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吻痕？


    兰可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


    他一抬手，被压住的毛巾骤然滑落。兰可浑然不觉，狭小空间里的水汽氤氲在他眼睛里，他向前一倾，伸手抹开镜面上的薄雾，红润的脸颊连带着害羞泛粉的耳朵尖隐约出现，他慌忙对着镜子里的位置去遮脖子，却忘记了还连通着的视频电话。


    夜晚。艾略特通常不喜欢在夜晚还在房间里打开大灯，灯光、白日，往往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工作和无人可分担的重担，而隐秘的夜晚，才能让他稍微弯下肩膀，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松一口气。


    而此时兰可的浴室却是通亮。白皙的肩膀、形状可爱的锁骨、泛粉的胸膛....他毫无察觉的弟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袒露出一切。


    太清楚了...


    也，太不像话了..


    艾略特一把将手机翻过去倒扣在桌面。


    “哪有..哪有什么吻痕呐...”


    手指摩擦过镜面，指尖捡起掉落的毛巾，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带着小情绪的鼻音...在全暗下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却显得更加清晰，就好像紧贴着他耳畔吹气。


    “棠棠。”艾略特心理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怒。他该是把弟弟教导好，再放进圣格伦那个鬼地方的，而不是让他现在这个毫不设防的天真样子，不知道在外人就被哪个小男生哄骗着脱下衣服，乖乖让对方在自己白净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太晚了点。艾略特想。


    “先把衣服穿起来，或者现在去洗澡，把衣服穿好了再跟我说话。”


    黑暗中时间的流速如此不清晰，艾略特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一声闷闷的“好”，接着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水流声。


    他洗澡都不关通话。


    艾略特把手机又推远点，过了一会儿，直接起身换了个房间等着。


    “哥哥，我洗好澡了。”


    兰可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里抓着毛巾，小脸红扑扑的，不敢跟艾略特对视，像一只刚从热水里捞起来的小猫，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怯生生。


    “你这...”艾略特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生气。


    “脖子怎么回事。”


    “就可能是蚊子咬的吧...”兰可小声说。


    艾略特简直气笑了：“这个天气哪里来的蚊子。”


    “你不要把哥哥当成傻子。”


    兰可头垂得更低了，心里把谢殷祁骂了一万遍。接下来的十分钟，艾略特苦口婆心地跟他讲校园恋爱的不稳定，外面人心的可怕，兰可像只小鹌鹑一样连连点头，完全不敢反驳，生怕触了艾略特的眉头。本来以为艾略特说说就过去了，等他上下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突然被杀了个回马枪。


    “所以是亓宁亲的吗？”


    兰可点头、点？？


    “啊？”怎么又扯到亓宁身上了？？


    “不是啊哥哥，真的不是亓宁。”兰可一下子被吓醒了。


    “你不用解释，总之你跟亓宁是不可能的。”艾略特难得干脆地下了决断：“他配不上你。”


    “不是哥哥，你真的误会..”


    “我知道你喜欢亓宁什么。”


    艾略特说：“罗萨里奥以艺术起家，以艺术成名，主家继承人对艺术不说个个都是惊世之才，也都是尚有天赋，但是你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你性格木讷，跟主家的人格格不入，后来碰到亓宁，于是把自己身心所有注意力投入到他身上，我猜，或许还是因为你看到了他身上有某些你很向往、或者羡慕的东西，所以你越来越离不开他。”


    “但是棠棠。”艾略特斟酌着词句：“谢家也有无数附庸而上的艺术家，甚至维瑟伦家、皇室，人们早就不会仅因为‘罗萨里奥’四个字便信仰我们。你的依恋，已经放大了亓宁的胃口，他不会只甘心依附在你身边，终身做一个只为你弹奏的木偶。”


    “而你的性格软弱，当他离开你的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你一定会选择放手。所以不要为不会留在你身边的人付出了，好吗？”


    ......


    所有人都觉得，“晏棠”很喜欢亓宁。


    圣格伦的学生觉得，谢殷祁觉得，艾略特觉得，甚至连亓宁自己都觉得。


    这种被第三方塑造的密不透风的“喜欢”，突然让兰可觉得有些可怕。


    【系统，晏棠真的很喜欢亓宁吗？】


    艾略特的话回荡在兰可的脑子里，他回想其晏棠空泛的课表、书本，简单的房间布置，摆在衣柜旁好像随时会拎走的行李箱。


    他感觉某种东西被颠倒了。


    【是的】系统却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兰可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那个被众人认证的“恋爱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很被动，仿佛只是被人生硬地贴上“喜欢亓宁”这个标签。


    【可是，如果有喜欢的人，生活不该是这样吧。】不该是这样随便、平淡，好像随时能够放弃一切。


    【我觉得他这样...】兰可努力寻找恰当的形容，【就像已经找好了寄托，只等着寄托完成，自己就可以抽身离去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是寄托，怎么能完成呢？】


    系统沉默。


    【除非这所有事情，指向的，其实并不是大家以为的“喜欢”呢】


    或者是除了“喜欢”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愿望、或者情感？


    有没有什么被他忽视的，是晏棠主动、想要去做的一件事，但是他还不知道原因...


