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色渐深, 主卧早早熄了灯,周遭一片寂静。
程邈睡得很沉。
自时颂离开后到现在,这还是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怀里的躯体温热柔软, 带着时颂身上特有的淡淡凉意, 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焦躁, 让他得以安眠。
然而这段宁静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半夜,程邈被一股挣扎的力道给惊醒。
低头一看,怀里的人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像只试图挣脱主人束缚的坏脾气小猫,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好热……”
程邈勉强睁开眼, 低头看去。
少年眉头皱着,脸颊扑粉, 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鬓角处,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睡衣的前两颗扣子在他的挣扎间被扯开,露出小片白皙的锁骨。
“程邈,松开。”时颂的声音黏糊, 带着尚未睡醒的委屈, “要化掉了……”
化掉?
简单两个字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让程邈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来不及深思,脑海里只余时颂是小雪人的记忆, 不由心一紧, 下意识松开了手。
松开手的同时,一股陌生的燥热席卷而来。
程邈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某个部位因为怀中人无意识地磨蹭而苏醒, 在这个夜晚让他身处某个尴尬的境地。
他××了。
该死。
程邈暗骂一声, 迅速往后撤开距离,动作有些仓促, 甚至带倒了枕头。
时颂突然得到自由,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翻了个身就滚到了床的另一侧,抱着被子舒坦地蹭了蹭,很快又沉沉睡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留程邈一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身体的热度未褪,反应也并未因距离拉开而平息,反倒是因为少年翻身后露出的一片雪肤而变得更加难耐。
周围一片寂静,程邈盯着时颂看了片刻,确认对方已经睡熟后,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下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浴室。
不能吵醒时颂。
这是此刻程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失忆后的时颂对他虽然还是很信任亲近,但两个人目前还是陌生人,他不能让这种尴尬又失控的局面被察觉。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
浴室里,程邈只开了一个小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只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区域,走到花洒下,他匆匆脱下睡衣,直接拧开了冷水开关。
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激得他浑身一颤。初春,水自带一股寒意,迅速卷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也成功压制住了那股躁动的火气。
程邈半靠在瓷砖墙上,任由冷水冲刷过全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太久没有×过了吗?还是因为对象是时颂?
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让他有些心慌,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冷水澡冲了将近十分钟,直到身体都开始麻木,程邈才关掉开关。
他扯过浴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放轻脚步走出了浴室。
床上,时颂又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像一只伸懒腰的小动物,手脚张开,大摇大摆地霸占了整个床铺。
程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随后走到衣柜旁拿了一床新被子出来,在一旁的沙发上躺下,打算就在这里凑合到天亮。
后半夜总算相安无事。
次日早上七点,时颂被窗外的阳光给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一个人占据了大床。
主人呢?
环顾四周,房间里没人,时颂光着脚下床,走到客厅就听到厨房里有声响,他扒着门框探头,看见程邈正背对着他准备早餐。
男人穿着家居服,背影挺拔,但时颂感觉他今天动作似乎有些迟缓。
“程邈哥哥,早上好。”时颂打招呼。
程邈转过身,表情一如既往,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醒了?先去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
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沙哑了一些。
时颂点点头,转身就往卫生间走去,却在半路被程邈叫停。
他下意识转身,就看到程邈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紧接着,一双毛绒拖鞋出现在他面前。
程邈蹲下身子,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有点危险:“抬脚。”
时颂感觉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心里一慌,下意识抬起了脚。
拖鞋被套在了脚上。
男人直起身子,这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洗漱。
时颂往前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有点气恼。
凶什么凶,他是小妖精诶,见过妖精穿鞋的嘛!
但他怂,不敢直接去对线程邈,于是只好把牙刷当成他,恶狠狠地刷完了牙。
等他收拾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走到程邈面前坐下,时颂偷偷打量程邈,他似乎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几口。
敏锐察觉到程邈似乎状态不太对,时颂开口询问:“你不吃吗?”
“现在没什么胃口。”程邈顿了顿,补充道,“你先吃吧。”
时颂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饭,但眼睛仍然时不时瞟向程邈,随即就发现程邈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有点泛白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颂意识里要温暖程邈的本能就开始蠢蠢欲动,现在的程邈看起来很脆弱,他应该想办法帮他。
吃完饭,程邈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时颂立刻凑上去想帮忙,却被他轻轻挡开:“不用你干这些,你去看看电视或者玩游戏都行。”
拗不过他,时颂只好抱着雪人抱枕坐到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电视。
他的目光追随着程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男人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偶尔会停下动作,抬手按一下太阳穴或者闭眼缓一会,呼吸声也沉重很多。
终于,在程邈第三次停下,倚靠在柜子旁边休息时,时颂忍不住跑了过去。
“程邈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他仰着头,担忧地问。
程邈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确实不是很舒服,前面几个月睡眠不足导致的疲累,再加上昨天半夜冷水澡的刺激,导致他今天一醒来就感觉头疼难耐。
但他私心里不想让时颂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没说,打算等会出门去林砚那开点药。
“没事,只是昨天没睡好,有点累。”程邈直起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你可以自己玩一会吗,我回房休息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想往卧室走,脚步却很虚浮,身体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时颂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触手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你发烧了!”时颂惊呼。
身为小雪人,他自觉对温度十分敏感,程邈这体温绝对不正常。
程邈想抽回手,却没多少力气:“应该是有点低烧,睡一觉就好。”
“不行。”时颂态度坚决,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拖半拽地把程邈往卧室带,“生病了就要好好吃药休息。”
程邈浑身乏力,又不想和时颂拉扯,只能顺从他的动作被安置到床上,时颂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又跑出去倒了杯温水又拿了药回来。
“吃药。”他把杯子递到程邈唇边,眼神认真。
程邈就着他的手吃下药,又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几分疼痛。
他看着时颂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
“谢谢。”程邈低声道。
时颂摇摇头,搬了个椅子坐到床边,双手托腮看着程邈:“你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程邈本想说他不用时颂看着,但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开始涣散,最终究抵不过病中的困倦,沉沉睡去。
确认程邈睡着后,时颂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程邈的额头。
还是好烫。
他心里着急,怎么吃了药一点用都没有,不是说药到病除吗,难道都是骗人的。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时颂努力回想应该怎么做。
在妖界的时候,如果小妖精们生病了,大家会用充满生机的健康妖气帮小妖精替换掉原本的妖气,可这里是人类世界,程邈是人类,那些方法还能用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看着面色苍白的程邈,时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试。
他屏息凝神,调动体内不多的妖力,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程邈的额头上。
一丝微弱的清凉妖力顺着指尖传递过去,试图抚平那过高的体温。
程邈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没有醒来,但是皱了皱眉。
时颂紧张地观察着,发现他的表情好像的确放松了些,但温度还是没有降下来。
他再接再厉,继续输送妖力,可没过多久就感到一阵眩晕,他这次醒来身体虚弱了很多,妖力更是所剩无几,现在用了一点就捉襟见肘。
不行,这样下去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时颂收回手,咬咬嘴唇,思考其他办法。他记得人类好像会用湿毛巾敷额头降温,电视里的动画片也这么演过。
“对,湿毛巾。”他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溜出卧室,跑到浴室拧了一条凉水浸透的毛巾。
回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毛巾敷在程邈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程邈在睡梦中喟叹一声,眉头也舒展开来。
时颂松了口气,蹲在床边盯着程邈看。
男人睡着了,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淡的气质也减弱不少,比起记忆里的主人多了几分温和。
不知过了多久,毛巾被程邈的体温捂热了,时颂赶紧拿起来,又跑去浴室重新用冷水浸湿,再敷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时颂累得满头大汗,可伸手一摸程邈的额头,温度似乎并没有下降多少。
“怎么会没用呢。”他沮丧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托着腮,心里急得不行。
突然,时颂脑子里冒出一个新主意。
既然他是小雪人,体温低,那是不是可以直接用自己给程邈降温,不比毛巾见效快吗?
说干就干,时颂从旁边爬上床,小心地躺在了程邈身边,然后侧过身,轻轻抱住程邈的手臂,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去。
程邈感觉到了凉意,下意识地往时颂这边靠了靠。
时颂心中一喜,觉得这方法有效,于是整个人更加亲热地贴过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程邈,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降低他的温度。
一开始,程邈确实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可没过多久,时颂就发现不对劲,怎么程邈的温度还没降下来,自己的温度倒是跟着上去了?
发现妖力没用,自己也没用后,时颂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重新爬下床,蹲在程邈面前,表情变得有点沮丧。
他想到程邈毫不犹豫收留他的善意,想起程邈给他准备的房间和衣服,还有早上生病了也要给他做早餐,程邈这么好,结果现在生病了,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怎么这么笨啊……”
情绪剧烈波动下,时颂感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这是妖力不稳的征兆,这段时间每次他激动时都会这样。
他下意识看向床上沉睡的男人,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手指却在空气中变得透明。
下一瞬,一团柔和的白光闪过,床上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小圆滚滚的小雪人,静静地躺在时颂刚才蹲着的位置。
小雪人有着树枝做的细细手臂,两颗小黑石子做眼睛,半截小小的胡萝卜当鼻子,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程邈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垂下,正好碰到了他。
冰凉的触感让他蓦然惊醒。
睁开眼睛,他感觉头还是很痛,但比之前好了一些,撑着坐起身,程邈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小雪人。
这三个月里反复在监控中看过的小雪人,连脸上的小痣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真实地仿佛一场还没醒过来的梦。
程邈怔愣了片刻,不知道作何反应。
而就在他目光停留的瞬间,原本躺着不动的小雪人人性化地蹦了两下,随即像一坨奶油般化开,清润带着委屈的男声在空中响起。
“程邈,你的病怎么样才会好啊,我好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悲伤地都要化掉了。”
第22章
程邈盯着地上那团像果冻一样的小雪人, 呼吸停滞了两秒。
时颂变回原形了。
方嘉乐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他从床上爬到床边, 一把将地上的小雪人捞了起来, 手指不知觉用力, 表情里满是自责。
“时颂。”男人的声音尤带沙哑,因为害怕还微微颤抖,“你还好吗?”
“哎呀,别捏我。”
闷闷的,带着点无奈和委屈的声音突然响起。
程邈动作猛地顿住, 赶紧低头看向自己手心。
那摊果冻左右晃了一下,随即一个更小更凝实的小雪人艰难地把自己从其中拔了出来。
他只有拇指大小, 圆滚滚的身子,小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胡萝卜做成的鼻子弯成几截,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你差点把我按扁了。”时颂的声音清晰地从那个小身子里传出来, 虽然音量不大, 但足够让程邈听清,紧接着他又伸出一根细细的树枝手臂,努力拍了拍程邈的手, 以示抗议, “而且那是我妖力充足时候的妖体,刚才只是妖力不稳换了个小身体而已,不是真的化了, 笨蛋。”
程邈:“……”
他怔愣地看着手心那个活蹦乱跳地小东西, 大脑足足宕机了十几秒,才迟钝地接收到正确的信号。
“所以你不会化对吗?”他听到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
“哪有那么容易啊。”时颂在他的手心站稳, 两只小树枝手叉腰,“你不要这么担心我,你们人类身体比我脆弱多了。”
他说得超大声,身子还配合地向前挺了挺,努力增强说服力。
程邈的理智慢慢回笼。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掌心里的小雪人,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珍而重之,眼神逐渐温柔下来。
时颂看到他的表情,雪白的小脸上人性化地多了点粉色,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又在程邈手心轻轻跳了下,留下一团很快就消失的雪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烫吗?”
