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舟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毕竟她好久没睡过高床软枕。


    宿醉之后的头格外沉，发现自己躺在苏宁央床上之后一瞬间就清醒了，慌乱地张望着四周，外衣虽然睡得皱巴巴，但好在服帖地穿在身上。


    这样看来小凤凰还没发现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梅兰舟松了一口气，以后坚决不能喝酒了，太误事。


    翻身下床找了碗水喝，梳妆镜前的妆奁关的不严实，想来苏宁央今日心情不错，定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梅兰舟便也来了兴趣，摆弄起造型各异的首饰来。


    苗银雕琢的饰品既轻盈又华美，图案栩栩如生，细节做的极其考究，梅兰舟一观赏便停不下来，女人就是会被这些闪亮亮的东西吸引。


    苏宁央的收藏里最多的就是耳环，简单的有弯钩形、牛角形、菱形、枫叶形，复杂的有蝴蝶形、龙凤形、蝉纹形，甚至还有雕刻花神苏宁喜的耳坠。


    苏宁喜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祭祀的时候都会首先向她祝祷，梅兰舟放下首饰转而起身去书架上翻看起苗寨的民俗通解。


    这苏宁喜是苏宁一脉的先祖，她被苗族子孙亲切地称作蝴蝶妈妈，在苗族神里是一位创世级的女神。她是掌管生育与健康的花神和祖先神。


    传说，她从枫树的心中孕育，后来与流水相恋，产下了十二枚蛋。这些蛋由鹡宇鸟孵化，最终诞生了人类的始祖姜央以及雷公、老虎、水龙等众神和动物。


    细细读来，这苗疆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以前倒是自己见识浅薄了。梅兰舟惊喜地发现苏宁喜和姜央一组合，正是苏宁央的名字，看来苏宁达夫妇对这个女儿的期望真的很高，怪不得小凤凰是寨子里少有的能识文断字的女娘。


    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个卷轴，梅兰舟捡起来才发现竟是她一直想买的全境地图。


    所以小凤凰是在履行送自己离开的诺言吗？


    梅兰舟抱着地图茫然地坐在窗边，心情可谓五味杂陈。刚到崇德的时候，一门心思地想离开，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不被这里打动是不可能的。此去京城山高又路远，未必真能事事如愿，可若是留下，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槛，那就是从一开始便错了的身份。


    这世上若是有后悔药就好了，时间拖的越久就越难开口，苏宁央是潇洒恣意之人，自己欺骗她的信任得以在苗寨苟活，如今居然生了贪恋想留下，难道真要当一辈子假丈夫吗？


    梅兰舟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收拾了床铺和梳妆台，便换了件衣裳出了家门，今日答应了要在祠堂上课，不能失约。


    崇德第一次有自己的学堂，长辈们都早早牵着孩子来等梅兰舟，麻成功的一双儿女也在，他仗着和梅兰舟有几分交情便代表大家伙出来说话，“姑爷，你为崇德解决了这么多的困难，如今又来教娃娃们念书，我们都是庄稼汉嘴巴笨，请你受我们一拜！”


    梅兰舟连忙说不用，可她这边拉起来几个，那边的又跪了下去，“乡亲们听我说，来崇德之后劳烦大家对我的照顾，我过的一直很舒心。我既然承了情，也得投桃报李，孩子们是崇德的将来，我不敢说能教的多好，但这段日子我会尽力。”


    孩子们在父母的带领下一个个跪着给梅兰舟磕了头，这下便算是正式拜师了。


    第一日的课梅兰舟没准备太多的课业，而是给大家讲起了凿壁偷光的故事，“匡衡也和大家一样，家里十分贫穷点不起灯，但是他不放过一丝读书的机会，想尽办法甚至去偷邻居家的光也要用来看书，就这样一步步做到了丞相。”


    老师，丞相是谁？很厉害吗？”


    梅兰舟思考了下怎么用孩子能理解的话来解释，“丞相就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是个大官，当官的里面最厉害的那个。”


    有个小男孩撅起嘴巴，“那老师丞相可以管土司吗？可以不让安家收这么多东西嘛，阿爹说家里的粮要贡给土司，我和妹妹每天都吃不饱…”


    梅兰舟愣住了片刻，这个问题她还真是难以回答。土司是朝廷敕封的领主，世守其土世有其民，名义上中央可以管制但他们却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因此历朝历代土司治下才动乱频发。


    “丞相的确可以管土司，只不过他离得太远了，平常也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所以他…”


    知了举起了手，“那老师，丞相是把我们忘了吗？阿婆也常常忘东忘西的，经常要我提醒她针线包在哪里。”


    梅兰舟看着孩子们扬起的脸，这个谎她实在撒不下去，改土归流并不是和平转变，要让朝廷下定决心管上一遭，所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可如何同孩子们开口，她们生活在一个被遗忘的地方，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被压榨着生活，历史的车轮却迟迟没有赶来。


    突然另一个孩子开了口，“老师，我们可不可以去提醒丞相别忘了我们啊？”


    童言无忌却振聋发聩！


    梅兰舟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一般，她无头苍蝇般的求生之路也变得更有方向。“孩子们，你们说得对，我们应当去争取，不能就这样让他们随意地忘记崇德，忘记黔州。”


    “那丞相他在哪里，要怎么找到他呢？”


    梅兰舟从怀里掏出那卷全境地图，在木板上把羊皮卷钉了起来，沿着乌蒙山一路往东，城池连绵不绝。


    “京城！老师要去京城当面和他说个清楚。”


