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 我不要你了。”


    没有比这句更让顾时绝望的话，当他脱身离开玉城，辗转来到辛璃身边, 他又看见了什么？辛璃成了纪廷峥的妹妹, 又恢复到豪门千金的身份，她与身旁的男人太登对, 饶是他多看一眼, 蚀骨钻心的痛席卷全身。


    顾时几乎是躺平任由阿原试炼。


    不还手, 不抵抗，放弃了回击。他的身体连同思绪都是麻木的，脑海中只被“辛璃”二字占满, 可那又如何，辛璃不要他了啊！


    从玉城的那通电话开始, 辛璃已经与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是他自己不愿放手, 换了姓名一心要重来。


    前路艰难，都是自己作的。


    顾时，你活该。


    人躺在地上没了反应, 阿原一脚踢过去，起初下了狠劲后来被韩黎拉住求情，“师父, 他都晕过去了, 您咋还下狠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咋弄得跟他有仇似的，咱丢人不？”


    这算哪门子求情，是上赶着损他师父。


    阿原收回些力道, 斜眼看他，“韩黎，你胆子肥了，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的假期是不想批了。”


    韩黎委屈的很，“师父，两码事，两码事行吗？”


    阿原才不管他几码事，也不是故意去整顾时，就是瞧见了路过的辛璃，火气就冒上来了，好歹是个头头，阿原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韩黎，你去看看他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太弱了，多挨了几拳就趴下了？


    以前可都是上赶着挨揍，好在辛璃面前讨句软和的话，既然来到了霍家，又亲眼见到了辛璃，顾时这白眼狼还不得下血本去吸引她的注意？


    韩黎蹲在顾时身旁，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角，声音担忧，“小顾，小顾……哎哟卧槽，他发烧了！”


    阿原皱眉，右手微握成拳。


    韩黎捞起顾时，对阿原急冲冲说道：“师父，我带他去找秦医生看看。”


    阿原让开道，耳麦里收到纪廷峥的命令。


    “阿原，到后院花厅来。”


    “是。”阿原回完话，再对其他一众西装男，神色严肃说，“你们也去处理下伤口，然后各自归岗不得懈怠。”


    他不放心韩黎，又亲自给秦医生拨去电话说明。


    秦医生是霍家的家庭医生，除了照顾家主，还要顾及霍家工人的健康，其中霍家保镖一行去他那最勤，平常练习容易磕磕碰碰到，跌打膏药人人都备在手边，秦医生的徒弟梁鲸还有一手绝活，拉伸按摩十分抢手，霍家的保镖想去舒展下身子见见梁鲸还得提前一周预约。


    梁鲸脾气不好，怪的很，与她师父秦庄的温和秉性不同，秦庄是个极具良心的医者，不仅医术高明，私底下还会做钻研的活，自从在国外拿了几个奖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梁鲸处处护着秦庄，对那些一丁点咳嗽的小毛病都要找过来的人实属没好感，全给挡在外头。


    偶尔连霍家人都挡着。


    再不行就是梁鲸上手，但她那个暴脾气，还没说自己哪不舒服病人就给吓跑了。


    韩黎就是其中被吓跑的一个霍家人。


    阿原打去的电话被梁鲸截胡，她在那头硬声讽道：“阿原师父，韩黎跟我可有仇，别怪我下手狠。”


    阿原太阳穴突突跳，压低嗓音提醒她，“梁鲸，这次要治的不是韩黎，是纪总要亲自解决的人，目前你还不能动他。”


    “哦，哪个不长眼的往他枪口上撞啊？”


    吊儿郎当，没个正行。


    阿原差点忘了梁鲸是个女孩。


    没再多解释，就挂了。


    梁鲸抓了把自己利落的短发，暗骂一声，整个霍宅的人除了她师父正常外，其余人都是来要命的。


    她天生耳力好，隔老远就听到韩黎傻小子的呼叫，“秦医生，秦医生在吗？”


    梁鲸双手抱胸，挡在门口，立于台阶之上将韩黎与身边几乎昏睡过去的男人看在眼里，略微不屑，嘴角歪笑，“韩黎，这才没过三日，你又来找死？”


    韩黎想起刚回港城那晚，自己本想来找秦医生拿点跌打膏药，结果不小心撞见梁鲸换衣服，他发誓，自己就看了大半截后背，白是白了点，他还没开口，梁鲸拧起桌上的花瓶朝他丢去，他光顾着往旁边躲，脚下一个打滑直接生扑在她脚边。


    那时的梁鲸难得的脸红，被他气的，大吼一声，“找死！”


    韩黎才抱头求她，“卧槽，差点又忘了你是个娘们儿！”


    “韩、黎！”


    堪比死亡之声。


    整个霍家的人都知道，秦庄的女徒弟不好惹。常年中性打扮，完全是个假小子，不化妆，不穿裙子，不穿高跟，不戴任何首饰，就连说话也是怎么粗旷怎么来，心情好起来能把那群保镖们喝趴下，酒量吓人，没人敢惹。


