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檀点开群里那条链接前，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的感受，她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页面跳转的瞬间，眩晕感便袭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咚咚击着耳膜。明明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手脚却一阵阵发软。


    链接加载完成的刹那，尘埃落定彷如一记闷锤。


    她先是感觉到冷。


    一种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冰透四肢百骸的冷。


    而后，才能集中精力看清帖子上每一行字。


    标题是：


    《今日古言频道活捉刷子一枚……》


    配图是数据中心的截图，以及檀檀的笔名。


    檀檀只觉血液冲上头顶，待点开作者后台的站内短信，是普江管理员发来的通知，假不了。


    [您的作品《她权倾天下之后》经核查，被判定构成数据造假行为。已列入黑名单……]


    灼烧感取代了冷意，从脸颊开始，火燎般蔓延到耳根。是血液在羞耻和巨大冤屈的刺激下疯狂奔涌。


    世界在收缩，又同时在爆炸。


    大地瓜app的帖子下，回复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每过一会儿点开，都能看到新增的评论。那些或陌生或略有印象的id和头像，都在屏幕后指指点点。


    与此同时，是突然死寂的作者群和私信爆炸的后台。


    往日的同期，或真心或假意的关怀都伴着链接来了。


    兔仔：[老大啊啊啊啊，你出事了？]


    水盛酒：[檀檀，什么情况]


    白碧溪：[老师！！好像有很多对你不利的言论……]


    檀檀深呼吸过后，决定先集中精力向管理员申诉，完成这些操作之后，她才鼓起勇气去认真阅读避雷贴下的评论。


    【夹子上窜那么快就觉得不对劲。】


    【路过吃瓜。刷到过这姐的推文贴。】


    【所以那些收藏都是机器人点的？真行。】


    【这本书啊，她找我买过推文。】


    【就这文笔还权谋？小学生过家家，数据不造假才怪。】


    【刚去看了文，第一章就劝退，果然数据是刷的。】


    【笑死，书写得烂，活该糊。只能靠刷了是吧？】


    【避雷了，以后看到这个笔名绕道走。】


    终于，檀檀再看不下去了，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一条条反驳回去，可敲下的一长段话留在回复框里，不敢点下发送。


    解释什么？用什么身份解释？


    一个刚刚被平台判定“数据造假”的作者吗？


    她脑子乱糟糟的：是谁举报了她？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数据中心的举报栏里？


    她先切回作者群，坚定回复了一句：[我没有刷数据！]


    可是，群里，往日和她热聊的人，几乎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将近两个小时死一般的寂静里，檀檀很期望兔仔、水盛酒，或是咕噜咕噜可以跳出来，帮她说句话。


    没有。


    毕竟判定来自数据中心的管理员，而普江在数据造假这一项上，从没有错判过。


    最终，还是白碧溪打破了群里的沉默。


    [@檀檀，会不会……是被人整了？]


    这句话像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小口，群里才有人陆陆续续开始接话。只是大家的发言都维持着客观中立的姿态，甚至檀檀能隐隐感觉到，大家在避嫌。


    下午，檀檀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澄清上。


    她登陆许久不上的微博，先发布了一条长长的公告。随后，又将公告又转发了大地瓜app中。


    可惜并没有流量，两个小时过去，帖子的浏览量只有可怜的30个……


    作家助手的后台，她一分钟能刷新二十遍以上。直到这时她才想起，申诉结果至少要明天才能出来。可那个孤零零的“申诉”按钮又能代表什么呢？平台甚至连让她提交具体证据的渠道都没有给。


    檀檀求救的稻草伸向编辑楚梨的头像，带委屈和不忿的解释刚发出，角标那个“周六”突然撞入眼中。


    周六。


    对啊，周六，编辑不上班。


    普江文学城，是一个遵守劳动法的公司。


    “得飘，得飘，得咿的飘。我安静的喝饮料，轻松的笑……”


    该怎么办？


    “我用第一人称，在飘移青春，输跟赢的分寸，计算得很精准……”


    檀檀突然想起了一颗芹菜。


    “我踏上风火轮，在飘移青春，故事中的我们，在演自己的人生……”


    对啊，她之前有过处理避雷贴的经验。


    “得飘，得飘，得咿的飘。得飘，得飘，得咿的飘。”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


    檀檀再也忍不了了——


    “爷爷！能不能把音乐关掉？”