他说完,程邈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难受,头没有睡前那么沉重,但动作幅度大了还是会时不时刺痛一下,身上的体温也还没降下来,警告他赶紧去医院。
但他没第一时间回答时颂的问题,反而下意识将时颂放到了桌子上。
他怕时颂被烫到了不告诉他。
时颂措不及防被放到桌子上,没掌握好平衡,在桌子上打了个滚,半天蹦不起来。
在程邈伸手扶了他一把后,他总算立起身子,邦邦给了男人两拳。
妖精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啊!
程邈感受到手上微微湿润的触觉,反而心安了不少,表情也放松下来,低头询问他:“你现在这样可以出门吗?我需要去一趟医院。”
他本来打算等时颂回房间的时候独自去医院看病,但现在时颂变成了这样,他总不能把他单独留在家里。
“医院?”听到这两个字的时颂立刻紧张起来,原本玩闹的手也缩了回去“你还是很不舒服吗?是不是病的很严重啊?”
他试图跳起来摸摸程邈的额头,奈何身高受限。
“只是还没退烧,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要不要打针,用不了多久。”程邈解释,“但是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啊。”时颂还没听完就迫不及待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我小小一个不占位置的,你可以把我放口袋里。”
程邈看着他活泼的样子,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待口袋里不会闷吗?”
“不会不会,你这么高大,口袋肯定也很大。”时颂很有信心,随后又可怜兮兮补充两句,“而且我想陪你去,你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多可怜。”
最后一句话,让程邈心里软成了一团。明明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扛下来一切。但此刻,被身旁这个巴掌大的小雪人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一个人看病确实是件有点孤单的事。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医院。”
做了决定后,程邈强撑着起身,先去卫生间重新洗漱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状态着实不佳。
紧接着他又去换上毛衣长裤,最后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这件大衣口袋又深又大,对于小雪人来说绝对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回到卧室,时颂已经自觉站在床头柜边缘等着,看到程邈换好衣服过来,他立刻朝程邈伸出手:“快把我放进去,我们马上出发!”
程邈小心地将他捧起,将他放到了自己左侧口袋里“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视野良好。”时颂使了点力气扒拉住口袋边缘,黑豆眼睛好奇地往外张望。
程邈不放心,轻轻压了压将他按到口袋底部,确保他坐稳:“在口袋里好好呆着,如果不舒服或者想出来就跟我说。”
“知道啦,我们快走吧。”时颂被迫陷入一片黑暗,瘪了瘪嘴在口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漫无目的地开始发呆。
程邈失笑,拿上手机钥匙,走出了门。
开车去林砚诊所的路上,程邈时速很慢,尽量保持着车子的平稳。
口袋里的时颂起初还很老实,只是偷偷爬上来趴在口袋上观察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不安分了。
“程邈,那个亮晶晶的大楼是什么?”
“程邈,为什么旁边好多人骑两个轮子的车啊?”
“程邈,那个飘着的球是什么?”
“程邈……”
……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小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程邈一边注意路况,一边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
“写字楼。”
“因为两个轮子的车方便。”
“是装饰用的气球。”
……
陆陆续续你问我答了几轮,程邈隐约感觉到口袋里的小家伙动了动,似乎试图爬得更高一点看清楚外面。
他手伸到口袋外侧,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那团小鼓包,低声提醒:“待好,小心掉出来。”
时颂立刻听话不动了,过了一会才闷闷地传来一句:“哦,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嘛。”
声音里透着点小委屈。
程邈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承诺过几天带时颂出来看。
“真的?”时颂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
“嗯。”
口袋里的时颂满足了,安静了下来。
车子很快抵达平心诊所,程邈熟练地停好车,下车关门时下意识按了按口袋,确认时颂还乖乖呆在里面。
感受到他的动作,时颂小声询问:“‘到了?’”
“嗯,待会别出声也别动。”程邈轻声叮嘱。
“放心吧,我在我们妖界演技是出了名的好。”时颂信誓旦旦,以后整个人缩了缩,变成了一团雪媚娘,努力降低存在感。
前台护士还记得他,看到他脸色不好,立刻关切地迎上来:“程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发烧头疼,林医生在吗?”
“在的在的,我这就通知林医生。”护士赶紧给林砚打了个电话,随后点头应了几声,放下电话后就微笑着对程邈说,“林医生在上面等您。”
程邈点了点头,径直上了楼,走到林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推门走了进去。
林砚本来正坐在办公桌后写东西,抬头看到程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老程,你这脸色不大好看啊。”
他起身示意程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体温计递到程邈手里。
程邈熟练地夹住,等了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
38.9度。
林砚气笑了。
“都烧到39度了才跑来我这看,你当自己是铁人吗?时颂出去玩一趟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时颂的名字一出口,程邈敏锐察觉到口袋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他面色不变,很快打断林砚:“跟他没关系,就是这段时间工作多了点精力没跟上而已,你安排给我打一针就行。”
林砚拿他没办法,只能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开单子,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刷刷几笔写完,他直接让程邈赶紧去输液室打针,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程邈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里有些感激,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轻轻碰了下林砚放在桌上的手,两个人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后,程邈转身离开。
走去取了打针所需的东西,又将其交给了前台,程邈坐到位置上,等待护士前来打针。
在等待的过程中,口袋里的时颂动了动,小声询问:“你要在这里打针吗?打针是不是很疼?我听说要把尖尖的东西扎进肉里……”他瑟缩了一下,仿佛感同身受。
“不疼。”程邈安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被小虫子轻轻咬一下。”
“哦。”时颂将信将疑。
很快,护士拿着药瓶和针剂前来,准备给程邈打针。
程邈配合地伸出左手,护士熟练地消毒,扎止血带,找血管,扎针,一系列操作下来,程邈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口袋里的时颂却已经忍不住抖着身子,用手紧紧抓程邈大衣口袋了。
程邈用空着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口袋,以示安抚。
等护士固定好针头,调节好滴速,转身离开后,整个输液室就只剩程邈一人。
门关上后,程邈才低声问:“吓到了?”
口袋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时颂闷闷的声音:“没有,就是感觉你肯定很疼。”
程邈心措不及防下塌陷了一小块,他看了眼紧闭的门,确认没有人会来打扰他,随即直接将时颂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托在掌心举到面前:“真不疼,你看,我好好的。”
时颂坐在他掌心,仰着小脑袋看他手背上的针头和胶布,黑豆眼睛里满是心疼:“都戳进去了还说不疼……”他伸出小树枝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非常非常轻地用树枝尖尖拂过程邈的皮肤,“人类生病太难受了,你之后不要再生病了。”
“好,我努力。”程邈顺着他说,看着掌心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家伙,心口处那处空荡荡的地方,仿佛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那你快睡一会。”时颂催促,“生病了要多睡觉才能好,我帮你看着这个瓶子。”他指了指悬挂的输液袋,小脸严肃。
程邈确实疲惫不堪,就听话地点了点头,他缓缓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辛苦颂颂了。”
“包在我身上。”时颂挺起小胸膛。
男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时颂乖乖地待在他掌心,一动不动,黑豆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履行看守的职责。
他一会看看输液袋里缓慢下降的液面,一会看看程邈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一会又和程邈贴贴感受下他的体温。
不知到过了多久,坚守良久的时颂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之前帮程邈降温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让他没忍不住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他看了下还有大半袋的药液,估摸着时间给自己下了个定时的清醒咒,随即小心翼翼往程邈摊开的手心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球,也闭上了眼睛。
嗯,就眯一会,就一会儿,等时间到了,他就继续起来给程邈看瓶子……
小小的雪人依偎在人类温暖的掌心,伴着主人的呼吸声陷入沉眠。
等程邈睡醒时,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心的小雪人。
小家伙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胡萝卜鼻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毫无防备。
程邈戳了戳他软软的长鼻子,想起时颂曾经的控诉,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次给你做个宝石小鼻子好不好?”
第23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时颂被他设置的清醒咒叫醒时,程邈已经打完针了。
他迷迷糊糊地在程邈掌心伸了个懒腰,两根小树枝手臂向上伸直, 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后仰, 然后噗地一声, 从雪球形态重新变回了四肢分明的小雪人。
“你醒啦。”时颂眨着黑豆眼睛,因为刚睡醒,说话尾音微微拖长,像撒娇,“还难受吗?”
程邈正用棉签按着手背上的针眼, 闻言低头看他:“打完了,感觉好多了。”
事实确实如此, 虽然他现在头还有些沉,但打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已经消失,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那就好。”时颂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 紧张兮兮地问, “那我们现在能回家了吗?你还需要再打针吗?”
程邈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现在就回家, 明天如果不复发就不来了。”
他把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时颂放回到大衣口袋里。
小雪人很配合地调整好姿势,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继续趴在口袋旁观察。
拎着开好的药走出输液室, 程邈和匆忙赶来的林砚寒暄了几句, 随即转身离去。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程邈坐进驾驶座, 先拿手帕卷了卷在前面做了个小窝,随即把时颂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里面。
“这样看外面的时候比较安全。”他解释道。
时颂新奇地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裹得很稳妥,既不会乱滚又能看清窗外,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程邈真聪明。”
回家的路上,时颂依然话很多,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程邈没有放音乐,只是认真地听着他天马行空的言论,就不自觉勾起嘴角。
等红灯时,他侧头盯着旁边的小雪人看,一秒被抓包。
“程邈。”时颂注意到他的目光,“你明天还要去上班吗?”
“如果烧退了就去。”红灯转绿,程邈重新启动车子,“公司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那我也要去。”时颂立刻说,小身子在手帕里扭了扭,“我还没去过呢。”
程邈顿了顿。
带时颂去公司不是不行,毕竟之前时颂人形的时候就带他去过了,但现在时颂是雪人形态,公司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了……
“我会乖乖待在你口袋里,绝对不乱动。”像是猜到他的顾虑,时颂连忙保证,“我保证不发出声音,也不随便出来,你就带我去嘛,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他说这话时,黑豆眼睛眨啊眨的,小鼻子微微耸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程邈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行。”他说,“但你要答应我,除非我允许,否则不能从口袋里出来。”
“我答应你。”时颂立刻挺直小身子,树枝手臂举到脑袋旁边,做了个发誓的动作,可惜树枝是分叉的,任凭他努力也没有合拢到一起。
程邈被他的动作逗得嘴角微扬。
等车子驶入停车位时,时颂已经昏昏欲睡,毕竟他今天耗费了大量妖力,短暂睡了一觉并没有完全恢复。
程邈停好车,轻轻把他从车子上面捧起来,小雪人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回家后,程邈怕自己压到时颂,先拿了点布料给他做了个临时的小窝,摆到一旁的床头柜上。他把睡着的小雪人小心地放进去,盯着看了很久。
次日醒来时,程邈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上的小窝。
时颂还在睡,小雪人蜷在绒布里,只露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程邈轻轻点了点小雪人的脑袋,随即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
等他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小窝里的小雪人已经醒了,正坐在绒布上胡乱地用两根树枝手臂在脸上画圈圈。
“早啊程邈。”时颂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你病好了吗?”
“好了。”程邈走到床边,朝他伸出手掌,“感觉怎么样?妖力恢复了吗?”
时颂蹦到他掌心,用力点了点脑袋:“恢复啦,你看,我能跳这么高——”
他说着就要表演,被程邈用另一只手及时拦住:“别跳,小心摔了。”
时颂从善如流地停下,转而开始检查程邈的状态,他绕着程邈的掌心蹦了两圈,又伸出树枝碰了碰程邈的手指,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满意地说:“真的不烫了,太好了。”
程邈心里一暖,用指尖轻轻贴了贴时颂的脸颊:“谢谢颂颂昨天照顾我。”
“这有什么。”时颂有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随即想起正事,“那我们今天可以去你公司吗?”
