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白翎军”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冲击上硫磺沟的崖壁，然后又被反弹回来，形成更宏大的回响。


    女卫们挥舞着染血的刀剑，年轻的面庞上挥毫着少年意气。


    在这片沸腾的、属于战士们的喧嚣中，涅里塞却奇异的宁静。


    她的目光并未完全停留在闪耀的金脉上，而是急切地带着焦虑，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天空。


    白色的巨鹰划破喧嚣，携着战斗后的疲惫。


    风青努力保持优雅，收敛凌厉的杀气，稳稳地滑翔而下。


    年轻的神鹰没有选择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也没有停栖在涅里塞覆着冰冷铁甲的护臂，


    而是带着全然理所当然的从容，落在了涅里塞因摘得胜利果实而心潮澎湃微微起伏的肩头。


    风青，或者说，


    “青格勒？”。


    落下的瞬间，涅里塞面上诧异，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风青会选择这个位置降落。


    毕竟风青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可以轻松立在肩头的小雏鹰。


    早已成年的雌鹰体型健硕，力量惊人，双翼展开足以遮蔽阳光，重量绝非儿戏。


    然而，这份诧异转瞬即逝，涅里塞的身体比她的意识诚实。


    在风青落下的瞬间，涅里塞极其自然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调整了重心，用自己的肩膀和颈侧承接住了雌鹰的重量。


    风青洁白的翎羽在阳光下依旧闪耀，好似最上等的白锦缎。


    只是此刻，锦缎上沾染了战斗的印记。


    些许灰黑的硝烟痕迹，几点暗红的血渍，还有几根边缘凌乱、甚至带着细微裂痕的飞羽。


    无声地诉说了方才与“铁爪”的空中战斗是何等惊心动魄，何等凶险。


    “青格勒……”涅里塞的声音柔和下来，似初春融化的雪水。


    带着满溢出来的骄傲与赞赏，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心颤抖。


    她抬起手，与刚才安抚战马的动作截然不同。


    少女温柔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抚过风青光滑如缎带着温热体温的背羽，


    舒缓着雌鹰可能因激烈动作而酸痛的肌肉群。


    轻柔的抚慰过后，涅里塞的语气便是陡然一转，带着秋后算账的意味。


    方才面对完颜洪亮时的凛然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风青捕捉察觉到的后怕。


    “为什么要冲到二哥面前？”


    小公主揪住风青头顶几根特别蓬松的绒羽，也没有真的用力，只是像对待一个不听话却立了大功的孩子，恶狠狠得撸着。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他那柄斧头要是挥起来……”


    风青完全理解涅里塞别扭的关心和隐藏的后怕。


    白色巨鹰果断放弃挣扎，也没有用喙去啄那只还在她头顶作乱的手。


    反而极其配合地将修长的头颈弯了过取，主动将头凑近涅里塞的脸颊。


    贴贴。


    她用温热坚硬边缘却意外光滑的喙，一下下地蹭着涅里塞靠近耳廓和鬓角的那一小片细腻肌肤。


    不时还伴随着喉咙里细微的咕咕声。


    “别生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成功回来了吗？”风青熟练地给小公主顺毛。


    细微的震动和温热的触感从脸颊传来，熨帖着炸毛的涅里塞紧绷的神经。


    涅里塞的心好似被汹涌的暖流击中，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搭档生命的蓬勃温暖。


    跨越物种、生死与共后产生的信赖，比脚下流淌着黄金的矿脉更让她动容。


    “青格勒……”


    涅里塞将脸颊微微侧过去，主动贴上风青的头颈，绒羽柔软，和着大鸟生命的搏动。


    声音轻如耳语，只有她和肩头的伙伴能听见。


    涅里塞对风青展露深刻的信赖与脆弱。


    “没有你的眼睛，我们找不到路；没有你的翅膀，我们破不了完颜洪亮的埋伏；没有你的指引，我们找不到矿脉……”


    她的声音顿了顿，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最终只化作带着轻微颤抖泄露她内心最深处软弱的话语：“……刚才你冲向二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下次别这样了好吗？”


    “我不想失去你。”


    几句话就这样轻飘飘的揭开了涅里塞在战场上维持的坚不可摧的铠甲。


    公主殿下也还是会恐惧、会为伙伴安危担忧的年轻少女呐。


    涅里塞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风青颈侧的绒羽里，从中汲取力量，慢慢平复心情。


    风青金色的眼眸半阖，安静地承受难得见到的公主殿下的眷念……


    硝烟散尽后的硫磺沟，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死寂。


    震天的欢呼逐渐平息，取而代之更加紧张有序的喧嚣。


    完颜兀梳执行命令雷厉风行，白翎军女卫们迅速分成数队。


    一队直奔各个沟口险要处设立岗哨，伐木立栅；另一队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处理敌方尸骸，收集散落的武器盔甲。