    卧室外藤木摇椅“咯吱”响了一下，手机里的音乐声低了一些。


    檀檀猛地拉开卧室门冲了出去，跺脚尖啸：“爷爷！把音乐关掉！”


    檀檀的爷爷慌忙地伸出有些干瘦的手指在屏幕上左右划拉了好几下，歌声戛然而止。


    他却按到了切歌键，一阵悠扬的钢琴前奏之后，檀檀知道歌单，《漂移》的下一首是《发如雪》。


    檀檀气得想哭。


    “算了，你接着放吧。”


    看着爷爷那副搞不清状况、甚至有点被吓到的模样，她胸口那股灼烧的怒气，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泄了大半。


    她怎么能对爷爷发火呢？爷爷是个有些潮的老头，虽然爱听周杰伦，可“刷子”“避雷帖”“数据造假”“黑名单”……这些构成她此刻地狱的词汇，爷爷一个也听不懂。


    周杰伦的声音继续流淌在空气里。楼下小区空地上，几个小孩追着彼此跑来跑去，笑声尖脆。隔壁阳台，邻居家晾晒的床单在微风里缓缓飘动。


    一条帖子，一个公告，她的灾难，永远传不到这个世界。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一晃神的功夫，面目可憎的浏览器里，评论数又多了几十条。


    檀檀脸颊依旧发烫，目光在好友列表上游移，寻找着可以商议的人。鼠标指针悬在“兔仔”和“水盛酒”的头像之间，迟迟没有点下。


    两人是她平时聊得很密切的人，随时都穿插在群聊中，可方才的沉默还是像小刺，扎伤了檀檀。


    她能理解的，能理解她们的，也是认真日更，小心翼翼经营自己的笔名，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但也确实心寒了。


    最终，檀檀将可怕揣测分别发给了“一颗芹菜”和“白碧溪”。


    [我怀疑，有人给我刷数据，并举报了我。]


    很快，几乎是前后脚，两人的回复弹了出来。


    一颗芹菜：[檀檀！等我看看帖子，马上来。]


    白碧溪：[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檀檀这才觉得有人托住了不停下坠的她。


    为了提高沟通效率，檀檀重新拉了一个小群，将一颗芹菜和白碧溪都拉了进来。简单说明情况后，一颗芹菜提出了建议：当务之急，是阻止避雷帖继续发酵。


    [你那则声明态度很端正，但单独发出去没人看见。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它贴到那个避雷帖的评论区里，让所有点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回应。]


    檀檀照做了，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哟，正主来了？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现在刷子都这么有职业道德了？还写小作文？】


    【喊冤流程来了，经典将责任推给红眼病。】


    【你说没刷就没刷？截图都糊脸上了，管理员都判了，还搁这儿嘴硬呢？】


    【这么委屈怎么不去找管理员哭？在评论区演给谁看呢？】


    白碧溪不顾一颗芹菜的劝阻，亲自开作者号与评论区争论了起来。


    评论区像一锅被彻底搅沸的油，炸出更多火星。


    【嚯！还有同伙？】


    【这谁啊？哦，也是个糊咖，难怪抱团取暖。】


    【白碧溪？我知道你，写那种腻死人的甜宠文那个嘛，怪不得同情刷子，物以类聚。】


    【跑来给刷子站台，是想蹭热度还是找存在感？】


    【急了急了，她急了！是不是也买过数据啊这么共情】


    【@管理员这里还有一个疑似同伙，建议一并调查！】


    处刑的刑场，已从“檀檀刷数据”，迅速扩大到了对一切关联者的连坐与绞杀。


    檀檀眼里包着一眶泪，赶紧劝白碧溪：[快把评论删掉，别再帮我说话了。]


    已经经历过一次公关危机的一颗芹菜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先不要回应，说多错多，等热度先过去吧。]


    这一夜，檀檀睡得都不太踏实，不停在网上搜索“普江的申诉流程需要多少天？”


    但都没有查到确切的回复。


    *


    岂料第二天，事态的发展彻底打了檀檀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崭新的id“羊角锤”，突然在各大论坛和大地瓜app上，新开了一个更详尽的避雷帖。