“去。”程邈看了眼时间,“不过要先吃早饭,你想吃什么?”
时颂想了想:“我想喝牛奶。”
他其实不需要进食,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喝牛奶少了点什么,像是身体的某种肌肉记忆。
程邈点点头,托着他走出卧室。
坐在餐桌前,程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又给时颂倒了小半杯温牛奶。
时颂坐在家里买的玩具小椅子上,接过程邈用瓶盖给他倒的牛奶,他用两只树枝手捧着瓶盖,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程邈坐在一旁,边吃早餐边用手机处理邮件,他病了一天,工作已经堆积了不少,光唐焕发来的消息就有十几条,都是需要他定夺的事项。
“今天会很忙吗?”时颂喝完牛奶抬头看到程邈不停滑动的手指,关切询问。
“嗯,积压了一些事情。”听到时颂说话,程邈放下手机,拿起纸巾给时颂擦了擦看不出来的奶渍,“所以等会到了公司要赶工,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不会无聊的。”时颂很有信心,“我可以观察人类怎么工作,这可是难得的体验。”
程邈失笑,没再说什么。
等吃完早餐,程邈收拾餐具,时颂则被暂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对遥控器产生了兴趣,试图用树枝手去按按钮,可惜实在不太灵敏,试了几次后干脆放弃,转而研究起茶几上的装饰摆件。
等程邈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时颂正趴在一个水晶球前,黑豆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球内飘落的雪花看。
“喜欢这个?”程邈走过来。
“里面也有雪。”时颂兴奋地说,“不过那是假的,我是真的。”
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程邈眼里泛起笑意,伸手小心地捧起时颂:“该出发了。”
时颂立刻乖乖不动了。
出门前,程邈又选了件有宽带口袋的外套,他把时颂放进口袋,低声嘱咐:“还是和昨天一样,不舒服就喊我。”
“好。”口袋里传来闷闷的回应。
程邈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保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这才拿起车钥匙出门。
早高峰的车流依然拥堵,但程邈今天心情不错,有足够的耐心可以跟着车流缓慢移动。
口袋里的时颂像出门前承诺过的一样很安静,只是偶尔会轻微动一下,大概是在调整更舒服的姿势。
等红灯时,程邈会伸手隔着布料轻轻碰碰口袋,时颂就会用树枝手回碰一下,像是个秘密的打招呼方式。
到公司时已经快九点了。
程邈停好车,走进电梯间,几个员工正在等电梯,看到他纷纷问好:“程总早。”
“早。”程邈淡淡回应,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口袋里传来极轻的声音:“他们叫你程总诶。”
“嗯。”程邈同样压低声音,“在公司别说话。”
口袋里的小雪人立刻噤声,用树枝手轻轻戳了戳程邈,表示知道了。
电梯直达顶层。
程邈走出电梯,迎面就碰上了抱着一摞文件的唐焕。
“程总,您来了。”唐焕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微微松了口气,“您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程邈点头回应他的关心,率先走向办公室,“把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拿进来,另外通知各部门,十点半开个短会。”
“好的。”唐焕应下,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将怀里的文件放到桌上,“这些是昨天送来的文件,我已经按紧急程度拍好序好了。”
“知道了。”程邈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你先去忙吧。”
唐焕点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邈拉开口袋,时颂立刻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他小声问。
“嗯。”程邈把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办公桌上,“你可以在这里玩,但别跑到桌子边缘去,小心摔了。”
时颂用力点头,开始在桌面上探险。
办公桌很大,桌面整洁,除了电脑文件架和一些必要的办公用品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存在,时颂先跑到电脑前,仰头看着巨大的显示屏,又转到文件架旁边,盯着那些厚厚的文件夹看。
最后,他的注意力被桌子旁边的一块玉石雕刻的印章给吸引了。
他绕着印章转了两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地方,最后只好挠了挠脑袋,回到程邈手边,乖巧地坐在一叠A4纸上看程邈工作。
程邈工作效率因为想要早点陪时颂玩变得极高。
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积压的邮件,挑出重要的回复,然后又翻开唐焕分类好的文件,一份份审阅签字,期间内线电话响了几次,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事项,语气冷静果断。
时颂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黑豆眼睛随着程邈的动作转动。
短短两天,他看过主人很多样子,温柔的,疲惫的,微笑的,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工作的样子,和平时的温和不同,工作中的程邈看起来很冷漠,那种气定神闲的气场让时颂觉得很新奇。
原来主人在外面是这样的。
十点左右,唐焕敲门进来,送来一杯咖啡和几份需要马上签署的合同。
“程总,这些需要您今天签完。”唐焕将合同放到桌上,目光无意中扫过桌面,顿了顿。
程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微微一紧。
时颂正坐在桌上,离合同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显然是被吓到了,正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装饰品。
但显然唐焕很有作为打工人的职业素养,他很快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说要工作,随后转身离开了。
等门关上后,时颂大大地松了口气,小声问程邈:“他是不是发现我了?”
“没有。”程邈从桌上捞起他,仔细检查了一下,“不过下次有人进来时,我会先把你藏起来。”
“藏哪里?”时颂问。
程邈环顾四周,最后拉开自己的口袋。
“还是放口袋里吧,干净。”他把时颂放进去,“有人进来就待在这里,没人时可以出来。”
时颂点头答应了。
十点半的会议程邈得亲自去。
离开前,他把时颂放到里面的休息室里,嘱咐他乖乖待着别乱跑。
“我很快就回来。”程邈说。
“知道啦。”时颂在床头柜上朝他挥手,“你去忙吧。”
程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办公室。
会议主要是各部门汇报近期工作以及程邈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他效率很高,每个问题都直切要害,几句话就能理清思路给出方向,但由于事情太多,还是开了很久才结束会议。
会议一结束,程邈就赶紧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休息室的门看一眼。
时颂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一盒回形针,正坐在上面用树枝手玩着,把它们弯成各种形状,看到程邈回来,他立刻丢开曲别针,蹦到桌子边缘:“你回来啦,会议开完了吗?”
“开完了。”程邈把他捧起来,转身回到外面,“无聊吗?”
“不无聊。”时颂说,“我玩了一会儿曲别针,还偷偷溜出去观察了一下外面。”
程邈没有揪小雪人乱跑的错,而且顺着他的话挑挑眉:“观察到了什么?”
“有个人在工位上偷偷吃零食。”时颂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虽然听不见,但肯定是在聊什么有意思的事,她们都笑了。”
程邈被他逗笑了:“你还挺会观察的,我们颂颂真厉害。”
“那当然。”时颂挺起小胸膛,很骄傲。
程邈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一本正经:“看来我要好好奖励一下这个火眼金睛的小雪人大师了,把我的卡给宝宝好不好,随便刷。”
第24章
时颂本来正立在程邈掌心挥舞他的小树枝手, 听到不熟悉的词汇后立刻停下来,仰起小脑袋,黑豆眼睛眨了眨。
“卡是什么呀?”他问。
程邈这才想起时颂现在失忆了, 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他耐心解释:“就是可以用来买东西的卡片, 有了它,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时颂歪了歪脑袋。
“嗯。”程邈点头,“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我替你买想要的东西了。”
时颂闻言,咚地一声坐到他手心中央, 两根小树枝手托着圆润的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脑海里飞快划过一连串的东西, 最后鬼使神差定格在某样红色物体上,时颂黑豆眼睛滴溜溜地转,大声开口提出诉求,“草莓!”
程邈眼神恍惚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只要草莓吗?”
“嗯。”时颂用力点头, 小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又红又甜的那种,咬一口会爆汁。”
程邈看着他期待的样子, 记忆仿佛拉回到几个月前, 他第一次给时颂带草莓糖葫芦的时候。
“好。”程邈用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现在让人去拿草莓。”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唐焕。
“程总?”唐焕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
“麻烦帮我去食堂那边挑一些品质好的草莓送过来。”
作为业内福利出了名的好的存在, 程邈公司食堂饭点会供应大量新鲜水果, 而自从几个月前,出于某种隐秘的小心思, 草莓成了食堂的常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唐焕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些许意外,毕竟程邈从来没有在非休息时间进食过,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回应:“好的程总,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程邈低头看向小雪人。
时颂正开心地在他手心蹦跳,两根树枝手臂举得高高地:“马上有草莓吃啦~”
“这么高兴?”程邈哑然失笑,这小家伙天天吃草莓不会腻嘛。
“当然。”时颂停下来,黑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草莓信徒的姿态显露无疑,“你根本不懂草莓有多好吃,我之前在家的时候我朋友给我带过几次,我可喜欢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草莓已经被他含在嘴里反复咀嚼过,其中的美好滋味让他流连忘返。
没过多久,唐焕敲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盒子,打开是满满当当沾着水珠的草莓,虽然是临时从食堂后面取来的,但因为公司本来就会给程邈单独准备食物,所以送来的个个鲜红饱满,看起来让人垂涎欲滴。
程邈微微颔首,看着唐焕转身离去后才将盒子拉近。
而等门一关上,时颂就立刻从程邈口袋里爬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臂一路蹦蹦跳跳到桌上,凑到草莓盒子旁边,整张小脸都快贴到盒子上去了。
“好香~”他深吸一口气,小萝卜鼻子一耸一耸,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程邈仿佛可以想象到是多么陶醉。
围着盒子转了一圈,时颂果断伸出小树枝手,试图抱起一颗草莓。
可惜草莓对他来说太大了,他努力了半天,草莓纹丝不动,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了桌上。
程邈在一旁看着,强行忍住笑意,主动开口询问:“想吃哪颗?”
“这颗。”时颂立刻从桌上爬起来,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颗,“它最大最红。”
程邈依言拿起那颗草莓,又从抽屉里取出他之前通宵加班后躺在休息室床上下单的精致小碟,简单清洗后将草莓放了上去,然后看向一旁的时颂:“你现在这个样子方便吃吗?”
时颂歪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树枝手,对着草莓做了个拥抱的姿势:“我可以抱住它,然后从上面开始啃。”
说着他就要扑上去,被程邈轻轻拦住了。
“等等,”程邈走去休息室取了把水果刀,小心地切下草莓最顶端红得发亮的那一小部分,随即将草莓尖尖放到时颂面前,“你尝尝怎么样。”
时颂看看草莓尖尖,又看看剩下的草莓身子,黑豆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只给我这么一点点?”
“因为你现在很小,吃一颗草莓就饱了。”程邈耐心解释,“我给你切一小块,你就可以多吃几颗了。”
时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要是他一下子吃饱了,后面有更甜的不就错过了。
看着面前的草莓尖尖,他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手捧起那一小块圆锥体,随后张开嘴巴塞了进去。
程邈在一旁观察,就看着小雪人脸上突然出现一小块凹陷,随即草莓被喂了进去,凹陷向中间聚集合拢,将其包裹住。
“好甜!”时颂的声音雀跃,圆圆的小脸被撑起一个小鼓包,他抱着草莓尖尖,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津津有味。
程邈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拿起剩下的草莓屁股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汁水充沛,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回味无穷。
时颂注意到他的动作,捧着草莓尖尖要分给他吃:“这个部位好甜好甜,我们一起吃。”
程邈笑着拒绝了时颂的好意,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喜欢大口吃,随即又切了一颗草莓的尖尖给他,自己则吃掉了剩下的部分。
就这样,一人一雪人分食起整盒草莓,程邈兢兢业业把每颗草莓最甜的部分切下来喂给时颂,自己则解决那些草莓屁股。
吃了不知道多少颗后,时颂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打了个小小的嗝,无辜极了:“我好像有点饱了。”
程邈看了看盒子里还剩下的几颗草莓,又看了看时颂圆润了不止一点的小肚子,三下五除二完成扫尾工作。
时颂本来正忧心忡忡这种浪费食物的可耻行径,看到程邈吃完后顺便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到桌上用树枝手揉起自己的肚子。
程邈过来替他揉了两下,力道不大,但还是让吃撑了的时颂不太舒服,最后只能被赶回办公桌前工作。
等时颂完成消食活动,一个人在桌上蹦了两圈后,无聊的小雪人就又凑到男人面前了。
“程邈程邈。”时颂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扮演复读机“我好无聊,我好无聊。”
程邈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眼桌上躁动的小雪人,思考片刻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
他打开平板,翻了一下界面,找到一个游戏图标点开,那是一个简单的触屏游戏,画面是海底世界,各种各样的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而玩家则需要点击屏幕抓住它们。
程邈把平板放到时颂面前:“玩这个试试?”
