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云晞冷着脸将又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拎进角落后。


    沈真仪长舒口气，积攒灵力，用尽全力撤步挥出带有烈火的一剑。


    至此，空阔的石窟内仅余断肢残片，场上所有的黑面人，都埋葬在了耀目的火光里。


    见此情形，沈嘉石心头压着的大石终于落下，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沈真仪赶忙去扶住他，看到他腹部处的衣服渗出了大片的血，心下了然，眼眶又是一酸。


    “你怎么这么傻！”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抬起手指起势，利落地伸出些许灵力探进沈嘉石的经脉。


    好在只是失血过多，并没有过多大碍，沈真仪这才吸吸鼻子，颇为狼狈地抬头看楚云晞。


    虽然此人不像个好人，嘴巴还毒，但胜在心肠不错。


    一想到自己刚刚还骂过他，沈真仪不免心虚，“谢谢你。”她悄声道。


    楚云晞没吭声，只是递过来一瞥，示意自己听到了，沈真仪这才注意到了他面具下的真容，不由一呆。


    这……这这这……俊得没边了，和他本人恶劣的性格严重不符，剑眉星目，生了双标准的桃花眼，却丝毫不柔和。


    反而锋利深邃，眸光如刃，抬唇一笑，就算是说出最凉薄讥诮的话语，也会让人误认深情。


    这般不凡的长相……却莫名眼熟。


    沈真仪苦思无果，心里劝慰如果自己真的见过楚云晞的话，这么俊俏的想必难以忘怀。


    可能就是因为长得帅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这才让自己生出奇妙的熟悉感，况且……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江令雪，心里几下权衡，还是觉得自己更心水这种皎皎如天上明月款的，就像大哥一样，感觉……呃……很持家？


    一时的危机被解决，村民里逐渐有年轻力壮的开始走动探寻出路，但却止步在那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面前。


    他们互相商量，决定一块儿进去看看。


    眼看着许河也打算上去凑热闹，江令雪却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许大哥，里面看着很不寻常，还是劝他们回来吧，暂时不要涉险。”


    谁知这次，许河却皱起眉头，沧桑的脸上满是凝重，语气担忧。


    “那也不能总耗在这里，必须得去找出路，大伙都等着回家呢。”


    楚云晞静静看着这一切，看似平淡，但747感受到了，宿主在看到江令雪动作后，陡然升腾的怒气，将手指关节都捏得咔咔作响。


    747目不斜视，脚下却默默站远了点。


    “唉，等等，”这时有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背着手挪了出来。


    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一副朽木般的孱弱样，连说话都颤颤巍巍，“这地方确实诡异，还是小心为妙。”


    他苍老混浊的眼珠扫视过那边地上的沈真仪和沈嘉石，最后意有所指地看向楚云晞。


    “我们这些人不过平头百姓，倒是这位侠士看着身手不凡，不如……你代替我们村里的小伙们前去看看。”


    于是，现场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楚云晞的身上，气氛不过凝滞了一瞬，便紧接着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袭来，众人纷纷对这个建议表示赞同。


    “求你了大侠……救救我们吧……”


    “你们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把我们大家都救出去的……”


    “我想回家呜呜呜，帮帮我……”


    哭泣声，吵嚷声，恳求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这群刚刚脱离了危险的普通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中大多数人此时的行为，就像把人架在烈火上烘烤，逼迫别人去为了自己涉险。


    却不知，从来没有任何人应该为了谁而死，无论人数，无论声势。


    但谁又可恶，谁又无辜，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被囚于困境太久的普通人，处于这个残酷世界的最底层，连活着，都成了需要去尽力争取的东西。


    纷纷扰扰之中，楚云晞未置一词，倒是江令雪蓦然斩钉截铁地开口，“不行。”


    他的视线直直看向老头：“村长，这不公平，他刚刚已经为了救咱们耗费了太多，现在需要恢复体力，不如趁此机会捋清楚眼下的情况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阿竹说的对，不能再让救命恩人为咱们涉险。”许河点头附和。


    楚云晞不在乎他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村民生还是死，跟他都没有关系，毕竟人各有命。


    他只关心一个人，于是饶有兴趣地弯腰，从背后凑到江令雪耳畔：“你心疼了？”


    “不要自作多情。”江令雪侧头回给他一个冰凉的眼刀。


    好凶啊，楚云晞一哂：“怎么，不敢承认？”


    江令雪终于愿意撩起眼皮正眼瞧他，口中丝毫不留情：“离、我、远、点。”


    短短一句，字正腔圆。


    他说话时，尤其是生气时，平日里下垂的眉梢和眼角都会微微挑起。


    像一池平静无波的湖水，蓦然落了只轻扇翅膀的蝴蝶，眨眨眼，勾得人心痒痒。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你不能要求一个以前天天吃珍馐的魔尊忽然清心寡欲，更何况这道珍馐还是他细尝慢品过的。


    如今百年未见，他的脑子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的恨是真的，另一边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也是真的。


