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湿漉漉的毛发缠绕在身体上，让本就不充裕的热量不断流失。


    尽管眼睛暂时还睁不太开，但班斑敏锐的嗅觉已经察觉出了身边的异常。


    潮湿闷热，空气里的小水珠都快灌满湿漉漉的鼻头，周遭的大风更是让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但草原上的风不是这样的。


    旱季的东非草原被火燎的太阳追着跑，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三年。


    妈妈告诉过她，好日子总不是一直有的。


    像水草丰沛，河边总有傻子羚羊路过，每天可以和表妹啃咬摔跤的日子是草原神明所给予的恩赐，也是一年里难得可以轻松些的时候。


    但只要某一天，晨起呼吸间的空气带上了火星子般的干燥，大湖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浅水沟慢慢变成了干燥的泥坑，角马羚羊还有那些烦人的邻居都不再出现在这里——那她们家族就又该启程了！


    或许是草原神明太生气，今年家里搬家的日子格外早。


    姨妈一个月前刚刚生下的小表妹都还没有学会太多生存技巧，就已经被叼起脖子一同放进了搬家的行囊，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小的幼崽参与搬家。


    班斑不知道是自己食欲变旺盛了，明明前几年搬家时她已经吃腻了最爱吃的羚羊，那时无所不能的妈妈也开始给她寻找新的食物，可她今年都还没有吃够呢！


    是的，妈妈是整个斑鬣狗族群最强大，也是最美丽的那一只，是被所有斑鬣狗都信服的首领！


    维拉身上的棕色毛发光泽比族群里所有斑鬣狗都要亮。


    奥蒂姨妈总说，妈妈是她见过最强壮，牙齿最锋利的斑鬣狗——这我知道，哪怕是遇到其他的斑鬣狗群，妈妈也能把她们的首领通通按倒！


    从我出生后，族群里的长辈们每次捕猎到猎物都会将最鲜嫩的部位分给我。


    她们都说——


    “班斑，你是维拉家族最棒的幼崽，你的骨头比其他姐妹坚硬，你的四肢比其他动物矫健，你的牙齿能轻易撕裂所有猎物！”


    “你生来流着这片草原上最伟大的斑鬣狗首领维拉的血液，你和你妈妈小时候一样，体型能比别的幼崽大一圈，学习捕猎也是一点就通，你是最有天赋最矫健的斑鬣狗！”


    “你迟早会和维拉一样，成为一个合格的首领，变成这片草原上的新王！”


    每当这个时候，班斑都会骄傲地仰起自己的下巴，让胸口处的绒毛骄傲地随着风舞动，奏响属于王女的乐章。


    不过今年的搬家还是很不寻常。


    那群呆子斑马不知为何跑得飞快，按照之前经验还能再流动小半月的河水突然干涸，从前在迁徙路上也能填饱肚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一天，维拉用舌头舔舐着班斑的额发，两张相似度极高的毛茸茸脸蛋凑得很近。


    她向来是这样，身为首领认真负责，照顾起自己的长女也是无微不至的贴心。


    从小到大，班斑脸颊边飞扬的毛毛是所有幼崽里最蓬松美丽的，强大的维拉对女儿有着足够的关心和溺爱，甚至能容忍幼崽不愿意花力气梳毛的犯懒。


    但这样的温情时刻注定不会在旱季停留太久。


    干枯发黄的草叶突然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抖动，首领维拉立刻昂起了脑袋，快速发出响亮的嗥呜声。


    奥蒂和其他几只还在附近休憩的斑鬣狗立刻竖起大大的圆耳朵，原本温和惬意的神色也骤然严肃下来，纷纷响应首领的呼唤。


    她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好猎手，自然能觉察出那片枯草丛里的微动到底是来自风声，亦或者，是来了什么讨厌的家伙！


    果然，敏捷的斥候朝前靠近，在叶片的缝隙里瞧见了雄狮丑陋的鬓毛从侧边闪过。


    那狮子见行踪暴露，也不再刻意躲闪，身体微微下伏，角落里另外几只母狮也显露出身影。


    维拉拧起眉头，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咆哮。


    “该死的狮子！现在立刻滚出我们的领地！”


    作为东非草原上生态位重叠最严重的两大顶级掠食者，斑鬣狗对狮子的仇恨几乎写在基因里。


    班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这帮愚蠢的臭狮子！


    其次就是那些坐在四个圆咕嘟上的两脚直立兽，他们身上的味道怪怪的，还总是拿着奇怪的黑色方块对着她们一家。


    有几只经常出现的直立兽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每次班斑都能立刻觉察出那些黑色方块的方向，然后假装没看见，到了夜间再悄悄过去把那竖杆子踹掉！


