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空中餐厅也是霍家的产业。


    位于市中心的高塔之上, 脚下是悬空走廊，通过透明玻璃俯瞰整座城市，地上的人群犹如蚂蚁一般行走, 他们凌驾于权势之上, 是在地上的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体会的感觉。


    将城市踩在脚下，亦是把他们的自尊踩在了泥地里。


    辛璃不恐高, 她只感觉有风从脚下穿来, 她俯视众生, 也有了不曾涌现的兴奋。


    以往她从不在意身份背景与地位，她的所有日子都围绕着一个叫顾时的人打转，他去哪, 他应该怎么红，是她的首要工作, 以至于她忘了日子还可以有其他一种过法。


    她开始享受美食, 享受肆意的人生, 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不得不说，真爽。


    纪廷峥为她创造了一流的条件，活到他这份上, 钱反而俗了，如何将日子过得更有质感成了她的首要任务，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再没出现过的疯帽子。


    如果环山道上的面具男真的出现在她下一个生日的话……


    辛璃说好要勇敢面对未知, 便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就像她爱的玫瑰, 越是有刺阻挡越是有趣。


    疯帽子来了，她也不怕。


    锃亮的刀叉印有顾时的容貌，辛璃转头看向他, 顾时其实也在观察她，可以说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这下被逮个正着冷不丁有些诧异，很想移开视线却又牢牢被她的双眼桎梏。


    “顾时。”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接受她的吩咐。


    像是做了无数次，好似成了她的狗一般自然。


    巴普洛夫的定律真是令人心酸。


    辛璃没有急于开口。


    纪廷峥说让顾时留在她身边就是为了拼死保护她，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疯帽子的疯子们，顾时就成了替她舍命的活靶子。


    既然是活靶子，给点糖不为过。


    她难得赐予他温柔的笑，顾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在海边，在各种追逐他的场合里，顾时越过万千人群与她目光交汇，那些旁人都不知的暗号成为了他爱的模样，辛璃成了那时候的辛璃，顾时宁愿躲在梦里不愿醒来。


    “这里的鹅肝不错，给你点一份。”


    只是吃的。


    顾时仿佛感觉到了海水的冰冷，正蔓延至小腿，他的胸口微涨，仍笑着听她说话。


    “呐，你就坐在我们身后的一桌，单独给你开一桌。”


    这是纯粹的施舍。


    是的。


    他曾告诉她，金城的餐厅里有他爱吃的食物，辛璃每周都要与他去一回，日后顾时变得越来越忙碌，辛璃还会打包带到他的休息间，顾时做了什么，他只是连伪装都不稀得去做。


    ——辛璃，我很累，这些菜我吃不下。你今天早点回去，我还要赶下一个通告。


    她说她可以等。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到被狗仔发现我有个圈外女友？拜托，我正在上升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少拍一套广告片我能少赚三百万，你算过没有，你是希望我与你吃这顿饭还是耽误我的星途？


    她又说她下次再来。


    ——有完没完？下次再回金城得半年后，我要进组拍剧，前两个月要进山熟悉角色，你来了有什么用？只会让人多嘴多舌乱说一通，辛璃，都走到这份上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也再努力一点，你体谅体谅我行吗？


    她几乎是红着眼圈说好。


    全程没有说一句不是，是真的眼里心里都放着他。


    顾时一想到他曾经浪费了她的等待，踩过她的真心，便是被她当作可以施舍的对象也能咬牙一忍再忍。


    他以为他可以做到。


    真见到迎面而来的顾拾，心中的火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见到顾拾，他仿佛见到了过去的自己。


    娱乐圈没那么好混，没有背景谁在意你？顾拾的资料他早已查清，即便是他装作可怜无助的弟弟模样，顾时仍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上位之心，那种迫不及待的欲望与他当年无二。


    顾时一而再提醒辛璃，她不会猜不透。


    顾拾与顾时太像了。


    演技好，会伪装。


    “姐姐，我来啦。”