    可还没到楚云晞把那些回忆从脑子里翻出来，人群里又传来了尖锐的声音，“阿竹公子你好大的派头！”


    一个穿着粉衫的臃肿女子施施然走上前来，她面容倨傲，神情多有不屑。


    江令雪认出了她，是地主家的大房崔娘子，平日里就喜欢搁乡里乡间显摆自己在城里当官的大儿子，还多次出手抢占别家的农田。


    甚至……还趁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撺掇自家二儿子钻他屋子，被他用窗户差点夹断手指才悻悻跑回去。


    江令雪实在对这一家摆不出好脸色，但还是缓下语气，耐心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哼，”崔娘子吊眉一扬，没好气道，“大伙都回家心切，只有你搁这里磨磨蹭蹭，被村子里养了这么久还是个白眼狼，胳膊肘净会往外拐，而且……”


    她嘲讽道：“谁不知道你徒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连金虎寨那个李善虎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怎么，”她瞥到楚云晞，“如今勾搭上这位，舍不得了？”


    江令雪一愣，她怎么知道李善虎的事，当时的那些信，他猛地看向许大娘，对方藏在许河身后，眼神躲闪。


    难不成……江令雪攥紧手指，心底有了答案，却说不出来半句话，他没想到竟然，竟然……


    崔娘子还打算说什么，可下一秒，表情就定格在了惊恐的一瞬。


    旁人只见寒光一现，血花迸溅，她的脑袋和身体就分了家。


    楚云晞面无表情地抖落剑尖上的血珠，一脚踩上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


    瞬间，女人的面部就血肉模糊。


    人群爆发出尖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见此情形目眦欲裂。


    他扑上来抱住崔娘子还带有余温的身体，痛哭流涕起来。


    但咒骂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楚云晞又一脚踹到地上，呕出口血来。


    “你有异议？”楚云晞微笑着看他。


    男人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甚至到后面开始狂扇自己，苦苦哀求不要杀他。


    可他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最讲究杀人要杀干净，以防日后夜长梦多。


    于是，楚云晞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割下来他的脑袋。


    场面的血腥程度让沈真仪和747都愣在原地，747一边叹气一边捉急：“哎呀你们骂谁不好非要当他面骂他老婆。”


    他在心里暗想，按魔尊的尿性，这一村子不得都宰了来给江令雪出出气啊。


    沈真仪也觉得气氛不太对，怀疑这个人马上要大开杀戒，握紧了手里的剑。


    楚云晞确实怒火中烧，他一想到刚刚那女人的话，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些人全弄死。


    不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竟然敢，他们竟然敢！


    直到江令雪叫了他的名字。


    “楚云晞……”


    声音很轻，但还是被他听见了，楚云晞深吸几口气，转身，丢了手里的剑，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埋进他的颈窝。


    江令雪听见他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皮肤温度很高，甚至浑身颤抖。


    “好了，好了，冷静点。”


    他一边缓缓抚摸着楚云晞的后背，一边给村长递过去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目光。


    好在这老头年纪大了脑子还转得动，连忙稳下来骚乱的人群，接着宛如一个鹌鹑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他们都该死……”楚云晞喃喃自语。


    沈真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回过神来，她问747：“这是什么情况？”


    747摊手：“就是你看见的情况。”


    沈真仪陷入了沉思，半晌，她语出惊人：“真是爱上自己嫂子了啊？”


    747：……


    正想给沈真仪解释一下，747却忽然看见，崔娘子的尸体下，缓缓流出来一滩血。


    不，那不是血！是一朵朵盛放的红莲，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


    747睁大眼睛，没等他想清楚，身体突然狠狠一痛，他捂住抽痛的头，咬牙切齿之余想，终于等不下去了吗……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密集的水声回荡在石窟中，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众人之前祭拜的黑暗中猝不及防地伸出一只素手，柔若无骨，可它越伸越长，显然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玩意。


    并且，在浓郁的黑暗中，逐渐伸出了越来越多的手，宛如一朵由手指组成的白色的花朵。


    它的须瓣所经之处竟如刀锋划过，瞬息就滑荡起血色的涟漪。


    沈真仪将昏迷的沈嘉石送到747手里，站起身来，提着剑，凝望着那个奇异的怪物。


    她先前就察觉到了，这恐怕早就不是简单的底下据点了。


    黑面人他们在供奉某种邪神，而且这种邪神体态多样，变化多端。


    如今，他们所有人正待在这个邪神的体内，这千千万万只手应该就是它的具象之一，黑面人已除尽，目前想要出去，必须弄死这个东西。


    她皱起眉头，周身汹涌的灵力再次澎湃起来。


    “破！”


    她旋身劈出尽全力的一剑，火焰肆虐下，那些手指被尽数斩断，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


    可是很快，奇迹一般的事情发生了，被截断的手指发出柔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而且，在无数道光芒的照耀下，沈真仪竟然在模糊中又看见了那些已经爆体而亡的黑面人。


    从四周密密麻麻的洞穴中涌了出来，好像他们一直存在，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