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静怡让她下车开始, 辛璃便意识到此次事件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仅凭白静怡一个人没有办法将她带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为她出谋划策，与辛璃有隔阂甚至谈得上仇意的人, 辛璃不用多想就能猜出来, 除了疯帽子别无他人。


    她被关押在破落的厂房里。


    这还是听带她进来的人低声说话时知晓的，然后那些人绑着她坐在单椅上, 周遭安静的令人产生恐惧。


    眼睛被蒙上, 那层恐惧多添一分。


    头顶摇摇欲坠的吊灯吱哑吱哑叫着, 她下意识抬头，长发就被身后人往后拽。


    “还是这么香。”


    24号的夸赞并不会让人舒心，辛璃每一次听到他近乎变态般的话语, 全身汗毛会止不住的颤栗，这是她无法忍受的行为, 即便是蒙着眼, 也能通过他的细微末节感受到专属于他的疯魔。


    “不想与我问好吗？”


    他懒散的靠近, 辛璃捏紧了手心，捏痛了才有了回应的勇气。


    “你与白静怡认识多久了？”


    “嗯，好久了哦。”


    辛璃侧头, 虽然看不到但视觉没了，听觉会变得异常灵敏，“你笑什么？”


    面具下的脸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笑你为什么不问问顾成也的事。”


    “他不配。”辛璃皱了眉。


    24号又问：“他不配, 那辛百亿呢？白静怡一定告诉你他的死与顾成也脱不了干系, 与他有关，难道不觉得有趣吗？”


    “他不会那样做。”


    这一点, 辛璃倒是很肯定，顾时没理由去动手。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护着他呢。”


    24号的手覆在她眼上, 炙热的呼吸顺着她的玫瑰刺青往上游走，“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看看顾成也的真面目。”


    “你为什么一直叫他顾成也，他是顾时。”


    24号揭开她的眼罩，蒙久了揭开后反倒产生了一层迷雾，对于突然迎上来的刺眼光线不是很适应，她偏头，后脑勺就被24号掌住，他的指尖贴在她的后颈，冰凉的叫人不敢回头。


    “不要动，否则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24号慢悠悠警告她，听上去温柔如水，却淬了毒，碰上就是死路一条。


    辛璃不动了，她低眸看向地上的人影，24号就站在她身后，光凭他的身姿就可以判定人很健壮，她顿了顿，稍稍平复下来。


    “你没带面具是怕我认出你。”


    “你永远都认不出我，不过你很聪明，我的确没戴面具。”


    24号的手修长纤细，竟要比平常女人的手指还要好看，之前在青琊山光线太暗，辛璃并没有看清他其他特征，这会，他毫不掩饰的将右手搭在她肩上，手指间夹着一把细长的刀，甩起花手连刀身都晃到□□成影。


    他一副慵懒的姿态，完全不把此时的绑架当回事。


    辛璃不知怎么，总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至少不是现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成也是我的老朋友，你满意吗？”


    “他在成名后就一直沿用顾时这个名字，难道你是在他成名之前就认识他？”


    如果是那样，辛璃没理由不认得。


    眼前落有一道巨幅白色幕布，投影过来的画面正播放着顾时当年的演唱会现场，他那时还青春光鲜，未来星途坦荡，往后更是大红大紫，然而一切光辉戛然而止，令人唏嘘。


    24号打断了辛璃沉浸的过往，“你在想，为什么当初对他监控的这么紧，他却还是有办法认识你不知道的人，辛璃，你知道吗？我也不爱用‘监控’两个字来形容你们的感情，显得怎么说呢，特别的物质、陌生，对于你而言也特别的讽刺。”


    没错，就是讽刺。


    她占有欲强，从用钱捧顾时上位开始，她走过很多极端，干过很多她曾轻视的事，她一心想要成就顾时，也心存着顾时会向着她的梦，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原以为自己是成就他的明灯、指引者，哪能想到辛璃只不过是他的垫脚石。


    顾时要飞，必然要踩着她的身体前行，他做的很好，利用的彻底，演技一流。


    辛璃不再是从前任他揉捏的对象，她将那些曾经刻入心的画面一一吹散，真正做到了不爱他的结局。


    “其实一点都不难猜，你既然会戴人丨皮丨面具，就能成为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不管你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你的车祸，辛百亿的车祸，都与他有关，所以你没法逃。”


    屏幕上的画面换成了辛百亿车祸现场，24号举起刀尖往左移，那画面就往后退，好似时间回溯，一直到辛百亿坐上车前，顾时的身影入了画。


    “有人来了，我怕你听不太清特意为你准备了耳机，辛璃，就好好欣赏。”