    谁让这帮直立兽总是拉偏架！


    食物，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东西。


    所谓的道德、温情，那些被人类社会层层掩饰的规则在这里完全不适用，惯爱用尽措施掩饰自己的人类远没有野兽们活得赤裸真实。


    狮群很讨厌，花豹很讨厌，那些飞旋在顶上的秃鹫也讨厌。


    捕猎是一种艺术，不过对于这些猎食者而言，如何完美享受到自己的猎物更是一场艰难的历练。


    在搏斗技巧还不够熟练的时候，班斑不记得有多少次讨厌的狮子试图趁她不注意夺走那鲜嫩的角马肉。


    那些两脚直立兽也很奇怪，每当她抢回自己的猎物，又或者趁着夜色带上朋友去叼走烦人邻居的食物偷偷报复时，班斑总能听到他们的叹气声。


    而当隔壁狮群那只懒惰丑陋愚蠢的雄狮抢走她今天打下的第一只猎物时，那帮两脚直立兽又开始欢呼雀跃起来。


    “giggle！”


    他们总觉得自己躲藏得很好，欢呼的声音足够小，但班斑脑袋上的那对圆耳朵可不是摆设——显而易见，这帮两脚直立兽是蠢狮子们的帮手！


    可惜每当班斑想要龇牙咧嘴吓唬这帮家伙时，维拉都会用她厚实的前掌打到班斑的脑瓜子上。


    就跟现在一样。


    看着前方围绕过来的狮群，嗜勇好战的班斑立刻挺起身子，却被维拉重重一拍推开。


    “马上离开这里，去把家族的其他同伴都叫来！”


    哼！她明明已经三岁半了，可妈妈还是把她当成跟表妹一样的幼崽，她都可以把四岁多的表姐压制住呢！


    斑斑有点生闷气，但好在她是一只懂事的斑鬣狗，这些不愉快并不妨碍她的服从性。


    狮群和斑鬣狗群在这片领域争锋对峙，好在还没有狮群注意到在这风吹草动间，敌方已经有漏网之鱼跑出去通风报信。


    “咯咯咯——”


    高频急促的叫声响彻这片草原，原本还在领地周围整补巡视的斑鬣狗都纷纷簇拥前来，去往焦灼的战场。


    斑鬣狗和狮群的战斗对双方而言都不陌生，狮子的地位固然突出，但遇到擅长围攻的斑鬣狗时也难免落于下风。


    不过自从维拉成为族群首领，那些双方互有折损的日子就成为了历史。


    实力格外强劲的维拉所率领的一众部下都是不好惹的家伙，班斑将讯息传达给所有战斗力出众的成年斑鬣狗，随后用身子掩护着家族里的幼崽，带领她们去往安全的躲藏地。


    幼崽们有的害怕有的兴奋，前者小心翼翼地缩着头，后者则一个个迫不及待地试图偷跑去战斗。


    班斑用前掌恶狠狠地将那几只不听话的萝卜头拍了回去。脑瓜子的啪叽声一下子让她也和维拉一样领会到了这种锤人的快乐。


    不过她还是在生气！


    将这帮不听话的幼崽托付给另一位年纪稍大的表姐，班斑再次垂下身子，快速地朝着战场赶去。


    草原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随着干燥火热的阵风传来的，还有鲜血的气息，拂动的干黄草叶还有底下被鲜血润湿的泥土都泛着红褐色的痕迹。


    正在与母狮搏斗的奥蒂此刻有些焦虑，她身前这只母狮是这伙狮群里最灵动敏捷的，周边的同伴此刻也被牵制着。


    她死死地咬住这只母狮的腹部，变换着身体位置来减少自己被踩踏的风险。


    强大的咬合力成为了支持奥蒂与母狮僵持的资本，母狮需要忍受腹部重伤的痛苦，而奥蒂也需要抗住这战斗时的体力消耗。


    作为首领的亲姐妹，奥蒂并没有获得和维拉一样出色卓越的战斗能力，但她温和的性子和敏锐聪慧的头脑也是维拉家族卓越地位的保障。


    二者对峙之时，奥蒂的眼里突然窜入一片熟悉的棕黑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只不听话又调皮，但长着和维拉一样颜色皮毛的小坏蛋已经将自己的犬牙牢牢地嵌入了母狮的脖颈。


