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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我比烟更管用


    再过几日, 秋寒更重,街道两旁的树木都已枯败,落叶被扫尽后, 更显萧条, 来来往往的人更少。


    随着一声礼貌问询,S市某一处隐蔽茶楼, 迎来了等待已久的客人。


    那人穿着低调,头戴鸭舌帽、鼻梁上有黑框眼镜、大半面容都被口罩遮掩,只能从帽沿下的几缕白发中, 猜测出她的身份。


    受过严格培训的店员, 一秒就收回好奇视线, 将人往裏头包厢领,继而贴心关上房门。


    ——咔嚓。


    包厢与外界隔绝, 坐在窗边的女人像是不曾察觉, 依旧偏头看向外头, 涣散的眸光, 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来人在她旁边坐下后, 她才回过神。


    许风扰不曾主动出声, 抬眼一瞥就低头。


    相比去医院前,许南烛明显苍老许多,长时间不曾休息好的代价沉重,眼尾细纹明显,鬓间多了几缕白丝,锐气被消磨, 终于能让人反应过来她已是个年近五十的人。


    不过这都不关许风扰的事,她自顾自低头, 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手法一般,更看不懂是什么茶,倒完之后就搁在桌面,一口没碰。


    反倒是许南烛回头,突兀出声道:“都匀毛尖,想起入口清鲜滑顺,微苦后回甘,你可以多尝尝。”


    许风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作,只道:“说。”


    许是觉得太生硬,又好像是催促,她又补充了句:“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自医院离开后,许南烛就鲜少联系她,直到昨夜才打来电话,约她在这儿见面。


    “外婆已经下葬了,在城郊南园那边,”她自顾自道。


    丧事期间,他们也给许风扰发过消息,倒没有像之前那样趾高气扬的命令,只是将地址、事项告知,再问一句许风扰能不能过来。


    许风扰不想理会,一条消息都没回过,许南烛他们也不曾逼迫,好像就只是礼貌告知而已。


    许风扰眼帘颤了下,覆着厚茧的指腹捏着茶杯,无法阻拦热意的薄壁烫手。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一眼,”许南烛单手捏起茶杯,低头一抿。


    许风扰依旧沉默,挺直的脊背绷得太紧,以至于泛起些许酸痛。


    眼下气氛依旧一般,只比S大校庆的那次稍缓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但生硬僵冷。


    “你就想说这些?”许风扰忍不住催促。


    茶杯被放下,许南烛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规劝的话,又骤然止住,明白许风扰不会理会她,反倒会让这次见面陷入更僵硬的状态裏,索性放弃。


    杯子被放下,杯底还剩下些许的茶汤,惊起圈圈涟漪。


    面对油盐不进的许风扰,即便是许南烛都没有半点办法。


    她只能嘆了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取出,置于木桌推向对面。


    是那把外婆塞进许风扰手中,又被她丢弃在床头的钥匙。


    许风扰视线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自觉摸了摸衣服,明明那场雨已经停下,她却仍觉得自己穿着湿透的衣服。


    “这是她给你的,”许南烛停顿了下,又道:“你外公已经搬出去了,那间房子会一直保持原样……”


    “你的房间也是。”


    “他们一直没有动过。”


    许南烛轻轻嘆了口气,说:“如果有时间,过去看看吧。”


    许风扰没有接,依旧杵在那儿。


    说白了,她依旧抵触那一切,之前病房中的接过,不过是对将死之人的心软,一瞬就消散。


    “别这样坚决的拒绝,我以前、”许南烛下意识开口,又骤然僵住,只补充了句:“你外婆之前的意思是将房子转到你名下……”


    “我不要!”许风扰声音一扬,还是忍不住冒出恼意。


    茶杯中的波澜平静又掀起。


    许南烛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整个人往后靠,双臂抱在胸前,就道:“这是你外婆的遗嘱。”


    “许南烛你别给我扯什么你我,都是被赶出去的人,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许风扰冷声喝道。


    她进来之后只摘了口罩,保持着随时可以走的姿态,眼镜下的碧色眼眸冷冽,手已无意识握成拳。


    相比于许风扰的恼怒,许南烛反倒平静,看似无奈地揉了揉眉头,就道:“如果我们没办法好好说的话,那就继续做交易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许风扰心中冒出警惕,还没有忘记前一回的交易给她造成了什么代价,不由应激。


    那人反倒气定神闲,比起母亲这个角色,她显然更适合做个商人,就道:“你们乐队马上就要解约了吧?”


    许风扰眉头更紧,眼眸中的提防更重。


    “签到我这边来怎么样?”许南烛终于抛出鱼鈎。


    “我可以给你们最高级别的合同,并保证给予你们极高的自由程度,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演出就去哪裏演出,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公司只负责给你们递资源,愿不愿意由你们说了算。”


    许南烛给予待遇确实优越,起码许风扰还没在其他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话,但……


    许南烛看出她的抵触,又道:“别拒绝,燃陨并非你一个人的,不是吗?”


    “你应该为她们考虑考虑吧?”


    拒绝的话就这样被堵住在唇间,许风扰面色难看。


    “如果你觉得这个筹码还不够的话,”许南烛突然一笑,卖起关子。


    “你觉得柳听颂的事还能瞒到什么时候?”


    闻言,许风扰果然停顿住,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许南烛反倒不急,倒了杯茶水再继续道:“你们这两天频繁跑医院的事,可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许风扰随之皱眉。


    即便两人已经小心再小心,可柳听颂那么个咖位摆在那边,即便医院严格保密,也拦不住旁人窥探,总有聪明人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柳听颂之前能瞒得住,是因为她提前躲到国外,但这一次……”她笑了下。


    “你威胁我?”许风扰挑了挑眉,眸光更寒。


    “我说过,这是一场交易。”


    许南烛摇了摇头,就道:“接受这套房子,去南园看一眼,完成你外婆最后的遗愿。”


    “作为交换,我会帮柳听颂压下这些舆论,还有给你的乐队一份极优越的合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被引导控制的感受并不舒坦,尤其对方还是自己所厌恶抵触的人。


    许南烛一顿,反问道:“我给的诚意还不够”


    茶杯抬起又放下。


    “那我再给你透露个消息?”许南烛笑了笑,眼神中充满笃定。


    “在她回国的这段时间裏,柳听颂工作室可为她签下不少工作,现在一拖再拖……”


    “据我所知,其中有一个竞技型的音综,很早就开始和她的工作室接触。”


    “那边对此可是给予极高的厚望的,圈裏人也一直在争抢,要是她们知道柳听颂失声……”


    许南烛笑了下,没再继续往下说,反而道:“我公司这边也争取到了一个位置,如果你愿意,这个位置可以是你的。”


    话毕,她将茶杯中的水饮尽,放下之后就道:“你别着急着拒绝,多考虑考虑。”


    “你既然觉得我亏欠你,那这些就当做我对你的补偿。”


    “毕竟我就你一个孩子,未来也没打算再有。”


    “与其抗拒,倒不如接受,反正是地上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你说是吗?”


    刚说完这些,许南烛站起身就走,只在出门时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考虑清楚再联系我。”


    许风扰僵在原地,置于桌面的钥匙还未被拿走,放在正中心的位置,被光一照,亮得刺眼。


    许风扰跌坐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彻底压制情绪,只能闭上眼帘,沉重呼吸使胸膛不断起伏,额间的青筋仍然鼓起,许久未能消散。


    大抵过了半个小时,那包厢的门才被重新打开。


    依旧是那副打扮的许风扰从中走出,步伐携风,大步往外,片刻就走到停在路边的大G面前。


    裏头的柳听颂还在等待,规规矩矩坐在副驾驶,一身白裙,长发披散,清冽疏离眉眼在看向许风扰时,瞬间舒展开,温柔氤氲。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早就打好的字。


    【你回来了?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车门被重重打开,又被用力关上,这个车厢都跟着抖起。


    可柳听颂没有半点慌乱,温柔如水的眼眸倒映着对方面容。


    昨夜许南烛打电话邀约时,她就在旁边,不曾干扰许风扰去与不去的决定,只是坚持跟来,哪怕最后只能等在这个狭窄座位裏。


    那人坐了进来,拧紧的眉头即便努力缓和了许久,也依旧没有松开一点,只能压着声音道:“走了,回去了。”


    不想将之前的事情告诉柳听颂,也不愿意在此刻提起。


    可柳听颂却伸手,牵住许风扰的左手,温凉指尖挤入指间,毫不费力就能与之十指紧扣。


    许风扰下意识挣脱,却被柳听颂扣紧。


    那人侧身贴来,额头与之相抵,温驯的眼眸写满安抚。


    “柳听颂别闹。”


    “我现在很烦。”


    许风扰又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摸向裤兜,却没有摸到那个本应该存在的方形盒子。


    她一愣,这段时间的情绪极不稳定,所谓的戒断期不过是更纠结的来回折磨,短暂快乐后是长时间的自我拉扯,她对香烟的依赖与日俱增,已将它当做随身必备的东西。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她抬眼看向柳听颂,那人坦然与之对视。


    偷烟的贼没有一点心虚,甚至有点理所应当。


    “柳听颂,还给我,”许风扰一忍再忍。


    可那人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往她手中塞。


    许风扰眉梢一跳,作为前几日陪着柳听颂逛超市,一并采买物件,且付款的人,她自然知道对方给她塞了什么东西。


    只是……


    那人伸手勾住她脖颈,开合的唇用口型道。


    【我比烟更管用】


    第72章 遥控器上的数字不断往上。


    车轮碾过柏油路, 繁华的城市好像永远没有空旷的时候,两旁都是车,她们被挤在中间, 只能跟着车流往前。


    手滑过皮质方向盘, 清晰分明的骨节发白,在不耐烦中越发凌厉。


    镜中的面容依旧, 不知从何时起,大抵是那日大雨后,总是阴郁的, 像看不见底的沉沉潭水, 落叶被吹落其中, 也被推往边缘。


    可仔细比较,又觉得不同。


    情绪焦灼, 紧紧盯着前头的碧色眼眸, 隐隐带着几分疯狂偏执, 余光时不时瞥向旁边, 方向盘的皮套被薄汗沾染。


    随着红灯亮起, 车流又一次陷入停滞。


    许风扰定定看着前头, 一直攥着遥控器的手却往上调, 显示屏的按键从一到二,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被一点点撬开。


    旁边的女人明显受到影响,手拽住安全带,纤细的手腕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像是飘忽、不可抓住的人,但指尖却泛红, 与耳垂间的绯色一般,出自同一种染料。


    紧紧贴在一起的双腿,裙摆在不耐地磨蹭中,逐渐拉扯往上。


    在这种情况下,许风扰反倒走神。


    想起她喜欢机车的原因。


    她们第一次骑车就是况野带的,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楚澄与纪鹿南早就眼馋许久,觉得骑车帅,能吸引女孩子注意,便一直磨着况野,闹着要学,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一直拖到那会。


    而许风扰呢,纯粹是个凑数的。


    三人见她一直郁郁寡欢,就喊她一块出门,权当散心。


    可最后却是许风扰扒在车身上,骑了一轮又一轮。


    还记得那天的感受,不算特别好的天气,阴云密布,刮起的风往四肢削,在细密的刀锋中,密密麻麻的疼都冒出。


    可许风扰并未理会,那些不断攀爬涌出的回忆都被阻拦,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转向把、发动机、油箱之上,不断的加速,濒临危险后的大脑空白,在这样生与死的边缘,许风扰竟可耻地感受到了一丝自由。


    可在此刻,她连开车都不能专心,总想要偏头。


    其实她也可以将车停留在偏僻处,效果也是一般模样。


    可许风扰偏不,就像另一种的自我折磨,非要把自己会对方放到那种境地,在自我放纵时带上克制的项圈。


    旁边人呼吸更乱,无法说出完整字句的唇开合,只能发出些许含糊的音调。


    那些克制的、求饶似的声音,在失控中,一点点挤出。


    让人不禁想起之前,那人将能让自己失控的物件,一点点塞入她掌心,温柔缱绻的眼眸像是无声的邀约,勾着她往危险边缘去。


    她今儿穿得很柔软,棉麻质地的白裙,没有太多搭配,连鞋都是裸色的羊皮平底,柔和到几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模样,哪怕被欺负哭,也会抱着你轻声喊着好孩子的那样包容。


