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季
大雨倾盆,没有要停的趋势,人行其中,连灯也照不亮,堪堪圈出一点虚影,在浓重的水汽里摇摇欲坠。
左时珩执一柄伞,出了衙署大门,往家走去。
这样的天气不能骑马,雨下得突然,也不便借用马车,只怕是要耽误些到家的时辰了。
不过才走出一小段路,他就见到一辆马车闯出雨幕,朝工部衙门的方向去,马蹄踩过积水,溅起尺高的浪花。
还不待他认出,那辆马车先停了下来,又掉头向他靠近,两个沾满水汽的灯笼摇摇晃晃。
“大人,这边!”车夫掀起斗笠,正是穆山。
“左时珩,好大的雨,快上车。”
安声撩起帘子喊。
左时珩有些意外,忙收了伞钻入车内。
“这样大的雨怎么还出来?”
“这样大的雨我当然要来接你下班。”安声拿帕子给他拭去额上的水珠,“雨下得太大太突然,连马车都难找,好不容易才借到一辆,看来还是得买辆马车放在家里。”
左时珩上朝基本是骑马,安声也难得出门,所以若要用马车都是去赁一辆,也不用搁在小院里,还方便。
左时珩点头:“也好。”
安声让他脱去打湿的外衣,拿了扇子给他扇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
左时珩接过扇子,扇去马车内闷热潮湿之感,问她笑什么。
安声靠在他肩上。
“忽然想到,你这样的女婿应当是所有丈母娘最满意的,有车有房还是体制内稳定工作。”
她抬头借漏进来的一点烛光看他,压不住嘴角弧度:“而且个子高,长得帅,脾气好,简直是天选女婿。”
她大学一毕业爸妈就催她谈恋爱,后来不断给她安排相亲,她真是不胜其烦。
安和九年才遇见左时珩那会儿,她就在想,她原来也不是抗拒婚姻嘛,只是从没在地上见过钱,捡了石头回去也不能当宝贝啊。
后来从安和九年回到现代,她忘了左时珩,只有些支离破碎的残梦,架不住妈妈一直催问,又去见了个相亲对象,让她更加坚信,地上果然没那么容易捡到钱。
左时珩莞尔:“可惜无缘与岳母一见。”
“也不算可惜,她见了你,也只会把你当成炫耀的资本,向别人证明她女儿嫁的有多好而已,因为她已经不爱我了。”
“只是想表达谢意,谢她让你出生在这世上。”
左时珩摸了摸她的发,笑意柔和,“也谢她,在我出现之前,没将你许配他人。”
“她倒是想,只是我不愿意将就,我不想在婚姻里成为另一个她,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妈妈,我会很爱我的宝宝。”
“左时珩。”她仰起脸,“你也要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岁岁与阿序,可以吗?”
左时珩目露诧异:“这是应当的,为何这样请求?”
安声握住他手:“我是说,假使你不在家,我会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在他们长大成人前,绝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时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种情况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说出远门看看风景之类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遥远,带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务繁忙,还要照顾他们,就当是让我偷个懒。”
左时珩沉默片刻,罕见拒绝。
“不能。”
安声望着他。
他复道:“不能。”
“你不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带孩子虽累,也不是全交给你一人,李婶一家也帮忙。”
“我呢?”
“…什么?”
左时珩认真问:“你是否想过,比起孩子,我会更需要你?”
苍穹似裂了个洞,往下灌着银河水,轰鸣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
他声音很轻,却独独穿过雨声,清晰响彻在她耳旁。
安声一时无话,红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间很紧,半晌才勉强压住,让语气显得轻松。
“同你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我绝不会离开你。”
左时珩将她扯入怀中,仿佛为了报复这个玩笑,用了十分力气,要将她融入骨血似的。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旧没有停的趋势。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离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她对整件事仍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经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这般失眠中度过的,最终即便找到了跳出循环的方法,也还是在不断重来。
她这次就一定能成功吗?她很难有这个信心。
以现有的信息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个定局,而她还没有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她只能在这之前尽量安排更多的事,为岁岁与阿序,更为左时珩。
进入夏季后,左时珩于公事上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沐都减半了,虽未离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宽与清淤,造桥修路,以及往来船只的管理与修缮,各地水利相关的工程造价审批等,全亟待处理。
但无论多晚,他每日都会回家,从不去应酬,若实在做不完的,就带了公文回家挑灯熬夜。
每每这个时候,安声已带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了觉,然后过来陪他。
他批公文,安声就在他对面坐着公然写信,他问起,她就说是练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配合她,笑说:“看来本朝的书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声咬着笔杆:“有你指导,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过皇上写字,又教我写字,四舍五入,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师出同门了。”
安和帝虽说字写得不怎么样,学习态度倒是尚可。
左时珩跟她说,他有几次借着公事之名召他去御书房,实则只是向他请教书法。
左时珩嘴角扬起弧度:“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全天下也没第二个。”
“那当然。”
安声搁笔,低头吹了吹墨,歪头问他,“还要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那我再写一封……再练一封。”
有时,安声思忖要如何下笔时,悄悄看他。
左时珩端坐提笔,眉头轻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欢喜,怎么都看不够。
他温润,从容,谦和,纵然累得满身疲倦,一觉起来也能神清气爽,与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离实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拥有平稳有力的心跳,时刻涌动着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坚韧生长的大树,苍翠葳蕤。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却像被虫蛀透了,枝叶凋零,堪堪剩下个一副枯朽的树干勉力支撑。
一想到那四年对他的折磨,安声便要落泪。
上天啊,她在心里祈求,请多眷顾他一点吧,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
七月中,汛期来临。
朝廷接到几个府的奏疏,秉明发水情况,江河的水涨得太快,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议后,派了工部几位大臣分别前往当地协助监督,左时珩再次应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里等汛期结束,为期一月左右。
临行前,他难得犹豫,甚至拖延了几日出发时间。
到了不得不离京的前一日,安声替他收拾行囊,他还要借口把东西拿出来。
安声真是讶异不已。