时颂好奇地凑过去,黑豆眼睛盯着屏幕里游动的小鱼,他跳到平板上,一条红色的小鱼就被抓住了,消失后只留下一串泡泡。
“抓住了!”时颂惊喜地叫起来,又去点其他的鱼。
一开始他还不太熟练,经常踩空,但玩了几分钟后,他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整个小人在屏幕上跳得飞快,分数噌噌往上涨。
程邈看他玩得投入,便继续低下头工作,一时间,办公室里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平板偶尔传来的音效声。
时颂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完全沉浸在了游戏里,他站在平板边缘,为了抓住一条游得特别快的鱼,往前大跳了一步,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滚了出去。
鱼抓住了。
但时颂也因为用力过猛,整个扑到了按钮上。
他有点慌,轻轻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动作间却仿佛误触了什么地方,平板退了出去,画面闪了闪变了样子。
时颂的目光下意识向屏幕望去,随即愣在原地。
平板定格在一张人像上,像是从哪里截取下来的一样,有点模糊,但还是能大致看清人的样子。
照片中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在周围一圈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中格外醒目,腰间挂着一条链子,为他增添了几分诱惑人心的魅力。
时颂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25章
时颂站在屏幕边缘, 黑豆眼睛瞪得溜圆,纠结片刻后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 “这个人长得和我好像。”
程邈闻言, 利落签完名字, 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平板屏幕和小雪人之间移动,最后眸底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像。”他开口,语气不慌不忙,很冷静, “这就是你,时颂。”
小雪人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慢慢抬头看向程邈,小树枝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有点着急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我也没有这样的衣服……”
程邈耐心听完, 径直伸出手, 掌心向上摊在了桌面上,时颂犹豫了一下,还是蹦蹦跳跳地跑到他掌心里坐好, 很快男人将他捧到面前, 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小脑袋。
“你有。”他的声音很温柔,“只是你忘了。”
时颂坐在程邈温热的掌心上,闻言黑豆眼睛眨了眨, 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记忆深处有什么存在被唤醒,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开始在脑海里浮现。
他有点不安, 小身子在程邈掌心动了动,追问道:“我忘了什么?”
程邈看着掌心里困惑的小雪人,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当初急切想要时颂恢复记忆的心情好像都不复存在,只余想让他开开心心生活的美好期许。
“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好几个月。”程邈缓缓诉说,拇指仍然在轻轻抚摸时颂的小脑袋,“忘了我们一起逛商场买衣服,忘了你偷偷往口袋里塞树叶结果毁了一洗衣机衣服……”
“啊。”时颂突然小声喊了一下,小身子在程邈掌心蹦了蹦,“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些白衣服都变成绿的了,你还说我是小绿人。”
话说出口,时颂自己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程邈掌心,黑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话怎么会脱口而出。
程邈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不知道。”时颂有点不确定,用小树枝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就是突然脑子里就冒出来了这个画面,你站在洗衣机前面,表情很无奈,然后地上全是碎渣……”
随着时颂的讲述,更多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程邈在鬼屋里耐心安抚他的温柔眼神,程邈给他买糖葫芦时眼里的笑意,程邈出事时他的慌乱和无措……这些记忆碎片像一面镜子,原本碎成碎片被掩埋在不知名的地方,现在却突然开始自觉寻找正确的位置,一块块努力拼凑起来,汇聚成完整的记忆。
听着时颂的话,程邈不自觉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时颂坐在他掌心,黑豆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时而不解时而喜悦,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抬起头,黑豆眼睛逐渐清明。
一时间,程邈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程邈。”时颂再次开口,这回声音变得很坚定,“我想起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程邈如释重负。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小雪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这三个多月的等待,无数个夜晚对着监控录像发呆的空虚,那些深埋心底无法诉说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时颂一句简单的话轻轻抚平了。
眼眶微微发热,程邈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很久的心,正被某种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满,失而复得,方知珍贵。
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半响,时颂歪了歪小脑袋,突然想起什么,树枝手着急地比划起来:“对了对了,关于恢复,我想到办法了。”
程邈立刻正色:“什么办法?”
“我们小雪人一族的本源力量来源于雪。”时颂解释,“如果灵体受损,回到雪中温养是最好的方法,但普通的雪效果有限,需要有人特意为我堆一个雪人,就像你当初堆出我的那个一样。”
他顿了顿,小身子往程邈手指方向蹭了蹭:“如果你能重新为我堆一个雪人,我就可以钻进去汲取本源力量,这样恢复速度会快很多,说不定很快就能变回人形了。”
程邈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呀。”时颂摇摇头,树枝手摆动着,“冬天已经过去了,这里没有雪了,而且堆雪人的时候需要心无旁骛,不能随便堆堆就算了,当初你堆我的时候虽然审美很差……”
“我审美很差?”程邈挑眉。
“当然。”时颂理直气壮,小身子挺得直直的,“你又忘了,别人都给雪人戴围巾帽子,可好看了,你就给我插个胡萝卜鼻子,眼睛还是用石头随便点的,一堆雪人里就我最丑。”
程邈看着小雪人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看来他的颂颂是真的回来了,连抱怨他审美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那这次我好好堆。”程邈承诺,没忍住又轻轻揉了揉时颂的小脑袋,“给你戴最漂亮的围巾,用最好看的石子做眼睛,你想换成什么?”
时颂的黑豆眼滴溜溜转,想了一会,突然兴奋地蹦起来:“红宝石,要亮晶晶的那种。”
“好。”程邈微笑,“就红宝石。”
做好决定,程邈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打电话给唐焕交代了一下工作,虽然唐焕在电话那头明显对老板突然要休假去看雪感到困惑,但还是很快应了下来。
接着程邈就开始看机票和目的地,他把照片放到时颂面前,方便时颂挑选喜欢的地方。
时颂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划过一个个冰雪覆盖的地方,眼神中满是喜爱,时不时发出小声地惊叹。
“程邈程邈,这个地方雪好厚,看起来像块奶砖。”
“这个小房子好可爱啊,像一块小草莓蛋糕。”
“哇,这个湖结冰了,里面的鱼感觉会是冰镇口味。”
程邈在一旁听着时颂每一句都cue到美食的叽叽喳喳,嘴角没忍住勾了勾,顺手用手机下单了一份草莓小蛋糕。
纠结来纠结去,时颂最后选了一个北欧小镇,那里雪厚人少,环境安静,很适合程邈专心致志地堆雪人。
把信息发给唐焕,程邈领着时颂提前下班,回家收拾行李,他自己无所谓,只随意带了一些衣物和必备的生活用品,但是却给巴掌大的小雪人准备了很多东西。
漂亮的小窝,可以把小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围巾,以及他变成人后可能需要的各种用品。
在一旁看到围巾的时颂开心得在桌上转圈,盯着上面的图案看了又看:“这个好可爱,等我恢复人形了也要戴这样的围巾。”
程邈应了下来,笑着解释这条围巾不管时颂是什么形态都可以戴。
出发前的夜晚,时颂坚持要睡在程邈枕边,程邈怕压到他,伸出手轻轻把他盖住,小雪人蜷在他手心,很快就睡着了,身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程邈侧躺着,借着月光看枕边那团小小的白色身影,心里第一次对一场旅游产生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前往机场。
过安检时,程邈将时颂放到了随身携带的包里,时颂在里面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装饰品,安检人员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雪人小捏捏,没有怀疑便放行了。
程邈买的头等舱,等坐好起飞后终于可以将时颂从包里拿出来。
时颂蹦到舷窗旁,盯着外面的广阔蓝天看。
“好高啊。”他小声感叹,“云看起来软绵绵的。”
程邈把手放到他前面替他遮挡阳光:“第一次坐飞机?”
“对啊,说不定我还是第一只坐飞机的小妖精呢。”时颂开心地说,黑豆眼睛不易察觉地弯缺了个小角,“等我恢复就把它写进日记里。”
待飞机平稳降落后,程邈将依依不舍看向窗外的小雪人重新放到包里,随即取行李出机场,打车前往小镇。
一路上时颂都呆在程邈口袋里,透过口袋缝隙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街道干净整洁,两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松树,典型的北欧风格木屋错落有致,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和家里不一样。”时颂小声评价,“但也很漂亮。”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红色的小木屋前,木屋坐落在小镇边缘,背靠一片小树林,前面有个围起来的庭院,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
程邈付了车费,提着行李走向木屋,从钥匙盒里拿到钥匙进门,寒意就被隔绝在外。
木屋内部是典型的北欧风格,原木色的墙壁和家具,巨大的石砌壁炉,还有柔软的羊毛地毯。
程邈把行李放在门口,第一时间将时颂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们到了。”他把时颂捧到窗前,“看,院子里有很多雪,足够堆一个很大的雪人。”
时颂贴在玻璃上,黑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的雪地:“好白好干净,程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堆雪人?”
“今天先休息。”程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身体还没恢复,应该早点睡,而且我明天还要去取点东西。”
时颂虽然迫不及待,但也知道程邈说得对,他乖乖点头,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
程邈笑了下,四处看了看打算先把时颂安顿好。
而就在他注意力转移的时候,原本闭上眼睛装睡的时颂突然往前一扑,整只雪人贴到了程邈脸上,冰凉柔软的触感让程邈愣了一下。
“这是在撒娇?”他问。
“嗯。”时颂理直气壮,小身子继续在程邈脸上蹭了蹭,“这是来自小雪人的爱的拥抱。”
别以为他没感觉到,从到北欧后程邈就变得有点紧张,他一定还是很担心小雪人的,所以小雪人要安抚他。
程邈的情绪果然因为这个拥抱放松下来,他眉眼舒展开来,没有再继续频繁看手机,而且陪着时颂在壁炉前玩了一会,等小雪人面露倦意后才带着他一起睡下。
次日早上,时颂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程邈已经出门回来了。
他将手里的包放到时颂面前,耐心地告诉他这是准备用来堆雪人的材料。
时颂偷偷看了眼,好嘛,流光溢彩,看起来就又漂亮又贵。
他兴奋起来,迫不及待询问:“现在可以开始堆了吗?”