    温柔白毛衣搭配休闲牛仔裤，额头的刘海放下来结合他浅浅的梨涡，要多纯真有多纯真，顾拾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真真切切的让辛璃感受到了他的乖巧。


    第八夜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他穿的就挺嘻哈，脖子上的大金属链子实在是让她侧目，多留了个好奇心，以至于第二次见面，顾拾穿机车夹克外套，与她身体贴一块时还能被他后背的骷髅项链膈着。


    辛璃以为他是个酷boy，天性拽拽的不可一世，谁都瞧不上的大男孩，身在娱乐圈，心比天高，他也有足够的资本狂妄，就冲他的混血五官的确非常有说服力。


    结果咧，顾拾出乎意料的有点奶。


    像只小泰迪，凑在她耳边软软的求她。


    “姐姐，我是顾拾，拾金不昧的拾，要不要拾我回家呀？”


    辛璃其实略微声控，他莽撞的将她拽入暗处，祈求她，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渴望。


    他还说：“姐姐，我不想陪人喝酒，他们会灌醉我，姐姐，帮帮我好不好？”


    但凡他没有那么黏她，声音少了点低哑的磁性，或许辛璃会当机立断的拒绝他，偏偏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他的出现像一道费尽心机钻进来的光，微弱，不妨碍他的闯入，轻巧落在她手心，挠起她手心的痒。


    “姐姐，捧我好不好。”


    巧极了。


    那么嘈杂的环境之下，辛璃恰将顾拾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刹那间，点燃了辛璃心中的火。


    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叛逆，越是不让做的事她偏要做，辛百亿常说她没有名门淑女的优雅，人家学芭蕾她骑机车，她像男孩子一样与人飙车，敢只身前往赴一场鸿门宴，也敢往导演头上砸瓶子，她有什么不敢的？


    捧一个是捧，捧两个也是捧。


    只要他乖，他听话。


    有什么不可以？


    顾拾在她眼前晃晃手，梨涡更加明显了，“姐姐，姐姐？”


    辛璃回过神，示意他先坐下。


    顾拾冲她微笑，“姐姐，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穿成这样？”


    辛璃的确是在想这事，“你之前挺酷的，以为你走帅气风，没想到你是这挂的。”


    过于纯情。


    楚楚可怜的小泰迪，换上白毛衣又像是乖乖坐在那的萨摩耶，总之很可爱。


    辛璃被自己的脑补笑出声，忍不住想给他点很多吃的。


    “其实之前遇见我的时候，我都有拍摄工作，接的广告需要那样的人设，我平时不会那样。”顾拾摸摸后脑勺，笑的有点傻，耳垂泛红真的很犯规，他又捂着肚子，拿着餐牌挡住脸望向她，“姐姐，这里好贵啊。”


    “饿了，就等你来。”见辛璃注意到他饿了的小细节，顾拾不好意思的回她，“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没吃中饭，这会是有点饿。”


    辛璃反问：“状态不好啊，有被导演骂？”


    “嗯嗯，导演骂得可凶了。”


    “那你还行啊，状态不好怎么着也得拍到晚上去，你这才几点就拍完了，状态恢复的挺快。”


    辛璃跟着顾时走过不少拍摄场子，里面是怎么运作，导演又是如何的有个性，她都懂，导演是艺术家嘛拍片子也需要找手感，如果一方不适应，拍摄进度肯定会拉长。


    顾拾的镜头感一定很不错，才能恢复的这么快。


    转眼一想，能被霍铭霄主推的艺人，一定是有悟性的角色。


    谁料，顾拾却说：“姐姐说要请我吃饭，我想着不能让你等，不然姐姐会生气呀。我反思了自己状态不好的原因，调整了一下就去拍了，导演可能心情变好了，就让我过了。”


    顾拾谦虚了，任何见过他拍摄状态的人都会赞一句“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调整状态从来不在话下，只要看他愿不愿意。


    辛璃多少能猜到，问他，“拍摄的导演与霍总的公司合作过吗？”


    “合作过的，跟……跟顾时合作过。”


