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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4

    第31章 凤渊


    大婚之日, 九天同庆。


    仙乐缥缈,祥云缭绕。


    云霁白身着繁复华美的仙界婚服,头戴珠冠, 在众仙的祝贺声中,与明霏行完大礼。他全程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 任由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终于, 最后一个礼节完成。


    他随着明霏一同直起身。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下方观礼的仙众——满目皆是象征仙界的白色, 衣袂飘飘,仙气盎然, 构成一片和谐却令人窒息的纯白背景。


    就在这片纯白之中, 一抹刺眼的玄黑,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人就站在稍远些的玉柱旁, 并非显眼位置, 却因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颜色而异常醒目。他手中随意端着酒杯, 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饮。玄衣白发, 衬得面容愈发苍白俊美, 唇角微挑, 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紫眸幽深, 正穿过重重人影与仙光, 精准地、毫不避讳地,锁在他身上。


    是苍梧。


    失踪多日, 音讯全无的鬼王苍梧。


    云霁白只觉得心头一酸,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跟苍梧说, 说他不是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说他被仙界排挤、抛弃,说他很……很想他。


    可是他不能。


    一旦开口,他就会露馅。


    几乎是本能地,在那双紫眸望过来的刹那,云霁白狼狈移开了视线。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指尖掐入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了一丝溃散的理智。


    周围的仙乐与贺词声浪,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云霁白神思恍惚,连一个小仙童何时靠近,用柔软的小手牵住他冰冷的手指,引着他离开喧嚣正殿,穿过迂回长廊,将他送入那间早已布置妥的“新房”,都浑然未觉。


    直到“吱呀”一声,沉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他才猛地回过神。


    奢华喜庆的新房内,红烛高燃,却暖不透云霁白周身的冰冷。他独自坐在床沿,等待着他并不期待的新婚夫君。


    忽然,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个引他进来的小仙童,任务完成后并未如常离开。小小的身影仍立在门边不远处,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霁白微微蹙眉,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低声开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说,送到此处,你便可离开了吗?”


    闻言,那小仙童缓缓地、极其古怪地抬起了头。嘴角,向上挑起一抹与那稚嫩容颜全然不符的、阴森诡异的弧度。


    “走?” 童音依旧清脆,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走去哪儿啊,我的鬼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仙童那张圆润可爱的脸孔,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五官开始扭曲!肌肤褪去孩童的红润,变得一片病态的苍白,眉眼轮廓急剧变化——


    不过眨眼之间,站在云霁白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害的小仙童。


    而是一张他非常熟悉的脸。


    苍白、俊美、紫眸幽深,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笑意的脸。


    正是本该在观礼后便离开的鬼王,苍梧。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紫眸幽深,映着跃动的烛火与云霁白惊惶的倒影。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抓到你了,我的小凤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却精准地刮过云霁白紧绷的神经。


    云霁白瞬间头皮发麻,惊得从床沿骤然弹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脊背却猛地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床柱,退无可退。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去!快离开这里!”


    看着他的后退,苍梧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出去?”苍梧低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攫住云霁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凭什么出去?!本王消失了那么多天你不闻不问,反而还跟明霏成婚,你真有本事!本王今天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与他成功双修?”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云霁白奋力挣扎,心底却因苍梧眼中那近乎毁灭的疯狂而生出恐惧,“放开我!苍梧!这里是仙界!”


    “仙界又如何?!”苍梧猛地将他拽入怀中,冰冷的唇狠狠堵住了他所有的抗议与呼喊!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粗暴而充满了占有,不容拒绝,“他知道你已与本王双修过很多次吗?知道弄你哪里会让你舒服吗?他有我了解你的身体吗?他凭什么成为你的道侣?”


    “唔……放……开!”云霁白的捶打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显得如此无力。


    红烛帐暖,喜庆的婚房内,却上演着与其氛围格格不入的强迫与挣扎。苍梧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以及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身下之人身上。


    衣衫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云霁白起初还在奋力反抗,斥骂,直到身体传来被强行打开的剧痛,他叹息了一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干脆顺从起来,而且知道那么多事情以后他也挺想苍梧的。


    发了疯的想。


    就让他贪恋一下此刻的温度吧。


    以后就感觉不到了。


    他也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雷劫下的苍梧。


    苍梧俯下身,咬着他的耳垂,声音低沉:


    “在你和他的婚房里,和我就那么有感觉?”


    云霁白红着脸偏头,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苍梧轻轻一笑:“阿渊,你骗不了本王,本王远比你想象中要了解你。”


    云霁白红了眼眶,一滴泪无声没入发间,他抱紧了苍梧,却克制住了那句我想你。


    殿门外,忽然传来了明霏温和的嗓音:“阿渊,我可进来了?”


    云霁白猛地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下,羞耻到全身泛红,像是被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苍梧道:“睁开眼看着我,不然我就把你抱到那边,让你的新婚夫君听听你和我在干什么。”


    云霁白抓住苍梧的双臂,盯着苍梧的眼睛,小声恳求:“不要,你不能这么做。”


    苍梧轻笑,抱着云霁白向门那边走去:“你也很兴奋不是么?你喜欢的,小凤凰。”


    “我不是,我……”


    “鬼契根本没解,我故意放你走的,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能离开鬼界?”


    “你都知道?”


    “我说过,我远比你想象中要了解你。”


    ……


    敲门声没有停止。


    苍梧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反而还随着敲门声的频率律动,仿佛身后的敲门声成了助兴的乐曲。


    红烛泪垂,光影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云霁白昏睡过去。


    苍梧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阿渊,你说过灯亮一次,就是你在想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送我的那盏长灯已经亮了许多次。


    笨蛋,不要推开我。


    修长的手指慢慢地为沉睡的云霁白掖好最后一角锦被的缝隙,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点不安的痕迹也一并抹平。


    门外喧哗愈盛,甚至能听见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终于——


    “轰隆!”


    一声巨响,施加了鬼术禁制的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生生踹开!门板向内崩裂,碎木飞溅!


