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和孟惊鸥都怕孔姨又出什么事儿，她住院这几天，一直在病房里轮流守着。


    孔姨上个月才过生日，她家境优渥，父母是国企高层，丈夫是本地有名的外科医生，还有个懂事乖巧刚上大学的女儿，生活富足又安稳。


    在章善雪失踪之前，她是所有人的羡慕对象。


    病房里，电视机开着，播放着老套的古装言情剧，男一和男二要女主二选一，女主角一脸痛苦，无法抉择。


    孔姝看的津津有味。


    姜浮起身：“姨，外卖到了，我去拿。”


    孔姝：“去吧，今天怎么没看见小孟？”


    姜浮：“他有点事儿，要出去几天。”


    孔姝：“哦。”


    姜浮出门，在电梯口拿了自己的外卖，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台时，听到有人在小声交谈，从声音判断，应该是值班的护士。


    “好可怜啊，她真是章医生的妻子？”


    “是，夫妻俩据说以前感情可好了。”


    “她女儿真没找到？”


    “找了，警也报了，调查了这么久，也没消息，而且，她失踪这件事很不简单。”


    “不简单？什么意思？”


    “就是用现在的科学根本没法解释！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哦，哦……”


    “据说，他们家里自从女儿失踪以后，就出了很多事，特别恐怖，你看她身上那些伤，全是这一年来弄的，吓死了，有人说，是她女儿死后，怨念不散……”


    “嘶，你这么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算什么，还有……”


    右边那个护士正打算继续聊，头一抬，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姜浮，知道姜浮是孔姝的看护，赶紧闭嘴低头，假装有事：“下周的值班表发我看看……”


    姜浮没为难她，扭身走向病房，看到本该在床上休息的孔姝不知道怎么爬起来了，站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护士站，显然已经听到了她们的交谈。


    姜浮：“孔姨，怎么起来了。”


    孔姝：“躺累了，起来走走。”她阴恻恻的眼神在看向姜浮时，又变成了平日里熟悉的温和柔顺，像只毫无威胁的温驯食草动物，“小浮，点的什么外卖？”


    姜浮：“面条。”


    孔姝看了眼姜浮的外卖，咂舌：“这么多辣椒，能吃得了吗？”


    姜浮：“吃得了的。”


    她把外卖拿出来，用筷子夹着吃，右手上的伤口没愈合，不好用劲，拿筷子慢吞吞的夹面条。


    孔姝坐在姜浮身侧，欲言又止。


    姜浮没接话，她话本就不多，况且在孔姝遭遇的这些事情面前，言语显得太过软弱无力。


    “下周陪我去山里一趟吧。”孔姝开了口，“去看看老章。”


    姜浮：“好。”


    孔姝：“这人没良心，我摔成这样，也不来看看我。”


    姜浮：“他是怕惹你伤心。”


    孔姝：“伤心？这有什么伤心的。”她看着姜浮夹着红艳艳的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有点走神，“不来看我，我才伤心。”


    “过了下周，老章就走了一年咯，一次也不来我梦里……”


    章左川，孔姝的丈夫，章善雪的父亲，在章善雪失踪两年后，死于一场火灾。


    这场火灾烧死了章左川，也将孔姝的家付之一炬，只剩下孔姝一人。


    “你晓得，医生嘛，忙得很，那天他好不容易休息，说想吃我炖的鲫鱼，我就早起去了菜市场。”


    “买到了那种本地种的鲫鱼，巴掌大小，炖出来的汤，味道好得不得了。”


    “我还在说，今天运气好，谁知回去，就看见家烧起来了。”


    故事被诉说了无数次，孔姝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太多的悲伤，只剩下麻木和平静，干巴巴的没一点调子。


    姜浮停止吃饭，本想习惯性的递去一张纸巾，却发现孔姝的眼里已经没有眼泪，她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垂在脸旁，整个人被一团阴郁的黑暗包裹，那黑暗一点点挤干她的氧气，使她逐渐窒息。


    姜浮攥紧纸巾，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小浮，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孔姝语出惊人。


    姜浮：“什么？什么没和我说？”


    孔姝：“老章出事的那天，我见到了小雪。”


    姜浮：“……”


    **


    回到家时，情形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站在楼下的孔姝提着那一袋子新鲜的鲫鱼，看着火苗从阳台的防盗窗里窜出，伴随着滚滚浓烟，将天空染黑。