    头戴耳机戴上后，周遭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安静时空，以至于她见到突然闯进来的顾时也仅仅是眼皮子抬了抬，然后犹如看哑剧一般忽视他的疯狂。


    辛璃猜到他在做什么，无非是让她不要看。


    耳机里传来一道空灵的背景乐，她能清楚的听到事物的变化，风在吹，雨在下，朝阳升起后绿苗破土而出，有人走过泥泞地，一切清晰的展现在脑海里，不用她脑补，就像是刻进脑子里的东西。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接着……


    “你想要那份合同？辛百亿，我怕你没命花。”


    阴冷的声线钻入耳，辛璃猛然回到现实，幕布上的顾时在与辛百亿谈话，内容就在她耳里出现。


    视线外，24号的同伙压制住顾时，他臣服在她面前，双眸倔强。


    “顾成也你也就这点本事，我可没那么傻，当初我之所以签下那份保险合同也是因为你抢先签了一份，你想独吞保额，凭什么！我告诉你，那笔钱本就是我该得的，辛璃死丫头早该死了，我养了她二十年，死了得给我回报，没死更要给我回报！你想让我替你瞒着，就要拿出更多的钱来堵我的嘴，我辛百亿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要是我一个不痛快，咱们同归于尽！”


    辛百亿狰狞面目，单手指着顾时的脸语气格外嚣张，再观顾时他竟比辛百亿还要镇定，“你想找垫背的，也得考虑下对手的能力如何。辛百亿，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别想耍花招！”


    “你的女儿一出生就死了。”


    辛百亿听到了笑话生生笑出了眼泪，“你在说什么蠢话！白静怡就是我女儿！活得很好，她会为我报仇。”


    “你自己都不信，因为你已经知道事实的真相。”辛百亿哭了笑，一下子燃尽了嚣张气焰，嘴角不自觉的抽搐，顾时步步紧逼，“白静怡是疯帽子推荐给你的合适人选，你难道也走火入魔发了疯，想把她当做你那个早就死了的女儿吗？”


    “闭嘴，你闭嘴！”恼羞成怒了。


    顾时继续，“港城医院育婴室，一位护士偷偷换掉了纪家和辛家女儿的铭牌，因为她的丈夫曾死于一场大火，而那栋楼正是纪家和辛家科研的地方，起火原因是大楼保安随手丢掉的一根未燃烧干净的烟，不幸的是除了她的丈夫无第二个人死亡，这位护士受不了丈夫被烧死、孩子全身烧伤的痛苦而产生了精神问题，她调查了那栋楼里的所有人，想要他们陪她跌入地狱一起痛苦。”


    辛百亿无法接受，双手捂着头一个劲念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当时你从消防通道逃出去没有救那个男人，他求你把他的儿子带出去，你不仅没有帮忙甚至一脚踢他下楼，你逃出去了，在消防问你还有没有其他人时你说了……”


    “不……不是这样的，火太大了，我又不是消防员，我救不了人！”


    辛百亿已然不太正常，身体摇摇欲坠恍惚不停。


    “白静怡不是你的女儿，她只是疯帽子给予你的棋子，一周前你就拿到了纪家父母和小女儿葬身车祸的真相，你自欺欺人想要离开，以为拿了钱就能蒙骗自己，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世间万事都得不到报应，宇宙轮回都成了笑话，辛百亿，有人会在地狱等你。”


    顾时当着他的面说完事实，他跌跌撞撞开了车门，宽敞的道路上那辆车开的扭曲，如同辛百亿早已肮脏透顶的灵魂，扭曲变形，被欲望与仇恨占据，最后只能走向毁灭。


    车祸在百米外发生，车辆撞翻飞出去，突起的大火将所有燃烧干净。


    屏幕里的顾时舒口气，仰头看向印有夕阳余晖的天空，橘色万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没抽，只是稳稳看向了镜头前的人。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顾时的眉眼尤其出色，他难得的笑出声，眼角泛起了水雾。


    他有一双动人的眼，辛璃能在他眼里找到自己，从前是断定那里有她的存在，后来真的只有她了，她逃了。


    辛璃有一瞬间分不清到底是耳机里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还是现实里被逼迫跪下的顾时在叫她。


    “你放开她！我答应你做的事都做了，你想毁约吗？”