“先吃饭。”程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堆雪人需要体力,吃饱了才有力气堆一个完美的雪人。”
时颂不是堆雪人的主力军,只能当拉拉队,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桌前被程邈喂饭。
男人还特别坏,仗着他想马上出去堆雪人给他塞了好几口他不喜欢的青菜,时颂恶狠狠地嚼了几下,决定等会程邈堆的不好看就让他好看。
饭后,程邈换上保暖的衣物,戴上手套,准备开始堆雪人,时颂被他放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可以很好的视察工作。
“你在这里看着。”程邈说,“有什么想法随时告诉我。”
时颂用力点头,废话,妖精报仇,当场就报,他要化身最严厉的监工。
程邈看他状态良好,就转身走到院子中央开始堆雪人。
他先捏了个小球,随即推着雪球在院子里滚动,雪球越滚越大,逐渐变成一个大约半米的大雪球,程邈小心地将它立稳,又开始滚第二个小一些的雪球。
时颂坐在木桩上,看着程邈忙碌的身影,男人动作认真,时不时停下来调整雪球的形状,确保它足够圆润,雪花沾在头发上,像盖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时颂抖了抖脑袋,这帽子他也有一顶。
等雪人的轮廓完成,看起来就已经比当年好上太多了,时颂看着雪人,突然心念一动。
“程邈。”时颂大声喊道,“你堆得真好。”
让他感觉自己又被好好养了一遍。
程邈本来正在补雪,闻言手一抖,又给小雪人的脸戳了个点点出来,刚好和当年的地方一样。
他盯着这个点,笑了下,感觉一切仿佛冥冥中有定数。
没有再修补,程邈转身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为雪人装扮。
眼睛是红宝石,鼻子是蓝宝石,小洞是黑宝石,一时间整个雪人都流光溢彩,得到了监工时颂的大力认可。
最后剩下的就是帽子和围巾,程邈把红色的毛线帽戴在雪人头上,毛茸茸的小球垂在一边,显得俏皮可爱,时颂喜欢的围巾也被系上,红色的羊毛围巾上白色的雪花图案与雪地相映成趣。
程邈后退几步,再次审视自己的作品。
阳光下,雪人静静地立在庭院中央,既精致又华丽,谁看了都会感叹它被堆的人深深爱着。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雪人,这是程邈给时颂的赤诚的爱。
“好了。”程邈转身看向木桩上的时颂,“现在它是你的了。”
时颂从木桩上跳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坑,他跳到雪人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无数倍的身体,可以感觉到从它身上传来的纯净冰雪气息。
“程邈。”时颂回头,在钻进雪人前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雪人。”
话毕,时颂的小身子逐渐变得透明,他纵身身一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雪人的身体。
光芒消失了,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但程邈知道,时颂就在这里。
第26章
程邈站在雪人前, 一动不动。
距离时颂跳进去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庭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雪花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偶尔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钟声, 除此之外, 只有他呼出的气体, 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最后盯着雪人看了片刻,程邈认清时颂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的事实,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拍落肩头发梢上覆盖的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屋檐下。
为了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程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相册翻看。
虽然这些照片在时颂消失的时候已经翻看了无数次, 但他还是兴致盎然。
滑动的手指停留在一张照片上,是他后来从监控里截取的时颂等他回家的时候,他站在窗台上,小身子贴着玻璃, 小树枝手在玻璃上无聊地拍打, 像个小手办。
当初的时颂等着他回家,现在的他等着时颂回家,想到这, 程邈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仿佛等待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时间缓慢流逝,转眼到了黄昏,程邈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进屋倒了杯热水, 又很快出来,怕时颂出来第一眼看不到他。
就这进屋的片刻功夫, 外面的雪就大了起来,簌簌地落在雪人身上。
程邈看着雪花一点点覆盖小雪人的帽子围巾,没忍住上前,伸手轻轻拂去堆积的薄雪,触碰到雪人的瞬间,一阵细微的暖意从指尖弥漫开来。
不是错觉。
他屏住呼吸,将手掌整个摊开贴在雪人的身体上,冰冷的雪球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随着呼吸声缓缓起伏震动。
程邈退后几步,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强烈。
雪还在下,远处小镇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雪原上的星星,庭院里没有开灯,只有屋内壁炉的火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光斑。
雪人静静地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突然,红宝石眼睛闪烁了一下。
程邈眨眨眼,怀疑是自己盯得太久产生的幻觉,但紧接着,那光芒就像水波一样从中心荡开,顺着雪人的轮廓蔓延。
夜幕下,整个雪人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莹润的乳白色光晕,从雪人内部透出来,将落在光晕上的雪花轻轻弹开,在空中打着旋飘远。
光越来越亮,雪人的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模糊,仿佛要融化在光里。
程邈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光猛地收敛。
不是消散,而是向中心聚拢,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光芒褪去,一个身影出现在雪人原本的位置。
他赤脚站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头发是浅浅的灰色,看起来像堆了一团毛茸茸的小乌云。
似乎还没适应站立的姿势,少年在原地晃了晃身子。
程邈站在不远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转过头来,熟悉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皮肤比记忆中更白一些,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瞳孔是浅蓝色的,一眨一眨像蓝宝石。
是时颂。
“程邈。”
时颂开口,声音有些兴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程邈,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被点亮,眼睛弯成月牙,脸颊飘上红意。
他向前跑了两步,赤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然后整个人扑进程邈怀里。
冰凉。
这是程邈的第一感受,时颂的身体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但紧接着,温暖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春天的溪流融化冰雪,时颂的体温迅速回升,从冰冷到正常,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程邈下意识用手臂环住时颂的背,收得很紧。
时颂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我回来啦。”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有什么魔力,让程邈这短时间以来的所有焦虑,担忧,等待,全部找到了安放之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欢迎回来。”他的声音低哑。
时颂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小雪人时期常做的那样,然后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强调:“我恢复人形了!我真的恢复了!”
“我看到了。”程邈松开他一点,借着屋内透出的光再次仔细打量。
时颂转了个圈,衬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和以前一样吗?”
程邈没回答,而且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时颂身上,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着和光裸的双脚:“对哦,我没穿衣服。”
“先进屋。”程邈盯着他的脚,伸手想要把他抱起来,“你会生病的。”
“不会不会。”时颂灵活地从他怀里钻走,蹦跳着上了台阶,“我们小雪人一族真的不怕冷,不过还是进屋吧,我饿了~”
程邈失笑,跟在时颂后面进了屋。
屋内壁炉里的火正旺,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整个客厅笼罩在橘红色的暖光中。
时颂一进门就惊叹了一声,甩掉程邈的外套直奔壁炉前男人铺的新地毯,整个人扑上去,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最后面朝火焰平躺着,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暖和~”他拉长了声音,“在雪人里面的时候其实挺舒服的,就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感觉身体在恢复,好无聊。”
程邈捡起地上的外套挂好,走到壁炉边坐下,少年立刻凑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眼睛盯着他看。
“你等了我一天?”时颂问。
“嗯。”
“一直在外面?”
“嗯。”
时颂又直起身子,从地毯上爬起来钻进程邈怀里,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那你吃饭了吗?”
程邈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时颂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下子坐起来:“你都没吃,我也没吃,我好饿,我们做饭吧。”
“你先去洗澡换衣服。”程邈按住他,“衣服在卧室那个蓝色的行李箱里。”
时颂应了一声,跳起来往卧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程邈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溜走了,程邈愣在原地,手指碰了碰被亲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摇摇头,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餐,程邈拿出鸡蛋、培根、蔬菜,又找出意大利面,锅里的水烧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颂换好衣服出来了,程邈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衣服是他专门拿的新衣,灰色的毛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裤子的裤脚卷了两折,时颂光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是湿的,只用毛巾随意擦过,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好看吗?”时颂问,眼睛亮晶晶地等待评价。
程邈转回身继续做饭:“嗯。”
“就这。”时颂不满地凑过来,从程邈手臂下钻到灶台前,“程总,你的审美终于进步了,这件新衣服我也很喜欢,你不应该再多夸几句吗?”
“很好看,很适合你,我很喜欢。”程邈用手揉了一把时颂的湿头发,最后警告一句,“在晚饭好之前你赶紧去把头发吹干鞋子穿好。”
“程邈大坏蛋。”时颂大声控诉一句,麻利开溜,一时间,哒哒哒的脚步声报复性地在屋子里四处响起。
等晚餐做好,时颂又轻易原谅了程邈,两人在壁炉前的矮桌上吃饭,时颂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程邈提醒。
“饿嘛。”时颂含糊地说,吞下一大口面条,“在雪人里不觉得饿,但是一出来就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程邈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前几天时颂还是小雪人的时候,他每次喂饭都要把食物弄得碎碎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那时小雪人总抱怨太少了,现在终于可以大口吃饭了。
还没等他收回思绪,一阵急促地咳嗽声就响了起来。
他赶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时颂面前递过去。
看着时颂小脸憋得通红,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程邈不自觉皱起眉头,直到对面将喝完的水递过来都没有松开。
时颂似乎也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眼神躲闪几下后凑了过来,黏黏糊糊地和他说话。
“程邈,程邈,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要慢慢吃,我已经好了,不信你检查。”话毕就张开嘴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理智告诉程邈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严肃教育面前的人一顿,但那些黏糊的撒娇就像蛛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印入眼帘的是湿的舌,红的唇,白的齿,在昏暗的环境下染上一层诱人的色泽。
程邈狼狈地挪开视线,一时失语,忘了指责。
时颂没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只是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告诉他危险解除,于是放心地低头继续吃饭,只有空闲的一只手还时不时去骚扰一下程邈。
等吃完饭,两人重新回到壁炉前,时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程邈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盯着火焰发呆。
“程邈。”
“嗯?”
“我想起更多事了。”时颂轻声说,“在雪人里的时候,除了身体上的恢复,有些已经被我遗忘的记忆也恢复了,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把我堆出来那天,其实下着很小的雪,你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手指冻得很红。”
程邈也记得那天,他一个人去了郊外的公园,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湖边停下,鬼使神差地开始堆雪人,那时他刚失去父母不久,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堆雪人不过是为了找点事情做,不让自己被悲伤淹没。
“你堆得很认真。”时颂继续说,“虽然最后成品很丑,但是还是很努力地给我找鼻子,找眼睛,还对着我说了几句话。”
程邈身体一僵:“我说了什么?”
“你说。”时颂抬起头,看着程邈的眼睛,瞳孔上凝结了一层水膜,“以后就你陪我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程邈移开视线,喉咙发紧。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湖边,对着一个刚堆好的简陋雪人,说出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孤独。
“然后我就活了。”时颂的声音越说越快,“虽然一开始只能动动眼睛耳朵,但是能听见你说话,能看见你,后来慢慢身体也能动了,能说话了,成了一个一个真正的小妖精。”
“我是为了你才诞生的。”时颂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带上了点哽咽,“所以程邈,你现在有感觉不那么孤独了吗?”
水膜破碎,一滴泪从时颂的脸颊划过。
他在一片朦胧中抬头望过去,看到了一团暖黄色的光。
那是程邈心的颜色。
下一秒,男人给了他一个拥抱。
是无声的答案。
第27章
不知道抱了多久, 时颂从程邈怀里钻出来,在他面前跳了两下,想要掩盖通红的脸, 面前的男人松松拉住他的手, 眼神里满是纵容:“别闹, 你刚恢复没多久。”
握着的手比以前凉一些,手掌比他的小一整圈,可以一下子包住。
时颂乖乖地坐回他身旁,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突然想起之前心里惦记的事:“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玩雪吗?堆雪人打雪仗滑雪~”
“你会滑雪?”程邈对时颂的事情都很感兴趣, 追问起来。
“不会啊。”时颂理直气壮,“但是我知道你会, 你书房的相册里有一张你滑雪的照片,穿蓝色的滑雪服,站在很高的雪坡上,笑得特别开心。”
程邈沉默了一瞬。
那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父母带他去瑞士滑雪时拍的, 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全家旅行。照片里的他刚学会一个新动作, 母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真棒”,父亲则负责给他用相机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那之后没多久,他的父母就意外遇难。
再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滑雪。
“程邈~”时颂晃了晃他的手, “你可以教我滑雪吗?”
