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舒尚在愣神之际,那只白狐狸已经窜到窗下,艰难爬上窗户跳了进来,落在室内的地毯上。
它用力抖了抖身子,将身上的雪粒都抖落下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你阿爹不放心,让我过来瞧瞧你。”二叔仔细将安稚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除眼圈微红外,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怎么会突然要你搬过来?事出突然,我们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又不敢抗旨,只能暂且应下。”
安稚舒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二叔:“所以是因为事出突然才同意的吗?我还以为……”
二叔一看他这表情,便大致猜到这傻狐狸崽子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无奈叹了口气:“下次若遇上拿不准的大事,一定要先同族里通气,大家一起想办法。”
安稚舒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嗯……我知道了。”
让大家想办法好像也没用呀,每次不是随机应变就是见机行事……
二叔瞧他那湿漉漉的眼眶,心里也软了几分,想抬起爪子拍拍他安慰,奈何狐身矮小,实在够不着。
安稚舒却毫无芥蒂,直接用二叔的毛毛蹭掉了自己的眼泪。
猝不及防被当成抹布的二叔:……
算了,孩子还小。
小狐狸小心翼翼擦完眼泪,才瓮声瓮气地说:“二叔,这里暗卫很多的,你下次别冒险过来了,太危险了。”
“放心,我来之前仔细观察过,挑了最稳妥的时机。”二叔随即切入正题,“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到了非要你住过来的地步?”
安稚舒瘪了瘪嘴,有点茫然,将事情原委慢吞吞道来:“阿哥让我要避宠,我躲了好几天都没避开,想着主动出击或许能惹陛下厌烦,就跑过来说了些话,可不知道哪里说错了,陛下现在不仅要盯着我吃饭,还直接让我搬过来了。”
小狐狸越说越担忧:“二叔,这可怎么办呀?阿爹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我弄出去?”
要是让商缙言和这里的人发现他是狐狸……
他真的会死掉的。
面前的二叔顿时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狐狸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
安稚舒惴惴不安地盯着他。
“小舒。”过了半晌,二叔才艰涩开口,“来之前你阿爹还有几位叔叔已经商议过了,我们一致认为,你暂时留在这里或许更好。”
安稚舒眼睛倏然睁大。
二叔见状,连忙解释:“不是族里不想救你,实在是眼下情势所迫。整个护国寺都被封锁,进出森严,谁都不知道皇帝最近要干什么,我们自己想安然脱身都难,安茗说的避宠……”
他摇了摇头:“太过理想化了,在皇权面前,哪有那么容易?”
安稚舒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二叔,你们是真的要让我去跟陛下睡觉吗?”
“你们孩子家想事情就是太简单了。”二叔叹道:“圣宠岂是你说能避就能避的?我一开始不就同你说过,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安稚舒迟疑道:“可阿哥说得也有道理,陛下给的东西,他想收就能收回去。”
二叔反问:“那陛下硬要给,你三番两次推拒,甚至故意惹他厌烦,他难道就不会生气了吗?”
小狐狸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皇帝真的好难伺候啊!
“二叔的话你再仔细琢磨琢磨。”二叔语重心长,“在御前侍奉,并非简单的‘避’或‘迎’,若你不想以色侍人,那便想办法让陛下看到你其他的价值。”
“做个得用的宠臣,未必不比宠妃安稳。”
安稚舒茫茫然:“可是我好像没什么用处,是不是只能做宠妃了?”
二叔被他的话弄得一噎:“每个人都有长处的,你只是还没发现自己的长处罢了。”
“总之记住我的话,你需要借这个机会,在皇帝身边真正站稳脚跟,即便将来族中有变,你想离开,也比毫无根基时方便得多。”
二叔的声音愈发低沉:“你阿爹,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有护不住你们的一天,狐族将来总得有个能抗事的撑起来。”
若安稚舒现在就能站稳,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可若是现在一味想逃,那便是将自己永远置于被动之地。
安稚舒隐隐听出些不对。
这怎么听着像是要培养他当狐狸头头的意思?!
他有些不安:“可阿爹是九尾狐啊,九尾狐不是不会死吗?”
二叔语气复杂:“傻孩子,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死之物?你阿爹只是寿命比寻常狐狸长久,但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安稚舒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还是明白了一点,二叔又给他发了固宠的任务。
小狐狸蔫蔫地问:“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设法从皇帝嘴里打探那只白狐的下落,若它还活着,我们才能筹划后续。”
“不必过于害怕,以你的聪明伶俐,总能找到办法的。”
安稚舒:……
这话和“见机行事”有什么区别吗?