    明霏一身仙气缭绕的婚服未换,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率先踏入。他身后,是一队铠甲鲜明、手持兵刃的天兵天将,瞬间将原本旖旎的新房充斥得如同战场。


    然而,预想中不堪的场面并未出现。


    室内红烛依旧,合欢香气未散。


    苍梧已然衣冠齐整,玄衣白发,一丝不苟。他端坐在床榻边沿,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来此静坐的宾客。听到破门之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紫眸平静无波地扫向闯入的众人,目光在明霏铁青的脸上顿了顿,掠过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刃,最后又落回床榻之上。


    云霁白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知是疲极而眠,还是被施了安神的术法,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悠长,陷入沉沉的睡眠。身上穿着整齐的白色中衣,严实地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平静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对外界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毫无所觉。


    他安睡的模样,与门外剑拔弩张、门内凝重对峙的景象,形成了诡异到极致的对比。


    苍梧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看着云霁白沉睡的容颜,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他甚至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云霁白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整个动作自然无比,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宣示。


    明霏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苍梧,又看向床上“安然入睡”的云霁白,牙关紧咬,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苍梧,这是我与凤渊的婚房,你这样目中无人的待在这里不合适吧。”


    殿内死寂,唯有红烛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苍梧那轻柔拢发的动作做完,才仿佛终于想起室内还有旁人。他并未立刻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寒水,缓缓投向门口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明霏。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或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霏。”


    苍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本王千方百计复活的人。”


    他的目光掠过床上安睡的云霁白,那眼神深处,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重新定在明霏身上,紫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只剩下狠绝的杀意:“不是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样欺负的。”


    “欺负”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霎那间,殿内寂静,众仙脸色煞白,心惊胆战。


    明霏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稳住发颤的指尖,喝道:“苍梧!天道在上,容不得你如此放肆!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天道亲自设下的天雷劫印!但凡对仙界心怀敌意、擅动干戈,劫印便会引动九霄神雷,将你灰飞烟灭!”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试图用天道之威压垮眼前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鬼王。


    苍梧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诮与了然。


    他抬眸,紫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开始无声燃烧,“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陡然凝滞。


    强大的威压以苍梧为中心,轰然扩散!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骤然爆发,浓郁的鬼气如同沸腾的墨海,从他玄色衣袍下翻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新房!红烛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光线晦暗不定,桌椅器物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殿外,原本祥云缭绕的天空,风云骤然变色!厚重的铅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层层堆叠,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殿宇飞檐。云层深处,沉闷的雷鸣开始滚动,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迫近,带着天道煌煌不可侵犯的威严。


    苍梧却对殿内外的异变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仿佛都随之震动。翻腾的鬼气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如同玉雕,唯有那双紫眸,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你如此大张旗鼓,广发请帖,将这仙界婚礼办得无人不知……”


    苍梧话还没说话,突然轰隆一声,一道刺目的紫色天雷,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劈落在殿宇外!电光如龙,瞬间将那片区域化为焦土,碎石飞溅,雷火蔓延!狂暴的能量冲击甚至让整座宫殿都微微摇晃!


    苍梧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只是盯着脸色煞白的明霏,继续道:“不就是为了引本王上钩,激怒本王出手,好借天道之手,用这天雷劫将本王重创甚至诛灭吗?”


    “轰隆——!!!”


    第二道天雷几乎毫无间隔地紧随而至,这一次劈得更近,直接击穿了偏殿的一角飞檐!琉璃瓦崩碎如雨,燃烧着坠下,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硫磺气息弥漫开来。


    殿内众天兵天将已是面无人色,若非军纪严明,几乎要夺路而逃。明霏更是被那近在咫尺的雷威与苍梧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身后一名天兵的铠甲,发出“哐”一声闷响。


    苍梧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鬼气随着他的怒意越发汹涌澎湃,几乎化为黑色的烈焰在他周身无声燃烧。殿外的雷鸣已连成一片,电蛇在云层中疯狂窜动,酝酿着更可怕的下一击。


    “你以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俯瞰蝼蚁般的轻蔑与怒意,“凭你们这些下三滥的阴谋算计,就能从本王手中抢走凤渊?!”


    “砰——!!!”


    第三道天雷,不再是劈落,而是如同一条狂暴的雷龙,直接撞在了主殿的防御结界之上!刺目的白光与震天的巨响同时爆发,结界光幕剧烈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整个大殿内部光影狂乱,器物倾倒,连地面都出现了裂纹。


    “简直可笑。”


    苍梧最后四个字吐出,已带上了寒意。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明霏,目光转向床上依旧沉睡的云霁白,那眼神中的冰冷怒意,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柔情。


    殿外的雷云已凝聚到极点,电光将昏暗的天空照得一片惨白,毁灭的法术达到了顶峰,下一击,必定石破天惊!


    就在这天地威压最盛、雷霆即将彻底降下的刹那,苍梧缓缓抬起一只手,不是对抗天雷,而是轻轻拂过云霁白颊边。


    目光像第一次初见那样吻过他的灵魂。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我要我的小凤凰。”


    他顿了顿,迎着头顶那酝酿着终极毁灭的雷光,紫眸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坦然与执拗:“即使飞灰湮灭,又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积聚到极致的第九道、也是最为恐怖的天雷,终于撕开苍穹,带着天道的震怒,不再是劈落,而是如同陨石坠落,飞速朝着整座宫殿,朝着殿中那玄黑的身影砸下。


    那光芒刺目到让人瞬间失明,巨响吞没了一切声音,狂暴的能量冲击将殿外的一切彻底化为齑粉,坚固的宫殿主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断裂,瓦砾横飞,防御结界如同薄纸般彻底碎裂!


    殿内,修为稍弱的天兵早已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威震得昏死过去,明霏亦是面无血色,被亲卫死死护在身后,惊恐地望着那毁灭的雷光吞噬而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绝望。


    而苍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硬生生抗下第九道天雷,精致的玉冠被天雷劈坏了,化成齑粉飘向四面八方。


    明霏见此,暗骂苍梧是个疯子,为了凤渊连天道都敢忤逆:“苍梧,你别忘了凤渊的神祇还在我手上……”


    苍梧冷笑一声,白发披散,衣摆猎猎翻飞,踏着血光走向明霏:“我只想杀了你。”


    随着话音落下,最后一道天雷来势汹汹。


    第32章 弑君


    最后一道天雷来势汹汹, 苍梧甚至没有抬头去看。


    他站在原地,肩胛的伤口仍在渗血,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嘴角挂着阴冷笑意的明霏, 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开始隆隆作响的雷音:“我说过,你做的那些我会悉数讨回。”


    明霏闻言,脸上那抹得意与阴险的弧度愈发扩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雷落下后, 鬼王化为飞灰, 从此天上地下, 再无人能阻他前进的脚步。


    明霏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快意交织的狂热光芒:“讨回?你拿什么讨回?眼下,鬼王还是关心关心自己怎么才能顺利度过雷劫。”


    苍梧冷笑一声:“我本就是死人, 何惧这天劫?”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紫色雷海即将彻底吞没苍梧、连带着这片区域一切存在的千钧一发之际——


    “大人!!”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喊, 伴随着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温暖波动的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了出来。


    是若辰!