    苏宁央来找梅兰舟，一进门便听到了这番豪言壮语，墙上挂着的是那幅被自己藏起来的地图。


    还是被你找到了…


    梅兰舟给今天表现好的孩子都奖励了一朵小红花，让她们回去给父母也讲讲凿壁偷光的故事，明日还要准时来学堂。


    知了出门的时候看见了等在一边的苏宁央，“凤凰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梅兰舟这才发现苏宁央过来了，精致的妆容与华丽的衣裙颇为引人注目，“你…你今日有什么大事？”


    苏宁央的心理素质不算好，昨晚吻过的人就站在面前，她做不到波澜不惊，只得避开眼神，“舅爷吃过午饭就要启程回容山了，一起送送他吧。”


    梅兰舟点点头便跟着苏宁央往蒙云歌那里走，这段路不算长，但各有打算的人却觉得煎熬。


    “你准备…”


    “我想…”


    两人一同开口，又都沉默地等对方先说，最终是苏宁央走太快差点扭了脚被梅兰舟扶住了手臂，“小心！”


    “没事。”苏宁央拨开了梅兰舟的手，继续往前走着，步伐慢了一些。


    这再看不出有问题，梅兰舟就是笨到家了。“小凤凰，你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


    女人的否认往往是一种肯定，梅兰舟深以为然。


    “你说吧，我这个人还是敢于接受批评的。”眼见苏宁央还是逃避对话，梅兰舟直接上前将路拦住，一副不说清楚不让走的架势冒了出来。


    “梅兰舟！你到底要干嘛啊？”


    “你就是不高兴了，你都喊我全名不喊我阿舟了…”


    苏宁央不明白为什么梅兰舟嘴上可以说着亲密的话，又表现地对自己很关心，但实际行动却是急于离开崇德。坏蛋，梅兰舟就是个玩弄人的坏蛋。


    “为什么我一定要喊你阿舟，我想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你算我什么人啊？”


    话语里的攻击性呼之欲出，梅兰舟听了为之一怔，这是苏宁央对她说过最重的话。


    午间的山林有着些许闷热，在树下对峙的二人脸上沁出薄汗来，脚底的青草随风摇曳着，它们听过灵山里所有情人的故事，包括甜蜜，包括考验。


    “小凤凰，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但我想我们虽然不是真的夫妻，但也总该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争吵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我们的心越来越痛苦，在这个世界你是我朝夕相处的伙伴，任何人都可以不在意我，你不可以。”


    梅兰舟说到最后声音也颤抖了，苏宁央转过头来看着这人发红的眼眶，也后悔说出那样不留情面的质问。


    她不是想让梅兰舟难过的。可那些难言的心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叫人无处可逃。


    苏宁央从小便是被骄纵着长大，阿爹阿娘只有她一个女儿，想要什么不用说出口，就会自动送到面前来。同她一起长大的这些玩伴，都乐于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她是领头人一般的存在。


    所以让她主动去要一件东西，甚至是哀求一个人来爱自己这件事，这令苏宁央难以想象。


    习惯了用不在意去说服自己，但如何对红了双眼的梅兰舟说出不在意？


    如同一万只蚂蚁爬过背脊，苏宁央实在忍不住了，“阿舟，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我会忍不住食言的，你知道吗？你在我身边呆的越久，我越不想你离开…”


    原来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


    梅兰舟拉着苏宁央到大树下的草地上坐着，这里没有其他人，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


    “小凤凰，其实我也不想走。”


    苏宁央的眼神一下便亮了起来，“真的？”


    “崇德很好，你也很好，但如果我不去京城，我可能马上会死。”


    “我的身世说起来很复杂，只有去京城我才有活下来的一线生机，而且苗寨的生存困境也需要有人能清楚地告知朝廷，所以我必须得走。”


    苏宁央盯着梅兰舟的表情看的仔细，这人不像说假话。


    “可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梅兰舟望着错落的寨子，蓝天白云一望无际，如此清澈的景色之下实在容不得人撒谎。


    “我不能答应你，但我希望我能回来，还有其实我是…”梅兰舟预备将女儿身的事实告知苏宁央，这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只有说出来才能如释重负。


    此时山下传来石头的呼喊声，招呼两人快来吃饭。


    苏宁央回握住了梅兰舟的手，“阿舟，我不想困住你，也不奢求你留下，若你是雄鹰就该勇敢地高飞，哪怕你要去的地方只活在人们的口中。可是我想告诉你，若你有一天愿意回崇德，这里就会有你的家...”


    桌上的人吃着聊着，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对小夫妻闹了别扭，梅兰舟饭吃的慢吞吞，苏宁央也只是戳着碗里的米饭。


    苏宁达探过身去问着蒙云歌，“怎么了这是，昨晚不是好好的吗？”


    但这问话的声音着实响亮，苏宁央想装听不见都太难，她抬头看了眼梅兰舟，这人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阿爹，我们没什么，就是阿舟他要离开崇德一阵子。”


    梅兰舟还在想怎么找个好时机跟大伙商量，苏宁央倒是直接，帮她给宣布了，这样便能省去和大家解释的功夫。


    苏宁达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线，难道这个便宜女婿是要跑路的意思？


    蒙云飞重重放下酒碗，他可不像苏宁达三思又三思的，“这刚成婚，乱跑什么呀，你还没和小凤凰给我生个大外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