    被愤怒包裹的弦彻底断开,纤长的手拽起裙摆,既是为了更好的忍耐,也是为了方便许风扰。


    装着黏腻液体的包装袋被丢弃,那物件变得溜滑无比,几乎从指间逃出,废了些力气,才放进去……


    将她们困住这裏的红灯,终于闪作变作别的颜色。


    发动机轰然响起,径直往郊外去。


    车速无意识加快,在临近违规边缘后被迫压下,反反复复。


    于是在下一个红绿灯时,许风扰打开了音乐,不知道听的是什么,乱点出的随机。


    此刻已是下午时候,暖阳逐渐往西斜,周围的车流变得更加拥挤,幸好并未影响到许风扰两人,毕竟她们与所有人都背道而驰。


    穿过高架桥,掉入老旧的楼房丛中。


    不知何时,遥控器显示屏上的数字已变做四,即便有音乐声环绕,也隐隐能听见一点机器的震动声。


    那些黏腻的调子,即便在刻意压抑下,仍从唇齿间洩出,紧贴的双腿在不断摩擦中,多了几抹红意,座椅都被沾湿,一直开着的空调彻底失去作用,薄汗还是冒出。


    紧拽着安全带的手松开,想要拽住许风扰的衣袖,又怕打扰到对方,无奈压住。


    呼吸更重,这种感受难耐。


    或快或慢的频率,压着最敏///感的地方,要将整个人都拉入欲念的深渊裏,可当眼帘掀开,周围明亮,旁边的司机抿着唇,略微烦躁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沉沦,又让人骤然惊醒。


    一面在坠落,一面理智拉扯,在这样的来回中,感受变得更加鲜明复杂。


    要命。


    扯着安全带的手紧了又紧,布料下的腰腹起伏,感受在迭加,逐渐濒临界点,可下一秒,一切感受都被剥夺,瞬间消退,就好像走过漫长沙漠的人,在即将触碰到水杯时,却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柳听颂偏头看向旁边,那人依旧镇定,好像不曾捏着手中的遥控器,在最高点时骤然关上。


    白布最是显色,哪怕是一点点水迹,逐渐散开后,紧紧贴在瓷白肌理上。


    不知何时起,两旁的楼房变作低矮田地,一眼望去都是被坠弯了腰的小麦,风一吹就跟着晃。


    就连来往的车辆都不见几辆,天边的云散开,露出橙红的太阳,柳听颂下意识看向显示屏,才察觉此刻已是傍晚,她们已经行驶了一个小时了,而她也被来来回回折磨了好几次了。


    即便是自己先起的头,柳听颂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瞪了眼,也不凶,耳垂、指尖的绯色弥漫开,整个人都浮现出清软的嫣红色,原本清冷骄矜的模样都化作可怜可欺,说是瞪,还不如叫作嗔怪。


    可另一人却没有露出心虚神色,当骨子裏的恶劣被纵容,就会变得越发不可控,恨不得都涌出来,告诉对方自己的不堪。


    随着一按,由零变作一,那嗡嗡的震动声掺着些许水声又一次响起。


    刚放松下来的女人再被掌控,将安全带揉得发皱。


    可旁边的许风扰却无动于衷,大拇指在按钮上随意压下,连她自个都不知道会按到哪裏,如同此刻的车速,完全不可控。


    音乐声还在继续,柳听颂无意窥见歌词,又忍不住留神注视。


    “Beg me,”


    “Cry me。”


    鼓声操纵着节奏,压迫感随之落下,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踩在困首脊背,鞋跟碾磨,要她俯首称臣。


    “Baby,”


    “No one but me can leave you scars,”


    “Beauty, yea lately,”


    “Your body is sexier to touch, oh。”


    遥控器上的数字再一次增加,反复压抑后的迭加,让阀值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低,已到了随意触碰就可以宣洩的地步。


    可许风扰不允许,始终掌握着主动权,不肯让柳听颂舒服,也不许她平淡没有感觉,更不准她分神。


    方向盘一打,突然绕向小路,郊外的林叶还未完全落尽,堆积出的厚厚地毯无人管理,车轮已一掀就纷纷扬起。


    许风扰显得对此啥十分熟悉,车速猛的一提,绕来绕去的山路也被开出轻松的感觉。


    只是苦了旁边那位,受了一种折磨还不够,还被车速逼得紧紧压在车座。


    “Take take take it slow, keep your eyes on me now,”


    “Take take take it off, on your position now,”


    “Dont dont dont you know, weve got a whole night long to。”


    歌声还在继续,像是某种心理暗示,在听觉与触感中,将难耐加深。


    安全带终于被松开,她拽住许风扰的小臂,发不出声音的唇略微发干,张张合合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可怜又薄弱的猫呜声,眼尾的雾气彙聚成珠,滑过脸颊就往下落。


    “See the dusk till dawn, hear your voice is getting sweet and hoarse,”


    “Say say say my name, to hell and paradise when。”


    仪表盘与遥控器显示屏上的数字攀升,速度彻底不可控。


    绕过一个大弯,车身倾斜,两个人都跟着歪倒,柳听颂手臂触碰到许风扰的手臂,贪恋着紧贴,不肯再松开。


    座椅已经湿透,水珠顺着纹路滴落往下。


    树梢撞向车窗,从不大的缝隙中挤入,飘下几片枯黄的叶。


    感受在不断拉长,从一个高峰跳向另一高处,始终没有尽头。


    “Slow, high, middle, breath,”


    “Shape the tempo for us。”


    歌还在继续,歌词变得越来越过分,却是柳听颂渴望而得不到的。


    加速、再加速。


    远处的天空都被渲染成澄红,山间的风越发清凉,呼啸着从耳边擦过。


    遥控器上的数字终于变作最大值,此刻都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听到嗡嗡声拍打着水,响声尤其明显。


    安全带逐渐束缚不住,绷紧的腰腹抬高成桥,在战栗中不断颤抖。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成群结队钻入骨缝,疯狂啮噬着血肉,可再多的颤抖,也只是饮鸩止渴,无法填满最深层的渴望,甚至还会因此产生抗药性,激发出更多的不满足。


    直到枝干被推开,落叶被抛在车后,被层迭林荫遮掩的天空终于可以彻底展露,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肆意燃烧。


    灿烂的霞光轰然落下,撒在两人眼眸,车轮忽然剎住,发出刺耳声音。


    柳听颂不禁前倾,灵魂遽然抽离,躯体飘忽,被云包裹,颅腔内陷入一片真空状的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暇顾及。


    ——扣。


    被解开的安全带发出清脆一声响,座椅被一下子按下。


    许风扰将遥控器甩开,附身压来。


    这场漫长的铺垫终于到了尽头,随着山间红日一般,理智彻底不在,被欲///念坠下深渊。


    恍惚间,好像听到柳听颂说了些什么,可下一秒就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哭腔。


    天边有浅淡的弯月浮现。


    第73章 不要……


    今夜碎星繁多, 本以为傍晚间瞧见月牙,便不会再也那么多星子,却不想月痕淡去, 只余下被戳出细密小洞的蔚蓝天空。


    而白发少女斜倚车身, 仰头看着星空,指间的火星忽明忽暗, 晚风吹散烟雾,又有新烟生起。


    凌晨山间是寂静而可怖的,几乎凝成墨的黑, 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会不受控制地生出恐惧, 要你快些逃离这无人之境。


    可许风扰却杵在原地, 浓夜遮掩瞳色,变作化不开的惆怅。


    谁也不知道许风扰在想什么, 连她自个也不知道, 本以为早已* 习惯了自己杂乱跳跃思维, 并能从中抽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此刻久久无法得出答案。


    她试图让大脑思考些确切的问题, 比如她手裏的烟是从哪裏来的


    这个问题简单, 烟盒是出门前揣着的, 偷烟的小贼穿着长裙,没有口袋遮掩,许风扰又料定她不敢随意丢弃,所以烟只会藏在车中,许风扰瞧了眼后座,轻轻松松就在座椅周围寻到。


    比如这裏是哪


    虽是漫无目的地乱走, 可人还是会下意识顺着熟悉的路往前。


    这山同样,是之前楚澄通过朋友寻到, 几次拉着她们过来露营,后头许风扰也记住了路。


    思绪终于落到实处,让人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认真考虑现在的情形,幸好经常和楚澄她们去露营,所以后备箱裏还剩下不少储备,例如汽油、矿泉水、压缩饼干还有一套炊具。


    她等会需要给车加点油,再煮些热水。


    眼下虽还是秋季,可山间温度远远低于城市,车中开着空调还不觉得冷,可一下车就被冷得哆嗦,刚披上的外套已全是露水。


    如此情形下,自然不能单喝冷水陪压缩饼干。


    而连夜下山最不可取,此处山路狭窄曲折,又不像寻常公路有路灯照明,稍有不慎就有翻车跌落的风险。


    想到这儿,许风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明了自己一时的失控将两人置于进退不得的境地,心中却没有丝毫后悔。


    唯独……


    手机屏幕亮起,被临时拜托的楚澄发来几个视频,不等许风扰点开,那人就火急火燎地打来视频,接通之后就开始嚷嚷。


    “嘿,柳听颂这猫怎么那么凶差点给我一爪子。”


    自从知道那事后,燃陨三人默契改了口,就连听颂姐都不叫了,跟着许风扰连名带姓地喊。


    “哎哎哎,祖宗,我给你开罐头呢,凶成这样干嘛呢!”


    “嘿,许风扰你管管这猫啊。”


    许风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声音按到最低,余光瞥了下裏头,而后才回到屏幕中。


    “你别一惊一乍的,三斤性格温顺,不会随便抓人,”她消声说道。


    “哎,温顺个啥啊?”楚澄急得不行,屏幕一转,对着沙发上的猫就拍,嚷嚷道:“你瞧瞧你瞧瞧,它在凶我呢,亏我还给它带了猫条。”


    镜头裏的小猫确实警惕,一只猫都站起,凶巴巴盯着楚澄。


    惹得楚澄撬一下罐头,还得看它一样,生怕自己被抓。


    “下次这活你可别喊我来了,”楚澄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被之前许风扰发的视频迷惑,觉得这猫可爱,她才不抢着过来。


    “肯定是你不招猫喜欢,”许风扰才不信她。


    “谁说的,我小区楼下的猫没一只不粘我的,”楚澄不甘嚷嚷,同时话锋一转就道:“咋回事啊?你和柳听颂又贴一块了?”


    这段时间的事情,许风扰并未告诉她们,总觉得要分开,说了也没有用,还要麻烦着解释,索性瞒着,若不是今天出了意外,她又担心家裏的三斤无人照顾,也不会拜托楚澄上门。


    她抿了抿唇,只道:“过几天再说。”


    “成,”楚澄摇了摇头,她这人最爱刨根问底,偏在许风扰与柳听颂这儿,她不敢多问。


    罐头被开起,她往猫碗裏一放,立马就退到一边去,嘀咕道:“柳听颂怎么养的,视频裏还不觉得,现在看着像头小豹子一样。”


    许风扰没理,没心情和她扯这些,三两句就想挂,吓得楚澄哎哎几声阻拦,忙问道:“你现在和柳听颂待一块怎么黑漆漆的?你两干啥呢?”


    被许风扰吓到,她的语速都快了不少,连忙抛出一堆问题。


    许风扰沉默了下,手中的烟刚好燃到尽头,将回忆拉扯向之前。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时。


    大抵是之前太过分,副驾驶中的女人变得急切,即便被座椅放倒,也要抬手勾住许风扰脖颈,将本就压过来的人往下拽。


    她仰头,还没有从残余的战栗中完全清醒,却本能地讨吻,想要触碰许风扰。


    可下一秒就却被安全带勒住,之前被揉拽的布带,现在成了最烦人的束缚。


    她当时要去解开,可却被另一人察觉,下一步拽住她的手。


    “别动,”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她偏头躲开对方的吻,将距离掌控在极近又无法靠近的范围裏。


    她低声呵斥:“柳听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动。”


    垂落的白发与墨丝勾连,微微摇晃。


    沉重的呼吸声交替响起,即便是空间略微宽大的越野车,也无法让两个人轻松挤在一个位置,故而,腿脚相迭,腰腹随着呼吸起伏,几次碰到。


    可这些都还不够,起码对于现在的柳听颂而言,还太过浅淡。


    没有灵魂的物件给予的感受,在起落后就会被虚无包裹,那点强压住的渴望如引线被点燃,偏执而疯狂的叫嚷着。


    可许风扰叫她不要动。


    垂下的手拽住对方衣领,紧紧揪出繁琐皱痕,却不敢继续往下扯,只能捏压着、克制着。


    眼尾的雾气氤氲成珠,要坠不落,最是可怜,更何况身上的白裙已皱得不成样子,湿淋淋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像是被雨打湿的白玉兰,曾在枝头的高洁矜雅被泥水打落,淹没在水洼中。


    “不准动,”许风扰再一次强调,惹得身下人眼尾水珠一晃,可她却没有半点心疼,将专权独断表现得淋漓尽致,另一人只能跟随她的指令,顺从她的喜怒,完全交于她支配。


    “许风扰!”