    他不知何时潜近, 此刻面容狼狈, 衣发散乱, 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但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温和的金光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若辰用尽最后力气, 义无反顾地, 朝着苍梧与天雷之间的空隙, 扑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苍梧瞳孔骤缩, 这一幕完全是他没有料到的,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意识到发生什么已经晚了, 若辰瘦小的身影,早已如同扑火的飞蛾, 挡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轰隆!!!!”


    灭世天雷,终于彻底降临。


    刺目到极致的紫色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连灵魂都要震碎,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瞬间爆开!


    然而,预想中苍梧灰飞烟灭的场景并未出现。


    但天雷余威依旧恐怖。偏离主轨道的雷霆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剃刀,狠狠刮过了挡在最前方的若辰,也重重冲击在苍梧本就重伤的身躯上!


    若辰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魂体便在雷光中剧烈扭曲、燃烧,瞬间变得透明,几乎要当场溃散!他如同卷曲的枯叶般坠落。


    苍梧亦是浑身剧震,再次喷出一大口血,护体的最后一丝鬼气彻底湮灭,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雷光渐熄,烟尘缓缓落下。


    死寂。


    明霏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暴怒:“怎么可能?!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你们鬼怎么那么的无处不在!”


    啪嗒。


    若辰手中的魂灯坠地,在地上摔得粉碎。灯盏碎裂的瞬间,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破碎的星辰,猛地迸发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段被尘封的前世记忆——


    阳光透过梧桐林的枝叶洒下,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围着风华绝代的凤凰叽叽喳喳:


    “凤凰大人!你总是看着鬼界的方向发呆,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苍梧了呀!”


    凤凰轻笑,指尖轻点小鸟的脑袋。


    小鸟扑棱着翅膀,依依不舍:“凤凰大人,我们等着您回来!”


    画面一转,苍梧的身影曾出现在那片梧桐林,带着一身寂寥。


    小鸟欣喜地扑棱翅膀:“是凤凰大人回来了嘛?”


    却只见苍梧眼中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声音沙哑破碎:“他不会回来了……”


    小鸟不解:“苍梧?那凤凰大人去哪里了呢?”


    苍梧沉默不语。这世间,无人能懂他亲手封印挚爱,独自背负所有秘密的痛苦与绝望。


    小鸟也不明白,为何跪在碑前的人变成了苍梧,为什么苍梧会一直哭。


    后来,明霏现身,一把业火焚尽梧桐林,烈焰滔天。


    小鸟固执地不肯离去,在火海中哀鸣:“我要等凤凰大人回来……”最终气息奄奄,倒在焦土之上。


    是苍梧,以自身鬼界本源,逆天而行,将这只执念至深的小鸟复活,留在身边,取名——若辰。


    这名字,承载着那段未能履行的承诺,也藏着苍梧无尽的悔与痛。


    若辰消散在苍梧面前,笑着:“大人,您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魂灯碎,记忆苏。


    前世的等待与牺牲,今生的守护与殒命,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心碎的闭环。


    而与此同时,远处床榻之上,那一直沉睡的云霁白,眉心处一点金红印记骤然亮起。他身侧,一盏被苍梧早已悄悄放置的古老魂灯,猛地光华大盛。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盏魂灯与云霁白眉心印记的连接,汹涌地冲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是千年前西南战场上,业火焚身,锁链加身,父亲与爹爹在金光中消散的身影与最后的话语。


    是苍梧抱着他残魂跪求天门,被天道无情拒绝的嘶吼与绝望。


    是苍梧一次次尝试复活失败,反噬加身,痛苦不堪的坚持。


    是十世轮回中,他或茫然或困惑,而苍梧始终沉默跟随,耐心等待的漫长孤寂。


    是自己对苍梧恶言相向,是麒麟刃下假死脱身时,苍梧那撕心裂肺的咆哮。


    所有被封印的、被掩盖的、被误解的真相,伴随着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守护,在这一刻,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凿开了记忆的坚冰!


    à?S云霁白猛然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双手抱住头,银眸中金红光芒疯狂闪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醒悟的剧痛与滔天的悔恨,汹涌而出。


    废墟之中,单膝跪地、几乎油尽灯枯的苍梧,甚至来不及为几乎魂飞魄散的若辰感到悲痛,若辰此刻的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已非此刻他能顾及,他也无力回天。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床上那人苏醒的异状与痛苦所抓住。


    没有丝毫犹豫,苍梧强忍着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与体内肆虐的混乱力量,用尽最后的气力,身形骤然化作一团浓郁却不再稳定的玄色雾气。雾气中,核心处紧紧包裹着那团若辰用性命换来的凤渊神祇。


    黑雾迅疾却轻柔地飘向床榻,将依旧被记忆冲击得浑身颤抖的云霁白全然笼罩,两个灵魂在鬼雾中相遇,一如初见那般。


    温柔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像火焰,不灭的火焰。


    凤渊瞧着苍梧,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苍梧……”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泪也跟着滚落。


    苍梧轻轻应了一声:“什么眼神,不认识夫君了?”


    抬起手轻轻擦掉凤渊脸上的泪。


    凤渊泣不成声,声不成调:“我是不是很蠢啊,我,我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夫君,我还,我还那样的对你……”


    苍梧打断他的话:“没有,轮回百转,记忆难寻,忘记正常。”他轻轻将凤渊拥入怀,“你忘记我十次,我就有信心让你爱上我十一次。”


    “笨蛋,我怎会跟失忆的人计较。”


    “我只会怪自己没本事,让你不能再次爱上我。”


    “苍梧……”


    “好了,不哭了。”


    也不……不要推开我。


    自目光吻过你灵魂的那日起,本王的世界才有了色彩。


    明霏看着雾中相拥的两个灵魂,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干什么:“阻止他们!快阻止他们!”


    可是已经晚了,凤渊拿到了神祇。


    神祇进入神识的那一刻,凤渊才知道,原来凤凰浴火不是古老的传说,只是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方能重生。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九霄的凤鸣,从黑雾中心爆发而出。那声音带着古老的神性,涅槃的喜悦。


    笼罩的黑雾被金红色光芒从内部猛然撑开驱散!


    光芒之中,云霁白的身形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华美威严到令人窒息的巨大火凤凰!


    凤凰展开的双翼,仿佛能遮蔽半个残破的殿宇,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如同熔金淬火般的光泽,尾羽修长绚烂,拖曳着点点星辰般的金红碎光。


    周身燃烧着炽热的神圣的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热逼人,却带着净化与温和的磅礴生机,瞬间驱散了殿内残留的阴霾、死气与雷霆的暴戾。


    狂暴而纯净的神力以它为中心席卷开来,将剩余的残垣断壁彻底推开清空。它不再停留,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绚丽无比的金红色流光,挟带着滔天神威与重生后的无上气势,冲破破碎的殿顶,直上九重云霄!


