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香奈惠定了定神, 绕是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在内心呵呵笑了一声。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


    蝴蝶姐妹同出一个血脉，久经沙场的蝴蝶香奈惠温柔文静, 也不妨有点腹黑。


    但她在呵完后又慢慢叹了口气。


    既然说了是在模仿，也就是说朝日川一时其实活着很累。


    蝴蝶香奈惠知道他一直在用乖张诡谲的性格避免他人的接近, 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 也是因为在忌讳嗅到血味是怕压抑不住鬼的本性露出可怖的一面。


    与常人无异的外表下，朝日川一时是个和现在他们对面的敌人一样的生物。


    她的知道就止步于此。


    但朝日川一时是花了多大的力气, 模仿了多久, 才能在与人相处上让人觉得寻常无碍而忽略了这一点呢？


    蝴蝶香奈惠看着对方轻松自如地喝着茶, 无法得知他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朝日川一时的朋友没几个，所以很少提及这方面的话题，因为在告诉他人自己没有感情这件事, 其实也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友谊都是虚假的。


    鬼是自私自利的怪物，这一点每个猎鬼人都认同，蝴蝶香奈惠却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朝日川一时甚至在几分钟前向她道谢。


    那都是假的。


    她并不愤怒，只觉得悲哀。


    她知道朝日川一时变成鬼的原因, 他只是想活下去, 甚至没得选择。


    看到蝴蝶香奈惠叹气，朝日川一时开口道：“没事的, 你不用担心，需要一个对手不等于需要一个伴侣, 我的要求就是隔三差五能打一架就好, 这样也不会妨碍到奴良组有没有继承人的问题。”


    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无所谓，蝴蝶香奈惠下意识地问：


    “不是说有狐狸的诅咒……？”


    朝日川一时笑道：“诅咒的内容是不会再有妖怪血脉的子嗣，不然你以为少主大人是怎么来的。”


    至于再度被稀释的妖血能否继承, 蝴蝶香奈惠摇摇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这样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喃喃了一句。


    随之得出的结论就太明晰了。


    朝日川一时需要一个对手，需要一个能在他忍耐不住漫长的一生选择堕落进欲望的黑洞时能制止住他的人。


    他知道鬼杀队奈何不了他，因为他知道人性的软弱，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要自己建立一个弱点。那个能制止他的人越强大越好，就算实力还不足够，朝日川一时也会强制自己在这个弱点面前放下一切。


    因为他拒绝变成真正的鬼。


    而这些安排，年轻的滑头鬼并不知道。


    他只猜到了恶鬼需要一个值得他另眼相看的对手渡过无聊的日子。他还太年轻，不清楚这个连自己死都能算计的鬼考虑到了什么地步。


    日后如果朝日川一时真的失控，鬼杀队的日轮刀和奴良组的力量缺一不可，双方知道了相互的重要性，那在他死后也会有新的合作纽带出现。


    朝日川一时竟然都策划到了这一步。


    太可笑了。


    这样的智慧，就因为他是鬼，所以从未能在猎鬼的计划上出力，而来策划自己的死能达到多大的效果。


    产屋敷的当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鸿沟难越，人心难测，他不能让朝日川一时站到明面。


    巨大的难过与绝望笼罩而下，蝴蝶香奈惠皱着好看的眉眼，表情悲怆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


    朝日川一时知道现在无论什么话语都安慰不了她，只能轻轻回复一句：“鬼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鬼本来就不该存在。


    ——任何猎鬼人都抱着如此信念。


    为了老师所描绘的一个梦，他能活这么久，已经很幸运了。


    这个给自己敲定了结局的话语让蝴蝶香奈惠猛地一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阿时。”


    女性没有睁眼，像是不想流下泪，又像是还坚持着想再找到一根救命的浮木。


    “那珠世夫人，你们为什么又要执着于帮助我们消灭鬼舞辻无惨呢？”


    倘若你觉得幸运终将到头，对借着怪物的血存活至今感到愧疚，那么珠世夫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复仇。


    朝日川一时回答她：“因为鬼舞辻无惨害死了她的……”


    他停住了，蝴蝶香奈惠不可能不知道原因，现在让他说出来无非是……


    蝴蝶香奈惠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鬼的手腕，攥得很紧，浅而剔透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这样的恨与怀念，难道不是感情吗？”


    鬼舞辻无惨欺骗珠世夫人变成鬼，虽然治好了她在人类时罹患的重病，却也在变成鬼的时候因为最初的饥饿杀害了自己的丈夫与儿子。


    刻骨铭心的悔恨让珠世夫人摆脱了鬼舞辻无惨的控制，躲避他数百年至今，哪怕是要研制出变回人类的药物也是为了更好地杀死鬼舞辻无惨，以及后来与鬼杀队的合作。


    怀念与悔恨是感情吗，蝴蝶香奈惠在这么问他。


    反应过来的朝日川一时差点拿不住手里的杯子，他斟酌地说：“那、那可能是人类时留下的执念，人类时的执念一直是鬼的欲望的根本，所以我的色影之舞不就是唤醒人类时的回忆直接动摇鬼……”


    “那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蝴蝶香奈惠追问：“是活下去，还是完成老师的画，还是……”


    朝日川一时呼吸一窒，他低下眼睛，看到茶杯中倒映的那一双不自觉亮起的红色瞳孔。


    所有的执念都可以用一个答案诠释：他不想成为鬼。


    蝴蝶忍慢慢松开手，“相信我，阿时，珠世夫人的药会成功的，你变回人……哪怕变成妖怪都好，我希望，也相信你能得偿所愿。”


