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记住，永远不要接近东边那片鬼林。”


    “那是枉死的邪鬼居住的地方。”


    “‘他’，会诱导任何进入森林的人。”


    “一旦在树林中迷失，就会沦为鬼的玩物，永生永世在其中徘徊，再也无法离开。”


    *


    醒醒……


    银梨，醒醒……


    如果你再不醒来……就会……


    银梨……


    我的……妹妹……


    ……


    微凉的气息穿过耳畔，肩上沉重得异乎寻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困倦中，银梨松开裹着身体的尾巴，迷离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成片的梨花海，花瓣缤纷而落。


    在纷纷扬扬的如雪翩白之中，一只蓬松的白色大九尾狐低下头来，眯着眼在银梨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呜。”


    银梨从喉咙里呜咽一声，撒娇般地顶了回去，道：“姐姐，好痒哦。”


    大九尾狐用脑袋轻轻松松将银梨顶得四脚朝天，笑言：“谁让你又在关键时刻溜走，自己偷偷躲在这里睡懒觉。”


    记忆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晰。


    银梨觉得自己瞌睡还没醒，有些接不上姐姐的话题。


    她迷茫地问：“什么关键时刻？今天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你忘了？！”


    姐姐震惊。


    “——明天，就是你和小宴成婚的日子了，还有那么多准备没有完成，大家都急着找你呢！”


    …………


    ……


    ……


    ……成婚？


    短暂的停顿后，若隐若现的记忆终于在银梨的头脑深处复苏。


    对了，没错，她要成婚了。


    跟在姐姐身后，银梨回到村子里。


    “……银梨！”


    一个年轻男孩正在着急地找她，见银梨跟着姐姐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个年纪与银梨相仿的狐族，外貌尚不至青年，姿容却已初显华丽瑰美之态，像一簇星雨中落下的花火。


    他一见到银梨，不顾旁人的视线，迫不及待地将她拥入怀中。


    银梨这才发觉，她在路上发呆的时候无意识地化了人身。


    狐族少年拥她极紧，仿佛她是天上摘下的稀世珍宝，怕她会随时化羽飞去。


    少年声音轻颤，呼吸慌乱地吐在她的颈侧：“太好了，你没事。”


    “咳。”


    姐姐用力咳嗽一声。


    少年慌忙松了手。


    周围的大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一人笑道：“不要对小宴太苛刻了，谁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得尾巴都快冒烟了？刚才大家都说银梨肯定又是躲哪儿午睡去了，就他患得患失，怕银梨是不想和他成亲，决定离开了呢。”


    银梨一愣，看向他。


    少年白皙的面颊早已红透，连狐耳内侧都染上滚烫的绯红。


    他的狐耳塌了下来，可回望银梨的眼神，却仍异常坚定。


    “……我也没有办法。”


    他小声地说，视线却不偏不倚地注视银梨。


    “毕竟我……从小就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银梨许是刚睡醒，本还云里雾里，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直白的示爱，脑袋“嗡”一声懵了。


    银梨面上一烧，终于红了脸。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善意的笑声更甚。


    姑姑打趣道：“好了，你们小两口，快各自准备去吧。再一天而已，再忍忍。”


    姐姐摸摸银梨的头，笑：“走吧。”


    牵着姐姐的手，银梨穿过人流和满园的梨花树。


    记忆全部清晰起来，她终于完全清醒了——


    这里是狐狸村。


    一个远离俗世、宁静祥和，受到月神庇护的小村子。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是一个十分平凡，但生活幸福安宁的狐族姑娘。


    ……方才那个被人叫作“小宴”的年轻狐狸，全名“宴清”，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


    知根知底，两小无猜。


    宴清对她用情至深，非她不可。


    大家都说，这便是天造地设，命定姻缘。


    银梨当然并不讨厌小宴，他清俊聪慧，稳重温柔，而且任谁都看得出他待她真心。


    只是……


    只是……


    银梨望着远处成片如云如雪的梨花林，恍惚不已。


    *


    回到屋中，只剩下银梨与姐姐两个人。


    银梨便疑惑地问道：“小宴……他……为什么会想和我成婚呢？”


    姐姐本要取梳子替她梳头，闻言直接将梳子敲在了银梨头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呢？他不和你成婚，难道和山上的大梨树成婚不成？该不会到这会儿了，你还想着反悔吧？”


    “呜，不……”


    银梨吃痛地捂住头，隐隐的忧虑却并未消散。


    雾一般的迷惑压在心尖，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银梨道：“小宴人很好，待我大抵也是真心。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可是……我好像没做过什么事，值得他如此对我情根深种。”


    银梨回忆着小宴看她的神情，只觉得疑云萦绕：“他看我的样子，就像我是天上的明月……我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我们或许感情不错，我也不算很差，但应该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傻孩子。”


    姐姐打断她。


    “将自己的意中人当作天上的月亮，有什么不对？”


    姐姐双手往腰间一插，又道：“再说，感情的事哪儿有那么清楚，难道凡事真都要讲个什么有因有果、值得不值得的吗？我看我妹妹哪儿哪儿都好，要是有谁不喜欢，才算瞎了眼了。”


    见姐姐气势汹汹的样子，银梨不禁笑了。


    “……说得也是。”


    不自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银梨想要细细往下探究，可脑海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堵住了似的，每当她试图将一些思路连接在一起时，中间就断出一块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了摇头，暂且放下心中的顾虑，任姐姐摆布，换上了婚衣。


    姐姐扶着她的肩膀，朝镜中与她对视。


    姐姐看她，一如看世间珍宝。


    “很衬你，就和我无数次想过的一样。”


    姐姐捏了捏她的脸。


    “梨儿，若还有什么顾虑，不要忘了说出来。姐姐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嗯。”


    银梨微笑。


    姐姐便顺手帮她整理额发。


    这时，银梨看到姐姐纤细的手腕上挂了个月牙形的坠子。


    但仅仅一瞬，很快，袖管一晃，那便看不清了。


    *


    次日的黄昏，便是银梨的大婚。


    姐姐牵着她的手走出屋子。


    霓裳羽衣，飘然轻然，灼明若云霞。


    狐族的婚衣是十分华美的，朝霞般的红裳长裙，滚上金线，裙摆拖曳，九尾狐的古老图腾花纹之外，真正的九尾如绕身云雾般缠绵身畔。


    银梨跟在姐姐身畔穿过人群。


    金冠上的流苏挡住了银梨的视线，珠坠摇荡着，让她有些分心。


    远方，是成片成片的梨花树。


    村子四面环山，重峦叠嶂，借地势与外界隔绝。


    每到春天，浓雾萦绕，拨开层层迷雾寻入村中，可见山上梨花开遍，犹如云絮飞雪的梨花映入一面如镜般的大湖之中，宛若梦中仙境。


    ……这里是她的家乡，是她司空见惯的风景。


    但不知为何，骤然目见，竟有些疏离。


    在众人的簇拥下，银梨走到了小院外。


    小宴已等候许久。


    他身上的盛装与她成对成配，九尾同样如烟云环绕，稳重的大红礼衣，更衬得他温和挺拔、仪态端方，本显青涩的神情，因着这身婚服，好像也成熟了些许。


    隔着流苏帘，银梨看到新郎的目光含情脉脉，漾满化不开的春水。


    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这时，姐姐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银梨回过神来，去牵新郎。


    好凉的手，像暖日里忽然触上了霜冰。


    但小宴和煦地笑了，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指节一拢，握紧了银梨。


    面孔模糊的人影在周围喜欣雀跃着，戏谑的欢呼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