    涅里塞站在流淌着熔金的矿壁前，肩头是疲惫却安心的风青。


    陀尔海大步流星地走来，金雕“撼山”稳稳地立在她覆铁的重甲臂铠上。


    年轻的将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还在搜寻潜在的威胁。


    “公主！”陀尔海的声音洪亮，带着胜利后的亢奋，


    “三殿下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的破烂倒不少，够咱们熔了打好几把好刀了。”


    她踢了踢脚边一柄完颜洪亮部遗弃崩了口的长刀。


    涅里塞的目光从金脉上收回，肩头的风青也微微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扫过狼藉的战场。


    涅里塞点头，声音沉稳：“阿梳已去封锁沟口，信使也已派出。陀尔海，你带人仔细搜索这片河谷，特别是金脉附近。二哥的人来得蹊跷，难保没有留下什么暗桩或陷阱。另外，寻找适合扎营和建立据点的地方，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


    “喏！”陀尔海抱拳领命，转身便指挥手下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硫磺沟彻底变了模样。


    最快的信使昼夜兼程，将发现巨型金矿的消息带回部族中心。


    整个完颜部彻底沸腾。


    喜悦和随之而来的贪婪、野心如同野火蔓延。


    完颜翎，这位给予涅里塞信任和支持的兄长，从收到消息的一刻，眼中立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毫不迟疑，他立刻以部族首领的名义下达了最高动员令。


    所有技艺精湛的铁匠、木匠、石匠，所有熟悉矿业的奴隶和工匠，所有能征善战的青壮护卫，连同他们的家眷、牲畜、工具、粮草……一条庞大充满生机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向硫磺沟。


    初步的勘探紧锣密鼓地展开。


    白翎军的士兵们在经验丰富的矿工领头指挥下，挥动镐锄，奋力清理着金矿露头周围散落的碎石和低矮的灌木荆棘。


    挖掘更深层的探槽是评估矿脉走向和储量的关键，每一寸土石的剥离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这时候风青再次展现了前世作为科普者所拥有的无与伦比的丰厚知识。


    得益于常年在野外实地调研的经历，风青对土壤和岩石的颜色、质地、密度、甚至气味都有一定的了解。


    这是无数次实地记录、分析、对比后沉淀在灵魂深处的知识积累。


    风青在勘探现场进行着“巡视”。


    涅里塞的军队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背靠陡峭岩壁的山坳。


    风青盘旋了几圈，目光扫过新翻开的泥土和暴露出的岩层断面。


    一块异样的石头吸引了她。


    她白鹰收敛双翼，轻盈地落在刚刚挖掘出的一个深坑边缘。


    坑底的泥土还带着湿润。


    风青用坚硬的喙啄起那块颜色暗红如凝固的鲜血、分量却异常沉重的碎石。


    “青格勒？”一直密切关注着的涅里塞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风青很少会主动啄取矿石，除非有特别的意义。


    公主殿下心中猛地一跳，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那是什么？”涅里塞快步上前，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青微微低头，将喙中的碎石递向小公主。


    涅里塞小心翼翼地接过。


    石头一入手，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沉！异常的沉重！这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分量竟比她之前拿过的同等体积的金矿石还要压手。


    深邃的暗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耀眼，反而像饱吸了地火精华的墨玉，断面粗糙，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泽，与周围砂金矿石形成鲜明刺眼的对比。


    难以言喻的激动在涅里塞胸腔中鼓荡开来。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狼刀，翻转刀身，用刀背狠狠敲击上石块。


    发出了沉闷坚实的“铿铿”声。


    这绝非普通岩石！


    经验丰富的老矿工领头人挤过来，从涅里塞手中接过暗红色的石头仔细端详。


    老矿工用布满裂纹的拇指摩挲着断面，然后捧起石块，凑近用舌头触上断面。


    舌尖传来触感，弥漫开来的铁锈般血腥咸涩使得他脸上爆发出比发现金矿时更甚的喜悦。


    只见老人猛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爆发出精光，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赤铁矿，是上好的赤铁矿！天神在上啊！这纯度……这分量……就在金矿层下面。不远，就在这下面！”


    “公主，这……这下面藏着一条铁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