    在静止的时间内得以向前迈出一步。


    朝日川一时听着这一句祝福，心中仍然是无波无澜平静如水的，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笑了起来。


    “谢谢，蝴蝶，谢谢。”


    得知朝日川一时在舒舒服服看海之后，滑头鬼压根没在意自己被单方面摁掉通讯的眼珠，直接去找黑田坊询问百物语组据点的调查怎么样了。


    他真没向朝日川一时夸大其词或者对这次的敌人掉以轻心，不过在被鬼按着打了一年，百物语组制造出来的怪谈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


    滑头鬼得知黑田坊曾是百物语组的一员时还特别惊喜，这样在情报方面他们至少不会一无所知，完全被动。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百物语组惹出来的骚乱，奴良组游刃有余。


    不过百物语组毕竟受到地狱中山本五郎左卫门的控制，山本的身边，还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是个了解阴阳道同时又能游走于妖怪世界的传奇人物。


    在关东之主的讨伐下，百物语组不声不响地开始了他们最后的阴谋。


    奴良陆生这段时间都很繁忙。


    “陆生少爷，我们调查发现百物语组的据点极有可能是在地下！”


    “那就直接让一番街的老鼠下去探查妖里最浓厚的地方，我们一举进攻过去。”


    “少爷——又有三处地方突然冒出了怪谈！”


    “立刻让剩下几个干部带着自己分组去解决！青田坊，你和黑田坊一起下地下，确认地点后接应本家进行总攻！”


    “是！”


    战报接连而来，奴良陆生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了各项行动，就看到首无面色不愉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首无？”


    “少主……”


    首无的手上拿着手机，意外地还有一本漫画。


    他起初很反感少主与朝日川一时走得太近，认为对方是个恶鬼，嗜血嗜杀和恶妖一般。不过在组中他们这样的亲信干部都知道奴良陆生作为半妖的缺陷，得知朝日川一时通过漫画创造了怪谈让奴良陆生获得了妖怪之里后，首无的成见自然消失，反而开始关注了漫画这样的东西。


    “少爷，我发现网络上有人扭改了朝日川大人的漫画，谣传对您不利的消息。”


    奴良陆生有着人类的一面，他需要正常地上学上课，和人交流，最近正因为处理百物语组的事情请了病假没有去学校，不少同学都打电话来关心问候。


    奴良陆生拿过首无的手机看了看，看到那句“只要杀了他就能平息东京的灾难”不由得觉得好玩，然后说道：“百物语组是打算从人类一方打压我吗，无所谓，只要杀了创造怪谈的妖怪，这样被妖力操控的谣言也很快就会散去。”


    的确如此，在谣言消散前少主只要不出门，应该也不会有多大问题。首无点头。


    滑头鬼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别让阿时知道。”


    他是看着对方画下他的妖怪之里的，知道朝日川一时费了多少心血。


    送出的礼物被敌人扭转成伤人的钢刀，阿时恐怕会不高兴。滑头鬼想。


    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毕竟起因都是因为他的妖怪之里，还是赶紧解决百物语组，免得怪谈发酵。


    他还想赶紧去严岛转一圈。


    浮世绘町的城市下水道对于本地鼠妖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很快，奴良组就定位了百物语组的据点位置。


    山本五郎左卫门的身躯化作的妖怪们便是百物语组的七大干部，双方开始针对对方据点的总攻，山本之面皮和山本之骨伪装成奴良组的干部在本家发生骚乱，进入了地下的奴良陆生直面山本之指和指肠化作的恶食的野风。


    各处战斗激烈无比，但奴良陆生硬是强悍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就看到山本之口圆潮、山本之眼鏖地藏、山本之耳柳田出现在下水道的尽头。


    一具巨大的人类尸骸背靠入水口，千疮百孔，散发恶臭，是当初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尸体，怀中抱着蕴含着磅礴畏力的茶锅。


    三人动用茶锅，让尸骸借助对奴良组的怨恨复活，又是一场恶战。


    最终，山本五郎左卫门被围剿，柳田和鏖地藏被一齐消灭，在弥弥切丸砍向圆潮的时候，御门院家的阴阳师在暗处救下了圆潮，暴露了存在。


    但百物语组的说书人在阴阳师的庇护下退场时，脸上并没有多少败色，反而打开了自己的折扇，看向场中的滑头鬼：


    “多谢你们的参与，这一次的百物语很尽兴。”


    奴良陆生表情发沉，他刚刚听来了下属的汇报，百物语组七大干部还有脑和手没有落网，虽然搜寻浮世绘町只是时间问题，但圆潮说的话让他又警惕了起来。


    圆潮对他说：“奴良组，我还有一个怪谈没有创作出来，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


    “百物语组从今天起就解散了，但鵺复苏的浪潮已然来袭，期待，滑头鬼之孙。”


    暴涨的刀光穿透了妖怪离去时剩下的虚影，空旷的下水道中只剩下一地残骸和一个巨大的图阵，有干部已经通知花开院家的阴阳师要求他们赶来研究。


    首无上前汇报了后续的情况，就见到滑头鬼凝视着那个阵法，忽然一振刀甩血后收起，转头就走。


    “少主？”


    “尽快让花开院家的阴阳师查出这个阵法是什么，山本之脑无所谓，赶紧把山本之手找出来，还有圆潮刚刚提到的最后一个怪谈、鵺复苏的计划，调查有消息了都及时汇报给我！”


    “您要去哪里！？”


    “他说‘浪潮’……”


    奴良陆生走出下水道的隧道口，这里是一个通往深川河流的排水口。


    他站在入口，望着眼前平静流淌的寂静河流，隐隐皱起眉。


    “我准备出发去严岛，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