    它在天界那依旧残留着雷云与混乱气息的天空中恣意翱翔,所过之处,祥云自生,瑞气千条,那神圣的火焰与清越的凤鸣,涤荡着方才的杀戮与阴谋留下的污秽,宣告着战神的真正回归。


    而下方废墟中,苍梧所化的黑雾已然重新凝聚成人形。他依旧跪在原地,肩头鲜血染透,脸色惨白如鬼,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自由翱翔、光芒万丈的火凤凰,紫眸中映照着那绚烂的光彩,疲惫的眼底深处,终于缓缓漾开一丝无比柔软的光芒。


    他费尽心机,设计一切,为的就是此刻。


    为的就是看他的小凤凰翱翔于天际。


    不灭的太阳终于再一次升了起来。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寰宇!一柄缠绕着凤凰真火与无尽战意的古朴神剑,破开虚空,稳稳落入凤渊手中——问情剑!


    大抵是感受到凤渊的气息,神剑自动寻主了。


    天兵天将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怎么可能呢?问情剑不是随凤渊一起被封印在西南地界了吗?


    司命星君见此,后知后觉:“那天你根本没有加固封印!你解开了封印!”


    苍梧缓缓站起来,冷笑:“现在才发现,真是一群废物。”


    所有人看向空中的凤渊。


    神剑在手,流光溢彩的银色战甲瞬间覆盖他全身,甲胄上凤凰图腾流转,如同活物。凤渊银发飞舞,眸中燃烧着复仇的金焰,周身气势节节攀升,浩瀚神威席卷整个仙界。


    凤凰浴火,战神归位。


    凤渊手持问情剑,剑尖直指明霏,声音冰冷,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明霏,新仇旧帐今日一并清算!”


    剑气激荡,击退百里活物。


    像极千年前手持一剑破万军的画面。


    怪不得他们会害怕凤渊结识苍梧后会反叛,这样的神威是个人都会害怕。


    明霏看着上方气势滔天、神威凛凛的凤渊,脸上惯有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与执念的阴沉。


    天帝威压同样毫不保留地释放开来,与凤渊的神威在空中激烈碰撞,引得风云变色,雷霆交织。


    “阿渊……” 明霏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扭曲的深情,“我做这一切,布局千年,算计所有,都是为了你。” 他目光紧紧锁住凤渊,“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迟来的、建立在无数谎言与鲜血之上的喜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凤渊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问情剑发出一声激昂的嗡鸣,金红色的凤凰真火缠绕剑身,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虚伪与罪恶。


    “巧了。”


    凤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真的……”


    他手腕一震,剑光冲天而起。


    “想杀了你。”


    话音未落,问情剑已化作撕裂天地的惊鸿,携着战神归来的无尽怒火,斩向明霏。


    决战,爆发。


    爱与恨,恩与怨,忠诚与背叛,都将在这一战中,彻底了结。


    明霏站在原地看着凤渊,到这一刻,他都还在赌,赌凤渊会念及旧情,会心软。


    可惜,这一次他想错了。


    凤渊从未改变。


    他是那个于梧桐林间饮酒舞剑、笑傲云端的逍遥客,也是那个于西南战场上横剑问天、宁折不弯的战神。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情义与道义,另一头是是非与善恶,界限分明,从无含糊。


    当那绚烂的金红色流光自九天俯冲而下,落地时已重新化为人形——红发如焰,银眸如冰,周身神光内蕴,不怒自威。


    长剑寒芒四射,艳红的剑穗无风自动。


    凤渊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明霏身上过多停留。


    “这一切,”凤渊开口,“是时候该清算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红发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裹挟着滔天剑气直冲明霏。


    他要为千年前的背叛,为苍梧千年间的等待,为自己轮回十世的苦难,讨一个公道!


    “护驾!!!”


    几乎在凤渊动身的同一刹那,早已严阵以待的天兵天将齐声怒吼,瞬间结成了最坚固的防御战阵!无数仙光盾牌层层叠起,仙索如龙交织封锁,攻击性的法宝与术法光芒如同暴雨般朝着凤渊击去!一时间,殿前仙力激荡,光华乱闪,杀声震天!


    凤渊不惧。


    问情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游走于光雨之间的银光。剑光所过之处,仙盾破碎,仙索崩断,袭来的法宝术法或被剑气绞碎,或被周身神凰真火直接湮灭!他在千军万马中逆流而上,一步一杀,所向披靡,距离明霏越来越近!


    眼见凤渊势不可挡,明霏脸色愈发阴沉,他心中恐慌到了极点,知道再不设法,今日必是覆灭之局。他眼珠急转,忽然运起仙力,将声音逼成一线,尖锐地穿透混乱的战阵,直刺凤渊耳中,试图用攻心之计扰乱其神:


    “凤渊!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身后!” 明霏声嘶力竭,指着废墟中气息奄奄的苍梧,“看看那个为你逆天改命、承受天雷、如今奄奄一息的鬼王!你真要为了向我复仇,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仙界底蕴深厚,岂是你一人一剑能颠覆?你若执意复仇,今日就算你侥幸得手,苍梧也必受天道最严厉的惩戒,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忍心看他为你落得如此下场?!”


    他又换了语气,带上几分伪善的急促与关切:“凤渊!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放下问情,我可以饶恕苍梧擅闯天宫、抗逆天雷之罪!甚至可以……可以想办法帮他祛除体内奇毒与天雷之伤!你难道要为了旧日的仇怨,亲手断送掉你和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得来的未来吗?!”


    字字句句,看似为苍梧着想,实则阴毒无比,试图将苍梧的安危化为枷锁,捆住凤渊复仇的手脚,更是在提醒所有仙神——鬼王苍梧,是凤渊此刻最大的弱点与负担。


    明霏那番攻心毒计的话语尚未完全消散在激荡的仙力乱流中,一道冰冷而沙哑的嗤笑,便清晰地从废墟血泊之中响起。


    “呵……”


    只见那原本单膝跪地,气息奄奄的玄色身影,竟硬生生用手撑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白发,紫眸中燃烧着一簇绝不熄灭的、名为执拗的幽火。


    在明霏惊愕、众仙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漫天交织的仙术光芒与凛冽剑气之间,苍梧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如灌铅的步伐,踏过焦土与碎石,坚定不移地,走向了那道正于千军万马中挥剑前行、红发银眸、神威凛然的火红身影。


    凤渊似有所觉,剑势微顿,侧眸回望。


    银眸之中倒映出苍梧此刻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固执的模样。


    苍梧看着意气风发的凤渊,轻轻一笑:“你知道本王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凤渊讷讷摇头,指尖微微颤动。


    苍梧道:“本王最后悔的就是那天让你一个人回天界。”


    若是那天陪着凤渊一同前去,两人未必会分开千年。千年后好不容易团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站在凤渊的身边。


    天要凤渊做牺牲者,他不,他要凤渊做那个胜利者!