二叔和阿哥一样,光是指引方向,却不给具体法子!!!
“今日就先到这儿吧。”二叔见交代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记住,不必太过害怕。你阿爹说,只要你乖乖听皇帝的话,他不会无故为难你的。”
安稚舒不安地问:“真的吗?”
二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这几日是不是皇帝一直在送吃的给你?”
“……是。”
“他是不是赏了你许多贵重漂亮的首饰,还给了你侯爵之位?”
“……嗯。”
“那他可曾真正凶过你,打过你?”
安稚舒仔细想了想,小声道:“那还是凶过的,那天晚上在床上,他很凶……”
把他摁住,说不喜欢男人的样子,真的超——级——凶——
二叔被噎了一下,胡须抖了抖:“这件事,或许可以不用提了。”
他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总结道:“既来之则安之,他让你好好吃饭,你便乖乖吃。你也是,瞧这瘦的,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安茗都胖成狗了。”
安稚舒垂下眼睫,瞧着格外乖巧:“好吧。”
二叔不再多言,转身灵巧地跃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安稚舒独自站在窗边,直到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恍然回神。
这可怎么办?
二叔和阿哥说得好像都很有道理,他夹在中间,简直左右为难,彻底迷糊了。
安稚舒拧着秀气的眉头,苦恼思索了半天,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种复杂的问题,狐族内部还有得吵呢。
他还是听话好了,只有听话才不会被其他狐狸扔掉。
安稚舒看着外面未化的雪愣怔出神,突然情不自禁畅想没有狐祭之前的狐狸,过得是如何舒心自在的生活。
只不过他一出生便开始东躲西藏,以前狐狸究竟如何自由,他不知道,阿哥不知道,二叔也不知道。
今天二叔说要固宠,那他就去固宠吧。
反正商缙言看起来,好像确实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不消片刻,安稚舒便神奇地自我说服,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推开房门去找商缙言。
钱焕听见开门声,连忙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追出来,手脚麻利地给安稚舒披上系好:“小侯爷,外头天寒,您这是要去哪儿?”
安稚舒脚步顿了顿:“我要去见陛下。”
钱焕:?
这刚安顿下来,怎么就要主动去见圣驾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安稚舒已经裹紧披风,抬脚往前走了。
钱焕赶紧追上去:“小侯爷,见陛下一般都需要先行通禀的,不可直接闯入。”
安稚舒这才停下脚步,有些茫然:“还需要通禀吗?”
“自然是要的,这是规矩。”钱焕点头。
“那你先去吧。”安稚舒走到廊下一处背风的地方,“我会乖乖在这里等的。”
钱焕顿时哭笑不得。
要等也不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廊下等啊!
但他又不敢强行把这位小祖宗拉回暖和的屋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钱焕瞥见蔡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正从另一边廊下匆匆走过。
钱焕如同见到救星:“干爹!”
蔡汶闻声回头,见安稚舒站在廊下,不由讶异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这般冷的天,怎的坐在外头?”
见蔡汶走了过来,安稚舒小声道:“我……我想见陛下,但是要通禀,蔡公能帮我和陛下说一声吗?”
蔡汶道:“自然是可以的,小侯爷不妨先回屋里等着?”
还要回去呀……
安稚舒的目光已然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好奇地问:“那好吧……蔡公,这是什么呀?”
“还不是陛下的老毛病。”蔡汶解释道,“方才陛下刚歇下,便有紧急公务不得不唤醒,如今头疼得厉害,老奴让人煎了药送过去,可陛下如今正烦着,不肯饮用,药凉得快,只得再拿去煨热了。”
安稚舒眼睛一亮。
示好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抬眸看向蔡汶,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要不然让我端过去吧,我看看能不能让陛下喝药。”
蔡汶迟疑了一瞬。
安稚舒连忙补充:“您放心,我不会往里面下药的。”
蔡汶:……
单是这话,就知道安稚舒不会干这种事情。
他将手中托盘递了过去,无奈道:“那便有劳小侯爷了。”
少年脸上瞬间绽开笑颜,接过托盘,兴冲冲地走了。
钱焕正要跟上去,却被蔡汶一把拉住,还挨了一个爆栗。
“跟过去做什么?”蔡汶没好气道:“这般没眼力见。”
钱焕摸了摸头,恍然大悟。
……
安稚舒端着那碗汤药,脚步轻快地走向商缙言的厢房。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脸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调整,就被眼前的场景给吓了一跳。
商缙言并未像往常那样慵懒倚坐,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
这是一种安稚舒从未见过的神情。
漠然,居高临下。
地上跪伏一个僧人,僧袍凌乱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肩膀微微颤抖。
裴竣则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般立在旁边,面无表情。
安稚舒的脚步瞬间僵住。
就在那两名僧人被暗卫拉出房门,经过他身边时,商缙言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安稚舒刚想溜走,却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极其缓慢地挪过去。
好后悔来这儿。
“你来干什么?”商缙言尚未抽离,声音要比往日低沉。
安稚舒喉咙发干,很小声地道:“我来给陛下送药。”
害怕的小狐狸努力举了举手中的托盘。
商缙言的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碗药上。
他伸出手,指尖随意地碰了碰碗壁,然后收回手:“还很烫,先放着吧。”
“好……”安稚舒连忙端着药碗,小步快走到一旁的桌边放下。
商缙言视线重新投向裴竣,烦躁道:“那人已经跑了?”
