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匆匆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沉闷的几声碰撞。扔下最后一具祭品身体后，那些脚步声又渐渐散去，只剩下张鹏宇还在这里站着。


    这里好似是什么深山老林, 偌大的山体被凿空, 形成一个约莫几千平米的空地，却漆黑无比。空地中心凸起一块, 顺着台阶上去，是一个平整的祭台。祭台上空正对着一个极小的洞, 一线天光就从洞口投下, 照在平平无奇的地面上, 让人隐约能看见一些繁杂缠绕的纹路。浓稠的黑色纹路好似游鱼, 在视线中一闪即逝，不知情的人恐怕都会误以为是错觉。


    但张鹏宇知道, 这绝不是错觉。黑色的纹路，都是祭坛下过于浓稠的魔气凝结而成，一旦祭坛启动, 魔气就会大量涌出，改造这些祭品, 让他们能成为真魔大人的零嘴。


    张鹏宇看着躺在最中心的碧霄, 唇角拉开得愈发高扬, 他伸出手, 那脖颈好似就在他手下, 脆弱无比, 让他心里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其实不知道那所谓的真魔是真是假, 他也不在乎。投靠到深渊，他要的只是这一份力量，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运转起功法，恭敬地按照叶承安传授给他的方法，启动了祭台。


    原本就仿佛在流淌的黑色纹路上顿时弥漫出浓浓的墨色，一点点挤走空气，淹没祭台当中几人的身体，仿佛一阵清风一般，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去。


    张鹏宇掐了个法术，立于半空，满意地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痛苦，五官扭曲，手指紧抓地面，身体一抖一抖，地面上好似也多了层水渍。


    这就是魔气灌注的痛苦。


    张鹏宇自己也经历过。但他是清醒地经历，守住神智，吸收有限的魔气，化力量为己用；这些人却是昏迷着被灌注，无法清醒，只能感受到身体内灵气一点点被魔气蚕食的痛苦，最终……


    他的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碧霄，又看了看其他人。


    不对，这不对，她的脸上为什么不仅没有痛苦，反而好似更加舒服了！


    张鹏宇忍不住又降低了点。


    就是这么几秒的功夫，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其他人脸上的痛苦也渐渐散去，而凌碧霄还咋了咋嘴。


    张鹏宇有些急了，他往眼神当中聚集了些魔气，再聚精会神看去，便看到地脉中深沉一片，无数魔气构成了一条深沉的河流，滔滔不绝地向这边涌来，从阵纹上漫出，打着旋儿地没入凌碧霄的身体。


    她身上的衣衫好似被浸染，渐渐化成一件黑底红纹长袍，脸上魔纹闪烁，眼角慢慢染上一抹绯红。原本安静躺在地上的身形缓缓飘起，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呼啸涌来的魔气好似都无法满足她了，地面开始震颤，脆弱的魔气输送通道发出哀鸣……


    这里好似成了一个魔气低谷，无论来多少魔气最后都会涌入碧霄身体。


    天地间的魔气从来不曾少过，与灵气一起复苏涌现的魔气不过是被各个名门大派和特管办一齐镇压了，另一部分被深渊集团拦截了，才让现世好似安稳地只有灵气。


    但这里本就是深渊的地方，魔气再充足不过了。如同空气顺着高压向低压流动而形成风，周围的魔气也快速涌来弥补这个低谷，形成了难得一见的魔气潮，引得山林间漆黑一片，天地随之变色！


    大多数普通人只觉得风好像大了，看不出来什么。


    但凡是修道之人都蓦地抬起了头，震惊地看着这一片天象。


    天机门的那位老道抛出几个法宝连连动手，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嘴里喃喃道，“怪哉……怪哉……”


    特管办忙乱一片，几只小队被派遣过来执行探查任务，还有人忙去联系天机门。


    而深渊这边，一直在等消息的魔使猛地起身，大笑着踏入了传送阵。


    这就是他等了许久的，真魔苏醒的迹象！


    ……


    一个小时前


    此时的天和，还不知道碧霄那边发生了什么，却也陷入自身难保的境地。


    他本来是一直跟随几支参赛队伍，时不时去看一眼，确保没有问题的。


    可是这个展会，越是深入，魔气越重，魔修越多，他不得不越发小心应对。


    前面的一切都还算顺利。他看着碧霄他们想出办法，蒙混进场，也看着有一只小队傻乎乎地被淘汰出局，还看到西尔维娅他们和魔修接触。


    天和的神色冷下，隐隐有几分不悦从皱起的眉间透出。


    他跟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并不是一个错误选择。如果这次的事情有西尔维娅他们捣鬼，这样跟着能最快见到幕后主使。碧霄的身份他也了解，只要她想，这里不可能困得住她。更何况卦象都显示这次是有惊无险，天和不认为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直到他看着叶承安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又看到碧霄他们赶来。之后是所有人被传送走，他的气息有一瞬间泄露，霎时就被叶承安发现！