    苍梧走到他身侧,伸手,稳稳地有力地握住了凤渊持剑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带着重伤后的颤抖,也带着温柔的力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凤渊。


    看着被紧握的手,忽然想起千年前站在凌霄殿与众仙对峙的画面,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如果有个人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一个人。


    只需要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早已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拼了命的把人推开,这是何道理?


    我们都太在乎对方,都为对方着想,以至于忽略了对方的感受,忘了询问愿不愿意。


    凤渊忽然释怀的笑了,看着苍梧:“苍梧,我带你杀出去。”


    苍梧轻笑:“本王要的可不止这些。”


    两股截然不同却在此刻浑然一体的力量,一方是涅槃重生,炽烈纯粹的神凰之力,另一方是温柔的鬼王本源——通过交握共同握住的剑柄,毫无滞碍地交汇、融合。


    问情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到震颤灵魂的长吟,剑身光华暴涨,原本银亮的寒芒之中,沁入了缕缕深沉幽暗的玄色流光,如同星辰融入了黑夜,非但不显矛盾,反而更添一种神秘莫测的威势。


    那艳红的剑穗无风狂舞,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意与力量的彻底交融。


    苍梧就站在凤渊身侧,微微靠后半步,如同最坚实的影子与壁垒。他看向脸色已彻底铁青的明霏。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砸碎了明霏最后一丝幻想,也宣告着两人无可分割的同盟:“明霏,本王千方百计复活他,不是让他受你欺负,受你威胁的。”


    苍梧顿了顿,与凤渊交握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连同灵魂,都一并灌注进去:“本王的野心也不止于此。”


    “本王不仅让他自己报仇,还要他登仙阁,位列仙班,坐帝位,执九霄!”


    凤渊震惊地看向苍梧,此刻他终于明白苍梧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霏道:“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天道会容忍你这样放肆吗!”


    苍梧轻笑:“不会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权力更迭游戏而已,有人牺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天教给我的道理。”


    明霏目眦欲裂:“你以为天帝之位是那么好当的吗!?”


    “他有本王。”


    “他不会的本王亲自教他,他做错的本王亲自给他兜底。”


    “谁有不服便去鬼界找本王,本王自会给一个交代。”


    苍梧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殿前激起了千层浪。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穿过残破殿宇的呜咽,和未曾平息的剑气激荡的乱流的嘶鸣。


    随后,细微的骚动在严整的战阵中扩散开来。不少天兵握着兵器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动摇、权衡,甚至一丝隐晦的,对苍梧口中那番权力更迭游戏论调的认同。


    是啊,千年万年,仙界高位者的更替,何尝不是如此?牺牲者沦为史书上的尘埃或警示,胜利者登上宝座,书写新的规则。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兵卒,又真正为何而战?为天帝的威严?为仙界的秩序?还是仅仅为了不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苍梧的话,残酷而直白,撕开了仙界华丽下的真相。如果连天道都默许这种游戏,如果他们拼死抵抗的后果,不过是成为这场游戏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甚至可能招致鬼王事后的残酷清算,那么此刻的顽抗,意义何在?


    战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悄然消融。原本指向苍梧与凤渊的刀锋剑芒,出现了迟疑的偏移。阵列不再如铁板一块,开始松动与后退。


    明霏感受到身后士气的急速跌落,脸色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抖,却喉头哽塞,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或激励。


    就在这片死寂与动摇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低沉悠远,来自九幽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仙界的云层,在仙界上空隆隆回荡!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步伐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潮水,漫过天界的白玉阶,涌向这片战场!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那原本祥云缭绕之处,已被翻涌不休的鬼雾所取代!雾霭之中,是无数肃然的身影!当先数十名鬼将,骑着骸骨战马或狰狞鬼兽,手持幽冥旗幡与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兵刃,气息凶悍磅礴,竟丝毫不弱于仙界的高阶战将!


    更多的鬼卒如黑潮涌动,沉默而有序地列阵,无边无际,仿佛将半个天界都染成了幽冥的颜色。磅礴的阴森鬼气汇聚成冲天的煞云,与仙界的气息激烈对冲。


    数万鬼将,竟在此时,悍然压境!


    为首一名气息最为恐怖的鬼将,骑着燃着幽蓝火焰的白骨马越众而出,朝着苍梧的方向,恭敬垂首:“禀鬼王!数万鬼将已按陛下先前密令,抵达指定方位!请鬼王示下!”


    意思明确,只等一个指令。


    战或不战。


    所有的天兵天将,包括明霏,望着那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幽冥大军,再看向前方即便重伤却依旧傲然而立,与凤渊携手执剑的苍梧,回想他刚才的话语……


    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噗”地一声,熄灭了。


    苍梧缓缓扫过面如土色的仙界众人,目光最终落回凤渊震惊未消的银眸上,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些。


    “我想在场的各位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了。”


    “既然没问题,那么——”


    “诸位,拥本王的小凤凰上位如何?”


    凤渊看着苍梧,手腕隐隐发抖:“苍梧,我只要复仇就可以,然后跟你长相厮守。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别怕,我陪在你身边。”


    “从今以后,你坐凌霄殿,受诸神朝拜,自守清光。”


    “我守阎罗殿,为你镇压十殿阎罗,永固幽冥。”


    没有询问,没有祈求,只是一个陈述。他告诉他他的选择——他不会来到这光明的仙界与他并肩,不会打扰他的威严与清静。他选择回到那暗无天日的鬼界,回到他的阎罗殿,以鬼王之尊,替他镇守那最容易生乱、最是污秽不堪的幽冥地府,扫平一切可能波及仙界的动荡,让十殿阎罗皆俯首,让万千恶鬼不敢妄动。


    想起千年来的种种,凤渊潸然泪下,原来这世上最让人害怕的鬼拥有最忠诚最纯粹的爱。


    明霏冷笑一声:“我还没死呢,就开始想这些了?”


