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地底的动静彻底平息,青石地恢复如初。
仿佛从未有过什么鬼手,也从未有过一个叫白术的弟子。
卫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
周身的鬼气与魔气敛入体内,那只漫开黑翳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剩沉沉的冷。
怀里的江群玉扒着他的衣领探出头,心念一动便幻化成卫浔的模样。
并肩站在他身侧,问:“我们现在去何处?”
卫浔伸手,指尖轻轻推开他挨得极近的脸,语气平淡:“凌霄宗祠堂。”
“去那儿做什么?”江群玉一脸古怪,扯住他的衣衫,“我俩现在不应该逃命吗?”
“不逃。”卫浔的声音没半分波澜。
“你有病吗?你想死别拉着我!”江群玉被他气的头疼,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没听见那傻逼说,他体内有长老种的千引散吗?他现在死了,魂灯定然也灭了,凌霄宗的人很快就会查过来,再不跑,咱俩都得死在这!”
现下卫浔不过是元婴三重的修为,若是遇着普通内门弟子,尚且能应对。
可若是遇到宗门里那些早已元婴大圆满的长老,卫浔在宗门里也不受人待见,压根不会有人替他求情,被抓住只有死的这条路。
“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拿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卫浔忽然停住,转头看他:“江群玉,可有些事,是只能现在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色深得像是打翻的墨,很平静。
江群玉望进他的眼眸里。
那片浓黑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执拗,心头莫名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默默松了扯着衣衫的手。
清冷的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倾泻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地银辉。
冬寒尽散,春风微拂,带着落梅的淡香。
月下,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走着。
走过石拱桥时,他时不时瞥向桥两侧的小溪,瓣瓣落梅浮在水面,打着旋儿往下游飘。
卫浔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颀长,江群玉便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跟着,脚尖碾过影边的银辉。
似是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卫浔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江群玉撇嘴,非但没收敛,反倒踩得更来劲,故意用脚尖碾着影子的轮廓晃。
大抵是因卫浔身着凌霄宗宗门弟子服,天色又实在太黑,时不时的,有三两弟子从身边擦过,只当是不守宵禁的同门,竟无一人起疑,匆匆瞥过便走了。
行至一座殿宇前。
江群玉抬眼望去,白玉长阶层层叠叠通向殿门,殿顶覆着琉璃瓦,檐角垂着数百串银铃,风一吹便叮铃轻响,衬得整座殿宇雅致又肃穆。
中间放着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浮灯殿。
江群玉心下了然,这该就是白术口中魂灯所在之地了。
听闻凌霄宗在册弟子,皆要在此点一盏魂灯,魂灯灭,人便亡。
只是不知卫浔为何会来此处了。
“来者何人!”
殿外看守的弟子忽见夜色里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来,身姿冷寂如鬼魅,当即心头大骇,厉声喝止。
“还不快快停下!汝可知此处乃宗门禁地!无令牌者擅入,按宗规处置!”
另一名看守弟子也皱紧眉,手按在佩剑上,语气冷硬,“再往前一步,莫怪我等不念同门情谊!”
银铃被风拂得轻响,衬着殿外的喝声,夜色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卫浔抬眼,目光扫过两名看守弟子,周身淡不可察的魔气悄然漫开,脚步却未停,依旧朝着白玉长阶走去。
江群玉瞥了眼卫浔,见这人神色仍是无波无澜,问他:“你有令牌?”
卫浔很轻地摇头,漆黑的瞳孔缓慢地转了转,摇头:“没有。”
江群玉喉间的话一时卡住,他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问:“没有你还装得那么云淡风轻的干嘛?!”
“自是骗他们了。”
他今日穿的是宗门弟子的衣饰,淡蓝色的弟子服,袖口与腰间绣着流云暗纹,束腰的玉带上悬着枚素玉佩。
本是寻常的制式,偏生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自有一番清冷气度。
见过卫浔的弟子并不多。
他自小随卫阑长大,剑法启蒙皆由卫阑稍作指点后自行领悟,极少去宗门大课。
这般素衣站在夜色里,倒像个新晋的内门弟子。
待卫浔走近,那两名弟子看清了他的脸。
许是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眉眼清冽,气质冷然,连说话的声音都淡得好听,一时愣住。
“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还要来浮灯殿?”
一弟子磕磕巴巴问,方才的厉声早散了大半。
江群玉一看这架势,就知这二人又被卫浔这张皮囊给蒙蔽了。
怕是又有人要吃大亏。
卫浔收好浑身戾气,眼眸轻转,望向两人。
他摊开手,掌心一翻,便多了块玄铁令牌,语气平淡无波。
“剑尊不放心你二人,特命我来此同守。否则,单凭你二人,对上那魔物,毫无还手之力。”
他说这话,加上令牌,两人信了大半。
心中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近日宗门怪事频发,横死的弟子一个接一个,修为高些的同门都被派去护山大阵值守,
浮灯殿放着的都是死物,几位长□□同商议后,觉着事急从权,便只留了两名金丹修为的弟子在此守着。
虽不说,但夜里守着满殿魂灯,早吓得心头发慌,生怕下一个横死的就是自己。
现下这弟子说自己是剑尊弟子,还特地让他来浮灯殿,想来修为定是不俗,两人也就放松了警惕。
“只要有令牌,一切都好说。”
一名弟子说着,伸手便要去接卫浔掌心的令牌,指腹不经意擦过卫浔的指尖。
那过于冰凉的体温让他微顿,却也只当是对方体质偏寒,随手翻了翻令牌。
夜色太暗,他下意识凑近了些,这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竟是块无字令牌!