程邈回过神,看到的就是时颂期待的眼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纯然的依赖, 和当初的他一样满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渴望。
他忽然想, 如果父母还在,看到他重新站在雪坡上, 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程邈郑重开口。
时颂欢呼起来,整个人扑到程邈身上,差点把他撞倒:“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去,现在几点了,天是不是快亮了?”
程邈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啊~”时颂失望地拉长声音,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可以先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买装备,选地点之类的。”
他一连串小炮弹一样的絮叨让程邈哭笑不得,手上微微用力,压制住兴奋的小孩:“你先坐好。”
时颂乖乖坐好,但身体还是兴奋地微微前倾,迫不及待想向程邈请教。
程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简单解释了一下滑雪的基本知识、最常见的装备、周边适合滑雪的地点等,时颂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开口提出些问题。
“你说我变成小雪人再滑雪会不会更容易,毕竟我们都是同类。”
“没有这么小的滑雪板,你是要踩着树枝滑雪嘛。”
“好吧。”时颂有点遗憾,但很快注意力就被转移,“为什么没看到白色的滑雪服,我喜欢白色。”
“因为我会找不到你。”程邈有些无奈,“在雪地里找颂颂宝宝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不是嘛。”
“那倒是。”时颂有点得意,“下次我可以变成原型和你在雪地里玩捉迷藏。”
“好。”
“那我要红色的滑雪服好了,草莓都是红色的,然后还要酷酷的头盔。”
“没问题。”
……
时颂计划了半天,突然停下来看向程邈,语气变得和之前有点微妙的不同:“你会一直拉着我,不让我摔疼吧?”
程邈耳朵被这种略带黏糊的声音轻轻包裹住,眼神恍惚了一瞬。
小朋友在撒娇呢。
定了定神,他看着面前人的眼睛,认真回答:“尽我所能。”
时颂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他重新靠回程邈肩上,小声说:“那就说定了。”
壁炉的火渐渐弱下去,程邈起身添柴,时颂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躺成一长条,像一只液体猫缓缓流淌向地毯,在即将碰到时又被一只手稳稳托了起来。
“程邈~”又是这种黏黏糊糊的声音,程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过。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每年冬天都出来玩好不好?”时颂说,“我觉得和你一起出门特别开心。”
程邈的手顿了顿,他是一个很少思考未来的人,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沿着时颂的话幻想了起来。
“好。”他说,“每年冬天都来。”
时颂得到满意的答案,像是得到奖励的小猫咪,轻轻地哼了一声,他在程邈手上翻了个身,重新躺回到沙发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给白皙的皮肤染上暖色,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程邈看到他睡着了,起身去拿毯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看着时颂的睡颜。
伸出手,他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让他心动的。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庭院,将白天的足迹一一掩埋,屋内,壁炉的火温暖地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程邈心神摇曳,俯身在时颂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时颂是被阳光唤醒的。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晃晃脑袋,他坐着发了一下呆,随即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一下子猛坐起来。
“程邈。”他大声喊了一句。
卧室门应声而开,男人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醒了?”
“我怎么在床上啊。”时颂掀开被子跳下床,“昨晚我明明在客厅里睡着的。”
“沙发上睡会着凉。”程邈走进来,熟练地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递给他,“去洗漱,早饭准备好了。”
时颂接过衣服,一边穿一边问:“我们现在就去滑雪吗?”
“先去镇上买装备。”程邈说,“现在还早,滑雪场还没开放。”
时颂只听进去前面半句话,马上欢呼一声,用最快的速度去洗漱完毕,吃饭的过程中还不忘一直往外面看,眼神中满是期待。
饭后,两人慢悠悠地步行前往小镇中心。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色彩鲜艳的木屋,开着各种小店,因为是旅游淡季,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本地居民牵着狗走过,看到他们时还会友好地点头致意。
滑雪用品店在街角,门口挂着铃铛,一推门就叮当作响,店内温暖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滑雪装备,从滑雪板到服装一应俱全。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浓密的大胡子,看到他们进来便热情地打招呼,时颂不会说外语,程邈便负责担任翻译,替他说明需求,店主听完,点点头后便开始给时颂测量尺寸。
“初学者,对吗?”店主一边量一边问。
“对。”时颂听程邈翻译完,非常积极地回复,“但我很擅长学习,肯定学得很快。”
店主笑了:“有信心是好事,来,试试这套。”
他在店里转了下,取来一套红色的滑雪服,设计简约,看起来很有那种酷酷的感觉。
时颂赶紧接了过来,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去试衣间换上,等他出来,整个人就被包裹在了厚实的滑雪服里,看起来像朵神气的小玫瑰。
“好看吗?”时颂在程邈面前转了个圈。
程邈点头:“好看。”
时颂哼唧两声,很显然也很满意这身装扮。
店主随即又拿来头盔、护目镜、手套,时颂一一试戴,最后站在镜子前,看着全副武装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很酷!”
一旁的程邈看到他骄傲的小模样,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轮到他自己时就简单多了,程邈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把装备全都买好,速度快地让时颂目瞪口呆。
直到付完款店主帮他们打包的时候,时颂才反应过来,不满地在程邈胸前邦邦锤了两下:“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挑啊,我都让你帮忙了!”
程邈早就习惯一个人速战速决,这会听到时颂的质问,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过了半响才不熟练地哄小孩:“之后都让你帮我挑好不好,滑雪场要开门了,所以我就急了点。”
时颂是个大度的小妖精,听到解释后很快就原谅了程邈,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走出店门时,他拎着自己的新装备,已经恢复了出门时的黏人模样。
滑雪场位于小镇外的山脚下,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有几条不同难度的雪道。
正值淡季,滑雪场人不多,程邈租了储物柜,两人换好装备后,时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穿着黑色滑雪服的程邈。
“我们像黑白无常。”时颂评价。
程邈挑眉:“什么?”
“我是小雪人你是小黑人,不是黑白无常嘛。”时颂歪头,“不过你穿黑色真好看,特别酷!”
程邈嘴角微不可查勾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时颂的装备:“谢谢夸奖,可是你已经变成小红人了。”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时颂急地原地跳了两下,不想和程邈聊这个话题了,“我们快走吧。”
初学者区域在滑雪场最平缓的地方,已经有一些人在练习,程邈先带时颂做了热身运动,然后开始教他一些最基本的常识,比如如何穿脱滑雪板,如何在雪地上站立,如何保持平衡。
时颂意外得很认真,出于自身的种族天赋,他对雪的适应性很强,很快就掌握了站立的技巧,虽然还是会摇晃,但至少没有一穿上滑雪板就摔倒。
“好,现在试着滑行。”程邈示范了基本姿势,“膝盖微屈,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前脚。”
时颂照做,滑雪板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小声喊了一声,明显有点紧张,但很快就熟练了起来了,滑出几米后成功停下,转头兴奋地看程邈:“我学会了。”
程邈一直在旁边护着他,毫不吝啬夸奖:“很好,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颂都在平缓的坡道上练习直线滑行和停止,他摔倒了几次,但一直没有放弃,每次都很快就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练,程邈跟在他身边,每次都在他要摔倒时及时伸手扶住,两个人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看起来很是黏糊。
没过多久,时颂就感觉到了不满足,在一起滑行结束后,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想学转弯。”
“先掌握直线。”程邈说,“转弯需要更熟练地控制。”
“可是直线练久了好无聊。”时颂眨眨眼,“你教我嘛,就教一点点。”
程邈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妥协了,他示范了最简单的转弯动作,随即盯着时颂练习,时颂心里明白了,但动作还是跟不上,第一次尝试就差点撞到旁边的防护网,被程邈及时拉住。
“慢慢来。”程邈说,“转弯时重心要转移,不是只转动脚。”
时颂点头,也不气馁,继续一次次练习,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尝试几次后就已经能完成一个完整的转弯,虽然动作还不太流畅,但至少没摔倒。
“我学会了。”时颂滑过程邈身边,开心地大喊。
程邈偏头,就看到时颂已经窜到了一个小坡上,从上面滑了下来,完成了两个连续转弯,最后稳稳停在他面前,护目镜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我厉不厉害?”时颂问。
“厉害。”程邈诚实地回答,时颂的进步速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一般初学者第一天都做不到这样。
“那你现在可以带我去真正的雪道了吗?”时颂得寸进尺。
程邈看了看旁边的雪道,犹豫了一下,但旁边的时颂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摇晃起来:“去嘛去嘛,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不会有事的。”
最终他们还是上了雪道。
雪道比练习区陡一些,但也还算平缓,时颂在上面滑行了几次,逐渐放松下来,红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划过流畅的弧线。
程邈跟在他身旁不远处,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突然,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时颂的板子突然卡了一下,随即控制不住地向前滑去。
时颂手忙脚乱,努力了几次都没停下来,有点惊慌失措地喊了两声。
眼看着就要摔跤,一旁的程邈突然靠了过来,他反应极快,贴近后手臂果断地环过时颂的腰,脚下雪板呈八字牢牢卡住,硬生生止住两人向下的冲势。
停是停住了,但骤然的阻力还是让两人不可避免地向前踉跄,时颂惊魂未定,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全靠腰间那只手臂支撑。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向程邈的方向倒去,而环着他的程邈也被这股力量带倒,两人一起摔在了蓬松的雪地上。
积雪缓冲了撞击的力道,并不疼。
但是……
时颂眨了眨眼,视线里是程邈放大的眉眼,唇上则传递来温热但陌生的触感,还有一点程邈常用的薄荷味牙膏的味道。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远处的人声,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只余两个人慌乱的心跳声,在耳边震耳欲聋。
程邈显然也愣住了,撑在一旁的手都有些僵硬。
几秒后,时颂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烧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向后挪开,任由冰冷的空气涌入两人之间,取代两人呼吸交缠时的炙热。
“我不是故意的。”时颂有点语无伦次,眼睫乱颤,连他这种不通人事的小妖精都知道,亲吻是只有爱人才能进行的亲密举动。
他不敢看程邈的表情,只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服的一角,心里乱糟糟地一团乱麻。
被压在下面的程邈也缓缓坐起身,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有些慢。
他没在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看着时颂脸上的红色一点点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看起来像是一团粉霞。
“没事。”过了半响,程邈才迟钝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让人听不出太多情绪,“意外而已,你没受伤吧?”
“没有。”时颂赶紧摇头,心跳依旧鼓噪得厉害,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还有雪板在,动作笨拙,半天没成功。
下一瞬,一只熟悉的手递到了他面前,时颂抬头,对上程邈已经恢复平静的目光。
“先站起来。”程邈说。
时颂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那只手,借力站稳后,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小段距离,气氛却微妙地沉默下来,一时间,只有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颂清了清嗓子,想要主动承担起一个有道德的小妖精应该承担的责任。
对面的男人却仿佛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眼神沉了一瞬,抢先开口:“忘掉这个小意外吧。”
时颂抬头,对上程邈已经恢复温柔的眼神,他脸上粘上的雪渍被轻轻抹去,男人将他的手牢牢抓住往回走去。
不自觉地,他轻轻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心里跳了一下。
所以,就当这是场意外吧。
……
“怎么可以!”
视频那头,方嘉乐猛地一拍桌子,对时颂的行为做出了强烈抗议。
此时距离时颂和程邈旅游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时颂终于拿出了通讯软件,和小喇叭花分享了这件事。
对面的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屏幕:“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这可是大好机会,趁着他对你愧疚,你就狠狠地作,把之前惹你不高兴的事情都狠狠报复回去。”
时颂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雪人玩偶,小声反驳:“可是我不想报复他了嘛,程邈他对我可好了。”
“好?”方嘉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因为化成了原型,身上的叶子都随着动作簌簌抖动,“要不是你主动找上门,他这辈子都想不起自己堆过一个小雪人,说是要报复,结果最后昏迷不醒的还是你。”
“但是他也补偿我了啊。”时颂辩解,手指揪着玩偶的小鼻子,“要不是他分了气运给我,我也不会这么快恢复嘛,而且他还替我重新堆了身子,教了我滑雪,还答应每年冬天都带我出去玩……”
“停停停。”方嘉乐举起一片叶子作阻止状,“你别被他的糖衣炮弹迷惑了,我问你,他有没有跟你正式道歉,有没有认真反省自己当年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的恶劣行径?”