    顾时挣脱一分，身后打压的力量便加多一分，这样为她疯魔的顾时辛璃见过很多次，从车祸醒来后，在金城在港城就见到了，她可以告诉自己顾时在做戏，可哪有人真的能做到把生命交给另一个人，他是骗子啊！


    24号双手掌在辛璃肩上，耳机早已被他取走，可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你跟魔鬼谈交易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如果我让你现在毁了辛璃，你也会照做吗？”


    他的手缠在她颈间，微微用力辛璃便无法呼吸，难受到了极点，他陡然松开，犹如戏弄宠物般，而顾时发出愤怒低吼，“我会杀了你！”


    他刚说完，脑袋上套了一层黑布，戴面具的手下照着顾时的肚子猛锤，顾时受伤倒地被人拖走，口中奄奄一息在叫她的小名。


    如此惨烈的画面，幕后操纵者露出了完美的笑。


    “放心，再玩一次。”


    24号打了一个响指，先前垂下的幕布哗啦坠在地上，露出幕布后巨大的透明水池，目测足足有四米高，此时平静无波，直到戴面具的男人丢入一把椅子，池水荡出池面浸湿了水泥地。


    辛璃怕水，她是旱鸭子，学不会游泳。


    “想再来一次吗？上一回没在游泳池里淹死你算你走运，这一次谁会来救你？”


    24号的阴谋得逞，辛璃连同椅子被人抬走，她猛地回头看，只见到戴帽子的男人，24号逆光而立，在巨亮的探照灯下他的面容实在瞧不清，辛璃眼中有强光照射，她毫不畏惧直视他，“是你！是你推我入游泳池！”


    “没错。”24号答得干脆。


    辛璃放在升降台上到达了池面，她的对面也有一个升降台，顾时就跪在那，口里也塞了布，怎么呼喊都出不了声，他紧盯着辛璃，眼里冲了血，半个身子探出去是极度危险的姿势，如果不是身后有人拽着他的胳膊，顾时会跌进水池里！


    辛璃是有过几分慌乱，可到了最后关头竟然笑出了声。


    24号仰头问她，“你笑什么？”


    辛璃还是笑，24号不笑了，慢慢走过去，脚下踩着水渍咬牙，“辛璃，你笑什么？”


    “你就是那个全身烧伤的孩子，辛百亿没救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便换了他的女儿，的确，有什么能比养仇人的女儿更痛苦，还有什么能比知道女儿一出生就死了更悲剧，你的爸爸被火烧死，所以他们只能同样死于火海，而我却要一次又一次困于水里，因为水没能救你父亲，没能救你，它却能要了我的命。”


    “你很聪明。”24号取下帽子，露出他红似火的发，辛璃还是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能将他的发映入眼底，太红了，像极了那团火，她脑海里不停的闪回从未见过的画面，熊熊大火燃烧了楼宇，四散的人群仓皇逃窜，一个虚弱的男人抱着怀里几近昏迷的幼小儿子试图抓住另一个男人的脚腕。


    “先生求你了，求你把我儿子带出去，求你救救我儿子！”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踢开他的手，虚弱的男人护着儿子一起滚下楼梯，儿子的脸磕到了栏杆，隔着血泪盯上逃跑的男人，楼梯间里传来消防员的呼声，儿子的喉咙被烟熏到说不出话，他从男人眼中看到了生的绝望，男人捂住他的眼，他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温度，他看不见的是父亲的身体正被火燃烧，他用最后一道力推开儿子的身体，然后一头扎进火海里，巨大声响引来消防员的注意，他们抱起烧伤的儿子冲出了火场。


    父亲死了，儿子活了。


    却是生不如死。


    “你的脸烧毁了，所以才喜欢人丨皮丨面具，你早已经忘记你本身的样子，那是让你仇恨的一张脸，你痛恨自己，痛恨那场大火，你的母亲遭受精神创伤后见到你的脸会病情加重，你伪装成其他人，活成了他人的样子。”


    “你是24号，疯帽子24号，你可以是24号，我也可以是24号，你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也可以是24号，你是谁不重要，因为你永远回不到过去，你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跟随你的父亲一起葬身火海！”


    辛璃不断刺激他，24号果然发了疯，背过身去，抬起右手挥了挥。


    “我死了，谁也别想活。”


    轻飘飘一声，伴随着两声“噗通”，升降台上的人相继入了水。


    24号再打一个响指，飘渺的音乐从厂房上空响起，“有点音乐倒也不会寂寞。”


    孤零零走出去，正如他孤零零而来。


    满目萧瑟，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