    “许风扰你发什么愣啊!”


    突然的声音将回应打断,将注意力拉回。


    她扯了扯粘在一起的唇,说:“发生了点意外。”


    “啊”楚澄挠了挠头,总受不了这样的含糊。


    “我和她现在在山上,明儿再回去,”许风扰最后只这样说。


    “行吧……”楚澄很懵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你们注意安全。”


    “好,”许风扰这个时候的反应就很快,还不忘嘱咐:“出去的时候记得锁门。”


    “知道了知道了,”楚澄不耐烦地回答,还没有说其他就被挂断,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表情扭曲而复杂。


    而另一边的许风扰已收回手机,时间不允许她再耽搁,立马站起身,绕向后备箱。


    一阵噼裏啪啦折腾,火光终于亮起,置于小锅中的水冒出热气。


    许风扰僵坐在火堆前,回忆一旦浮现就很难压下,眼前的事情被处理完,就没有其他借口压下,不由自主地泛滥开。


    不被允许触碰的女人委屈至极,却当真一动不动,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更过分。


    覆着厚茧的手来回徘徊,将肌肤当作画布,有意无意描出绯色花纹,比窗外的火烧云更艳丽。


    不成调的声音在耳边含糊响起,像是刚出生的幼猫还没有学会喵叫,仅凭本能在哼唧,带着哭腔渴求。


    可真给了,她又不乐意了。


    之前的压制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一次接着一次,不断攀升又落下,眼尾的泪连成串般的滑落,拽着衣服的手也无法再继续,跌落在旁边。


    直到彻底承受不住,一两次是舒服,可堆积太多后,感官就变得分外敏///感,轻轻一碰都惊起战栗,好久都不见停下,彻底失控。


    她试图逃避,却被安全带勒住,而狭窄空间也不准她躲到哪裏去,退无可退,连蜷缩都做不到。


    而许风扰恶劣,得到无限纵容的人永远不用担心之后,甚至在又一次腰腹绷紧后,笑着要柳听颂求饶。


    柳听颂哪裏做得到,只能用仅存的理智勉强摇头,被咬破的薄唇开合,除了拉扯出晶莹银丝,什么都没能发出。


    好可怜。


    许风扰脑子裏冒出一句又一句的好可怜,那人被欺负得凄惨,呜咽着讨饶,试图用抬起灌铅般的手比划,费尽力气后却只得到一个不知道。


    “我不知道,柳听颂。”


    “你在瞎比划什么?姐姐。”


    那人明明已经看懂,在陪伴柳听颂四处看病的空隙,她也在学手语,谈不上精通,但最简单的拒绝却是知道的。


    但许风扰不想知道。


    柳听颂塞入她手中的物件不止一个,现在全部都还给她,遥控器被乱按,连她自个都不知道自己在按哪一个,混乱的节奏,白裙被彻底报废。


    “嘶……”


    弹起的火星落在手背,将许风扰吓了一跳。


    再看过去,小锅中的水已沸腾。


    许风扰随意搓了搓被火星弹过的地方,拿小碗就要舀水,等到稍凉后才将一切处理干净,而后绕进车内。


    裏头的女人依旧睡得极沉,被摇晃后仍不肯醒,迷迷糊糊发出几个音节又合上眼帘。


    让人想起先前,她被许风扰逼到极致后,哭哑生疏话语:“……不……要……”


    许风扰眼神虚晃一瞬,又被拉扯回,将盖着薄被的女人抱起,一边哄着一边将热水喂下。


    窗外夜色更浓,被水彻底浇灭的废墟冒着白烟,有虫蚁爬过后又绕道离开,周围彻底陷入寂静。


    第74章 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张嘴, 和我说……“


    “你、好。”


    “……啊。”


    “你……好……”


    “啊……”


    四面白墙搭建出的静谧空间裏,声音不断发出,却一直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对面的女人极力配合, 可最多能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啊、额声,额间都冒出薄汗, 眼眸中写满无能为力后的焦急。


    许风扰还算镇定,一遍遍地重复。


    大抵教一个婴孩也是如此困难,或者更困难些, 毕竟谁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成年人。


    “你……好……”极力拖长的语调, 将口型清晰展示。


    对面的人模仿得完美无缺, 却没有声音发出,像是一场默剧。


    窗外的枯枝晃动, 发出沙沙声响, 满大街的落叶已被扫去, 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 鲜少有人走过, 此时距离山间那日, 已过去半月有余。


    许风扰吸了口气, 索性换了词彙,一字一顿道:“柳、听、颂。”


    对方反应依旧,怎么可能因为不同的字句就产生变化。


    “柳……”


    “听。”


    “颂。”


    钟表上的分针转动,影子催促着时针跳到下一格。


    许风扰定定看着对方开合的唇,无端想起了小时候,学校门口总是有一些哄骗小孩的玩意, 比如五毛钱一张的刮奖券,它的付出成本不高, 却能刮出五块、十块这样的大奖,是足以让一个小孩快乐好几天的巨额财富。


    所以总有小孩经不住诱惑,拿出仅有的零花钱不断刮奖,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只能灰溜溜回家。


    幼时的许风扰对此并不感兴趣,可如今的许风扰,却觉得自己在不断撕开这样的奖券,只是这中奖率比黑心小贩设置得还要低,至今都未能得到结果。


    “休息一下吧。”


    漫长的教学实在太过磨人,哪怕是总在乐器间打磨性子的许风扰,也不禁生出几分颓唐。


    “喝点水,休息一下,”注意到之前语气中的生硬,许风扰缓了下又重复,并将置于旁边的水杯拿起,递到对方手中。


    她窥见柳听颂低垂的眉眼,哪怕极力掩藏,也难遮住的愧疚。


    “没事,今天已经练习很久了,”许风扰拍了拍她的手。


    “喝水,”她碰了碰对方的手,温声催促。


    她耐心等到柳听颂喝完水,才起身开口:“我去抽支烟。”


    对方下意识抬手,想用手语比划个好,可又被手中水杯阻拦,最后只能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嘭!


    门关了。


    医院尽头的窗户承载了太多灰尘,连明亮日光都无法从玻璃窗中穿透。


    许风扰站在窗内,不敢太贴近,隔着巴掌大的距离,熟练拿出烟、点燃。


    深吸一口后,情绪才得以缓和。


    耳旁又响起早上与医生的对话。


    “……柳小姐目前的情况还是棘手,虽然你说过她曾无意识开口说过话,可她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语言丧失,而自我的封闭与抗拒。”


    “她看似配合,实际一直在抵触治疗。”


    “我的建议是你们还是要从根本出发,而不是用刺激手段逼迫她。”


    “康复训练的话……我是希望你们继续下去,但是希望确实不大。”


    思绪落到这儿,指间的烟燃尽半截。


    碧色的眼眸涣散开,前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


    根本原因啊……


    她看向朦胧玻璃窗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情绪的僵硬笑脸。


    丢在口袋裏的手机又响起,许风扰还以为是柳听颂在寻她,结果却是楚澄的消息。


    联系人那边还有红点,许风扰却直接忽略,点开燃陨的群聊。


    自从上次离开医院后,她便删除了李见白的全部联系方式,只是那人不懂,不断换着方式想要联系她,许风扰只当没看见,单方面与对方划清的界限。


    群裏依旧热闹,这段时间都没有工作安排,公司那边打定主意要冷藏她们,她们也乐得清闲,就是无聊的时候,总在群裏叭叭个不停。


    许风扰偶尔也会参与,但大多时候保持沉默。


    一如现在,将全部消息拖看完后,才慢悠悠看向后面。


    楚澄想叫她们一起去酒吧,她之前提起过的那个鲨鱼乐队又被邀请,要在今晚演出,楚澄还提前答应她们,说燃陨其他人也会过来,可以给她们一点指点。


    话说到前头的后果,就是她现在在群裏求姐姐喊奶奶,央着众人今晚来酒吧玩。


    况野、纪鹿南气她提前承诺,一时不肯答应,故意逗着她玩。


    楚澄少有的弱势,愣是被欺负了半天不敢反抗,最后求到许风扰这儿。


    许风扰眼中闪过笑意,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故意和大家一起逗着她玩。


    惹得楚澄要炸毛,却苦着脸好话不断。


    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许风扰不由对那个鼓手产生一丝好奇心。


    此刻有脚步声响起,逐渐接近后停留在她身边。


    许风扰没有抬头,只是将屏幕微微倾向她那边,让她也能看见,同时大拇指还在键盘上打字。


    楚澄憋不出其他话来,最后竟发起磕头的表情包,还专门挑些可爱的。


    许风扰忍不住想笑,颤抖的手臂贴向旁边,旁边人不仅不躲,还越发靠近,直到两人完全贴在一块。


    “这家伙真的是被拿捏了,”许风扰偏头道。


    那天的对话,柳听颂也在旁边,自然知晓许风扰在说什么,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屏幕上的字,是楚澄刚发出来的话。


    【各位姐姐奶奶祖宗,求你们了,来喝酒行不行?不喝也可以,屈尊来酒吧看看你们未来妹媳吧,妹妹这辈子的幸福就靠你们了】


    指尖压在那个行不行上,许风扰揉了揉笑僵的脸,问:“你想去吗?今天辛苦了。”


    自从那日山间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得以缓和,许风扰不再一直板着脸,柳听颂也能偶尔贴近,可要说彻底和好也不算,始终隔了层东西,哪怕日日相拥而眠也无法融化。


    但这事情没有办法,或许有法子改变,却不是柳听颂所能接受的,所以只能这样无奈僵持着。


    柳听颂先是点了点头,又扯着许风扰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前者是答应,后者是想说她不辛苦,辛苦的人是许风扰。


    许风扰没理这些,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继而道:“那我们吃个饭就过去,看看是谁把楚澄迷成这样。”


    柳听颂看着她,用眼神说了句好。


    话虽如此,但群裏的捉弄还是不停,气得楚澄都开始扯自己的功劳,提起过段时间的温泉聚会,说她准备得妥妥当当,一定让她们全都满意,最后连昭昭都被搬出来了。


    几人笑得不行,最后才装作勉为其难的答应。


    再抬起头,柳听颂依旧粘在她身侧,不曾打扰,就这样静静看着。


    这好像是第二次让她知道这事了。


    许风扰沉默了下,才道:“要不要一起泡温泉?”


    话刚落下,她又补充道:“就当放松了,看看橙子找了什么地方,神秘兮兮地瞒了好久……”


    她话还没有说完,柳听颂就点了点头,盛着秋水的眼眸温润,像是最柔和的玉石。


    许风扰定定看了眼,才道:“走吧。”


    烟被丢进垃圾桶,风将残余的味道吹散,幽幽吹向城市的另一处。


    “许总。”


    装饰简约却不失奢华的办公室内,穿着高跟鞋的女助理敲门走近,低声就道:“石老师过来了,说前几日想约您吃饭,却一直没得到答复,知道您忙,他便亲自上门,希望您能抽空见他一面。”


    手中文件夹被合上,许南烛面色不变,只冒出两字:“不见。”


    助理表情一僵,想到之前得到的好处,只能咬牙道:“他的态度很诚恳,就是想知道哪裏得罪了许总,他说他一定改……”


    话还未说完,就见许南烛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助理背后一寒,剩下的话彻底堵在嘴中,吶吶道:“许总……”


    “知道什么不该说就不要说,”许南烛轻飘飘冒出一句。


    助理连忙点头,背后已冒出冷汗,顿时后悔不已。


    她能答应下来,自然打心裏觉得这是件小事,毕竟这石老师已是娱乐公司那边的老将了,自从柳听颂离开后,他就主动与许南烛接触,签订了合同,给当时人心惶惶的公司吃了下颗定心丸。


    虽然后面没为公司赚很多钱,但许南烛念着这事,倒也没亏待他,送了不少资源,愣是给对方立下了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人设,在圈裏很是吃得开。


    只是不知最近怎的,他突然就遭到许南烛厌弃,要他合同结束后就自己滚蛋,那石老师自然惶恐,几次约饭,各种托人道歉,如今更是亲自找上门了。


    小助理脑子转了又转,始终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毕竟这石老师平常也算老实,只有前段时间临时拒绝了某个直播综艺的邀请,不过那不是因为有许风扰吗……


    石老师也是为了讨好许南烛啊。


    小助理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许南烛手一伸,她就将旁边文件夹递上。


    那人瞧出助理的不安,却未理会,自顾自忙了一个小时,才慢慢抬起头来,揉了揉脖颈,看似无意地问道:“最近公司下面怎么总是有吵闹声?”