    四周是众人惊恐的尖叫和呼喊，孔姝袋子里的鱼突然剧烈的挣扎，从她的菜篮子里一跃而出，重重摔到地上。


    明明是已经被剖开的鱼，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生命力，孔姝无暇顾及，她看到章左川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他是被火势逼到了那儿。阳台上被封了窗，孔姝记得，是她心爱的女儿三岁的时候章左川找人来封的。


    “小雪大了，喜欢爬上爬下不安全，咱们把窗户封了吧。”


    “行啊，左川，还是你细心。”


    左川，还是你细心……


    一根根铁做的栅栏，被火一烤，像烧红的刑具，三层的楼，站在楼底都能听到章左川凄厉的惨叫，他试图挤出栅栏，却根本无法做到，被卡在其中，火势越来越大——


    有人在凄厉的惨叫，声音近得像在耳边，孔姝让她住口，快别叫了，吵死了——很久之后，她才在之后的某天意识到。


    那是她自己的尖叫。


    “救命啊——”


    “左川——救命——”


    “求求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我——”


    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物质构成了光，磁场和人类。


    却没有构成救世主。


    孔姝声嘶力竭的哭叫没救下章左川，恍惚中，她竟是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章善雪。章善雪站在章左川的身后，一袭长裙，黑发及肩，她站在浓浓黑雾里，看不清楚面容，但孔姝笃定那就是她的女儿。


    “小雪，救救你爸爸啊——”


    “救救你爸爸吧……”


    孔姝跪在地上，对着地上不停的磕头，有人想要把她拖离现场，愕然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身上，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


    她哭嚷：“小雪，帮帮妈妈呀，帮帮妈妈……”


    章善雪张开嘴，说了什么，孔姝根本听不清，她想再往前一步，章善雪却已经不见。


    章善雪的消失，耗尽了孔姝的最后力气，她跌坐在地，任由其他人将她拖离现场。


    老小区，消防车通道被别的车堵住，疏通时，房间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空架子。


    再也没有回去的必要，孔姝搬离了那儿，至于火灾的原因，是因为某个没有熄灭的烟头。


    可是身为章左川的伴侣，孔姝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根本不抽烟。


    那是孔姝最后一次见到章善雪。


    也成了孔姝无法忘怀的一幕。


    无数个午夜梦回，孔姝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前浮现出的，都是出现在章左身后章善雪那张苍白的脸。


    两年过去，她还是离开时稚嫩的模样，孔姝想，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要把章善雪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是用她的死亡来换，也是值得的。


    **


    姜浮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孔姝说了那么多遍故事，这是第一次提起，章善雪也出现在了故事里。


    “孔姨，你为什么之前没和我说过？”


    听故事的功夫，碗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块，看着让人没胃口，姜浮没吃多少，她丧失了食欲，用筷子戳着烂掉的面条。


    “不是我不想说。”孔姝笑着，“这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找小雪么，这我要是和你说了，你再拦我怎么办？”


    姜浮语塞。


    孔姝：“我知道你心善，可是你也得理解我，我就小雪这么一个女儿。”


    怀胎十月生下来，辛辛苦苦拉扯大，她是全家都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当成眼珠子疼的独女，前一天还在乖乖的喊妈妈，撒娇让爸爸给些零花钱，好买件喜欢的新衣裳，后一天突然凭空消失，生死不知。


    孔姝怎么可能放弃。


    姜浮：“孔姨，你说当时那么混乱，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你太伤心，看错了？”


    当然有可能，太有可能了，那种情形，悲痛之下出现幻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面对姜浮的质疑，孔姝没有太大反应，她看了眼姜浮的面：“还吃吗？都冷了，别吃了闹肚子。”


    姜浮：“不吃了。”


    “你胃不好，又长期在外面跑，少吃外卖，也少吃辣。”母亲般的叮嘱。


    如果没有出那些事，孔姝一定是个温柔的母亲。


    姜浮：“嗯，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一开始也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难过看错了。”孔姝笑容淡下，“但是有件事，让我确定没有看错。”


    姜浮：“什么事？”


    孔姝：“当时我清楚的看见了小雪身上穿的衣服，一条白颜色，铁线莲花纹的无袖长裙。”


    姜浮：“所以？”


    孔姝：“这裙子，在那天之前，我没有见过，我就觉得奇怪，小雪的每件衣服我都是有印象的，因为这，我一直在网上搜，也没搜到，直到最近……”


    姜浮：“最近？”


    孔姝：“最近有人寄给了我一张电话卡，我用那个电话卡登陆了购物网站账号，在购物网上的账号上的已购项目里，看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姜浮：“……”


    听到孔姝的描述，她脑海里，立马浮现出白飞光给她看过的那盘录像带。


    毫无疑问，这张电话卡，和章善雪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