“是,此人并未在护国寺登记度牒,他将加了料的菜交给安茗后,便迅速趁乱逃离。陛下,此事倒像是与旧太子余党有关。”
商缙言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明显的厌烦。
旧太子对原主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污点。
那位太子殿下与他同为一母所出,生前风评极佳,仁德贤明,几乎是众望所归的储君。
可就在登基前,他悍然发动宫变,弑兄夺位,随后又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做实了暴君之名。
然而旧太子党羽并未完全根除,这些人就跟南方大蟑螂似的,平时看不见,偶尔冒出一两只,仔细探查发现早就繁衍了祖宗十八代。
商缙言穿书以来遭遇的多次事件,都能和这些旧党扯上关系。
尤其这次护国寺祭礼上的变故,对方显然是想将刺客与“皇帝得位不正,招致天罚”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商缙言为何在听到住持宣扬天罚时,当机立断将其关押,并借由刺客和安稚舒被下药一事,彻底封锁护国寺。
可这些“旧党”比想象中更难缠,查了半天,进展寥寥,如同无头苍蝇。
想到此处,商缙言的头更疼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穿的是簧文,想着与安稚舒保持距离就行,就当gap几年了。
现在倒好,没办法gap,不仅有变gay的风险,甚至还会die。
裴竣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此案由暗卫全权负责却毫无头绪,本就是他的失职。
可商缙言不发话,他也不敢擅自告退。
一时间,厢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以及……
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商缙言蹙眉,缓缓转头,看向噪音的来源——
安稚舒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碗药,另一只手拿着小巧的汤匙,舀起药汁,然后凑近自己的唇边,小心地吹着气。
商缙言瞬间破功,惊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安稚舒闻声懵懵地抬起头:“陛下不是说药太烫了吗?”
他见吹得差不多了,便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双手捧到商缙言面前:“现在不烫了,陛下喝药。”
声音软软的。
商缙言摆摆手:“放着吧,我不想喝。”
安稚舒捧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眉眼耷拉下来:“……好吧。”
没有立刻走开,依旧捧着碗站在那里,像只被人类拒绝投喂后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立在下面的裴竣目睹这一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安稚舒又有了动静。
他舀起一勺药汁,直接递到了商缙言的嘴边,仰着脸,声音比刚才更软地央求:“陛下就喝一口吧,就一口,好不好?”
商缙言十分仓促地避开他的动作,抬手接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还没等他拿水漱口,安稚舒已经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小碟蜜饯果子,用漂亮纤细的手指捏着一颗,再次递了过来。
商缙言甚至瞥见他抬起的手腕上,那串自己送的小银镯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陛下,药很苦的,要不要吃点蜜饯?”少年体贴地说。
裴竣:……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应该立刻走了。
商缙言看看安稚舒一脸“快吃呀”的纯然表情,似乎感觉头疼隐隐转移了位置……
总觉得安稚舒手里捏着的不是蜜饯。
而是葡萄。
他有些僵硬地说:“……不用,你放着就行。”
“哦……”安稚舒听话地把蜜饯碟子放回桌上。
小狐狸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试探道:
“那陛下要不要躺我腿上?”
裴竣:??
商缙言:??!
商缙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躺你腿上干什么?!”
这又是搞什么啊?
安稚舒这次也没吃药啊!
安稚舒无辜地眨了眨眼:“陛下不是头疼吗?我给陛下按头,躺在我腿上会比较方便。”
说着,他窸窸窣窣抬起手,慢慢伸向商缙言的太阳穴。
商缙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
不是?!
这是做什么?
安稚舒怎么对他时冷时热的!!!
13、狐又开始固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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