    叶承安修为不俗，又颇有经验，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抵抗住他。偏偏天和虽然攻击手段不算太多，功法却带着几分奇诡，总是能在叶承安出手前料中先机，虽然无法一下子打败叶承安，叶承安却也捉不住他。


    两人的僵持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那冲天的迹象任谁都能看出是出了什么大事。


    天和心下一紧，顿时想起已经被传送走的碧霄他们。


    如此之多的魔气，他们那边定然出了什么意外！


    他有些急了，手上动作接连变换，胸腔内血气翻涌，被他一口喷出，蕴含了精纯灵力的血液登时让法术更上一层楼，拦住了叶承安。


    可这法术拦不住之后从传送阵中走出的人——大笑着赶来的魔使。


    “还没解决？”


    他只是这样喃喃一句，血红色的眼睛从有些滑落的兜帽中露出，其中的冷意激得天和心下一沉。


    此人修为不俗，从威压上来看，甚至不比他师父差。


    天和的心有些慌乱了，他的理智告诉他碧霄肯定不会有事，但他又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去担心，就这么一分心，手下也露出了个破绽。天和连对方是怎样靠近的都没有看到，只觉得脖颈一痛——


    “魔使大人，可要让他也去做了那祭品！”


    “自然……”话音未落，忽而一转，语气有些奇怪，“不，他身上有真魔大人的气息，莫非是被真魔大人看中的？”


    这气息的位置，偏偏还是在那等地方……


    魔使的眼神从天和的脖子、手臂、腰身上滑过，最后落在脸上，立刻打消了之前的想法。


    说不定真魔大人就喜欢这一口呢？


    “带回去装扮一下。”


    叶承安有些诧异，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魔使森然的目光看来，最后又低声交代了两句，留下满脸震惊的叶承安。


    原来是这样吗……


    他喊来其他下属，把天和带了下去。


    外界风起云涌，各方势力你来我往。碧霄这里却安静极了——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原本空空如也的肚子好似被填满，之前的困倦渐渐散去，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浑身上下好似充满用不完的精力。


    想破坏点什么。


    她这样想着，便听得耳畔轰隆隆的响声。


    从心里涌起的暴戾消散了些许，她猛然睁开眼睛。


    那本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眸，这一刻却深沉如墨，那墨色之下好似还隐隐带着一缕火红，在眼底流转。


    碧霄挥了挥衣袖，一个漆黑的小团子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地坐在她肩上。


    她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凌空而立，脚下的祭坛和这山洞都因为她刚刚那个念头崩塌毁灭，一阵阵地动山摇。


    那下面还有一个正在抱头鼠窜的人，张鹏宇。


    碧霄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觉得这人好似有几分眼熟。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醒来之后，她过去的记忆好似被蒙上一层黑纱一般，恍若隔世。那些记忆并没有散去，只是其中的感情却淡了，淡的让她想不明白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再次看向张鹏宇，她便觉得这人像个跳梁小丑般可笑。魔气岂是他这种人可用的？


    碧霄挥挥手，从张鹏宇身上剥离了那些魔气。


    失去了魔气，张鹏宇躲闪的动作都慢了，他慌乱地抬头，哆哆嗦嗦地问，“你到底是谁？是谁！”


    他亲手开启祭台，灌注了那些魔气，为什么凌碧霄不仅毫发无损，还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绝不可能还是那个凌碧霄！


    碧霄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样，摇了摇头，不大理解这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还敢再三挑衅。


    张鹏宇稍微冷静了点，又立刻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深渊弟子，专门侍奉真魔大人，为真魔大人准备祭品，你若是得罪了真魔大人……”


    他极力想要威胁的模样，看在碧霄眼里更是可笑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口中的真魔……可能就是我？”


    她的语气中还带着些不确定和漫不经心，墨墨也跟着笑了起来，“傻子！”


    如果这些人想要唤醒的，是能操控所有魔气的人，岂不就是它的主人吗！


    张鹏宇眼里冒出怨毒的光芒，“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吗？我还说我可能是……”


    “真魔大人！”


    一声呼喝在耳畔炸响，张鹏宇只有幸在远处跪拜着见过的那个身影出现，他剩下的话语全然被堵在了嗓子眼儿，赫赫作响，脸色也无法抑制地灰败下来。


    他记得的，他都记得，来的这个人，就是他上司叶承安也需要跪拜的魔使，真魔之下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