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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川两乡(四)

    春闱的第一日有雨倾盆,纸伞未能支棱起来,有许多不堪重负得被水珠砸烂了。学子还要顶着大雨在门外等人一一查过,被顺着伞骨流下的水柱浇得凄惨,可谓出师不利。


    秦舒一直在门口等到大门关上,还是撑着伞不肯走。


    傅元夕上前扯扯母亲衣角:“娘,要九天呢,回吧。”


    等门前的人几乎都散去了,李勤看着厚重的一道门,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像要将伞柄捏断了。


    “想什么呢?”


    “我们查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保他们平安。”李勤道,“到头来这场春闱,还是牢牢握在张延琛手里,连坐镇的那位都是他请来的,父皇竟也允了。难道非得今年再出几个冤魂,才能将这老东西拉下马吗?”


    温景行没有应声。


    “罢了,回吧。”李勤拂袖,“门都关严了,且看谁命不好吧。”


    雨声渐歇,但始终没有停,不轻不重地敲在屋檐上。


    “梁砚修出了孝期,也是今春下场。”温景行问,“阿姐有主意么?”


    “没有。”温景念道,“他肚子里哪有半点墨水?不过去凑个热闹,最后让家里给谋个差事。”


    “嗯。”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温景念看着他,“真是奇了,今日嘴上竟没讨嫌。区区一个梁砚修,能让你烦心成这样?是春闱吧?”


    “这个公道,今年大约给不成了。”


    “未必吧。”温景念笑笑,“皇伯父的手段你见过的,他既然已经知晓此事,断不会如此风平浪静、姑息养奸。”


    “门都关了,九天之后才开。”温景行道,“还能有什么法子?”


    “等等看嘛。”温景念将巴巴凑过来的小猫抱上桌,“万一有呢?”


    之后温景行仿佛真的定下心般,成日忙着陪长姐逗猫下棋。李勤也安静得出奇,不知是不是被训了。


    这个法子来得很快,在春闱的第三日。


    淮川急匆匆进门:“世子,考院刚刚已经封了,这会儿进不去出不来,门外全是人!”


    “封了?”温景行一惊,“不考了?”


    “额……说是有人舞弊。”


    “舞的什么弊?这么大阵仗。”温景念问,“舞弊一事虽不常见,但一向都是逮了那一个,其他人换个题目接着考。”


    “那谁晓得,向统领带着人就去了,围得水泄不通。张尚书问他要陛下的手谕,向统领说没有,正僵着呢。”


    “谁?向伯父?”温景念看向弟弟,“你看,我就说陛下有法子吧。”


    他们赶到考院外时,四下已然乱作一锅粥。


    向弘木头似的杵在门前,任你好言好语也好、恶语相向也罢,就是没有半个字回应。


    张延琛终于忍不住,气得唇角都在颤:“究竟还考不考?”


    “不考了。”


    声音有点耳熟。


    温景行回头——是他那对素来喜欢置身事外的爹娘。


    ……好嘛,看热闹看到自己家了。


    等前后左右一通礼行过,张延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温景行:“……?”


    他小声问自家姐姐:“尚书大人见了他们要下跪的?”


    温景念扯扯他:“别问,一起跪。”


    然后他才看见那道明晃晃的圣旨。


    “有所牵涉的学生由王府看管,考院封锁,不得出入。”关月回身对向弘颔首。“劳烦向统领,拿人吧。”


    吏部诸人跪的是天子,此时自然都直起身,看着向弘封院拿人。


    “王府来管吏部的事,可合规矩吗?”


    “应该是不太合。”关月稍顿,“但陛下的意思,总不好违逆,不如张大人进宫去问?”


    “封院之时,吏部诸位需与学生们一道,若事后查明与诸位无关,自会有说法。”温朝道,“张大人请回,要关门了。”


    考院大门合上的那一刻,被押着的学生看到亲人,哭得哭嚎得嚎,竟比方才还要乱一些。


    南星好言劝了几句,不见有用,于是她利落地剑锋出鞘一半:“若再涌上前来,我便不客气了。”


    温景念目送着鬼哭狼嚎的一群人远去,抬头看了眼天:“……我忽然发觉,你那气人的做派,并不能全怪姑父。”


    温景行想不出话回她,只好干笑两声作罢。


    “走吧,回家。”温景念木然道,“再晚点只怕门都摸不到了。”


    他们显然低估了八卦的传播速度。


    王府门前水泄不通,姐弟两对视一眼,决定绕去隔壁侯府,走两府之间的那道小门。


    他们那个素来不靠谱的姑父显然有所预料。


    “看热闹去了?”