    帖子里，贴满了精心截取的群聊记录，头像全都是檀檀。


    有她在作者群早期抱怨数据惨淡的发言“许愿涨一个收藏！”被解读为“早有刷数据动机”；


    有她分享推文技巧时提及的“擦边”，被单独放大，配上红色圆圈，作为“心术不正”的铁证；


    有她购买ai生成封面后的吐槽发言，被截取出来，当作“作品疑似也使用ai”的辅证。


    甚至她和群友吐槽生活、开玩笑的片段，都被剥离语境，扭曲成“人品低劣”“素质堪忧”的证明。


    檀檀的眼神死死钉在【普江作者交流6群】的聊天窗口上。


    信任从内部崩塌。


    这位匿名群友“羊角锤”的“杰作”，让她觳觫。


    这一击，比判定“数据造假”的站短、网友的嘲讽，更狠，更毒，也更彻底。


    檀檀反复阅读羊角锤的正文，以至于自己解离、脱敏。


    “早在初期，此人就已对数据表现出极端焦虑和不健康的心态。”


    “创作态度如此浮躁功利，心思根本不在打磨作品上，只想走歪门邪道。”


    “这样一个内心阴暗、口无遮拦的人，塑造出的角色和故事，真的值得信赖吗？”


    内心阴暗，口无遮拦。


    原来自己在作者群中说的每一句话，分享的每一个鸡汤，都那么可笑。


    檀檀感觉自己像一条鱼，被彻底敲晕，死死钉在了砧板上。接着，屠宰的刀会从鱼鳃处横切一道，抽掉鱼筋，剖开鱼腹，挑出所有内脏，然后被举起来向所有围观者展示——


    看啊，这条鱼，有鱼泡。


    ……


    事情还没完。除了身份不明的“羊角锤”，还有一个id叫“月见草”的人，异常活跃地穿梭在各个相关帖子下。这人像嗅觉最敏锐的猎犬，竟将檀檀这几个月来所有找过的推文号、发布过的推广链接，都一一扒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新的嘲讽果然随之纷至沓来：


    【果然没少花钱买营销啊】


    【文写成这样，还好意思吹自己。】


    【保护眼睛，远离刷子。尊重原创，抵制歪风。】


    【已经踩雷的姐妹，建议及时删除书架，避免后续喂屎。】


    其实评论看多了，也就几乎麻木了。一夜之间，急火攻心让她的嘴角冒出一个硕大的疖子，触之即疼。


    白碧溪都快替檀檀发疯了：


    [你怕是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发过多少推文了吧？！他们这哪里是扒，简直是把你的底裤……不，是把你的所有社交痕迹全都掘地三尺挖出来了！]


    “羊角锤”和“月见草”一出现，檀檀就再也没回复任何群友的私聊了。


    她只是机械地、一个一个地翻看着群成员列表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头像。


    “羊角锤”和“月见草”究竟是谁？


    是兔仔吗？是水盛酒吗？是咕噜咕噜吗？是写文也要双休吗？是梅子青吗？是栖川吗？还是群聊那两百个id里，某个从未说过话的谁？


    她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什么时机开始策划这一天的？


    檀檀气极反笑。


    看吧，都说了，不要在群里“脱裤衩”冲浪嘛！


    来自暗处的窥视，比任何恶语都可怕。


    只是唯一，唯一不甘心的，是书。


    她的书。


    笔下的角色，构筑的世界。


    她的心血。


    “我好像没有保护好我的作品。”


    这个念头乍一浮起，檀檀大哭出声。


    *


    檀檀联系所有她能找到的推文号，恳求删除与她有关的一切痕迹；注销了那个承载了她数月悲喜的作者微博。


    然后，退了作者群。


    系统大人的偏爱是最可笑的笑话。


    数字世界里的“檀檀”，一夜之间，踪迹全无。


    私聊窗口里，依旧不断有消息弹出，有人追问情况，有人只是唏嘘。但那个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时间一眨眼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只有栖川，孜孜不倦地给檀檀发消息。


    [檀檀，你快回复我。]


    [檀檀，我有话跟你说。]


    [檀檀，接语音。]


    [檀檀，我有个事瞒了你。]


    群聊里没有她了，社交账号注销了，书也断更了。《她权倾天下之后》的评论区只剩下零星几句读者追问，夹杂在嘲讽与批评里。


    栖川彻底没办法了。


    [檀檀，顾己卿是我的大号。]


    [你的数据应该是我刷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解释清楚。]


    可是消息发出去，皆如石沉入最深的夜海。


    他每隔十分钟都要看一眼手机，确保檀檀还没有将他拉黑。


    帝都的夜色沉沉地覆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国贸的灯火在脚下流淌。


    顾己卿背影笔挺，牙关却绷得很紧。


    手里还捏着一大把悔恨疚责的电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