    助理表情一肃,连忙解释道:“是两个狗仔,总闹着想见您,我等会就让保安把他们赶远点。”


    “是吗……”许南烛笑了笑,半点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那助理想起什么,眼睛骤然睁大。


    那两狗仔好像就是因为得罪了许风扰,所以才被赶出圈内,许总此刻提起……


    背后的冷汗更重,虽然不明白此中关系,但助理却不敢将这话当做许南烛的随口一说,只是默默打定主意,这石老师再帮不得了。


    风又刮起,夜色更重,酒吧掀起吵闹声音。


    第75章 偷偷牵手


    酒吧好像一直一样, 不管相隔多久而来,暗淡灯光与喧闹声交融,空气裏泛着酒精味道。


    为了看演出, 众人皆聚在楼下的卡座中, 即便是楚澄特意留下的最隐蔽位置,还是有视线不断扫来。


    燃陨几人还好, 最惨的是柳听颂,帽子与口罩一直未能摘下,再配上黑框眼镜, 与此刻的环境很是违和, 却又不得不这样。


    不管心裏有多少不满, 楚澄此刻还算体面,连连向柳听颂道歉后, 许诺等鲨鱼乐队演出结束, 她们就搬去二楼。


    柳听颂想要拒绝, 表示没必要那么麻烦, 却无法真正出声阻拦, 连摇两下脑袋的拒绝做法都被忽略, 最后只能扯了扯许风扰衣袖求助。


    那人却不肯帮忙, 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宽慰。


    急得柳听颂拿出手机要打字,却被许风扰先一步压住手机。


    “喝点牛奶,”许风扰拿过杯子,便往她面前放。


    虽然柳听颂的失声无关生理,但总会让人下意识担忧起她的嗓子,平常连辛辣的食物都刻意避开, 更别说酒精,柳听颂还没有提出要求, 许风扰便先自作主张,替她点了牛奶。


    而燃陨其他人也是如此,说话声音被放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感觉。


    潜意识都将她当做病人,必须小心照顾着。


    这样的事情并非柳听颂第一次经历,在国外的那几年也时常出现,让她并不陌生,可想要解释却又难以反驳,只能将牛奶接过。


    而许风扰则拿起酒杯。


    这画面好笑,明明上一次来此时,许风扰还是个主动点牛奶、不喝酒的乖孩子,被柳听颂哄着骗着才破了例。


    如今倒好,角色互换得彻底,不爱酒的那位现在烟酒不忌,诱哄的那位只能抱着牛奶杯……


    柳听颂低头抿了一口,甚至还是温热,放了些许蜂蜜。


    心裏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又想拿起手机,似乎有话要说,可温凉指腹刚碰到许风扰手背,便听到楚澄突然激动出声:“来了来了!”


    “就左边那个、最左边的,”她压低声音,不断提示。


    惹得众人纷纷望去。


    只见高臺之中,有四个面容稍显稚嫩的少女走出,来不及看其他人,便落在最后那位身上。


    几乎是下一秒,大家都呆住。


    纪鹿南面露难色:“你喜欢这款”


    况野结结巴巴:“你、这,你这也……”


    许风扰皱着眉头:“我记得你那两前任都不是这个类型吧,都挺成熟的”


    只有楚澄一个人兴致勃勃,低声就道:“可爱吧可爱吧,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像个糯米团子似的。”


    她又补充:“蹦蹦跳跳的糯米团子,跳起来都摸不到我的头”


    许风扰三人:……


    臺上那人确实可爱,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可爱,大抵一米六左右,丸子头圆杏眼,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穿着衬衫和白色毛衣马甲,格子短裙随着走动而微微扬起,与混乱的酒吧格格不入,更像是教师裏的好学生。


    许风扰眉头更紧,吶吶开口:“这是那鲨鱼”


    说是圆鼓鼓的兰寿还差不多。


    一直不出声的柳听颂同样诧异,扭头看向人高马大的楚澄,再看着臺上的女孩,表情很是复杂。


    怎么看怎么不对,正如许风扰所说,楚澄之前谈的对象都是气场极强的御姐类型,即便身高稍差一些,站在她身旁也毫不弱势。


    可这鼓手……


    不是外形歧视,打鼓就是个体力活,况野看着干瘦,手肘一弯也能鼓出一块肌肉,平常还能把轮胎翻来覆去玩,可这甜妹细胳膊细腿的……


    许风扰不由担忧,眉头更紧。


    其他人也明显和她想到一块去,表情同样。


    可周围人却露出期待表情,质疑声比许风扰想象中的更少,想来是第一次演出不错,才能出现这样的效果。


    应该不是楚澄请来的托,能让那么大堆人演得如此情真意切,应该要花费不少,楚老板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挥霍。


    另外,因楚澄的缘故,这家酒吧更偏向于摇滚性质,客人也多为乐队或是乐迷,对表演者就更为挑剔,想获得他们的认可也更难。


    许风扰不禁好奇,看着那鼓手落座,视线一刻都不曾挪开。


    光落在碧色眼眸,明与暗交织,像是掺了灰调的翡翠,掀起粼粼水波。


    她在看臺上,柳听颂在看她。


    此刻的秘密无人知晓,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别处,这才让连身份都要极力遮掩的年长者,能够正大光明地偏头,只为多看许风扰片刻。


    未触碰的手搁在沙发边缘,小指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柳听颂悄悄靠近,将距离缩短,指尖相碰,却再也不敢更进一步。


    这样的小动作被漆黑遮掩,除了当事人外,不曾有其他人知晓,就这样被吞噬、掩埋。


    不知道何时,音乐声已响起。


    许风扰全神贯注,看得仔细。


    楚澄反倒不得闲,一直在低声嚷嚷:“开始了开始了,你们专心看。”


    “我就说她们不错吧,你们别只看外表。”


    “看她,那手稳得很,和小野不相上下。”


    无端被提起的况野瞥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倒不是给楚澄面子,她性子直,这种事最干不了,是这短短片刻的鼓声确实不错,暂时得到了她的认可,但想要夸奖还得再看看,毕竟只有拖到后面,才能判断一个鼓手真正的能力。


    只见臺上,那女孩双手执木棍,敲打间,发丝扬起,比起燃陨的颓丧挣扎,她们更显轻松愉悦。


    吉他手、贝斯手配合默契,眼眸对视又落下,中间主唱音线清悦,虽然登臺经验不多,却不见紧张,而键盘手指尖跳跃,甚至有空转了个圈。


    许风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前被楚澄临时喊来的些许不满,彻底消散干净。


    其他人也是如此,许是过往经历不易,总是惜才,往日在酒吧演出时,瞧见不错的乐队,还会主动帮忙搭线,给一两个机会。


    如今瞧见这样的乐队,也不管楚澄在叨叨什么了,都看得认真。


    触碰的指尖不知何时攀往上,要勾住许风扰的小指,可下一秒就被人察觉,那人无意识抬手,再落在温凉手背,习惯性将手牵住。


    许风扰随之回头,看向她,用口型表示疑问。


    【怎么了?】


    柳听颂一怔,下意识就摇头。


    许风扰没有多想,将被搁在旁边的牛奶杯抬起,又塞进柳听颂手中,低声说了句:“等会就回去了,无聊的话你玩玩手机。”


    她又补充:“多喝点牛奶。”


    像是带小孩似的,还怕她找不到手机在那裏,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让她玩。


    许风扰的手机密码一直都是那一个,五年前就坦然告诉过柳听颂,五年后也依旧没改。


    就是有些老套。


    是她的生日加柳听颂的生日,这人搞音乐,却没有个浪漫脑子,但总能在踏踏实实中,让人尝到一点甜。


    柳听颂情绪稍缓,手机打开后却不知做什么,盯着那个相同的夕阳壁纸发呆。


    上次时间匆匆,什么都没来得及逛,基本都在床榻间渡过,后面想起就觉得可惜,想着她们应该一起去沙滩走走,于是后面两人还约着年末一起过去过年,可现在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柳听颂唇角紧抿,患得患失的感受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天消失过。


    那人不曾察觉柳听颂的恍惚,短暂分神后,又将注意力移回臺上。


    “橙子,等会你就过去喊她们,”她这样开口。


    当真是起了惜才的心思,不再是被楚澄拜托后的敷衍。


    楚澄挺了挺腰杆,压制的本性开始暴露,也不正面回答许风扰,反而笑眯眯地开始拿乔:“我就说我眼光不错吧,你们一二个还不想来,后悔了吧?”


    “朋友我是那么容易色令智昏的人吗?人家那是真有本事。”


    “是是是,确实有两把刷子,”这下连况野都附和起她了。


    乐得楚澄咧开嘴笑,还没有将人追上,就先有荣与焉了。


    “我眼光差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那尾巴能不能别翘了,”纪鹿南忍不住打趣。


    “你就说行不行?”楚澄没上当,逼着众人都承认一遍。


    这事自然不会扯到柳听颂这儿,她一直保持沉默,甚至连等下都不会多说什么,以免暴露身份,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许风扰旁边,交迭的手故意收紧,最后十指紧扣。


    她就沉浸在这样的短暂接触裏,即便在此之前,她们有过太多亲密时刻,疯狂又偏执,在沙发、车厢内一遍又一遍,像要将对方挤压进骨肉间,彻底无法分离。


    可疯狂之后,她仍贪恋于这样,短暂而浅淡的接触裏。


    指腹、掌心的薄茧滑过肌理,手部的感官总是过分敏//锐,将每一个细节捕抓,有些痒又不肯阻拦,只能愉悦又煎熬地受着。


    如同她们现在的关系。


    但柳听颂甘之如饴。


    之后的事情,柳听颂没大关注,倒是那乐队的人几次投来好奇视线,毕竟许风扰疑似恋爱失恋又复合的事,在V博上闹得轰轰烈烈,便惹得众人都好奇不已。


    柳听颂没有理会,只在对方与许风扰说话时,才掀开眼帘瞧了一会,不多时就低下头。


    众人说话声不断,卡座中的气氛热烈,甚至都忘了要去二楼,在这边就聊了许久,最后还都加了联系方式。


    不过不知为何,那楚澄喜欢的女孩子总在刻意避开楚澄,让本想暗中撮合的纪鹿南等人无计可施,只能这样掀过去。


    夜更深时,酒局终于散去,喝得醉醺醺的人被扶着走出来,送上一辆辆等候已久的车中,驶向远处。


    许风扰今儿也多喝了些,脚步略微发虚,只能倚着柳听颂走路。


    作为唯二没喝酒的人,楚澄忙着照顾其他人,便只和她们打了招呼就算再见。


    柳听颂自然理解,牵着旁边的醉鬼就走。


    车被停在道路两旁的车位上。


    飘忽的脚步声交替,许风扰勉强睁开眼,醉醺醺地看了眼模糊的前头,本想辨认方向,却被突然刺出的灯光照得眼前发白,失去视觉。


    而无意偏过头的楚澄却看得清楚,只见一辆破面包车像失控般,发疯似的朝着她们加速撞来。


    ——嘭!


    巨大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车轮擦过地面的尖锐摩擦声,丢在路旁的电动车发出声声警笛声,又听见“轰”的一声爆炸声,火光都是冲天而起。


    “阿风!”


    “许风扰!”


    众人不禁大喊。


    第76章 如果不是我……


    医院。


    许风扰今年来过很多次医院, 往年刻意避免,只有在祛痣时才匆匆来去的地方,今年却几次踏入, 总要在裏头待很长时间, 长到望不见发白走廊的尽头。


    她坐在墙边铁椅上,弯曲的脊背像是要蜷缩成一团, 手抱住低垂的脑袋,外套已被丢弃,长裤也被拉往上, 露出摩擦后的狰狞伤口。


    在过白的灯光下, 拖长的影子都变得虚晃, 几乎不可察觉。


    远处还在喧闹,这次* 和其他回不一样, 发生在酒吧门外, 有不少人亲眼瞧见那面包车直直朝许风扰撞来, 以至于消息迅速扩散, 短短时间就闹大, 最爱吃人血馒头的家伙纷纷赶来。


    许风扰无心理会, 全由纪鹿南她们带人处理。


    大脑一片浑噩, 耳畔还有爆炸声后的无尽鸣声。


    记忆又回到之前那一幕,反复在眼前播放。


    在危险将近前,肾上腺素攀升,将躯体中的酒精驱赶,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慢下来。


    在碧色瞳孔中,径直冲来的面包车在疾速中失控, 坐在驾驶位的两人露出慌张恐惧表情。


    来不及反应,许风扰被旁边人一把推开, 而自己却摔向了一边。


    在电光火石间,楚澄、纪鹿南等人的大喊声接连响起,而失控的面包车在即将撞来时,却先撞到正直行、来不及剎车的另一轿车。


    在剧烈撞击中,面包车骤然爆炸,火光轰然冒起。


    摔地的许风扰慌张起身,连忙冲向旁边的柳听颂……


    “阿风?!”