    说着话，语气渐渐低落，头也垂下去了，倒是委屈上了。


    辛璃猜的没错，主要原因还是在顾时身上。


    既然叫了同一个名，肯定会被比较。


    “你喜欢吃什么，看着再点。”辛璃推给他菜单，顾拾小声喃喃，“太贵了，要是下次回请姐姐，我怕我请不起。”


    “吃你喜欢的，我对吃的不讲究。”


    顾拾合上菜单，眼里闪着小星星，“姐姐是答应我下次再聚咯！”


    辛璃双眸放大，好家伙，被挖坑了。


    果然可爱让人没法抵御啊。


    她点头，“下次再约。”


    “好！”爽朗的笑也可可爱爱。


    辛璃已经点了不少，后知后觉问他，“你的经纪人不需要你节食吗？今天吃的热量高了，赶明要上镜胖了可别怪我头上。”


    “不会的，虽然睿哥要我保持身材，我也知道身材管理很重要，但今天这餐必须吃，不然浪费了姐姐的好意，况且我本来就饿了，吃了这餐大不了去健身，多跑几圈就够抵消了。”


    原来当年顾时担心上镜不好看是假，不接受她的关心好意是真。


    多么浅显的道理，她过了好几年才看懂，愿意的人怎么都愿意，不愿意的人多看一眼也觉得烦。


    顾拾只加了一道甜品，递给侍应生时他们后桌的客人慌乱中弄掉了刀叉，安静的就餐环境被打破，顾拾伸头看去，立马有侍应生赶过去询问，顾拾还说：“这里服务真不错。”


    辛璃举起酒杯，晃了晃点头笑道：“当然，客人的需要高于一切。”


    包括如何让顾时吃到合胃口的菜肴。


    侍应生训练有素，为顾时换上了新的餐具，只是他送上来的前菜没动过，到后续的鹅肝也没有吃一口，他按照规矩一道名菜接一道的上，顾时依旧没有动。


    侍应生忍着疑问退下去，回头看了窗边的两桌客人。


    一冷一热，鲜明对比。


    听说那位女士是纪先生的妹妹，她正与年轻的男生说笑聊天，侍应生羡慕的紧，又扫过他们后桌孤独的男人，他眼中的暗淡一看就不像是有胃口的样子，可惜了啊，这一餐可不便宜。


    顾拾说到他拍摄间的趣事。


    辛璃饶有兴趣的撑头听着，其实左耳进右耳出，却能在他说到最好笑的时候跟着微笑，好似真的听了进去，是真的觉得好笑。


    一顿饭结束，顾拾感激的很，“姐姐，我送玫瑰没有其他意思，我是觉得只有玫瑰最适合你。”


    “为什么？”顾拾说的太真诚，眼里是真看不出有其他欲望。


    “玫瑰带刺，而利刺保护她，危险中的迷人魅力展现无遗，像姐姐一样忍不住去接近，哪怕明知会被拒绝，但我仍想试一试。”


    辛璃：“你是想摘玫瑰，还是想靠近我？”


    成年人不需要弯弯绕绕，她几乎是单刀直入不玩虚的。


    顾拾野心勃勃，“我既想要玫瑰，也想靠近你，姐姐，我们不是约好的嘛！”


    “是哦，约好了。”辛璃对他勾勾手，顾拾凑上前，辛璃抚上他下巴，像逗弄乖巧萨摩耶一样，不对，这个姿势应该是摸猫猫了，都行，反正顾拾乖啊，任由她动作，脸还会红。


    就算是演出来的，演技也不错，霍铭霄看人真准。


    “姐姐，有点痒。”


    可不得痒吗？


    有一下没一下的刮弄，顾拾眼角微眯，又泛起了求她的小可怜模样。


    辛璃冲他笑，顾拾发自真心的夸她，“姐姐笑起来真漂亮。”


    “甜吗？”


    “嗯嗯。”


    再说完，身后那桌的客人仓皇失措的离开位置，顾拾目光斜了几眼，很快又因为辛璃收回的手逐渐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姐姐。”有些不好意思的叫她，辛璃听的乐呵，她比他大了五岁，是得叫姐姐，别人叫她还不高兴，顾拾叫呢光看他的脸就不会生气。