旁边的弟子也看清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
两人猛地抬头,正要喝问,却猝不及防撞进卫浔那只已然漫上黑翳的眼眸。
瞳孔瞬间涣散,眼神变得呆滞。
“嘘。”卫浔扯了扯唇角,指尖轻抬,抵在唇前,一字一句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切莫声张才是。你二人记好了,今夜,白术奉华真长老之命,来浮灯殿同你二人守夜,卯时一刻,白术听闻殿外有动静,独自离开浮灯殿。”
那两名弟子浑浑噩噩地张了张嘴,机械地重复:“今夜,白术师兄奉华真长老之命,来浮灯殿同我二人守夜……”
卫浔没心思听他们复述,收了令牌,径直从二人身边擦过,抬脚走进浮灯殿。
江群玉没想到卫浔的眼睛除了能将人困在域内外,还有催眠的效果,困惑问:“你这般同他们说,他们明日当真会忘记今夜的事吗?”
“不知。”卫浔面无表情道:“我也是第一次用。”
“……”江群玉噎了一下,“那你那么淡定干嘛?”
卫浔嗤笑一声,眼底藏着点嘲弄。
“难不成我要像你一样,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逃命,还要进来放把火再走?”
江群玉:“所以可以放吗?”
卫浔冷冷瞥他:“不可以,不到时机。此时放火,你我都走不出凌霄宗。”
“不可以你说什么?”江群玉翻了个白眼吐槽。
卫浔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自然是逗傻子玩。”
江群玉狠狠瞪他一眼,但现在又不是很想和他吵,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待卫浔推开浮灯殿的大门,江群玉跟着迈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心中震撼。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盏灯。
数百上千盏魂灯,一盏挨着一盏,层层叠叠摞上去。
殿宇修得极高,魂灯竟整整堆了二十层,最上方三层是幽冷的蓝色,往下的十七层,皆是猩红的火焰。
推门的风灌进来,所有魂灯的火苗都轻轻摇曳。
蓝的冷寂,红的妖异,映得整座殿宇忽明忽暗。
江群玉压下心头的惊悸,好奇问:“最上面的灯怎么和下面颜色不一样?”
卫浔轻笑一声:“我为何要告诉你?”
江群玉:“……”
这贱男人。
要放在平常,他定会说不说就不说,可他今日实在是好奇,便大丈夫能伸能屈了:“大小姐,你别闹脾气好不好?”
“你再从你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会先杀了你。”卫浔脸色瞬间沉下来,阴恻恻道。
江群玉改口:“好的,大少爷,那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明日你上我身。”卫浔淡淡抛出自己的条件。
江群玉暗自磨牙:“明日我们不是要逃命了吗?你也不怕我上你身,最后一块儿死了。”
卫浔半真半假道:“我若是死了,能拉着你一道上路,也未尝不可。”
江群玉赶忙摇头,一脸嫌弃:“那还是算了,我嫌和你死一块儿晦气。”
“好罢。”卫浔似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勾着唇道:“最上面的魂灯……”
江群玉瞬间警觉,忙抬手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一大步,扬声喊:“我不听!”
卫浔却偏凑上去,不怀好意。
温热的气息擦过江群玉的耳廓,薄唇轻启,压着声把话说完。
“你听见了,我说,最上面的魂灯是为已经死掉的人点的,而下面的灯,则是为活人点的。”
江群玉的脸拉得老长,黑沉沉的:“卫浔,你大爷的。”
卫浔忽然捂着肚子笑出声,连眼角都沁出点湿意。
他笑了一会儿,将江群玉掩耳盗铃捂住耳朵的手扯开,心情很是愉悦:“明日身子归你。”
“我可以不要吗?”江群玉真心实意问。
这傻逼绝对在暗戳戳谋划什么。
“不可以哦。”卫浔说。
江群玉没辙,只好妥协,又扯回方才的话题:“为什么要为死人点灯?死了不就活不了了吗?”
“谁知道呢。”卫浔的语气忽然染上几分讽刺,目光扫过殿内的魂灯。
“许是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妄念罢了。祈祷有个好往生,或是做了亏心事,怕死去的人回来寻仇,点盏灯求自己心安。”
“只是祈祷往生?”江群玉问。
他见卫浔停在一盏幽蓝的魂灯前,那盏魂灯下写着林清二字。另一旁,是一盏已经灭掉的魂灯,而灯下,是卫浔的名字。
卫浔嘴角扯开一抹凉薄的笑。
“倒是也有能活的法子。听闻鬼界有座长生殿,不过无人知晓在哪儿。道是只要足够有诚心,能在殿内点上一盏回魂灯,灯上写的人,不仅能往生,还能复生。”
江群玉一怔,脱口而出:“人都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复生?”
卫浔毫不在乎,笑声里的讽刺更甚:“所以也只是听闻罢了,至少我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
12、回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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