    苍梧道:“既然如此,那便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杀意如同海啸般自两人身上轰然爆发!凤凰真火与幽冥鬼气交融升腾,剑光未动,威压已至,将明霏周身残存的仙灵之气碾得粉碎。


    远处,残存的仙将骇然色变,惊呼与兵刃出鞘之声乱成一片。明霏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隐有浩瀚的法则波动开始凝聚。


    然而,一切迟来的反应都已无法扭转注定的结局。


    问情剑尖,一点极致的光华开始凝聚。


    万鬼如同乌云那般压下、摧城。


    大战,一触即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尾声[番外]


    明霏身陨, 其罪昭告三界。


    仙界的阴霾随着旧天帝的统治一同散去,云开雾散,重现清明。在众仙尊崇、百鸟齐鸣的浩荡声势中, 凤渊登临天帝之位,执掌九天。


    他立于凌霄殿至高之处, 银甲虽褪,却换上了更为雍容庄重的天帝冕服,流云广袖, 威仪天成。


    百鸟盘旋于殿外, 鸣声清越, 其声欢欣,如同庆贺真正的主人归来。


    万仙来朝, 躬身礼拜, 声震九霄。


    自此,三界格局一新。


    九重天上, 天帝凤渊执掌秩序, 恩泽万物, 清冷孤绝,其光华照耀三界。


    幽冥地府, 鬼王苍梧坐镇看管, 威慑群鬼, 手段狠绝, 其威名止小儿夜啼。


    一明一暗, 一仙一鬼,看似永隔, 实则共同维系着三界的平衡与安宁。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 凤渊会独自立于蟠桃园深处,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了一株与周围仙气格格不入,却顽强盛开的彼岸花。


    花色殷红,如同思念,亦如承诺。


    而鬼界最深处的阎罗殿王座之侧,也总会留有一盏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淡淡凤凰气息的长灯,灯光温暖,驱散着幽冥的寒意。


    不过,总有一些不怕死的鬼挑事。


    苍梧重伤未愈,十殿阎罗联手逼宫。


    苍梧被围于奈何桥头。


    就在他退无可退之时,凤凰鸣叫激起忘川波涛,金红神火化作箭雨倾泻。凤渊踏火而来,问情剑掀起百丈狂澜,所指处,百万鬼兵跪伏战栗。


    他扶起浑身是血的苍梧,指尖擦过苍梧颈侧伤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天帝竟为鬼王亲临鬼界!


    更令人震惊的是,苍梧反手扣住凤渊手腕,当着十万阴兵将他拉近:“天帝啊,一来就耍威风?”


    他知道他的小凤凰生气了,所以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安抚。


    凤渊耳尖泛红,却任由他握着:“闭嘴疗伤。”


    苍梧轻笑:“哦,小凤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啊。”


    凤渊:“……”


    那日后,仙鬼二界不敢再有有异心之人。


    因为得罪哪一个,对方都会不择手段的报仇。


    主要还是惹不起啊!


    那天之后,夜游神总能看见,天帝常于子时拎着酒壶坐在奈何桥边,鬼王便枕在他腿上小憩。


    桥头新立石碑刻着:


    我忘你十世


    终在第十一世


    以星河为卷


    以忘川为墨


    写永不相负


    这世间最长的相守,原是不问来路也不问归期的并肩。纵然仙鬼殊途,纵然十世轮回,总有人守在最初的地方。


    很多年后,小鸟们围着老月老听故事。


    “天帝陛下和鬼王大人谁先动心呀?”


    月老捋须指向轮回盘:


    “他忘了他十次,他等了他十世。”


    “若问谁先心动……”


    “是鬼王在初见时,就用目光吻过了天帝的灵魂。”


    “而天帝在第十一次遗忘时,仍下意识对鬼王心动。”月老看向窗外,笑着把书合上。


    幽冥殿内,苍梧为睡着的凤渊掖好被角。


    窗外,星河与忘川静静交融。


    命运为他们各自下了一场雪,而今终于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晴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苍梧视角[番外]


    我叫苍梧, 生于混沌,食人怨恨。


    是鬼界之主,执掌生死, 孤寂万年。


    直到我漂泊进神秘的梧桐林。


    我记不清是如何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令寻常仙魔却步的古老禁制,踏入那片传说中的梧桐林的。


    周遭的寂静几乎有形, 沉甸甸地包裹过来,与鬼界永无休止的哀嚎和翻涌的死气截然不同。


    阳光是我不熟悉的东西,它们从极高处那些苍翠得惊人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 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斑, 落在地上, 也落在我的雾霭边缘,带来近乎灼烫的刺痛感。


    空气里满是草木汁液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清新气味, 陌生, 却奇异得不让人讨厌。我此行的目的明确而简单——找到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四海八荒第一战神”,与他打一场, 证明些东西, 或者打破些什么。


    然后, 我看到了他。


    就在前方一棵最为古老粗壮的梧桐横伸的枝干上。


    首先攫住我视线的,是一片流淌的、灼眼的红, 像最纯净的火焰, 又像凝固的晚霞, 泼洒在深褐的树皮与浓绿的叶片之间, 红得那般嚣张, 那般生机勃勃。


    那是一个人的长发。


    他就在那里,慵懒地醉卧着。月白色的宽大袍子松垮地覆在身上, 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在斑驳的光影里白得晃眼。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还勾着一个将倾未倾的玉壶,酒液偶尔凝聚成珠,慢悠悠地滴下,渗进树皮的纹路里。


    另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因酒意而染上淡淡绯色的唇。


    他在沉睡。


    呼吸轻浅得仿佛只是这片林子本身的一个悠长吐纳。风过时,满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为他哼着安眠的曲调,也轻轻拂动他散落的几缕红发。


    那一瞬间,我万年如古井无波的心绪,似乎也被那发丝撩动了一下。


    我忘了移动,忘了出声,甚至短暂地忘了我为何而来。


    混沌的鬼雾自我周身无声弥漫,与这片充盈着磅礴生机的林地格格不入。


    雾气中心,我用以视物的那只灰败眼眸,却不受控制地、精准地定格在那抹红与白交织的身影上。


    原来,这就是凤渊。


    和想象中金甲凛然,杀气腾腾的战神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压迫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恣意的,仿佛天地灵气钟毓于一身的美丽。


    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甚至忘了呼吸的美丽。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看着那慵懒随性的姿态,看着那不经意间,从骨子里透出的洒脱。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他强者天生的警觉。枝头上,那搭在额前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缓缓移开。


    露出一双初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蒙水汽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并非我以为的深邃或锐利,而是银白色。清澈,冰冷,却又因初醒的慵懒和未散的酒意,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它们准确无误地,对上了我雾气中那只死气沉沉的眼。


    时间,林间的风,甚至叶片的沙响,仿佛都在这一刹凝固。


    还是他先有了动作。


    并未因我这不速之客而有丝毫惊慌,那形状优美的唇角反而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残留醉意和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因刚刚睡醒,有些低哑,却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何人竟能找到此地,扰我清净?”