    担忧的声音打断回应,楚澄拿来不知从哪裏倒来的热水,将纸杯递给她。


    “你别太担心,听颂姐没事的,”楚澄宽慰了句,坐到她旁边,又咒骂了句:“也不知道是哪个垃圾丢的酒瓶。”


    许风扰捏着纸杯,热水沾过薄唇,又被放下,只迟钝地摇了摇头。


    既没被车撞到,情况自然轻松许多。


    因被推开、摔落在地的缘故,左边身子与地面摩擦,造成了些皮外伤,都只是破皮,看着血淋淋的,实际没多严重,医生稍做处理就摆手驱赶。


    而柳听颂则棘手些,不知是那个醉鬼拿着酒瓶出门,随手丢在路边,以至于让柳听颂跌进一地玻璃碎片中。


    想到这儿,许风扰不禁扭头看向旁边诊室,紧闭房门没有传出半点声响,莫名的死寂。


    她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好几块玻璃插进去了。”


    “好几块,”她重复,沉且哑的语气显得木木的,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人。


    “我看见了,”楚澄接话,停顿了下,又道:“没事的,轻焰姐在裏面陪着呢。”


    事情发生后,纪鹿南的妻子也匆匆赶来医院,许风扰本想在裏面陪着,可众人见她面色苍白,状态极差,便将她赶出来。


    话虽这样说出,可楚澄自个都难以信服,玻璃碎片扎得深,她冲过去的时候,就见许风扰抱着个血淋淋的人,吓得她三魂没了六魄,更何况直面这些的许风扰。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许风扰,即便是两人和狗仔飙车的那天,她也镇定得不像话,人连着车都撞进田地,骨裂加脑震荡也装得面不改色,愣是等况野赶来,才稍稍露出一丝虚弱,像是不怕死。


    她确实也不怕死。


    作为多年好友,许风扰即便没明着说,可朝夕相处下,从词曲、日常处事中,大家也能察觉出许风扰的颓丧,说极端些,许风扰只是没主动寻死,可要说求生欲……


    每次跑山,速度最快的就是她,那油门次次拧到底,拐弯都不见停的,楚澄几人看得胆战心惊,腿都被吓软了,可许风扰还能对着她们比耶。


    可在那时,她却见许风扰面色煞白如纸,眼眸满是恐惧,明明失声的是柳听颂,她却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抖,本就单薄的身躯颤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反倒是怀裏的柳听颂在安慰她,伸手抚过许风扰脸颊,发出艰难生疏的声音。


    “别……别怕……”


    楚澄突然一激灵,脱口就道:“我刚刚、我刚刚好像听到听颂姐说话了!”


    “她恢复声音了?”


    许风扰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


    看得楚澄焦急不已,直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没幻听吧?”


    “我不知道……”终于说出一句话的许风扰,声音极哑,好像吞了一堆沙砾一般。


    事实上,在她被柳听颂推开前,就听到柳听颂发出一声阿风,之后也有说过两句话,可一到医院,柳听颂又好像封闭起来,一句话不说。


    没想过对方在假装,柳听颂还不至于将许风扰当个傻子耍,那么明显的前后差异,她哪裏敢遮掩。


    忍不住想起那天医生说过的话,刺激手段对柳听颂没有用,潜意识在抗拒,哪怕短暂恢复也会复发。


    许风扰猛的喝了口水,却冲不淡口中的苦涩,不禁将纸杯捏成一团,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开:“橙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别乱想、你有什么错?”


    许风扰完全听不进去,钻进的死胡同裏,根本无法走出,一味责怪自己:“不、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无法忍受没有她,非乱扯什么戒断约定,她早就好了。”


    “她现在就是怕我离开她,所以才不肯好。”


    她想到白日康复室内,那人满头大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助而崩溃的眼眸,很难想到,对方也曾在舞臺上光芒万丈,音符环绕。


    如果不是她,


    如果没有她。


    柳听颂是不是还是那个受尽追捧的天后


    而不是在她面前,躲躲藏藏又卑微柔弱的哑巴。


    思绪乱飞,无法控制的想法如海水涨潮,掩盖住礁石,只剩下一次次掀起的波涛。


    她指尖发冷,处理过的伤口还未结疤,挤出的血水往下滴落,坠在亮得反光的白瓷砖上。


    “如果不是我太冲动,非要去追那两个狗仔……”


    也不会将人逼到这种地步。


    楚澄张了张嘴,憋来憋去,只能说出一句:“这不关你的事,是她们咎由自取。”


    面包车本就破烂,早在况野的修车厂中就被判定了报废,只是不知这两人用了什么法子使车重启,竟让不稳定的面包车行驶上路。


    但代价也沉重,两车相撞后,轿车情况还好,可面包车却当场爆炸自燃,如今这两人都在抢救,是死是活都难说……


    楚澄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好一会才道:“轻焰姐说这两人在前些天老去许南烛公司门口闹,被赶出来好几次。”


    话到此处就停下,许风扰面色变化,联想许多后,又咬牙道:“都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都是我。”


    她前言不搭后语,猛的抓住自己脑袋,将头发揉得炸开,曲折的指节发白。


    “行了,”楚澄面色一沉,扯住她的手就呵斥。


    “你别乱想,这和你没有关系。”


    许风扰难以控制自己,陷入自责的漩涡裏:“你不懂,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一次两次的失声。”


    “如果没有我,她早就恢复了。”


    “她回国之后,除了那次综艺就没有任何演出。”


    “她总是在迁就我、包容我,是我没有安全感,没有自信,是我太幼稚,一直困在往事裏……”


    她喃喃自语,表情越发痛苦,呼吸急促,地上的影子越发稀薄,若非刻意注意,实在难以瞧见。


    一墙之隔的房间终于传出声音,是那个女医生在说话。


    “你抱住她,这片玻璃片扎得太深了……”


    “忍着点,我们还是尽量不要打麻药好吗?”


    “很疼的话可以咬住这块布。”


    “千万要忍住,好吗?”


    “蒙住她眼睛。”


    许风扰颤了下,分明已经躲到一墙之外,分明已经看不见,可大脑却在根据声音填补画面,以至于生出同样的疼痛。


    她抓住自己的大腿,指尖掐进肉中,片刻就压出月牙形的凹坑,就这样已经很痛,更何况被玻璃片扎入相同地方的柳听颂。


    呼吸困难,胸膛不断起伏,许风扰眼眶发红却哭不出来。


    裏头冒出压抑的忍痛哼声,不知有多疼,才会让一个失声的人连连发出含糊呜声,明明柳听颂最会忍疼,偶尔被菜刀切到手指,都能若无其事地冲洗、包扎。


    指尖越发掐往裏,绷紧的手臂、腿脚愈合困难,血一滴滴往下落,在瓷砖上积出一摊浅浅水洼。


    心脏完全被提起,随着裏头人的忍痛声,一下又一下地揪住。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为了推开她……


    其实情况并不严重,明明已经足够幸运,比起被撞,此刻的情况已算很好,可许风扰还是无法原谅自己,迟迟重新涌上来的酒精,没有再将大脑变得迟钝,反倒将幻想加深,不存在的疼痛加剧。


    “按住她、按住她,就差一点了,千万不要动。”


    就连楚澄都听得站起,莫名跺了跺脚。


    许风扰蒙住眼睛。


    裏头的忍痛声不断响起,直到最后一声,一群人发出松了口气的声音,楚澄差点没腿软,而许风扰一下子瘫进铁椅裏。


    过道外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紧接着有高跟鞋的踏踏声响起。


    许风扰没有理会,手仍然蒙着眼,大弧度起伏的胸膛久久不能停下。


    直到一道影子将她盖住。


    她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许南烛衣着略微凌乱,气息稍急,想来是收到消息后就匆匆赶来,低声道:“我们谈谈?”


    许风扰眼眸泛寒,冷冷瞧着她。


    第77章 她跪在她面前,像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大狗


    “……不管你信不信,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公司楼下闹,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让人查了, 他们之前被柳听颂逼离S市后回到老家, 找工作接连受挫,一个都没能长期做下去, 存款也被花光,山穷水尽下又回到S市。”


    站在窗边的许南烛停顿了下,捏着细烟的手一弹, 将烟灰丢进纸盒中。


    她继续道:“可能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在极端情绪操纵下, 两个人想到了报复你。”


    “幸好你没事。”


    对面的人站在阴影中,只能瞧见一道凌厉的轮廓, 还有同样夹在指间的烟, 火星随着吹入的风, 忽明忽暗。


    许南烛深吸了一口烟, 又道:“外面那些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


    “你外公他挺担心你的……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李家那小孩也是, 要是你有时间、给他们报个平安,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好一会才彻底说完。


    许风扰没有回应,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沉默着。


    直到手中的烟燃到半截,她才慢吞吞开口:“你当时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的突兀提问,让许南烛明显愣住,迟钝地吸了口烟, 说:“有点奇怪吧。”


    许风扰抬眼看她,隐藏在漆黑中的面容望不清情绪, 只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许南烛。


    “真的挺奇怪的,哪怕是协商之后、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


    “医院、手术甚至另一个人的基因都是我自己挑选的,但是当你出现在我肚子裏时,我还是感觉到很奇怪,”许南烛扯了扯嘴角。


    “你喜欢绿色的眼睛?”许风扰看似思维跳跃,实际却早就想好问题。


    幼时的孩童在渴望母爱时,就会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琢磨出一点点自己被母亲喜爱的痕迹。


    许南烛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对方的相貌与学历都很优秀,是我如果选择结婚,必然会选择的那一种类型。”


    话到此处,她露出无奈表情,嘆气道:“我那时候就有私心,专门选了个商学院的学生,明明和音乐没有半点关系,他唱歌好像还走调……”


    许风扰勾了勾唇角,却问:“你有没有唱过歌?”


    “大学的时候,我也曾上臺演出过,”许南烛笑了下。


    这是许风扰不曾知晓的,她怔愣了下,忽而摇了摇头。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说不上是临近死亡后的豁达与释怀,完全凭本能问出,只是在得到答案后,心裏突然松了下,冒出酸酸麻麻的感受。


    “谢谢你愿意过来帮忙,”她这样说。


    正如自己所说,许风扰确实是个心很软又缺爱的小孩,对方做错了很多,可只要一两次示弱,她就缓了态度。


    许南烛沉默了下,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很是复杂:“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根本原因还是在我,”她心裏很清楚。


    许风扰指间的烟已到尽头,她这段时间抽烟很凶,像是对尼古丁成了瘾,可在此刻,她点燃之后就没有吸过一口,完全将烟当成摆设。


    她同许南烛一般看向窗外,花园萧瑟,只剩下秋后的枯枝败叶,难猜明年光景。


    她缓缓开口:“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许南烛默了下,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


    溃烂的伤口依旧在,它不会随着某个人的转变而一下子痊愈,更别说遗忘。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


    交谈到此为止,这对血脉相连、理应拥有世界上最亲密关系的母女,终于在许风扰出生二十多年后,有过一次还算平淡的正常对话,但不知还有没有下次,一切都很难说,时间虽然能改变许多东西,却也无法将一些事情撼动。


    而一直等在不远处的楚澄,见许南烛离开后就急忙上前,扯着许风扰就开口道:“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许风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道:“橙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楚澄先是懵了下,而后随着许风扰的话语落下,表情从不解到无奈,最后露出些许明了的悲伤,她拍了拍许风扰的肩膀,语气沉沉道:“行,我答应你。”


    “但是你要记得回来。”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这裏。”


    许风扰笑了下,声音诚恳地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个:“谢谢。”


    ———


    晚来风急,夜色更浓。


    有了许南烛与楚轻焰的帮忙,那些狗仔记者都被驱赶,楚澄等人还帮她在V博报了个平安,于是闹了一晚上的车祸热度,终于掉了下来些。


    不过还是有人在乱发一下似是而非的内容,甚至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许风扰今年夏天住院的事,模糊时间后发了出去,又惹出一堆讨论。