    韩黎又是个傻小子，从小就憨，在众人面前发起直男言论，说女人就该有女人样，不会捯饬没关系可别像梁鲸一样成个假小子不伦不类。


    这话传到梁鲸耳里，两人梁子就结上了。


    当晚拿着个麻袋套上韩黎一顿暴打，人边打边说：“假小子，我让你瞧瞧什么是女人的样子！”


    韩黎自此与她有多远离多远，对外人说是不与她计较，其实大伙心里明白得透透的，韩黎打不过梁鲸。


    韩黎主动犯怂，双手合十求她让一步，“梁鲸，这位可是家主认定的保镖，将来要保护辛璃小姐的，你赶紧的！”


    晕乎乎的顾时明明没有了太大的知觉，却像是本能一般，在听到“辛璃”的名字时晃了晃手指。


    梁鲸也在打量顾时。


    她走下台阶，粗鲁的抓住他头顶的发，可顾时是平头，梁鲸又不知轻重，当她揪起他的寸头往后提，韩黎都替他疼，是以在一旁小声说：“诶，轻，轻点，人发烧呢。”


    梁鲸一个锐利的眼神丢过去，韩黎秒怂。


    “的确病的不轻，新伤旧伤算一起能撑到现在，不错，还算个男人。”


    韩黎不乐意了，“你说最后一句看我干嘛？轻飘飘的眼神几个意思，我不是男人？”


    “你就是个弟弟。”


    “我……好好好，你牛。”


    “可不是么，你就是个傻逼。”


    “……”


    韩黎好几次没忍住，差点被自己的怂给气死，梁鲸心情还不错，往回走，侧头命令他，“诶，弟弟，把人弄进屋。”


    韩弟弟：“……”他忍！


    霍家，后院花厅。


    纪廷峥刚收到顾时被送去治疗的消息，他放下酒杯对着厅内的几位客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辛璃此刻正被霍以灵领着见人，认完了霍以灵的几个兄弟姐妹，听得他们说港城话，辛璃一句都不懂，季未央就在一旁与她做翻译。


    其中一个丰腴女人，长发红唇，领口开的很大，眼神一直停在季未央身上，辛璃看的清楚，特意与季未央隔开距离，季未央像看不懂似的又粘上来，顺带推去一杯酒。


    亲昵道：“阿璃妹妹，法老庄园新一批特藏，你先试试，觉得好我再让他们拿几箱来。”


    辛璃都能感受到长发女人的视线变得毒辣，估摸着要是能射穿，辛璃身上早就好几个窟窿了，她哭笑不得稍稍背过身去，扯上季未央的衣角，小声说：你别害我，那可是嫂嫂的堂姐。”


    “嗯？”人装糊涂呢。


    辛璃抿唇，刚要说话，堂姐已经绕到她跟前，用蹩脚的普通话进入正题，“不知道阿璃妹妹有没有谈男朋友的打算？嗯，我这倒有几个不错的人选，我们加下微信，回头我推给你。”


    看，堂姐这是在警告她，离季未央远一点，可这男人紧挨着她，左手掌在她肩上，她想走都走不了。


    “堂姐，我……”


    “晴雨，柏玉好像在叫你，过去看看。”季未央替她解围，堂姐转头看向柏玉，她的妹妹，好像真有话要对她说，这才委婉一笑，“好，未央，我待会来找你。”


    大有不放手的意思。


    辛璃憋笑的厉害，季未央举起酒杯轻撞她的，发出“叮呤”一声响，“阿璃妹妹，做人要厚道。”


    “未央，你才要做人厚道点，我还不想当他们的靶子，你桃花多，你别拿我当盾牌，我可不给你挡桃花。”


    季未央扶额，浅笑，“就算不为我挡，你也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


    辛璃耸耸肩，“怎么说？”


    “说来话长，我们出去转转，外头花廊里有全世界难得一见的珍奇花种，一株兰花价值上千万，带你去瞧瞧。”


    季未央对她的好并不是外人看来的过于暧昧，辛璃有见到他手腕的纹身，藏在衣袖之下，写着一个名字的缩写——xl，周围用花式图案遮掩，不仔细看很难瞧出他的原本样子。


    这图案是季未央主动给她看的，他说：“这是我曾经爱过的姑娘。”


    虽然说是曾经，但没有消去，足以证明他还没放下那段感情。


    再多的桃花扑来，季未央是怎么都不会看进眼里的。


    花廊里飘来阵阵香气。


    季未央边给她介绍兰花品种，边对她说起花厅的那几位客人。


    “霍家其他两支今天派来的千金少爷都不是办正事的主，他们会些什么呢，最会吃喝玩乐，最会惹是生非，以前你哥还没入赘霍家，他们那些小辈听上长辈几句话，天天来烦霍以灵，为的就是霍以灵手上的股份。”


    “后来你哥来了，霍以灵有了依靠，她手上的产业也日渐好转，眼看形势逆转，那些小辈又咋咋呼呼的登门拜访，目的是为了讨好纪廷峥。”


    “整个霍家也不是没有能干的主，之后你就知道了，那些人就连纪廷峥都佩服。”