    本就腹部遭受重伤的母狮再也扛不住这大力的撕咬，咽喉处气管和侧颈动脉被直接咬穿。


    短短一分钟，原本还能奋起反抗的母狮此刻已经重重地倒在地上，急促的呼吸消失殆尽，空留下一双仰看天空迟迟没有闭上的眼睛。


    是失血过多还是窒息？谁也不知道答案。


    母狮颈侧的鲜血散落在地，班斑使劲舔舐着，安全地离这里可不算近，这一路折返奔跑，她已经口渴很久了。


    “啪！”


    奥蒂瞧了瞧四周，见狮群里的败将们要么倒下要么逃跑，这才收了心，学着姐姐维拉的方式狠狠朝着班斑头上来了一掌。


    “坏家伙！不都说了让你走吗，竟然还敢用那么危险的攻击方式！”


    奥蒂恶狠狠地看着班斑，维拉作为首领，日常的工作强度不轻，因此她也是教导班斑学习捕猎的长辈之一。


    虽然刚刚这坏家伙出击的力度和时机都非常完美，但这完全不妨碍奥蒂的愤怒，毕竟这完全违反了她们的教学理念。


    一只健康强壮的母狮，她反抗和搏杀的能力可不小。


    斑鬣狗通常不像猫科动物那样追求锁喉和一击毙命。对于奥蒂来说，要不是因为方才敌狮数量实在太多，她们更倾向于集体围攻撕咬，慢慢地让这些坏狮子重伤流血，从而减少自己受伤的可能。


    班斑刚才的攻击方式堪称高风险，对面可是一只成年母狮！


    只有健壮如维拉一般的成年雌性斑鬣狗才有足够的力量和体型去对狮子进行这样的高风险攻击——班斑？她才多大呢！


    班斑被凶了一顿也不恼，她仔细地检查着自己脚下的战利品，将这只母狮子的模样看了个遍。


    “奥蒂，是她吗？”


    还想要把顽皮王女教育掰正的奥蒂突然止住了声，她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的母狮。


    “是她。”


    作为和族群首领维拉年龄相差并不大的姐妹，奥蒂的后代并非只有那只刚被叼走藏好的低月龄表妹。


    去年的旱季，维拉家族率先开启了迁徙之路，已经年满一岁的珍臻也是其中一员。


    珍臻的眼睛和她温柔的母亲一模一样，家族里其他人看见她粘着班斑的样子总觉得是见到了维拉和奥蒂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俩也总是形影不离。


    在一次集体外出捕猎时，狡猾的狮群偷偷潜入了巢穴。


    为了削弱未来的竞争对手，几只矫健的母狮迅速杀死了维拉家族这一季新生幼崽。


    等到奥蒂捕猎归来，巢穴里就只剩下女儿倒下的尸体和母狮仓皇离开的影子。


    班斑一直很伤心，为什么自己那天要跟着妈妈去学习捕猎——如果她留下来，她一定能保护好表妹表弟们！


    家族新生幼崽被杀死，维拉虽然难过但也只能吸取教训，花费更多时间去寻找更安全的筑巢地。


    维拉家族实力过盛，向来天高地傲的狮群也会在她们面前吃大亏。


    这些针对她们不是没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斑鬣狗的反击不会等待太久。


    第三天夜里，维拉家族就对狮群发起了反攻，一只成年雄狮重伤，剩下的成年狮子也都挂了彩，而那些还没长大的幼崽和年纪偏小的亚成年狮子全都殒命在斑鬣狗的愤怒之下。


    班斑甩开嘴边刚刚撕碎的狮子幼崽，斑鬣狗和狮子的仇恨就是这样，无法化解。


    不过她还是不满意，因为那只是报复，而不是报仇。


    当那只杀死珍臻的母狮在今天彻底倒在她的尖牙之下时，她才感受到了那份满足与释怀。


    有其他东西吃的时候，她们一般不会考虑吃狮子肉，但班斑让旁边的阿利将这只母狮拖走，作为今天的晚饭宴请。


    她从来没有忘记珍臻。


    班斑蹭了蹭奥蒂姨妈的胸口毛，好奇问道。


    “怎么没看见维拉，我想让她看看我的猎物。”


    奥蒂检查完族群成员的身体，又交代了另外几只状态还不错的斑鬣狗任务。


    “维拉和莉莉她们一起去跟那只狮王搏杀了，他前段日子刚受伤，这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班斑懵懂地点了点头。


    刚刚接到任务的斑鬣狗们已经出发前往支援，班斑安心地跟在姨妈周围，准备返程接走那些被藏好的幼崽。


    毕竟，维拉总能做到的。


    可是直到家族里进食权最后一位的雄性斑鬣狗都吃掉了猎物，草原的天也黑得摇摇欲坠，她们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这个夜晚，维拉没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