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凌云临时招来的夜晚并不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光复又亮起,躲在岩缝间的蝴蝶被这紊乱的时序惊扰,慌慌张张地扑腾了起来。
付凌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而仓皇失措的小动物,单手揽着杨雪飞的肩膀,足尖一点,两人瞬间便又穿过瀑布,回到溪水边。
“要上炷香吗?”神威将军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给陈启风听么?需要我回避?”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兄还活着。”他认真地看着付凌云的眼睛,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确认,“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相见——我何必对这无人之境说话。”
付凌云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像是突然感到了不适般移开了目光,问道:“——如果没有机会呢?”
杨雪飞一怔,继而竟又垂眸一笑,这会儿他又笑得如平时一般烟雨朦胧,分明未见眉眼用力,却似乎情绪万千。
“若没有机会,心中亦是无人之境,时时可以说话。”他说,“也不必急于此时。”
付凌云的眉尖皱起,他转过身不再看眼前之人,而是吹了声口哨,命令威风凛凛的踏雪驹自远处奔而来。
踏雪长嘶一声,前蹄用力地蹬着面前的地面——物类其主,这匹宝驹看起来和他的主人一样,对此情此景颇有些不耐烦。
付凌云也不管杨雪飞的动作,清啸一声拽着人上了马,那马颇通灵性地回应着,扭过头,骄傲的头颅高高扬起,又随着鬃毛的甩动气势汹汹地转向前方。
杨雪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果然,踏雪驹并未掉头往来时之路奔跑,而是四蹄生风、脚下腾云地拔步而起,直直地冲向瀑布上游的云霄之巅。
杨雪飞差点惊呼出声,这御剑飞驰、腾云驾雾之功,他向来只在书上见过,从未亲身体验,陡然被这般抛上云端让他一时也顾不上什么马脖子人脖子,双臂紧紧收起,死死地抱住了付凌云的肩膀。
付凌云朗声大笑,仍只是单手按着他的背,促狭道:“我听说陈启风是这一代的青年翘楚,怎么,他不曾带你飞过吗?”
杨雪飞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较劲,自顾自用力拽着付凌云的衣襟,疾风过耳,他总觉得自己要如一根杨柳枝一般被卷到天边,恨不得付凌云松开那握着缰绳的手,双手一起抱住他,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
付凌云知他紧张,也不急着返回天庭,硬是带着他一圈一圈地盘旋着:“你瞧那边——”
他执鞭指着远处的云霞,高声笑道:“那光芒与落日相仿的是九曜金雕的雕背——好好看着点,九曜金雕捕猎的画面可不常见……别往我衣服里钻了,再这样,我要拿裤腰带把你拴起来了。”
他说着紧紧握住了杨雪飞细长颤抖的手掌,五根手指为了抚慰他的焦急,强硬地插进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大拇指一下一下捺着细软的掌心,直到怀中的躯体稍稍舒展开来。
九曜金雕发出一声尖啸,收起双翅,形如箭簇地一头扎下云海,紧接着再次腾空而起,匕首般锐利的双爪间已抓住了一头比骏马还大的巨牛。
金雕高高飞过他们的头顶,巨大的阴影将两人一马笼罩其中。付凌云看得津津有味,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忐忑起来,就在此时,那大鸟又发出一声杀气腾腾的鸣叫,同时响起的是巨牛的哀吼,庞大精实的肉身在高空中被生生撕裂开,肉屑与血珠骤雨般噼啪落下。
神威将军兴奋异常,扬鞭卷住一团肉块甩向大快朵颐的金雕,鲜血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推了推杨雪飞,示意他一起投喂这凶残的捕食者。
杨雪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现付将军的爱好一贯如此血气方刚,在九幽殿的那场屠戮猎杀亦是相类。
只是杨雪飞难以理解这种乐趣,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对被用于玩赏的性命心存戚戚。
金雕吃完了肉,开始对着那一腔内脏肠胃大快朵颐,粗糙的皮毛筋骨则弃之不用,丢下云间。如此一头巨牛,在那尖锐的鸟喙和利爪间,不过一盏茶的时分便分割殆尽。
它扑向下一只猎物,腾飞前,它甚至转头冲付凌云友好地叫了一声,似乎把付凌云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扁毛畜生。”付凌云笑着骂道,伸出大拇指捻去脸侧的血迹,又施了一个洁身咒,涤去二人身上的污渍,“待我取回了我那杆赤金弓,就射一只下来给你拔毛玩儿。”
杨雪飞沉默不言,心道将军射鸟,鸟吃巨牛,牛碾过蝼蚁,一环一环之间无甚区别,又何必一次次反复表演。
付凌云自然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反倒是因为某种原因兴致高涨,杨雪飞偎依在他的胸前,也能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有跳出胸膛的架势。
“将军,”他轻声问道,“将军也因回归故里而欣喜吗?”