时颂眨眨眼:“其实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你真是。”方嘉乐气得在屏幕里跳脚,“我就该把你当面说的话都录下来,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你就应该让他写一万字的检讨书,每天都跟你说一句小雪人我错了……”
“一万字是不是太多了。”时颂缩了缩脖子,“而且他现在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你知道嘛,他现在每天都会问我开不开心,喜欢什么,想吃什么,我随口说一句想吃城东那家甜品店的蛋糕,他下班就绕大半个城市给我买回来。”
方嘉乐安静了几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对面笑容甜蜜,语气里还有点小骄傲的朋友,头都大了。
“你喜欢他啊?”
这个问题成功让时颂愣住了。
他喜欢程邈吗?
当然喜欢,程邈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也是带给他无数温暖和陪伴的人,但这份喜欢,是不是源于小雪人对主人的天然依恋,他自己都不明白。
屏幕那头的方嘉乐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你慢慢想吧。”
语毕就毫不客气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时颂看着黑屏的通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颂颂,我可以进来吗?”程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时颂手忙脚乱地将聊天界面退出,这才扬声道:“可以。”
门被推开,程邈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完澡,看到时颂拿着手机坐在床上,他眼神柔和下来:“在和朋友聊天?”
“嗯,和乐乐。”时颂老实回答,接过牛奶小口喝着,温度刚刚好,还加了点蜂蜜,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程邈在他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聊了什么啊?”
时颂动作一顿,牛奶差点洒出来,他总不能说他们在讨论要不要报复你以及我到底喜不喜欢你吧。
“就随便聊聊。”他含糊道,赶紧转移话题,“你忙完了?”
“嗯,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程邈看着他,“明天我就要去公司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时颂眼睛一亮:“要去。”
距离他上一次陪程邈去公司已经很久了,他都有点想了。
“好。”程邈笑着应下,“那你今天要早点睡觉。”
“嗯嗯。”时颂开心地点头,满口应下,把喝完的空杯子递还给他。
程邈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时颂脸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过了几秒,他又咽了回去,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声:“晚安,颂颂。”
“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时颂抱着玩偶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了程邈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场,就和前些天在雪场里时一样。
但程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翻了个身,时颂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
人类的情感,怎么比学习还要复杂。
第28章
次日出门前, 程邈拉着时颂反复叮嘱。
“到公司不要乱跑,尤其是不能跑出公司,如果觉得无聊就来找我。”程邈顿了顿,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另外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 你要记得戴着。”
时颂迫不及待想要出门,满口答应下来,好奇心也被勾起:“什么东西呀?”
“到了就你就知道了。”
一小时后,两人抵达公司。
时颂轻车熟路地跟着程邈走进专用电梯,看着门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 悄悄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更贴近程邈。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唐焕已经等在门口, 看到跟在程邈身旁的时颂时毫不意外,很自然地上前,微笑颔首:“程总早,时先生早。”
“唐助理早。”时颂礼貌回应, 和唐焕接触了几次, 他已经不怕这个看起来坏坏的人类了,反倒觉得唐焕这样特别好,可以帮程邈做很多事情, 是好人类。
程邈走进办公室,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收纳盒。
时颂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眼睛紧紧盯着盒子看:“这是什么啊?”
程邈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缀着白色绳子的工牌,工牌设计简洁, 上方是公司的专属logo,下方则是姓名栏和职位栏。
姓名处,端端正正印着两个楷体字,时颂。
而职位栏那里,则写着两个字,家属。
时颂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响,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家属?”他小声重复几遍,抬头看向程邈,浅蓝色的眼睛里是始料未及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嗯。”程邈表情平静,仿佛这个身份不值一提,“有了这个,你在公司里走动方便些,想去食堂吃点什么直接刷卡走我的账就行。”
时颂应了声,迫不及待从唐焕手里接过工牌,轻薄的卡片落在手心,没什么重量,他指腹摩挲过家属两个字,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暖。
所以,在程邈心里,他已经是他认可的家人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快了几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他努力想压住笑意,摆出一点矜持的样子,但亮晶晶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
“喜欢吗?”程邈看着他藏不住欢喜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也不自觉加深。
“还行吧。”时颂别过脸,把工牌挂到脖子上,又低头看了看,小声嘟囔,“就是家属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有点太那个了。”
“哪个?”程邈故意问。
“没什么。”时颂脑袋一片空白,生怕他再说出点什么让自己心跳加速的话,赶紧转移话题,“那我现在可以戴着它去到处逛逛吗?”
“可以。”程邈点头,“不过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不能陪你了,你可以自己去附近转转,或者让唐焕陪你也行,累了就去休息室看看电影,玩玩游戏。”
“知道啦知道啦。”时颂得了许可,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探索,他认真把工牌调整好,贴着胸口摆正,哒哒哒出门了。
出于探索的目的,他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沿着安全通道慢慢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视察程邈公司的人类都在干什么,目之所及,大楼装修风格明亮宽敞,员工们看起来忙碌有序。
时颂挂着工牌,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员工看到他,也只是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顿一下后就迅速移开,并未过多打扰。
晃晃悠悠,他再次来到设计部所在的楼层,隔着玻璃门就可以看到里面人对着电脑屏幕忙碌工作的场景,他觉得很有意思,定在门外看,正看得入神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时颂,是你吗?”
时颂吓了一跳,转过身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熟悉的脸,打扮时尚,头发挑染了几缕红色,正是之前找他拍过广告的摄影师方钰。
“方先生?”时颂有点惊讶,自从上次拍摄完成后,他和方钰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了打钱的时候,再也没有交流,要不是方钰突然出现,他早就不记得这号人了。
没办法,小妖精每天事情那么多,哪有功夫记住每个人。
“叫什么方先生,多见外。”方钰笑容灿烂,自从上次和时颂结束交易,他屡次三番给人发消息试图再次合作,但结果都是石沉大海。
本来想着模特千千万,不行他就换,奈何看来看去都没挑到满意的,无奈之下只能频繁跑程氏试图偶遇。
这不,功夫不负有心人,给他蹲到了。
他目光在时颂脸上扫过,正欲开口,就被他胸前的工牌上吸引了注意力,等看清职位栏那两个字时,方钰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瞬间瞪大。
“家属?”他没控制住声音大了点,引来旁边几个员工侧目。
反应过来后,方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赶紧把时颂拉进了一旁的茶水间,等关上门,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这工牌是程总给的?”
业内谁不知道程邈家里那点事,这么多年来,就没见过谁被他亲口承认一句亲人。
时颂点点头,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方钰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而上下打量着时颂,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只看出少年肤色白皙,眼神清澈,衣着低调奢华,脖子上挂着那张写有家属的工牌,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呵护的气息。
“所以,你真的上位成功了?”方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烁着八卦和震撼的光芒。
“上位?”时颂茫然地眨眨眼,“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方钰看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心里反倒是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好家伙,程邈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工作狂,竟然也会被小朋友的三脚猫把戏给折服,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他摆摆手,随意含糊带过这个话题,心里却对时颂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八卦归八卦,怎么说服一个不缺钱的人和他继续合作拍摄才是他更关注的问题。
“时颂啊。”方钰换上更加热情的笑容,“最近有没有兴趣再接点拍摄工作?不是公司的,是我私人的一个拍摄项目,报酬绝对让你满意。”
时颂听到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他现在又不缺钱,程邈给他了一张副卡,里面的钱足够他买任何想要的东西,但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了。
想到程邈帮他堆身子用的一堆宝石,他心里也有了个打算,想回程邈一份用自己能力换来的礼物。
礼物嘛,心意是一方面,神秘是另一方面,如果用程邈的副卡买了,他不就都知道了嘛。
“多少钱?”时颂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
方钰赶紧报了一个数字,确实相当可观,远超一般模特的市场价。
时颂虽然不懂,但还是心动了,这笔钱如果是买糖葫芦,都可以堆一屋子了,想必到时候挑礼物是绰绰有余的。
“是什么样的拍摄啊,需要很久吗?我不想程邈知道这件事。”他还有些担心。
“放心,就是很正式的拍摄,时间安排也很灵活,我们可以趁程总工作的时候去拍,很快就能搞定。”方钰看出他的动摇,趁热打铁,“而且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程总怎么会知道,等拿到报酬,你想干嘛就干嘛,多好!”
时颂想象了一下程邈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心里那点犹豫立刻被期待取代。
“那好吧。”他小声答应,“我们一定要悄悄的。”
“没问题,你就信我一回。”方钰拍着胸脯保证,迅速掏出手机,“我把项目文件直接发你看看,包适合你的。”
两人在茶水间磨磨蹭蹭半天,总算约好第一次拍摄的时间,因为多了一个秘密,时颂既紧张又兴奋,过了好半天才返回办公室。
等他走到办公室,已经快到开会时间了。
程邈正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时颂回来,第一时间问了一句:“逛得开心吗?”
“开心。”时颂用力点头,快走两步到程邈身边,黏黏糊糊地蹭了一下他,像是小猫咪的某种仪式,等蹭完后,他就站在一旁,看男人整理袖口。
看着看着,时颂忽然伸手,绕过程邈的胸口,替他把微微歪掉的领带扶正。
手指贴着脖颈,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某个圆形物体在手上滚了滚,随即男人的呼吸声沉重了几分。
他有点狼狈地抓着时颂的手拿下来,低头看他。
时颂心里很微妙地慌了一下,表情还是很无辜:“怎么了嘛?”