    兰可一下子从床上窜起来，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怎么了】


    晏棠。喜欢听亓宁弹奏...亓宁，罗萨里奥？


    再往前呢...


    兰可突然在书柜前站定。


    【系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谢殷祁，他说的一段话吗？】


    “我的管家转告过你，如果有事等安泽回来我们四个人凑齐了再说不迟，但是你非说，这件事只有安泽不在才有说的价值。”


    “你知道的....要不是你说了这句话，我根本不会赴你的约。”


    【晏棠...为什么要召开圆桌会？】


    等等。


    【谢殷祁的专属权利是出入审批，安泽·珀西是学生会管理，那罗萨里奥和圣格伦签订协议，也就是晏棠放弃的那份权利是什么...】


    【罗萨里奥家族继承人对圣格伦全体学生最后一年交流学习项目拥有着提案权和决定权，这一权利在艾略特在校时还正常运行，晏棠入校后，这一权利就被转让给了珀西家族继承人安泽会长...】系统难得这么大方地给出提示。


    兰可觉得先前那条模模糊糊的线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确认..】兰可拿出手机。


    “唔，或许只是一件。”


    他找到亓宁的聊天框。


    兰可：明天好嘛？想听你的新曲子啦。


    他要先确认亓宁的价值。


    ......


    信息爆炸的当代，束之高阁、等待旁人来欣赏的艺术，逐渐被围猎。


    商业嗅觉最为灵敏的谢家，率先开始强调“当代艺术”“即时性艺术”，如圈地运动一般靠着自己强大的宣传机器大量推广，在这个没有真正艺术家的荒诞时代，靠着数量博得了名气和金钱。


    而罗萨里奥家族，由于领导人缺位，在艾略特宣布转为公司管理后，似乎整个主家都在印证着古典艺术的凋零。


    这是个没有艺术的时代。


    于是在书中，罗萨里奥家族在邬临越继承之前，一直在艾略特的指导下艰难转型。特别艰难，因为生于古金花的家族不愿意完全背弃阳春白雪一般的辉光，总想在两者之间寻一个共赢，然而他们两边都没有领军人物，因此他们两边都不被信服。


    而晏棠发现了一个人。


    最开始可能只是因为他们都寡言淡漠，性格忧郁，不被重视，并且，心里藏着或多或少的伤痛，于是小晏棠在十几个年龄相仿的人里一眼选中了亓宁。身份低位却不甘心平凡的少年。


    亓宁大概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晏棠的，毕竟罗萨里奥家族的小少爷是人尽皆知的软弱废物。


    “简直不配冠以罗萨里奥家的姓氏。”亓宁曾听过有人这样评价他。


    如同幼兽一般，出于取暖的友情，大概是在晏棠意外发现、亓宁超乎常人的音乐天赋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晏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假少爷。


    他是在罗萨里奥家真少爷走丢后，家主为了安抚夫人和大儿子，从孤儿院收养的替代品。只是在那个时候，他跟邬临越有一点相似，于是他来到了这个家。


    艾略特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换了个人，这个极度重视家人的继承者在失而复得后，对这个弟弟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过度重视。


    看管。


    可是晏棠很害怕。


    而很快他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他是个平庸的人，跟他天才一样的哥哥相比，他简直不像罗萨里奥家族的孩子。


    他不懂音乐，不懂鉴赏。他毫无疑问让哥哥失望了，而这种愧疚让他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属于罗萨里奥家族小少爷的任何便利，直到亓宁出现，这种愧疚达到了巅峰。


    为什么罗萨里奥家族收养的孩子不是亓宁？


    如果是亓宁，哥哥在放弃音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苦，家族就会多一个非常像样、充满天赋的领导人，世人会重新认识到罗萨里奥这四个字带来的辉光。


    “艾略特哥哥，我觉得亓宁他，音乐上很有天赋...”


    “是吗。”


    “亓宁，你弹得真的太好了，你为什么不找人举荐你呢，一定会...”


    “因为我被困死在你身边了啊。”放下琴弦的少年带着恶意如此说。


    晏棠哑口无言，越加沉默，越加焦虑。


    但他同时也越加亢奋。


    只要让大家看到亓宁，只要让亓宁能走出他身边，只要让亓宁能代表罗萨里奥家族，他就算偿还这些愧疚和恩情了吧。


    晏棠想了很久。


    圆桌会的启动条件是，f4任何一人提起，三人参会。


    有关f4的决议实现条件是，三票主导，直接通过。


    如果能说服谢殷祁和利昂，在安泽返校前拿回属于罗萨里奥的提案和审批权......


    他要立刻把亓宁送出商学院，他要立刻给亓宁批复赴外音乐国学交流机会，他要把亓宁送走，让他在远离自己的地方迅速成长起来...


    然后回来支撑罗萨里奥。


    ......


    兰可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情绪强烈，醒来却十分飘忽，什么也不记得。


    他迷迷糊糊地把面包塞进嘴里。


    突然问：


    【喂，系统】


    【怎么了】


    【晏棠，真的有一本写给亓宁的暗恋日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