    为了避免麻烦,众人便打算等到凌晨,就叫人将热搜撤了。


    迟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重停留在门外,那人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才将门推开。


    下一秒就诧异道:“你还没睡”


    坐在床边的人摇了摇头,朝她招手。


    因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的缘故,柳听颂今夜得住在病房裏。


    之前的破烂衣服已被换下,宽大的蓝白病房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抬起的手还包着白布,衣袖拉扯间,露出纤细手腕,薄弱得不堪一折。


    许风扰拖着脚步走过去,语气低沉道:“你需要早点休息。”


    “刚刚许南烛来了,我和她说了几句话。”


    “今晚我在这边陪你。”


    情绪作祟,她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不等柳听颂回答就哔哩啪啦往外蹦。


    幸好另一人能够听懂,眼眸中写满担忧,像在问她,许南烛有没有为难你。


    许风扰站到她面前,还是那一身破衣服,袖子裤子都被折起,狰狞伤口已经结疤,白发凌乱,让人想起总在外头威风的小狗,这次一不小心跌了个大跟头,焉头耸脑地跑到主人面前,委屈得不行。


    柳听颂忍不住伸手,牵住她的爪子,轻轻摇晃。


    许风扰抿了抿唇,声音更哑:“她没有为难我,还帮忙赶人了。”


    明明是宽慰的话,却像是恹恹告状一样。


    可能是怕护士唠叨,病房裏只开着盏微弱的臺灯,以至于光线模糊,地上的影子在这个时候耀武扬威起来,拖长的黑影交迭在一块,变作更浓重的黑。


    “你早点要休息,伤才会好,”许风扰再一次重复,像个没有灵魂、只会一味重复的木头人。


    柳听颂仰起头看她,垂落的发丝露出白皙耳垂,上头还有一点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或是灯光问题,总感觉她又纤瘦不少,脸颊苍白而消瘦,风一吹就能倒下。


    这让许风扰没办法甩开她的手,任由对方牵着,用冰凉而细削的手指勾着她指节。


    “我没事,没有你严重,都是皮外伤,”许风扰看出她想问什么,又一次回答。


    柳听颂只是看着她,如水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温柔柔地漾开。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些强撑着面具都崩塌,她膝盖一弯,长腿曲折跪下,小心靠向柳听颂未受伤的一侧腿边。


    像只大狗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而柳听颂伸手抱住她,将她脑袋往自己腰腹中按。


    “柳听颂,我有点怕,”强忍的声音发颤。


    “我真的有点害怕。”


    她抬手拽住柳听颂的衣角,将布料揉得缭乱,恨不得将病号服揪出一个洞来。


    “我差点就要失去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中的恐惧不加掩饰,满是后怕,之前的一幕还在不断在眼前闪现,无法压下。


    柳听颂一直抱着她,还缠着白布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后脑,灰白的发丝从指间穿梭。


    膝盖无意识往前挪,将两人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结疤伤口在拉扯中破开,接连冒出血珠。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哭腔伴随着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就要推开我,把我当成一个无能为力、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她开始控诉。


    “我已经成年了。”


    “柳听颂我已经成年了,”她口不择言地强调。


    “你总是想保护我、保护我,结果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她又气又急。


    柳听颂不曾生气,依旧温柔注视着她。


    许风扰鼻尖一酸,磕绊道:“如果、如果你……”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


    她只能接着问:“三斤怎么办?”


    下一句稍停顿,才如洩气般继续:“我怎么办?”


    眼泪沾染布料,腰腹感受到湿热,弯曲的脊背瘦得厉害,明显能瞧见布料下的节节骨头。


    柳听颂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双手捧脸,将她的脑袋温柔抬起。


    【不哭】


    她用口型说着无声的安慰,指腹擦过许风扰眼尾,那绯色如胭脂,一擦就散开,连耳垂都红透。


    【没事的】


    【我在】


    碧色的眼眸盛满水雾,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落。


    她问:“柳听颂你刚刚疼不疼”


    【不疼】


    柳听颂摇了摇头,扯出一丝虚弱苍白的笑。


    “你骗我,”她一点也不信。


    【不骗你】


    抵在地上的膝盖发红,不知何时,许风扰又被抱进怀中,那些含糊的话音被堵住,收紧的双臂用力,要将对方揉入骨血般用力。


    在那天晚上,柳听颂以为她们终于要和好,可待到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时,身侧的床铺却早已凉透。


    这一次,不告而别、悄声离开的人换成许风扰。


    她在一个凄冷的秋日早晨离开S市,没有告诉任何人,也留下片语只言,消失得决然。


    第78章 进山当野人


    “阿佳。”


    “阿佳你的头发怎么那么奇怪啊?一半黑一半黄色的。”


    稚嫩好奇的孩子声打断思绪, 坐着臺阶上、向远处雪山瞭望的人回过神,偏头看向小孩。


    夕阳光下,她看起来黑了不少, 肤色被晒成小麦色, 脸颊泛起高原红,有些粗粝, 却比之前健康了不少,没有了咄咄逼人的锐利,像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钝石, 寂然且坚定。


    至于小孩提起的头发, 几个月没有漂染过的头发, 早就不复之前模样,变成旁人口中最难看的布丁头, 发尾甚至都到肩胛骨下, 风一吹就蓬起, 十分狂野。


    “阿佳?”小孩子最没有耐心, 等不到回答就一直重复。


    惹得许风扰笑起, 故意逗弄道:“因为我是从山裏出来的野人。”


    “野人?”四五岁的藏区小孩可比现在的城市小孩好骗多了, 圆溜溜的眼睛睁大, 居然没有一点质疑。


    “是啊,我是野人,刚刚你没看见我们从山裏出来吗?”许风扰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但小孩也没有那么笨,一下子就抓到漏洞,大声道:“就你是这样的头发, 她们都不是!”


    可恶大人哪裏会轻易放弃,眨了眨眼, 当即就道:“只有我是野人啊,她们是把我抓出来的人。”


    那小孩果然懵住,吶吶道:“她们、她们抓你?”


    “是啊是啊,我本来在雪山裏住的好好的,但是她们非把我抓出来,说建国之后不许有野人,要把我送去读书,完成义务教育。”


    许风扰越编越离谱,特别入戏,再加之她不同的碧色眼眸,十分蛊人。


    吓得那小孩张大了嘴,满是恐惧道:“一定要读书吗?野人也要读书吗”


    许风扰连连点头,忙道:“对啊对啊,小孩子都要读书的,哪怕躲到山裏,也会被抓出来读书的。”


    “我……我不想读书,我想骑马。”


    小孩差点哭出来,明明还没有到读书的年纪,就先被许风扰吓到,觉得连山裏野人都要被抓出来完成的东西,肯定是个特别恐怖的东西。


    乐得许风扰大笑,直到同行的伙伴跑来,开口就道:“阿风你笑啥呢,走了走了,再迟一点就太晚了。”


    许风扰这才站起来,揉了揉小孩脑袋,又蹦出一句:“以后要好好读书哦。”


    拖长的语调带着戏谑。


    那小孩的嘴顿时更瘪了。


    同伴看着要被欺负哭的小孩,不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有什么威力,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可时间紧迫,她只能掏出糖往小孩怀裏一塞,也跟着说了句:“好好读书。”


    她这样做,反倒证实许风扰的话,那小孩不仅没被哄好,反倒哇一下子就哭出来。


    这可把许风扰吓到,两人愣是手忙脚乱哄了半天,这才重新回到越野车中。


    刚一上车,驾驶位的同伴就笑:“叫你两没事去逗小孩。”


    许风扰尴尬挠头。


    另一人同伴苦着脸,口袋裏就剩下那么点糖,全给那小孩了。


    “对了,你手机刚响了,谁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我那会在和老板绑铁链,没仔细看。”


    许风扰“哦”了声,却没拿丢在副驾驶的手机,反倒先拿起丢在另一边的单反。


    亮起的屏幕,映出无尽冰川,放眼望去都是纯粹的蔚蓝。


    即便已亲眼看过,但许风扰还是掉入了蔚蓝裏,将照片一张张仔细扫过。


    这已是她离开S市的第四个月。


    离开的决定做得突然,人到机场后只管买时间最近的票,浑浑噩噩就到了藏区。


    许风扰不知自己是否被洗涤了灵魂,反正缺氧挺让人脑袋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好转一些后就开始四处瞎转,不管什么寺什么庙,都去凑了个热闹,跪一跪放一块钱,甚至有一天还买了木板子,学起一步一跪的朝圣的人,跪了三小时就开始腿抖,第二天差点没能爬起床。


    要是被楚澄几人知晓,不知会怎么笑她。


    可大抵是因为发疯,所以大家都无法联想到这蓬头垢面的家伙,会是最热门乐队的主唱,许风扰就可以想一出是一出,可以发疯可以闹,直到遇到现在这伙人,又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寻找冰川的冒险之旅。


    眼下,他们刚从冰川下来,本想着这段时间的气温有所上升,便没有带防滑链,结果刚下山就遇到绵绵细雪,怕路面结冰打滑,只能找到最近商户,花了大大价钱买了一堆。


    许风扰逗小孩的那会,他们就在给轮胎安装防滑链。


    许风扰搭不上手,便到另一边坐着了,反正出发前就说好,她们出力带队寻冰川,而许风扰负责资金问题就好,偷懒偷得理所当然。


    她将挑好几张照片传到手机裏,而后才放下单反。


    因下雪的缘故,越野车行驶得缓慢,不一会就熬到天黑,车厢中更暗,就显得手机光亮格外刺眼。


    许风扰眯着眼将屏幕调暗,才能瞧见消息。


    果真又是燃陨那个群,不知又说了什么,@了许风扰好几次。


    她顺便翻了翻,感觉都是些杂乱废话就没理,随手就将照片发了出去。


    下一秒就惹得几人哇哇大叫。


    楚澄:【啊啊啊啊你小汁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被野人抓走了】


    【怎么又是冰川,这个也好好看,感觉比上一个还好看】


    纪鹿南:【这又是个没被开放的冰川】


    【哇,这个蓝冰洞绝了】


    【完了,昭昭看见了,闹着要去看】


    况野就显得朴实,把每一张都引用,每一张都标注了个好看。


    许风扰笑了下,和她们打趣一会,才又转向私聊。


    楚澄连发了几十条消息,愣是将自己挤到置顶下面。


    许风扰抬眼看了眼置顶,除了燃陨群外,就只剩下那个用“。”作为备注的女人。


    她犹豫了下才点开,比起楚澄,她的消息并不多,也不知道是忙,还是怕打扰到许风扰,每天只发一两个消息,多数都是三斤的照片和视频。


    手比脑子更快,手机传出逗猫棒的声音,还是在许风扰熟悉的客厅,银白蓬松毛发的肥猫被逗得喵喵叫,跟着彩色羽毛到处跑,还没有片刻就要躺下,又被人用零食诱引,忍不住爬起来,噔噔噔地跟着跑。


    光映在旁边玻璃窗,隐隐可见许风扰柔和下去的眉眼,带着浅淡笑意。


    旁边的同伴瞥见,又克制地低下头。


    出发前就约定好,她们不仅要帮许风扰遮掩身份,也不能将许风扰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都是极有边界感的成年人,哪怕是许风扰没提起的东西,她们也都默契避让,这也是许风扰一直留在队伍裏的原因之一。


    但克制归克制,不瞎打听,不代表没有好奇心。


    回忆起许风扰刚入队伍时的颓丧,又想到在V博闹得风风火火的绯闻女友,再看,此刻专注看消息的许风扰,不免让人生出联想。


    这是复合了还是……


    这都分分合合几次了,难不成许风扰在给别人当狗玩


    但也不对啊,要是别人玩许风扰,把她甩了后,干嘛又要天天坚持不懈给她发信息


    而且许风扰的态度也奇怪。


    之前条件困难,没办法安排单人房间时,甚至得两三个人挤一张床上时,她刚好睡到许风扰身边。


    大半夜惊醒时,她还见许风扰看着手机,将与对方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到底是……


    她甚至有点后悔,想着旁边人不是个明星,只是个普通队友就好了,她一定要狠狠八卦一翻。


    上一个视频已经停下,另一个视频又点开,零帧起手,肥嘟嘟的缅因对着猛的一后空翻。


    将许风扰看得一愣,没想到柳听颂真能训出来,而且还是那么大个体格的猫。


    不过那个视频很短,短短三秒就结束。


    可许风扰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戴上蓝牙耳机,将声音放到最大后,才听到一声讶异而惊喜的女声。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下意识摸向裤兜,却没有熟悉的烟盒,这才想起来,她已经戒了很久了。