    这该死的看脸的社会啊。


    顾拾这样的不红，天理难容。


    坐观光直达梯下去，顾时就站在电梯口，顾拾与辛璃一同进去，顾拾频频看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顾时想要进来最后被辛璃拦在外面。


    “你坐下一趟。”


    摆明了要与顾拾独处。


    顾拾略微得意的扬起笑，恰好遇上顾时紧促的眉，眸中一闪而逝的嚣张，顾时感受到了。


    电梯门合上后，顾拾问出他的疑惑。


    “他是姐姐的保镖吗？”


    “他好像，好像……”


    “顾时。”辛璃替他回了。


    顾拾露出茫然的眼神，随即点头，眉心紧了紧，“昨晚他送我回宿舍我就想问了，可不太好问出口。”


    “为什么？”


    “我怕姐姐嫌我烦。”


    辛璃偏头看他，“你这么帅，谁会烦你？”


    “啊，我，还好。”


    辛璃忽然触碰上他的耳垂，顾拾眼睫微动，低声中脑袋向她的手心靠了靠，“姐姐，有点凉。”


    “是你的耳垂太热。”


    红透了，可不就得热乎了。


    “今晚没工作么？”


    辛璃不打趣他了，问话也开始正经，她看向匀速下滑的窗外景色，顾拾心思都搁在她身上，“没工作，今晚室友要回来，我得跟他一起打扫卫生。”


    “嗯？霍总连一套公寓也不分配给你？”


    以后忙起来，哪有时间做打扫的活，还有怎么能跟人合住呢？以前的顾时最烦他人侵占他的私人领域，就算是辛璃，没有他的允许她也不能随意进出。


    顾拾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抱怨，“我室友是公司的编舞，我跟他住不亏的，没事就跟他学新动作，可有意思了。”


    辛璃笑笑，“你还真会苦中作乐。”


    “也不算苦中作乐，是真觉得有趣，我相信现在学到的东西对以后都是有用的，苦点没什么不好，得来的太简单反而会令我产生惰性，没有挑战性的事我可不做。”


    虽然可爱纯情但也有不小的抱负，混娱乐圈也够了。


    他们的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顾时上的另一趟电梯刚好开门，他来的还算准时，顾拾由接他来的司机送回宿舍，临走前，他叫住辛璃。


    “姐姐。”


    辛璃转身，他弯腰低头，咬在她耳边。


    “谢谢你，下次我来。”


    回去的路上，辛璃又收到顾拾的消息。


    ——姐姐，我刚才看到姐姐耳朵后的疤了，但是你没有把她当回事，自然的在我面前拢起长发，自信的让她展露于人前，我觉得她如同玫瑰的刺一样在保护你，坚强无畏，比任何装饰都要好看。


    辛璃浅笑着，心情舒畅。


    笑意缱绻到每一根头发丝，她抚上耳后的疤，觉得顾拾真会哄人。


    她没有回顾拾消息。


    顾拾当她没看见似的，时不时拍拍她的头像，辛璃看着两人对话框里不停跳出来的文字。


    顾可爱拍了拍阿璃的头说真大，聪明人。


    顾可爱是辛璃给他的备注。


    他还拍自己。


    顾可爱拍了拍自己说你厨艺真棒。


    辛璃被他一系列小举动逗笑了，到达霍宅地库，辛璃推门下车对顾时吩咐。


    “看一套江边的房子，最好是电梯直达的户型，安静点，环境好点的，选好后直接让顾拾搬进去。”


    是顾拾，不是他顾时。


    “阿璃……”


    顾时的面容逐渐痛苦，他的心酸与辛璃的快乐形成对比，他这一天遭受的刺激够多了。


    她已经到了要给顾拾买房子的地步了吗？


    “对了，一定要有大厨房，厨具一样都不能缺。”


    辛璃想着倒要看看弟弟的厨艺能有多好。


    “阿璃……”


    顾时没法制止她，他只能无声的悔恨，掺有无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