”


    “不然呢?留在这过年啊?”


    沈凤羽迟疑片刻后,大步上前拦在沈岁宁面前,单膝跪地,“若少主是因为那封放妻书赌气要回扬州,请恕属下……不能遵命。”


    “我又不带你回,你爱遵不遵。”沈岁宁直接绕过她。


    “少主!”


    沈凤羽又气又急,解释她又不听,又不能动手强拦,只能是赶紧起身又追了上去,跟在她身边并排走着,试图找一个开口的机会。


    便是这时,伴随着轻盈缓慢的踩雪声,一道冰冷有力的男声从前面传来——


    “沈岁宁。”


    风雪当中,男子一身单薄黑衣,身形纤长,马尾高束,站在茫茫雪地当中,格外亮眼。


    他脸上戴了张青面獠牙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为好看却又有几分厌世的眼睛,眉眼间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因嘴唇被面具掩盖,他说话时身子未动,仿若一尊矗立在雪中的雕像在腹语一般。


    沈岁安喊了她的名字之后,原地站定,眉心肉眼可见地越皱越紧,“父亲接连写信催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这副蠢样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岁安,沈凤羽微微一顿,随即拱手行礼:“大公子。”


    沈岁安目若无人,径自走到沈岁宁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下巴,迫使她抬脸。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皱眉,“哭了?”


    “你怎么也那么多废话?烦死了!”沈岁宁一把拍开沈岁安的手,把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自己翻身上马,疲累地趴在马背上,“走不动了。”


    沈岁安看着手中缰绳,眉心拧紧,却也没说旁的话,只问她:“去哪里?”


    “随便你。”


    于是,沈岁安牵着马,把沈岁宁带回了自己暂住的临江闲居。


    沈岁安这人有很严重的洁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去住客栈的,他每到一处地方,若要歇脚,便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处宅子暂住,一应物什全部换新,若住的时间长还会请人翻修,等走时再卖了,就连在京城这样华贵的地界,他也是如此。


    临江闲居旁靠着护城河,离城中心较远,地价相对便宜,也清静许多,景致不错。


    房子的构造也很简单,一排两层楼高的屋子,一座宽敞的小院,四四方方简简单单,很符合沈岁安一贯的审美风格,干净粗暴。


    沈岁宁进屋之后,立刻踢掉了脚上的鞋子抱成一团坐在火炉旁边取暖,她的鞋袜都湿透了,在外面时冻得麻木没有感觉,如今进了屋子才终于恢复知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岁安皱眉看着地上乱躺的绣鞋,伸手摆放整齐后,合上门出去了。


    茫茫一片的院子里,贺寒声形单影只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头上和肩上都落了层雪,他一身的白,站在皑皑雪地当中,几乎融为一体。


    见到沈岁安出来,贺寒声向他行了平辈之礼,谦逊恭敬。


    两人身形相当,只是沈岁安穿了一身黑色,显得更加纤瘦细长,而贺寒声跟他相比,少了几分狂狷漠然,而多了几分矜贵孤傲。


    沈岁安侧眸,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屋门,又看向站在院中的贺寒声,心下了然,忍不住冷笑一声,出言讥讽:“沈岁宁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掉眼泪,真是丢人现眼。”


    “是我不好,让宁宁伤心了。”贺寒声嘴唇轻动,哑声道:“不知沈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她?”


    沈岁安没应声,上下打量贺寒声片刻,突然脚尖点地,如长龙一般迅速蹿入风雪当中,带起一阵寒风,掌心扫雪,一跃来到贺寒声的面前。


    贺寒声纹丝未动,身后的门立刻被打开,“沈岁安!”


    沈岁安的手掌离贺寒声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冷笑一声,收了掌风,优雅掸去衣上的雪,转过身看向沈岁宁,冰冷的眼底暗藏了一抹似笑非笑。


    沈岁宁心里一梗,知道沈岁安是在有意取笑于她。


    她惯来要面子,今日却不仅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失控发疯,还在旁人尤其是大哥的面前掉了眼泪,一时之间,恼火大过了伤心,沈岁宁觉得丢脸,连鞋子也不穿,踩着雪地就往外面跑。


    “宁宁!”贺寒声赶紧转身要追上去。


    见他还有脸追上来,沈岁宁顿时火冒三丈,从地上捧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贺寒声脸上砸了去。


    雪渍飞溅,贺寒声侧脸闭眼,并未躲开。


    沈岁宁气上心头,接连捧雪砸他,她甚至都没有耐心把雪揉成球,便狠狠地砸过去,每次都精准地往他脸上砸。


    贺寒声并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迎着她砸来的雪缓步往前走,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宁宁,”贺寒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克制着情绪,“但我绝不是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写的那封放妻书,只是用来换走你压在箱子底下的灵位,以备你不时之需。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别用假死的法子,不吉利。”


    沈岁宁举着一捧雪微微一顿,随即冷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藏了灵位?凤羽告诉你的?”


    她今日真是失了智,沈凤羽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可贺寒声也不是个会随便动她箱子的人,他一向尊重她。


    “回扬州之前,”贺寒声轻声解释,“你让我给你找衣服,我不小心发现的。”


    沈岁宁着实一愣,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她想起回扬州前,从华都直到沧州,一路上贺寒声对她的态度都算不上热情,甚至有意冷落,直至他们坠了海,他在海边同她说了那些话。


    他说他怕她走,怕她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贺寒声一贯内敛寡言,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表露出心里的想法。


    “你……你当时怎么不说!”提起灵位,沈岁宁有些心虚,毕竟那是她大婚的时候带进府上的,虽然她自己不信鬼神,但不代表贺寒声不会介意。


    贺寒声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宁宁,我知你嫁我并非出自自愿,留在京城也只是因为不放心岳父一个人在这里。你不属于华都,也有随时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本领。或许对当时的你而言,嫁给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可对我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你我既成了亲,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好好地珍惜你、爱护你,仅此而已。”


    “可后来我发现,我能给你的太有限,甚至于连陪伴你的时间可能都很少很少。所以即使我知道你不会长留于此,我……我也不能开口,因为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便是你,永远自由。”


    贺寒声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他伸手拉过沈岁宁的手,温柔地提她拂去掌心的雪,将她冰冷的手掌放至自己的脖颈处,又包裹着拉至唇边哈气,替她暖手,唇边努力扯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宁宁,在你和我的这段关系里,主动权永远都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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