    这一次,选择权在她手中,不再因为任何人而发生改变,是她自己停下,在一个繁星点缀的夜晚,将还剩下一半的烟盒和打火机丢进垃圾桶。


    许风扰又吐了口气,冒出一堆白雾,朦胧了旁边的车窗,将倒影彻底盖住。


    视频被保存,界面又切换。


    楚澄也发来好些消息,抱怨许风扰怎么不回她消息,突然又消失。


    许风扰没太多解释,只说:【有事】


    继而又将消息拉往上,继而就被满屏的夸张话语淹没。


    【我今天去医院了,按照你说的给柳听颂交了钱,我说你也是不打自招,人家又不缺这个钱,你非让我去交,这不是摆明打探情况吗?】


    【听颂姐估计早就看出来了,还故意开了个门缝,让我听见医生的话】


    【那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正常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好像听到她和那助理说,她在准备新歌这两天好像在练习了】


    【对哦,咱们那首合作曲已经录完了,大概这两天就能上,要不先用这个版本,等你回来之后再录一遍,不然你的音频总是怪怪的】


    许风扰在前些时候,终于将那首歌的词编完,继而短暂离开藏区,寻了个录音室录完音,将音频与词曲一并传给燃陨等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真打算在那边当野人了吧?】


    【等昭昭大一点,我就带她去山裏看你,你记得给她表演猩猩锤胸】


    剩下的话没有重点,许风扰匆匆看了些,只挑了几个回复,而后就将手机放下。


    有些头晕。


    她闭了闭眼,刚想休息一会,却听同伴突然出声道:“我估摸着这场雪后就不会太冷了,到时候就不能进冰川了,危险系数太大。”


    这事许风扰早已明了,前段时间制定计划时也曾提起过,只是不知对方为什么突然又提起,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听着。


    那人果然继续:“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们打算往尼泊尔那边走,要不要一起?”


    她声音随意,隐隐带着几分笃定,毕竟在这段时间,许风扰完全跟着她们的节奏,像是没有归处的浮萍,她们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丝毫意见。


    可这一次却出乎她意料,许风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了,你们去吧。”


    “哎?”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惊讶了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问:“那你要去哪?”


    片刻又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吶吶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打听的……”


    许风扰没多计较,只是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语气都变得飘忽,慢吞吞道:“可能会和你们一样要出国吧。”


    那人呆了下,话到嘴边又止住。


    而许风扰又低头看向手机,还是楚澄发来的消息。


    【你叫我去联系的那个卡米耶,我已经找到了】


    【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你这是要做什么?】


    【算了,记得平安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许风扰垂眼看着,好半天才说了个好。


    第79章 音综开播


    恍惚间, 又是一年。


    今年的寒潮漫长极了,即便已是冬末,随着一场小雪落下, 又将S市带入刺骨的冷天气裏。


    房门被打开, 暖气涌出,穿着厚厚冬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被放在旁边,蜷缩在沙发裏的猫睁开眼,喵喵着跑来。


    “三斤, ”熟悉又久远的温润声音响起。


    缅因想要贴近, 却被柳听颂带来的寒气惊得炸毛, 发出着急的喵喵声。


    柳听颂就笑,蹲下后, 故意用冰凉的手捧住大猫脸。


    “喵!”三斤被冷得一哆嗦, 差点就要给柳听颂来一爪子。


    惹得坏心眼的人直笑, 等到周身寒气散去, 才慢悠悠站起身, 脱下外套, 换了毛拖鞋, 带着绕着她脚踝打转的猫,回到客厅。


    家裏没有多大变化,和许风扰离开时差不多,但应是装修风格作怪,即便日日开着地暖,也让人觉得凄凄冷冷的。


    厨房传来乒乓声, 片刻之后,柳听颂便带着泡好的牛奶, 蜷缩进沙发中,缅因熟练跳进她怀裏,让柳听颂扯过一半毯子,盖在它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房间裏陷入短暂的寂静。


    柳听颂习惯性点进与某个人的聊天框,顺着毫无回复的界面,继而点入头像,重复看着毫无变化的一切,甚至再一次将那两条动态都看完,又绕进其他社交媒体。


    无论如何刷新,都只有过年时的一条视频更新,除了雪山就是冰川,半个人影都没有,被粉丝在评论区刷屏,嗷嗷喊着许风扰敷衍,叫她放粮,吐槽她怎么变成了旅游博主,差点就点了出去。


    许风扰一概不回,好像就只是为了报个平安。


    柳听颂发着愣,低垂的眼眸倒映着连绵冰川,不知是水雾还是其他,泛起淡淡的蓝。


    旁边的缅因叫了一声,大脑袋蹭进柳听颂掌心,央着要被摸。


    柳听颂回过神,大拇指下意识一滑,换作许风扰其他的练习视频,当歌声响起时,小猫才得到喵喵讨来的抚摸。


    它还不习惯,听到熟悉声音就开始转头看向门的方向,好像在期待某个人的出现。


    ——嗡嗡、嗡嗡。


    只是突然的震动声打破平静,柳听颂不曾犹豫一秒,拿起手机就接通。


    她喊:“卡米耶。”


    那人依旧热情,开口就喊:“亲爱的,我和你的小情人见面了。”


    心脏被一瞬揪起,柳听颂顿时坐直,语速极快道:“她看起来怎么样,你和她说了什么,她问了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甚至因说得太快而咳嗽了下。


    卡米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无奈道:“你太在乎她了,柳。”


    听出友人的劝告之意,柳听颂摇了摇头,却道:“她还好吗?”


    “看起来不错,问了你的不少事情。”


    听到这话,柳听颂停顿了下,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晦涩复杂,扯了扯嘴角,而后才语气低沉道:“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你……”


    柳听颂深吸了口气,闭上的眼帘发颤,吃够教训的年长者终于学会坦诚,却再无人听她一一交代。


    她强忍着情绪,假装镇定道:“麻烦你、麻烦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话到此处,她又犯起老毛病,想叫卡米耶不要夸大表述,其实这段时间也没那么难挨,只是比平常生活更麻烦了些,不算特别苦痛。


    可在下一秒,字句又堵于唇词,既已经打算坦诚,又何必委婉遮掩,即便因此心情低落,也只是低落而已,她又不会回来……


    手突然揪紧薄被,眼眸中的水光再一次氤氲。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告诉许风扰,比如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常也在积极做康复训练,今儿甚至主动多加了一个小时,彻底摆脱了之前的生涩僵硬。


    她想说,三斤已经学会了后空翻,虽然翻得不是很标准,像个煤气罐在努力蛄蛹,但还算可爱。


    她想说,之前的歌已录完,这是她们的合作中、唯一一首被摆在臺前的歌,很多人听过都觉得这能火,柳听颂也是如此希冀着。


    她想说,她已在慢慢改变,不像之前那么依赖许风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更想她了,一连几个夜的梦都是许风扰,只是可惜,结尾从来没有圆满过,以各种方式的痛苦结束。


    想说的太多,便会变成哑巴。


    柳听颂想来想去,却只将精心准备的视频发出。


    这样的照片、视频她有一堆,本就是专门拍给另一个人看,只是怕吓到对方,又怕许风扰嫌烦,克制地一点点挤出。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重复道:“拜托你将“我”全部告知她。”


    那一面的卡米耶没有说话,只道:“我刚刚偷拍了一张照片,你要看吗?”


    “看!”迫切而着急的回应,没有半秒的思考。


    卡米亚笑了下,将早已准备在聊天框的照片发送。


    “她看起来很好,柳。”


    照片中的人已将头发染黑,简单修剪后仍觉得长,便用黑色发圈松松垮垮束起,她更瘦了,却不是之前那种单薄病弱的瘦,小麦肤色加之未褪干净的高原红,与浓颜五官相衬,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野性美。


    可她却将这样的面容,藏在厚重的围巾中,碧色眼眸在灯光下,泛起如钻石火彩般璀璨的光亮。


    柳听颂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住情绪,可眼泪却落了下来,砸碎在屏幕之中。


    抛弃者变作被抛弃的人,短短几个月都觉得难捱,更何况五年。


    她终于切实体验到了许风扰的感受,无望而不知尽头的等待,明明知道对方在那裏,却连靠近都不敢,只能卑微乞求着从旁人或者其他地方,得知一点点稀薄渺小的信息。


    眼泪又落下,砸出水花。


    照片中的人不曾察觉,站在玻璃橱窗外,仰头看向裏头的烘焙室。


    “她总是会突然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本以为是爱好,毕竟每个人都会有突然对一样东西非常感兴趣的时候。”


    “可后面我才知晓,她的莫名其妙都与你有关。”


    “偏执又疯狂。”


    “比如,你在生日采访中的一句许多蛋糕店的奶油都很腻,她就买下了一个蛋糕店,连着做了三个月的蛋糕,做不好的丢掉,做好的也丢掉。”


    “她不给别人试,自己也只尝几口,觉得成功后就不再触碰。”


    “你有一年生日,她连着半个月的蛋糕,各种模样、各种款式都与你有关,我让她想办法寄给你。”


    “可她却在烘焙室裏坐了一夜。”


    许风扰愣愣看着玻璃窗内,好像看见那个身姿优越的女人,望着堆积成小山堆的蛋糕,颓然呆坐在座椅中,手捏着写着地址的纸,却怯弱都不敢打扰。


    “前面有一个宠物店。”


    “那天我和柳在这儿吃甜点,她一眼就看中了三斤,她不是很敢养,说自己从来没有养过宠物。”


    “我怎么劝她,她都只敢站在门外。”


    “很巧的是你那会刚好发了视频,银白发色与碧色眼眸,和裏头的猫一模一样,我费尽口舌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你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可以做下决定。”


    “再往前就是剧场,她经常出现在那儿,买两张票,却只有一个人来,年复一年的坚持着。”


    许风扰站着原地,看着那个只能瞧见些许轮廓的建筑。


    可卡米耶却让她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的欧式阁楼,建立于上个世纪的建筑老旧,窗边放着一盆未开的花。


    “走吧,那是柳租住的地方。”


    许风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望着周围陌生的场景,想象中柳听颂身处其中的模样。


    即便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当真切站在其中时,还是觉得恍惚。


    等回过神时,她们已走到臺阶下。


    卡米耶骤然停下,突然问她:“你觉得这条街长吗?”


    许风扰怔了下,缓缓摇了个头。


    怎么会长呢


    旧世纪的街道可不像现代的商业街般,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它只有短短一截,让贪心的商人恨不得将每个缝隙都塞满商品,途经的书店,木架已抵到天花板,大家都在费尽心思地压榨着这片狭窄街道。


    “这是柳的五年。”


    “除了必要的心理咨询外,她从不离开这裏。”


    “她把自己困在这裏,如同个自我惩罚的犯人,这儿到剧院的位置是她定下囚笼,不需要管理者,她从不违法规则。”


    “在离开你的时间裏,她一直自我惩罚。”


    卡米耶深深看了她一眼,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给她后悔的机会,说:“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想继续知道吗?”


    许风扰点了下头,只有知晓柳听颂曾经的恍惚,没有对答案的犹豫。


    “那就走吧。”


    她带着许风扰上楼,用柳听颂留下的钥匙打开门,不曾走入其中,只在门外伸手示意,对着她说了句:“请。”


    比起S市的房子,这儿很是狭小,甚至只有许风扰那间房子的客厅大,单人床被摆在正中间,除了角落裏的猫窝与猫砂盆,便只剩下……


    许风扰。


    贴满四面的海报与照片,她屏蔽了燃陨其他人,在这个五年裏,她想方设法得到一切关于许风扰的信息,一点点粘贴在这个小屋裏。


    街道是她的囚笼,这裏是她的安全屋,她固执地将自己锁进其中。


    “那边有一个房间,进去看看吧。”


    “那是……”卡米耶停顿了下,只道:“你会明白的。”


    许风扰没有细问,混乱的大脑已无法再提问,推着沉重的脚步往前,推开那间被小心合上门。


    紧接着,她就被堆积如山的礼物淹没。


    精品店裏的水晶球、限量版的贝斯、亲手编治的围巾、采访中无意提起过的外套、曾经随口与柳听颂说过的滑板……


    柳听颂将这个房间打造成百宝屋,塞满了许风扰想要的、提起过的一切。


    夕阳下落,澄红的光涌来,顺着小小阳臺淹没出租屋,像是一场汹涌而没有尽头的橙色浪潮,许风扰被淹没其中,坠入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卡米耶在屋外连抽了三支烟的时间,那人才慢慢走出。


    她说:“现在还能买到剧场的票吗?”