    “嗯。”温景行木道,“看了个大热闹。”


    “这才哪跟哪。”谢旻允笑笑,“你那对狐狸似的爹娘当年行事,比今日凶多了。安生待着,这几日别出门了。”


    温景行:“……”


    他出得去吗?


    “姑父,真有人这节骨眼上舞弊啊?”温景念问,“想他张延琛此时是最不想出事的,定然查得极严。”


    “陛下安顿好的。”谢旻允道,“过几日我送他离京,远走他乡,安度余生。”


    温景行要听疯了:“……这事和您也有关系?”


    “就算有吧。”谢旻允道,“赶紧回去,家里一群人等着你审呢。”


    温景行:“……”


    他真的要疯了。


    —


    南星正温着茶。


    关月笑着问他们:“是绕路回的,还是翻墙回的?”


    “绕路。”温景念安分地坐好,“从前不是说不管这些事吗?”


    “这回不一样。”关月道,“旁的事都可以明哲保身,有关公道的不行。左右这些年挨得骂本就不少,多担几句也无妨。”


    温景念撇嘴:“行,怎么都是您有理。”


    “人都在后院,你去吧。”温朝道,“考院那边有东宫盯着。”


    “才第三日,文章尚没写呢,纵然要换卷换人,也是在出考院之后,如今能问出什么?”温景行很诚心地问,“无凭无据,我拿什么牵扯上张大人?”


    “牵扯不上,太子殿下那边也会一无所获。”温朝平静道,“我们带回来这几个,是张延琛预备要换的人。他们不知灾祸将至,自然帮不上你。”


    “……那我去问他们什么?”


    “装个样子罢了。”温朝轻笑,“今日这一出,只为保性命无虞。”


    “春闱可以再考,命却只有一条。”温景行稍顿,“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若等到东窗事发,虽能一举将他连根拔起,却难免要牵连无辜。纵然事后能还以清白,心境终究会不同,不如先护住了,后事再议。”温景念偏过脑袋,认真想了很久,“……可如今这样,他们事还没办,陛下却发难了。未有实据,怎么拔这根钉子?”


    “纵然抓不到能置之死地的把柄,多少能先治他一个失察之罪,降上几级不成问题。”温景行道,“罪证可以之后再找,若真任由几条人命搭进去,纵然日后能还一个公道,于这些寒窗苦读的清白学子而言也是无用。”


    “我听了都头疼。”温景念叹气,“皇伯父成天和这些事打交道,难怪这几年白头发都多了。”


    “比我好一点,至少能想明白七八分。”关月笑道,“这些朝堂事呀,当初我才是一窍不通。”


    南星插嘴揭了自家主子几句短,在挨打之前溜走了。


    “我此时再想起那位探花郎,真心觉得很可惜。”温景念垂下眼,“但又很佩服他,只身一人为后来者移山填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景行,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陛下决定保他们性命,张延琛便有了喘息的机会。”温朝沉下声,“此事终了,他尚书之位定然不保,罪证只会更踪迹难寻,你和太子殿下要当心。”


    “知道。”温景行道,“谨防他狗急跳墙。”


    关月:“能不能学点好的?非学你姑父那张臭嘴。”


    温景行:“是你们从前总将我和阿姐丢去侯府的。”


    “景行。”关月皮笑肉不笑,“如今长大了,打不着你了是不是?”


    温景念眼睛立时就亮了:“我帮您打!”


    于是桃花树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到后来,竟将二十年里所有他们尚且记得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倒腾了一遍。


    “你抢我糖葫芦的事还没同你算账呢!”


    “阿姐,那少说七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七年前怎么了?十年前我也得同你算账!”


    “一根糖葫芦而已!翩翩都没你记仇!我过两日买给你行不行?”


    “……”


    此番盛景十分常见,若没人管一管,他们是真能翻旧账到深更半夜的。


    于是温朝捏着眉心:“你们两个多大了?”


    战火方歇,温景行本着定要招惹一下长姐的原则问:“阿姐,你这个脾气,能忍得下那姓梁的?”


    “他又打不过我。”


    众人:“……”


    “他春闱不是下场了吗?”温景行斟酌道,“要不要公报私仇?”


    温景念震惊地看着他:“怎么?你要栽赃陷害?”


    “不是。”温景行道,“就趁机……退个亲。难道那酒囊饭袋你准备一闭眼嫁了啊?”


    “你先把春闱的事办好。”温景念道,“他再怎么也得等到放榜,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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