    季未央说了这么多，辛璃心里存了个大概，最后得出一个豪门真不好混的结论。


    “阿璃妹妹，过来看看。”季未央蹲在地上，朝她挥手，“这株绝了。”


    辛璃哪里认得什么珍奇花种，随意敷衍几句，“哦，挺好看的。”


    季未央起身敲她额头，辛璃捂着头瞪他，“我也会弹你！”


    “就你？”


    她伸手过去，季未央躲到一边，辛璃笑他幼稚，余光却瞥见堂姐火红的裙摆，她以为看花眼，定睛一看又的确没人，心里涌起怪异的情绪，好似有个大石堵在了心口。


    辛璃返回花厅，在转角处遇到了阿原。


    他脸色沉沉，像是受挫一般，规规矩矩叫她，“阿璃小姐。”


    “嗯。”辛璃的目光掠过他的脸，总觉得他的左脸颊比右脸颊要高一点，是不是肿了？原本是往前走了几步，又觉不妥，倒退着停到他面前。


    “阿原，你是不是被揍了？”


    毫不遮掩，有够直白，阿原神色躲闪，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她话，正巧，辛璃凑近些看他，阿原下意识往后退，辛璃硬生吩咐，“别动。”


    阿原就不动了。


    立在原地，任由辛璃打量，她借着廊厅的灯看清了他的脸，的确是肿了，嘴角微红好似留有血痕，身上也参杂了一点血腥味，辛璃一眼撞进他的眸，睁大了圆溜溜的眼，而后感叹道：“阿原，你睫毛可真长。”


    什么？


    阿原更不敢动。


    辛璃摇摇头，大肆夸赞，“真想知道你怎么保养的，大男人皮肤怎么这么好啊，睫毛又长，眼睛又亮，鼻子还挺，你不会六十岁也长这样。”


    阿原：“……”


    脸上倒是不经意泛起一抹红，他微低头躲了过去，幸好辛璃也会转了身，未曾看见他的窘迫。


    辛璃叹口气道：“你回去休息，我今天也不出门，用不着跟着我。”


    “阿璃小姐……”


    “你身上味重，我不爱闻，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我要去逛街的。”


    阿原猜到她是想让他去处理下伤口，在西装之下，他硬扛了二十道鞭子，他犯了错，对顾时使了两次试炼，带有很明显的私人情绪，纪廷峥才叫他去了暗室。


    纪廷峥告诉他，优秀的猎人不应该暴露自己的情绪，即便是要对付顾时，要为辛璃讨回个公道，也该是他这个哥哥来。


    世人都只知纪廷峥是霍家的好好先生，温和待人是他的标签，贴得死死的，就连霍以灵都未曾看过他如修罗般的一面，阿原发誓要追随他时就已不在意纪廷峥暗地里是何种模样，因为要掌管人人觊觎的霍家，靠温柔成不了大气候。


    但纪廷峥做到了。


    阿原说不清自己的私人情绪从何而来，胸口藏了火，熊熊燃烧，已有燎原之势，他停不下来，于是自行领了罚。


    二十道鞭子下去，说皮开肉绽都不为过，血肉撕裂，混着衬衫让他走一步都疼，但这种疼对于阿原来讲，过去曾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他不会感觉痛，早已习惯了。


    只是简单处理了几下才赶过来，转眼就被辛璃识破。


    阿原想不通，他的脸上甚至连冷汗都不曾滴落，辛璃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站在花廊的暗处，默默注视着厅里的辛璃，她站在璀璨灯光下，是真正的豪门公主，当她撩起长发，会不经意间露出耳后的疤，她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再放下来，仍旧是完美无缺的纪辛璃。


    阿原喉头滚动几下，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这场会面一直延续到月色朦胧。


    辛璃接受堂姐晴雨的邀请，前往泳池边看烟火表演，她们说那里是整个霍家最好的观赏地。


    其实，辛璃不太懂泳池怎么就是最好的观赏地点，但她来霍家总共没几天，当然是听他们的，霍以灵提早去了烟花表演的地方做准备，也好检查下装备有没有问题，季未央更是没见到人。


    辛璃前往主宅前的泳池区。


    堂姐晴雨就在泳池对面的高台上与她招手，辛璃微微点头示意，提起裙角踏上泳池边的台面，刚走一步，身后猛的被人推了一掌，她脚下没站稳，身体晃荡着直接侧摔进泳池。


    “噗通”一声。


    变化之快，辛璃根本来不及呼叫，口鼻便被池水淹没。


    到底是冬日，就算港城温度适宜，入了夜池水一样冰凉，刺骨般浸透她的肌肤，她找不到支撑点，手脚挣扎着拼命想逃出这片水池。


    可惜池水往嘴里灌，她的挣扎起不到任何作用，耳边传来一声尖叫。


    “来人啊，阿璃落水了！”


    呵，不过是在刚才会面上提过一句“不会游泳”，辛璃便被他们惦念上了。


    辛璃不会游泳，她是旱鸭子，天生怕水。


    她变成了木乃伊，忘了挣扎也忘了呼叫，小腿抽搐几下，有瞬间的失神，头脑犯晕，耳鸣也来了，只是微光乍现，有人朝她游来。


    却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