    我失语了。


    并非慑于他的威名或力量,而是被那骤然清晰的容颜与眼中流转的光彩,夺去了所有反应。传闻只说他强大,无人告诉我,四海八荒第一战神,竟生得如此俊俏……


    他晃了晃手中玉壶,笑意加深,那银眸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莫非是想偷我的酒?”


    偷酒?


    我灰白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因酒意微红的脸颊和那抹笑。一种陌生的、连我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悄然滋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打破林间寂静:


    “本……我想要什么没有,” 话到嘴边,那惯常的“本王”竟硬生生拗成了模糊的音节,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脸上,“何须偷你的东西?”


    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竟笑开了。


    那一笑,如同拨开厚重云层的朝阳,猝不及防,绚烂夺目,几乎灼伤我雾霭下的魂灵。他翻身坐起,动作流畅得像林间的风,那头流泻的红发随着动作漾开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银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不偷酒?”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天真与魅惑,“那你想偷什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红发几乎要垂落到我雾气的边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香与林间清气,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砸进我的感知:“难不成是想偷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笑意在唇边漾开至最盛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流泻的,火焰般灼目的红发,色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化为如夜般深沉纯净的墨黑;而那双原本清澈冰冷的银色眼眸,也如同被夜色渗透,沉淀为墨色。


    眨眼之间,树上人的容颜气质已截然不同。依旧是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轮廓却似乎因发色与瞳色的改变,显出一种更加清晰利落的俊美,少了几分灼人的明艳,多了几分清冷昳丽。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红发银眸,竟似林间光影与我开的一个荒唐玩笑,了无痕迹。


    我愣住,雾霭都因心绪剧烈波动而翻腾了一瞬。


    偷他?


    这话怎能如此直白,如此轻薄无礼!


    一种混合着羞恼、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般慌乱的复杂情绪涌上,让我几乎维持不住雾气的形态。


    他,四海八荒第一战神凤渊,此刻却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对我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笑意未减,反而追问我。


    我定了定神,气势汹汹告诉他我来的目的。


    那时的我,心中唯有胜负与力量,简单直接得可笑。


    他听了,却只是拎起玉壶,又慢悠悠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手中的剑,是用来守护天下苍生和自己爱人的,”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透彻,“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有多强大的。”


    爱人?这个词离我太遥远。我只觉得他是在推诿。


    “你是怕打不过我,不敢与我较量?” 我激他,“放心好了,只是切磋,就算你输了,我也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宽容。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噎住的话:“想赢我?你还是先化成人形再说吧。”


    我无法化形。


    他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我鬼王的自尊受到打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死皮赖脸下去,留下一句还会再来的,便落荒而逃。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反驳:再来?再来做什么呢?真的只是为了比试吗?


    我不知道。


    而那时的我更不知道,树上那人看似平静驱客,心里却因我灰败眼眸中偶然映出的、一闪而过的凤凰虚影,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只知道我赖上他了。


    我贪恋他眼眸中的颜色,发了疯的想他,片刻不见,便会想他。


    我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是第一次见面时,被他下了蛊。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种想念源自本能的爱。


    风过林梢的声音,叶片摩挲的沙响,远处隐约的鸟鸣……这些声音于我,不过是无尽岁月里单调的背景杂音,与鬼界永恒的呜咽并无本质不同,皆无法真正触及我雾霭之下空无一物的“内在”。


    直到我将自己——这团没有固定形态、没有温热血肉、甚至没有所谓“中心”的虚无——尽可能地贴近他,贴上那月白袍服之下,左侧胸膛的位置。


    起初,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震动,透过衣料和他的躯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最轻微的涟漪,撞上我雾气的边缘。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韵律。


    一种与我自身永恒冰冷的“静止”截然相反的、活生生的搏动。


    我凝住全部感知,甚至暂时忘却了维持雾气的形态,任由它本能地坍缩、凝聚,只为更清晰地捕捉那奇异的震颤。


    咚。


    一声。


    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不像鬼魂飘忽的呜咽,也不像法器撞击的清鸣,它厚实笃定,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却又蓬勃向上。


    然后,在恰到好处的间隙之后——


    咚。


    又一声。


    紧随而来,分毫不差,构成了一个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节奏。


    这就是心跳?


    我曾在无数新丧的魂体上见过停止跳动的心脏,灰败,冰冷,不过是即将腐朽的肉块。我也知晓生灵皆有此物,它被描绘为生命的泵,力量的源。


    但知晓与此刻感受到的,全然不同。


    这声音……不,这透过紧密相贴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律动,它不像我理解的任何一种力量运转。


    它太私密了。


    它就是他本身,是他“活着”最核心、最不容置疑的证据,无关法术,无关修为,仅仅是因为他是凤渊,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的存在。


    我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困惑,以及一种更深的好奇。


    我尝试用自身鬼气的流转去模仿那节奏。我的呼吸本就是能量的吞吐,我可以控制它的频率。


    我让它追随着那“咚咚”声,试图同步。


    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失败了。


    我的“呼吸”可以快,可以慢,可以停,可以续,但它永远是外在的,是可控的能量循环。而他的心跳,却是内生的,是自发的,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的生命节拍。


    我的模仿僵硬而空洞,永远无法复刻那份源自存在本身的,蓬勃的力与热。


    “凤凰,你心跳得好快,”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心跳声也好吵。”


    吵。是的,它打破了我万年习以为常的静。那并非令人不悦的噪音,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宣示。


    它不容忽视,充满生机,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这团没有“中心”的雾霭之上,仿佛在质问:你呢?你的“中心”在哪里?你的生命,是以何种节律在呼吸?


    我追不上它。


    我放弃了徒劳的模仿。只是更紧地、近乎贪婪地贴合着那震颤的源头。


    隔着衣物,我能听到,或者说,感受到强有力的搏动。它仿佛带着温度,一种我从未拥有过,也无法理解的温热,正透过我冰冷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原来,这就是有“心”的感觉吗?