程邈欲言又止,半响后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开会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嗯嗯,你快去吧,别迟到。”时颂催促他,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等到程邈离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方钰刚刚发来的文件。
是一个关于冬日的系列片,配套的服装和动作都很正常,看起来就是个很轻松的工作。
时颂放下心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已经开始幻想到时候给程邈买什么礼物好了,除了程邈还有喇叭花,还有族群里的其他小伙伴,让大家都来享受一把一人得工资,人妖升天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程邈发来的消息。
【程邈:时颂宝宝有乖乖听话吗?】
时颂眨巴眨巴眼睛。
【时颂:当然啦,我可是最听话的宝宝~(乖巧坐好.jpg)】
回复完,时颂切出界面,给方钰也发了一条消息。
【时颂:感觉这个项目挺简单的呀,趁着程邈明天也要开会,我们提前去拍吧~】
第29章
次日早上, 程邈和往常一样早早醒来。
因为时颂说想要睡懒觉,所以他今天要独自一人去上班。
小心翼翼抽出被压麻的手臂,程邈轻手轻脚下床, 替时颂掖好被角, 还在睡梦中的少年哼唧了两下, 翻了个身,把男人的枕头抱进怀里,继续沉沉睡去。
程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嘴角不自觉勾起。
时颂最近越喜欢撒娇了,昨晚临睡前, 少年抱着他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的提要求, 让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摇摇头,他把思绪拉回现实,轻手轻脚地去洗漱换衣服,又在厨房简单解决了早餐, 临出门前还返回卧室看了一眼。
时颂睡得正香, 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轻轻带上门,程邈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安排, 上午有两场会议, 下午只需要申批一些文件,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能早点回家陪时颂。
他不知道的是, 家里那个本来应该熟睡的小雪人, 此刻正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
等确认程邈已经离开后,时颂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事实上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生怕被程邈发现什么不对劲,好不容易把男人送走,他真是一秒钟都等不及。
“加油时颂,你可以的。”换了一身纯白战袍,时颂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很满意今天的ootd,活力满满地给自己加油打气。
等一切准备就绪,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和方钰约定的时间只剩一个多小时了。
他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小包,里面放着小饼干,小水杯,湿纸巾等,完全照搬之前程邈给他整理过的小朋友春游必备清单。
室外有些冷,时颂把衣服领口往上拉了拉,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走向公交车站。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私活,之前要么是和别的妖精一起,要么是在程邈的陪伴下进行,别说,还真有点紧张。
“我已经是成年小雪人了。”时颂小声给自己鼓劲,“可以独立完成工作。”
公交车到站,时颂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刷卡上车,警惕地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方便出现意外好跑路。
等车子平稳行驶后,时颂又打开手机,认真学习方钰发来的拍摄注意事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唉,我可真是一个谨慎又敬业的成熟大人啊。
时颂在心里暗暗感叹。
敬业的下场就是不仅坐过站了,还迷路了。
在此之前,时颂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路痴,急匆匆下车,他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景物,陷入了迷茫。
纠结片刻,为了不耽误拍摄,时颂拨通了方钰的视频通话。
【忙线未接听。】
【忙线未接听。】
【忙线未接听。】
……
上午十点二十分,程邈结束了第一场会议。
回到办公室,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聊天界面,发消息询问时颂起床没,在没收到回复后,程邈选择直接拨通视频通话,既是想看看时颂,也是怕他睡太久不吃早饭胃难受。
谁料一连几个视频通话申请都显示忙线未接听,看着嘟嘟嘟结束通话的手机,程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不假思索地调出家里的监控,打算看看时颂一大早在忙什么。
屏幕里空无一人。
程邈皱眉,把时间轴往前调了调。
八点二十,时颂起床洗漱换衣服。
八点半,时颂在吃他提前准备好的早餐。
八点五十,时颂整理好小包出门了。
出门了?
程邈愣了一下,时颂没跟他说过今天有别的安排,甚至昨晚还撒娇说要睡懒觉
他第一反应是担心,时颂对这个城市还不熟悉,一个人出去会不会迷路?会不会遇到危险?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程邈调出门口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时颂出门后在门口用手机查了一下东西,随即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看起来目标明确。
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程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时颂有计划地瞒着他出门,这件事本身比出门更让他在意。
为什么不说?如果是去找朋友玩根本不需要瞒着他。
程邈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自认为和时颂之间亲密无间,也给了时颂足够的自由和信任,从不限制他的行动,如果时颂想出门,只需要说一声,他甚至可以推掉工作亲自接送。
可现在,时颂选择了隐瞒。
深吸一口气,程邈犹豫了片刻,打开了时颂手机的实时定位功能,这个功能原本只是为了时颂的安全考虑,在此之前他从未打开过。
但现在,他迫切想要知道时颂去了哪里。
手机闪烁一瞬,随即弹出周边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正在缓慢移动,程邈放大画面看了眼,发现那是驶向艺术区的道路。
艺术区,时颂去那里做什么?
程邈飞快回忆了一下时颂接触过的人,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形。
掏出手机翻到底,程邈找到方钰的头像,点进去发送了一条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明显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战战兢兢试探了几句,发现程邈没有想要中断这场拍摄的意思后才松了一口气,殷勤地表示一定会照顾好时颂。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程邈握着手机静静坐了一会,没有选择再继续深究,而是关掉了定位界面,既然时颂选择瞒着他,那他就装作不知道,这是他对时颂的尊重。
与此同时,口干舌燥的时颂坐在待客室里猛喝了一大杯水。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方钰把他带到化妆间,让化妆师先做准备,自己则去调试设备。
时颂先天条件好,化妆师只画了个淡妆,帮他稍微提亮了一下肤色,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然后给头发做了个定型。
等他弄完走出房,方钰还在调整灯光,看到时颂时眼睛一亮:“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拍摄区被布置成了简单的冬日场景:纯白的背景布,地上铺着人造雪,几个干枯的树枝点缀其中,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营造出阳光下雪地的效果。
“我们先拍几张试试。”方钰举起相机,“你放松就好,就像平时在家那样。”
时颂点点头,站到指定的位置。
人造雪比较干,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这个声音让他感觉很亲切,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好,看这里。”方钰说。
时颂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或许是身边的雪景所致,他想到了程邈,回忆让他不自觉展露笑容。
“完美。”方钰疯狂按下快门,“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时颂虽然没经验,但却仿佛天生为雪而生,方钰稍作指导,他就能迅速理解,并且完美地和雪景融为一体。
休息间隙,方钰把相机递过来:“你看看,这几张特别好。”
时颂凑过去看屏幕。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
里面的人总是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却带着不自觉的微笑,看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有种触不可及的疏离感。
好奇怪,原来他想着程邈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吗?
时颂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他想掏出手机求助一下别人,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乱糟糟地,最后还是决定先拍摄完再说。
程邈的第二场会议在十二点结束。
会议一结束,他就立刻返回办公室,重新打开家里的监控画面。
时颂还没有回来。
程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忍住,他又再次点开了定位,看了一眼时颂的位置。
还在艺术园区。
什么拍摄要这么久?
程邈第一次对方钰的专业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在煎熬的度过午休时间后,他看着送上来的文件和纹丝不动的定位,终于决定任性翘班。
工作算什么,他要去抓小朋友了。
第30章
正值上班时间, 艺术园区的街道有点冷清。
程邈把车停好,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咖啡,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灰色建筑上。
方钰的工作室就在二楼,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红点就是在那里停留了数小时。
但他并没有打算进去。
或许最初驱车过来时, 他的确有想要直接闯进去的念头, 但等真的到了面前,他反而只想静静守着时颂,只要时颂安全,他就可以做到不打扰。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邈低头看去, 是闵泽发来的消息。
【闵泽:今天事多嘛,我今天刚好有事经过你公司,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程邈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得言简意赅。
【程邈:改天吧,有点私事,现在不在公司。】
【闵泽:你除了工作能有什么事, 该不会是陪时颂吧, 我可是听别人说了,程总最近总是领着个人,形影不离~】
程邈看着这条消息, 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回了个句号,随即关闭手机,重新将视线投向工作室的方向。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时颂从里面走出来, 身边还跟着方钰, 他刚刚在化妆室卸完妆,头发被水淋湿了一点,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他用手扒拉开。
在他视线向对面看来时,程邈下意识地放低了身体。
少年果然没发现他,眼神自然地收回。
等方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返回工作室后,时颂一个人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这才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程邈犹豫了一瞬,决定步行跟上去。
他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时颂身后,少年显然对这片区域不太熟悉,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手机导航,偶尔还会困惑地左右张望,那副迷茫的模样让程邈差点忍不住想上前帮忙。
但好在在他克制不住之前,时颂转过两个街角,最终停在了一家礼品店门前。
那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工艺品和礼品,时颂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响,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程邈藏在马路对面小巷的阴影处,眼神透过玻璃黏在时颂身上,他看着少年在货架间穿梭,不时拿起商品仔细端详,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期待。
他是在为他选礼物吗?
这个猜测让程邈心里诡异地生出点满足,仿佛他已经收到了这份宝贵的礼物,完全忽略了其他人的可能性。
更准确的说,不是忽略,是不接受。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等时颂终于选好礼物,程邈看着他走到收银台前,掏出手机付款,但自己手里的手机却没有反应。
说明时颂用的并不是自己给的钱。
至于这钱是哪里来的,简直不要太好猜,程邈的目光幽幽转向远方,内心满是遗憾。
早知道转点钱给方钰让他替自己给时颂了。
宝宝为了这么点钱,还要这么努力的工作。
他养宝宝就好了啊,时颂只需要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
勉强压下心里的种种想法,程邈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跟在时颂的身后。
他目送时颂上了公交车,这才疾步走回去启动车子,压着限速赶上公交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时颂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第一时间把礼盒藏进了自己的房间,等藏好后,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拍摄比想象中累多了。
虽然拍摄过程也很顺利,但在灯光下站几个小时,还要根据指示摆出各种姿势,对时颂这样的小懒蛋来说还是件挺耗费精力的事。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颂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程邈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啊啊啊,程邈怎么还没回来啊。
他好想现在,立刻,马上把礼物送出去啊。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召唤,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邈回来了。
时颂一惊,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房间。
程邈正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他时,眼神好像隐藏着什么情绪。
“今天在家里玩得开心吗?”程邈和往常一样问他。
“嗯嗯。”时颂点点头,没发现不对劲,习惯性走到程邈旁边蹭了蹭他,“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程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在家里干嘛了?”
时颂眼神飘忽了一下,信口胡来:“我上午看了电视,然后吃了水果,还玩了游戏。”
程邈看着他心虚的小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时颂不假思索开口,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好。”程邈应下,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厨房走,“那你先看会电视,饭好了叫你。”
时颂听他的话,乖乖坐到了沙发上,手机拿着拿遥控器,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全在卧室那个礼盒上,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送出去比较好。
晚饭时,时颂小动作也比往常多了不少,程邈给他夹菜,他道谢后就低头默默吃,吃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偷偷抬头看程邈,又迅速移开视线,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不对劲。
程邈担心给孩子憋坏了,主动cue话题,“是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没有啊。”时颂不接话,反而赶紧摇头,他还没想好怎么送呢,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还主动给程邈夹了块排骨,“你多吃点,工作辛苦啦。”
程邈看着他笨拙地转移话题,心里很无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开始持续性投喂小孩。
等晚饭后,程邈照例去书房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时颂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这才下定决心,悄悄溜回房间拿出了礼盒。
礼物现在就得送。
再等下去,好时机还没找到,他就要憋坏了。
他抱着礼盒,深呼吸几下给自己打气,随即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听到程邈回应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程邈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时颂手里抱着的礼盒时,他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什么?”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静,仿佛对一切毫不知情。
时颂走到书桌前,把礼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礼物。”
程邈看了眼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又看向面前的时颂,少年脸颊微红,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鬼使神差之下,程邈没忍住追问。
“因为。”时颂顿了顿,显然也没想明白,嘴唇开开合合,干脆破罐子破摔,“想送就送了。”
这个回答很孩子气,程邈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浅浅笑了下,伸手接过礼盒,在时颂的目光下毫不犹豫拆开包装。
礼盒里躺着一对水晶雪人。
两个雪人相互依偎,大一点的雪人戴着黑色的礼帽,表情温和,小一点的雪人则戴着红色的围巾,眼睛弯弯,在灯光的照射下,小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但最特别的一点是,两个雪人的手是紧紧牵在一起的。
程邈看着这对雪人,久久没有说话。
时颂的心一点点提起来,难道程邈不喜欢?他没忍住碎碎念:“你不觉得这个和我们很像吗,大的这个是你,小的这个是我。”
“我很喜欢。”程邈似乎是意识到了他语气不对,连忙开口解释。
“真的吗?”时颂半信半疑。
“真的。”程邈拿起小一点的那个雪人,指尖轻轻抚摸表面,“谢谢你,颂颂。”
时颂盯着他的动作,总算开心地笑起来,巴巴凑到程邈身边:“那你要把它们放在哪里,书桌上好不好,这样你工作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好。”程邈应下,将两个雪人并排放在书桌的一角,和时颂之前买的绿植一起点缀这个小角落。
时颂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程邈看着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伸出手,一把将时颂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时颂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回抱住程邈。
“我很高兴。”程邈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是因为礼物本身,而是因为你。”
时颂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程邈真的很开心,所以他把脸埋在程邈肩头,小声说:“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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