    “我想要两张。”


    也是今晚,让人期待已久的柳听颂与燃陨乐队合作曲终于上线。


    粉丝与普通听众纷纷涌入,得到结果比预计得还要好,甚至上了一段时间的热搜,掀起许多讨论,些许黑子的言论都被数不尽的好评淹没。


    唯一让人感到不满意的是许风扰片段,分开的录音总让人觉得有些生硬,不过瑕不掩瑜,这首歌还是以飞快速度冲到新歌榜第一,被无数人单曲循环。


    终于又到夏季,一檔以直播竞技为卖点的音综终于开播,一众极具实力的歌手都被邀请参加。


    短短片刻的开播,就引来无数观众,飞快闪过弹幕淹没屏幕。


    站在臺下的许风扰仰头,看向舞臺中央的女人。


    第80章 好久不见,柳听颂


    拥挤的直播间内, 弹幕还在不停刷着,层层迭迭挤满屏幕,废尽力气才能看清一两个。


    【天啊, 终于开播了, 好像从去年就开始宣传了吧,真的等了好久】


    【这节目都有谁啊?一直神神秘秘地藏着, 嘶,这是要一个个出场的意思】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等等我去, 这是安惜文!她那首匆匆可火了】


    【我天, 铁肺吴婧雪, 她不是在筹备个人演唱会吗,节目组是怎么把她请过来的?】


    【陈朗!他不是公开表示过不会再参加任何综艺节目吗?怎么也来了。】


    缭乱的弹幕随之直播画面变化, 一众歌手纷纷走出, 观众发出不同感慨。


    【哎哎哎, 我没看错吧, 那是燃陨乐队的许风扰!】


    【妈耶, 她不是消失好久了吗?我都以为她要退圈了,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裏】


    【她也来比赛, 我都不敢想这节目会有多热闹】


    直播间的弹幕不断迭加,站在诸多屏幕前的导演表情凝重,不曾因此而缓和半天,一颗心仍紧紧揪着,直播的竞技综艺固然是很好的卖点,但也意味难度加重。


    她现在满心忐忑, 既怕没有节目效果,又怕闹出什么控制的乱子。


    但是幸好, 此刻的效果还算不错,随着一个个神秘嘉宾出现,即便无太多矛盾,大家都还在你喊我、你夸我的其乐融融局面中,但也让观众感到惊喜异常。


    说明这第一步的选人就对了。


    导演擦了擦额间的汗,不由松了口气。


    眼神看向弹幕,随着许风扰出现,直播间明显冒出不少吐槽,比起其他歌手,许风扰显然更年轻、也有更多争议。


    毕竟在大众眼裏,许风扰是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乐队主唱。


    伴随着一首首热单出现的,是她一条条离经叛道的热搜。


    染白发、拒绝了各大综艺的邀请,宁愿拿着把破贝斯,在不到百人的酒吧裏唱得嗓音沙哑。


    和偷拍的狗仔飙车、不给知名导演面子,被MV女主控诉耍大牌,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放到旁人身上,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落在许风扰这儿,又莫名的理所应当。


    爱她的人爱得死去活来,恨她的人极度厌恶,路人不掺和这些,只管将她的歌加入歌单,圈裏的人既排斥她,又渴望着与她合作,想蹭上一首好歌。


    从出道到现在,许风扰身上的话题就没止过。


    导演眼神一动,一摊死水会显平淡无趣,必须往裏头放入鲶鱼,搅动池水,才能掀起圈圈波澜。


    而许风扰就是她选中的鲶鱼。


    思绪间,柳听颂已经登场。


    早已准备好的灯光,瞬间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苏绣云锦旗袍,小圆襟莲花纹,随着走动,侧边露出盈盈一抹莹润,犹如冬青釉中淡淡一点白。


    弹幕一静,众人的谈笑声止住,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


    青丝盘在脑后,木簪玉坠轻晃,略带倦意的眉眼略显柔和,不复曾经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离,换作皎洁月夜下寂寥清雅。


    其实在众嘉宾中,她的装扮并不算最精致的。


    有人红裙艳如牡丹,有人丝绒鱼尾、脖颈的宝石项链醒目,更有甚者,裙摆拖地,还得让人紧跟在身后帮忙提起,大家都在卯住劲地比较,却不比她轻描淡写的一眼。


    【柳听颂!!!!】


    【节目组居然能把柳听颂请来,我真不是在做梦吗?我的天啊啊啊啊】


    【是柳听颂,我居然能看见柳听颂参加音综,投票,现在就投票,这个冠军我们柳天后拿定了】


    【完了,太美了,我的屏幕现在全是口水】


    在短暂寂静后,直播间瞬间沸腾,不管她们如此兴奋,自柳听颂复出以来,竟只客串了个小综艺的嘉宾,哪怕是跨年晚会都被拒绝。


    于是,即便是高强度关注她的粉丝,也只能从各种代言采访中得知她的消息,超话裏天天都有人问柳听颂什么时候发新歌、上舞臺,却次次都没有下文,如今却不声不响地出现。


    【啊啊啊啊我妈要疯,刚刚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冲到我屏幕面前】


    【救命救命,我过年许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吗?】


    直播间的屏幕全是啊啊啊啊的尖叫,以各种渠道知晓的粉丝在挤入其中,导演终于出现一抹笑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而其他选手虽被压制,却露出惊喜表情,纷纷提着裙摆往上走,就连之前端坐于沙发中,即便有人打招呼也不曾起身的老前辈,也露出和蔼笑意,主动站起身来。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许风扰。


    她就杵在舞臺之下,染黑后的发丝不能遮掩眉眼间的桀骜,反而与小麦肤色相称,就算是站在人群之中,也极具存在感。


    柳听颂看向她,她看向柳听颂襟间的钻石耳扣,像是作为小巧思,当做胸针别在荷花纹饰间。


    还算好看,却略微有些别扭,感觉将其换作珍珠项链会更搭配,而柳听颂不是不懂,却执意如此。


    许风扰无意识抬手,摸了摸空落落的耳垂。


    想起柳听颂刚回国时,两人在巷间的纠缠对视。


    她原以为耳钉是在舞臺上被甩飞……


    原来是落在柳听颂这儿了吗


    恰好这时,柳听颂故作无意,指尖抚过那钻石耳钉,继而掀起眼帘,隔着人海,无声看向许风扰。


    像是对她内心疑问的回答。


    那颗被误以为丢弃的耳扣,实际一直被小心珍藏着。


    她怔愣了下,可这样的表情却被观众误解。


    【许风扰怎么冷着个脸】


    【原来网上传得许风扰与柳听颂不合是真的啊?据说之前的合作曲被一拖再拖,就是因为她们两个有矛盾】


    【柳听颂不是还在V博为许风扰说过话吗,怎么又闹成这样?】


    【许风扰性格也太怪了,再怎么说,柳天后也是她的前辈,就算是表面功夫也得装一下吧,一个人杵在那边垮脸是怎么回事?】


    【许风扰脾气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不是还有圈内人说她耍大牌吗】


    看到这裏,导演表情一僵,她是想让这个许风扰刺头搅混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眼看着弹幕要吵起来,她忙拿麦喊道:“许老师?你不要僵在原地,你动一下,去和柳老师打个招呼。”


    她声音急切,不等许风扰回答又喊:“许老师?!”


    许风扰不答,复杂思绪缭乱,甚至有点恍惚。


    分不清站在这儿的是,分别五年再见面的柳听颂与许风扰,还是短暂分开一个冬天的柳听颂与许风扰,她们中间隔着太多时间,反反复复的分离与见面,像一面面立起的玻璃墙迭加又破碎。


    许风扰曾预想过很多次,她们的重逢,不包含酒吧中的狼狈逃跑,却想过若干年后,两人在同一檔节目中的意外撞见。


    即便理智一遍遍告诉她,她应该保持镇定,装出礼貌又热情的模样,上前说着客套的话语,可本能却不受控制。


    鼻尖一酸,眼眶便跟着红。


    许风扰无意识退后半步,莫名又熟悉的不适,冷汗悄然冒起。


    耳麦裏的声音更急,生怕她闹出什么乱子。


    “许老师你怎么了,是身体不是舒服吗?”


    “现在网友对你的意见很大,你还是得上去打声招呼。”


    “许老师?可以吗许风扰?”


    导演越发急切,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弄那么多个角度,要不是承诺过每个人都会有镜头实时直播,她现在早已将屏幕转向别处。


    这僵持的局面引来更多注意,弹幕上的质疑更多,风向也跟着偏移。


    【许风扰这是怎么回事?当做那么多人的面玩这套。】


    【现在的娱乐圈新人一点规矩都没有,哪裏像以前。】


    【装模作样的,她以为她摆出这模样会有谁看我们柳姐根本不在乎……】


    许风扰又退一步,突然转身便往后走,疾行的风掀起衣摆,脚步虚晃又坚定。


    她又一次当胆小鬼,忍不住向漆黑处逃窜。


    只是这一次,柳听颂没有停留在原地,不甘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穿过层层人群向她追来。


    “这是咋了!”


    震惊声不断响起,惊呼声连连冒出。


    守在直播间的观众同样不解又震惊,落在键盘上的手还未按下,屏幕骤然变黑,直播中止。


    而造成这一切的许风扰什么都不知道,脑子还是乱的,一下冒出柳听颂刚回国的画面,一下是楼道中的触碰,一下子又到异国他乡,卡米耶的话语在耳边环绕,房间裏的一切都被她牢记记住。


    她只顾慌乱逃跑,凭着记忆踏入之前节目组安排的隔间,试图躲避,一个人冷静下来。


    可墙外却有高跟鞋靠近。


    在许风扰关门时,抬手抵住门。


    ——嘭。


    房门终于紧闭,可隔间裏却多了一个人,在一片黑暗裏,许风扰被压在门板上,还未能反应过来,就有人垫脚仰头,吻在她唇角。


    时隔多日的触碰,让两个人都出现了几秒的僵硬。


    许风扰抬起双手,像个被抓住的犯人,甚至不知该不该落下。


    而另一人已伸手勾住她的脖颈,迫使许风扰低头。


    唇舌相碰,呼吸交替。


    被填补的残缺灵魂发出喟嘆,人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就已诚实贴近,将仅有的些许距离挤压,变成密不可分。


    “宝宝……”有人低声呢喃。


    “宝宝,”她重复着,好像要把之前未能说出口的亲昵都补上。


    她声音沙哑,不知是不是刻意,拖长的字句总显得撩人,一点点缠上许风扰耳廓。


    带着薄茧的手终于落在腰腹,指节曲折,将人紧紧扣进怀中。


    那些杂乱的心事,竟就这样被压下,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想,只管接吻。


    柔软的唇被碾磨,口红被晕开。


    许风扰尝到淡淡的薄荷糖味,清凉却不叫人清醒,反而拉扯着越发沉沦。


    微曲的脊骨抵着木板,虎口掐窝间,云锦被揉出凌乱花纹,斑驳如藤蔓缠绕,旗袍开叉裏,因垫脚而绷紧的小腿纤细,足尖相碰。


    “宝宝……”


    “我好想你,宝宝,”那人声音急且迫切,长腿挤入腿间,身体越发压住对方。


    许风扰没有回答,一味加深,吻得很凶,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咬着唇、缠着舌,要将对方的气息全部掠夺,通通打上自己的标记。


    过道有人走过,四处喊叫着寻人,还一度敲起房门,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宝宝,”柳听颂一遍又一遍喊着,手穿过发丝,抚在滚烫耳垂间,大拇指指腹与食指指腹夹紧,一下又一下的碾磨。


    扣在左胸的钻石耳扣被挤压,即便只有门缝中透来的一点点光,也让它反射出耀眼的火彩。


    呼吸凌乱,过分鲁莽的代价明显,完全忘记了换气,只顾着收紧、再加深,要把怀裏的女人揉进骨血中,只有这样,才能让那点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好受些。


    一门之隔,脚步声越来越多,众人大喊着柳老师和许风扰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终于暂缓,两人额头相抵,在未开灯的隔间中,互相凝视。


    “好久不见,柳听颂。”


    这话不知是与之分开五年的许风扰说的,还是主动离开一个冬季的许风扰说的。


    柳听颂只是笑,眉眼舒展,眼尾带着些许水光。


    “好久不见,宝宝。”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她如同嘆息般的又一次重复开口,眼尾的水珠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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