    不是力量的枢纽,不是思维的宫殿,而是一座小小的、却能发出如此宏大声响的、活着的钟。它自顾自地敲打着,不为证明什么,仅仅因为它在跳,所以他在活。


    而我,没有这座钟。


    我只是寂静的雾,在九幽的寒风里飘荡,维持着秩序,却不知何为“自己的节律”。


    此刻,我贴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的心跳。那一声声“咚咚”,像是最古老的鼓点,敲在我空无一物的“胸腔”位置。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月光,无声无息地,在那里漾开一片微弱的、虚幻的涟漪。


    我没有心。


    但这一刻,我仿佛通过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用耳朵,是用我全部的存在去感受。那节奏,那力量,那温热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着迷。


    我忽然不想放开。


    就这么贴着,听着。


    让这陌生的、属于生命的鼓点,暂时填补我那片冰冷的寂静。


    仿佛这样,我这没有心的鬼,也能短暂地,偷来一丝心跳的错觉。


    我以为时间会停留在这一刻。


    我和他会永远长相厮守,毕竟,我是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后来,天帝一道召令将他召回。


    梧桐叶落尽的那个黄昏。


    他接到仙界的传召,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厌倦,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淡然。他整理着月白的衣袍,红发在夕阳下像即将冷却的余烬。


    我就在旁边,化不成形的雾气无聊地绕着树枝打转,心里还琢磨着明日用什么借口待在他身边。


    “我回去一趟。”他说。


    我当时想跟他一同前去,他不让,我想,他是四海八荒第一战神,是凤凰,是翱翔九天、无人可伤的存在。回一趟他出身、他守护的仙界,能有何事?


    我看着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那背影清绝,却莫名让我想起秋日最后的孤雁。


    然后,便是永夜。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幽冥殿中,指尖还残留着镇压叛乱时沾染的、属于其他阎罗的冰冷魂血。


    传讯的鬼卒声音都在发抖:“西南异动……战神凤渊……失控堕魔……”


    堕魔?


    两个字,像最阴毒的诅咒,瞬间冻结了我周身的鬼气。


    不可能。


    他那么强,那么耀眼,怎么可能会被控制心神。


    我疯了一样赶往西南,只看到冲天的业火,以及插在焦土中、剑穗染血的问情剑。发了疯的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神智恢复稍许。


    他记得我。


    他记得他的爱人。


    他让他的爱人杀了他。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感觉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无比致命的毒,顺着我每一缕雾气,渗进我空荡的胸膛里,日夜啃噬。


    我后悔。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去。哪怕仙界不欢迎我,哪怕要打进去,至少我在他身边。我的鬼雾可以替他挡下暗箭,我的力量可以和他并肩而战。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他平静下的暗流。仙界的倾轧,同僚的嫉恨,天帝的猜忌……我并非一无所知,却天真地以为,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足以应对。


    我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强行把他带回鬼界。管他什么战神职责,管他什么仙界定律。我的鬼界虽然比不上仙界繁华,但我可以用鬼力滋养出永不凋零的梧桐,造出假的阳光和微风。我可以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


    我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回到那个布满蛛网般阴谋、充斥着虚伪与嫉妒的所谓仙界。


    这个“如果”成了我此后千年里,最恶毒的心魔。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个黄昏,看见他离去的背影。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他孤身陷入重围,业火焚身。


    无数次,我在想象中冲过去,却每次都徒劳地穿透幻影。


    这份后悔,化作了偏执的毒火。


    它烧毁了我最后一丝对天道、定数的敬畏。凭什么?凭什么算计者高坐明堂,而赤诚者魂飞魄散?凭什么我的凤凰要成为权力更迭的祭品?


    它让我不惜一切代价。


    剥离魂力?好。


    反噬噬心?行。


    对抗天道?有何不可。


    十世轮回,一次次靠近又被遗忘?我忍。千年孤寂,独自守着破碎的承诺?我等。


    因为这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那个黄昏,我轻轻的一声“嗯”,和他独自离去的背影。


    我复活他,不仅仅是因为爱。


    更是为了纠正那个错误。


    是为了把那个黄昏被夺走的可能性,强行抢回来。


    我要他活着,完整地活着,记住一切地活着。然后,我会补上那迟到了千年的“陪同”。


    这次,无论他去哪里,是复仇的战场,还是至尊的宝座,我的雾气都将如影随形,我的力量都将与他交握。


    我不会再让我的凤凰,独自面对任何风雨。我会拼尽一切让他稳坐高位,托举他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


    哪怕代价是,我永生不得解脱。


    只有这份悔恨带来的痛,和重新拥有他的执念,才能让我这没有心的鬼,感觉自己还像个人一样在活着,在不顾一切地去爱。


    千年后,在忘川河中,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缕牵绊千年的魂魄——我的小凤凰,回来了。


    忘川河畔重逢,那双眼睛里没了昔日的熟稔,只剩陌生的恐惧与质问。


    他恨我,认定是我剥夺了他的阳寿,拆散他与父母。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挣扎,听着他对我的指控,千年前亲手封印他的痛楚再次撕裂我的魂魄。


    我无法解释,也无须解释。鬼界的王,何时需要向人交代?既然言语苍白,那就用行动宣告。


    我将他带回幽冥殿,禁锢在身边。他是我的鬼后,是我等待千年,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不肯食魄,宁愿魂飞魄散;他假意撒娇,只为寻机逃离。


    他所有的心思,在我看来都拙劣而清晰。我纵容他演戏,陪他游览鬼界,甚至打开还阳门,亲自将进入鬼界的灵魂送回人间。


    我送他返回人间,并非放手。


    而是仙界那群虚伪之徒将至,我不能让他的气息暴露。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使前来求援,提及焚煞,更敢提及他的名字!千年的怒火瞬间焚尽我的理智。


    当年,正是他们的猜忌与陷害,令我的凤渊被煞气侵蚀,最终逼得我亲手将他封印!如今,他们有何脸面再来求我?


    我将他们拒之门外。


    阿渊在人间亦不好过,魂魄与肉身排斥,阴气引来邪祟,村民视他为灾星。当他再次被逼至绝境,无助地扑进我怀里,违心说着喜欢时,我明知是谎,却仍甘之如饴。


    我驱散邪祟,带他重回鬼界,我的领地,他的归处。


    他依旧闹,依旧想逃,与我争执不休。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他问我为何选他,他探究我的过去。


    当那记载着过往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千年前的画面流转——梧桐林的初遇,林间的倾听心跳,饮下醉相思后的意乱情迷与互许终身……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凤渊”与“苍梧”的点点滴滴,终将重新连接我们的命运。


    我是苍梧。


    我无情,只因情皆系于一人;我霸道,因为无法再次承受失去。


    千年等待,十世轮回,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只为一句:小凤凰,欢迎回家。


    这一次,生死轮回,再无别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1.29入V


    感谢各位陪伴,我们下本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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