付凌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哂道:“我不是凡人,这天底下没有我转眼间到不了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回归故里一说。”
“那将军是因为看了金雕捕猎的奇景而兴奋?”
“你道那是什么稀罕景象么?”付凌云用鼻子出了口气,正想嘲笑他小题大做。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也使杨雪飞的问题变得毫无必要——
“付大哥!”
“……付大哥!”
这声音脆如银铃,雌雄莫辨,杨雪飞一听便能猜到来者是何人,他尚未看到那人的身影,已闻到一阵淡淡的芳香——凌霄花雌雄同株,化形之后,自然也是男女同体。
任何人看到赵月仙的一瞬间,都会被那双如花般含羞、如露般清透的眼睛所震慑,水镜仙子面目姣好,薄唇轻扬,披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辅以灿灿发光的金饰,端的是华美无比。
“付大哥,好久不见,你总算是带着客人来了。”赵月仙走路时也神鬼莫测、飘忽不定,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出现在右边,下一瞬又直直地贴上了杨雪飞的脸。
“付大哥真会挑人。”赵月仙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杨雪飞,“听说你要跟我付大哥成婚了,以后就是我付嫂子——不对,你姓甚么?我听说你姓杨,我应该叫你杨嫂子?”
杨雪飞讶然,双颊绯红,连声否认道:“哪有的事?仙子误会了,雪飞,雪飞另有道侣——神威将军身份贵重,岂是雪飞能高攀的。”
“你这人虽生得可爱,说话却是极迂腐。”赵月仙撇了撇嘴,强硬地挽着他的手臂,拽他下了马,杨雪飞踩在软绵绵的云里,差点趔趄了一下,“我付大哥什么身份?他想要的人,谁敢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扭过头瞧瞧,他一颗心全挂在你身上,来了这许久,瞧都不瞧我一眼,你还说你不是我杨嫂子?”
杨雪飞心头一颤,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付凌云,只见一向飞扬跋扈的神威将军此时却安静如雕像般站在一旁,手里轻轻攥着踏雪驹的马缰,出神似的,并没有看向他二人。
“……”杨雪飞心下低叹,这哪里是不在乎,这分明是在乎得过了。
“好了好了,你们要眉目传情什么时候不行。”赵月仙埋怨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走,“杨嫂子,甭管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看我,既然都到了我这萍湖水榭,就没有不来做客的道理——你跟我走,我那笨大哥一会儿就像脖子上拴着萝卜的驴似的嗅着味儿跟上来了。”
他说着咯咯轻笑着小跑起来,杨雪飞被他拽着,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时不时回头看向付凌云,付凌云却只是对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跟上。
杨雪飞心思百转,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始终横在他和付凌云之间的问题——神威将军辛辛苦苦救他一遭,又亲身为他疗伤,变着花样给他买吃食,照顾他起居,自然是对他有所图谋,这一点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此时此刻,大约是到了他报恩的时候了。
但付凌云一个字不多说,杨雪飞也没法多问,他只是飞快地盘算着:付凌云一路上拿他做替倒也罢了,如今带他来找赵月仙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拿他试探赵月仙是不是会吃味儿,心中有没有自己?
赵月仙见他脚步迟缓,似乎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突然转过头来,瞅着他瞧了会儿,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大哥要带你来找我?”
杨雪飞一愣。
“其实是我求他的。”赵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显得神秘莫测,“萍湖水榭是帝君陛下赏我住的地方。他赐了我这栋宅子以后,就没什么人敢过来陪我玩儿了……我一直无聊得紧,付大哥这人又无趣,就想着请他找个同龄人来陪我喝酒聊天。”
真是如此吗?
杨雪飞心中有疑,却没说出口,只是拘谨地应道:“仙子见笑了,雪飞乡野之身,见识短浅,手脚粗笨,恐怕没法给仙子解闷——”
“才不是!”赵月仙点了点他的鼻子打断了他,忽然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进朱红色的院门,“你这样没架子的凡人才好给我解闷呢——你瞧瞧这荷花池就知道为什么了。”
杨雪飞听话地看去,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轻笑,他身体一轻,扑通一声,整个人就被推进了池中!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赵月仙也跳进了水塘里,在他探出水面时,兜头一捧水冷冰冰地浇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泼得湿淋淋如落汤鸡一般。
“好久没有人和我玩水啦。”赵月仙顽童似的挨上了他的肩膀,目光期待地看着他,冷幽幽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杨嫂子,跟我比捉鱼好不好?”
28、嫂子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