傍晚时分,她与左时珩给岁岁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里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洒了他们一身。
安声见左时珩望向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拿了帕子给岁岁擦头发,闻言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左右不过月余,比上回可让我安心多了。”安声接过岁岁,将女儿放在腿上穿衣服,“回来时不必急着赶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适为主。”
阿序坐在澡盆里,似听懂了般,口齿不清地说:“……爹爹……要……走……”
“宝宝也不舍得爹爹走对不对?”安声语调温柔,“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岁岁学着娘亲的样,啊呜啊呜了两声:“回……来……”
左时珩笑了几声,将儿子抱起擦干,穿好衣裳,同安声一道将孩子抱回小床上呆着。
他垂眸道:“左右也湿了,我们也顺势洗了吧。”
安声点头:“也好,省得晚上又烧水。”
夏日炎热,不用担心水凉得快,她与左时珩齐齐坐进浴桶中,左时珩便将她从后圈入怀中,低头吻着她肩头,气息热热的,携着水汽洒落。
“左时珩……”安声抬手摸着他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同我说。”
左时珩就这样抱着她,安静了半晌,才低叹:“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总不能释怀。”
“嗯……什么话?”
“在马车里说的。”
安声这才想起来,心微微沉了些。
左时珩收紧力道,将她整个锢入怀中,紧贴着胸膛,在她颈侧亲昵蹭着。
“阿声……我真怕我一走,再回来时,你就不见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声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抚:“怎么会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不告而别。”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别的,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体康健,从未与她分离过,已是这般惶然难安,而安和九年时,他一身病痛,还失去过她一次,得而复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声倏动,安声在他怀里转过身,捧起他脸细细地吻。
“左时珩……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你天长地久,即便有一日我会离开,你也要相信,我定有归期,绝不是要抛下你。”
左时珩阖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湿,如落了泪般。
他回吻妻子,于她唇上温柔逡巡。
“不要说‘离开’……假设也不行。”
水雾朦胧,两颗近在咫尺的心缓缓贴近,直至亲密无间。
“水……漫出来了……”
安声的声音不大真切,气息急促着。
“不要紧……我会处理的……”
……
左时珩离京的第二日,张为是张大人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一封家书及一大袋的东西。
信是他夫人所写,专门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去年承诺给她的特产和礼物。
张大人去岁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为工部一个主事。
他这一番高中,仕途也顺,属实是在家族中扬眉吐气,便豪掷千金,在离工部衙门不远处购了座宅院,将来接妻儿过来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胡同这里住了。
今年开春后,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与儿子就没有再过来,安声还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到性子爽朗的赵夫人。
赵夫人给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诞下双生子,然后恭喜她夫君升官,还问她身体如何,过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给她介绍崖州的人文风貌,期待有机会她夫妻亲至游览。
她说崖州盛产海鲜,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遥远,不能送来,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
安声整理着她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大盒珍珠,从大到小,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一大袋贝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还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样也都是崖州流行的,与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贝壳做的海船,更是精致异常,不知用什么粘合的,丝毫痕迹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体没有其他材质。
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给孩子玩。
安声失笑,也有些感动。
她将这艘船放在书房书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见。
又回信一封,附上几件她闲来无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并派人送去给了张大人。
然后,她找来李婶夫妻以及穆诗,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消息,说是病的严重,请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紧急,你们不必跟着,好生看顾岁岁阿序,我会尽快赶回。”
李婶与穆山都大为吃惊,穆山说要送她去,但安声拒绝了,且态度坚决。
当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岁岁阿序睡了一晚,恋恋不舍地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也不知他们听没听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门,另租了辆马车,去天外山。
第72章 时间
安声在来客寺住了九日,白日里歇在客房整理笔记,避开游人香客,到了夜间,寺门紧闭,她才提一盏灯去立石殿,到天明方回。
僧众均不理解,对这位官夫人的怪异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给足了银子,又的确只是观石,并未逾矩,因此也就随她去,只当她有些怪癖。
安声很怕黑,夜行于寺中,跨进立石殿时,浓墨般的夜色似乎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暗中环伺着她,连挤进罅隙中变调的风声都仿佛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嚣,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孤寂冷清,似久无人气,化作幽冥。
她曾听说,寺庙这种地方最是极端,白日里烟火鼎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夜里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们聚集的乐场,可以放肆吸食残余的香火。
说来也怪,她未见神佛不信神佛,未见鬼怪却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阴森的寺庙大殿独自捱过九个夜晚。
她曾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四周交错响起,硬着头皮举灯查探之际,一只很大的灰皮老鼠猛地从她脚背蹿了过去,吓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险些打翻烛火。
也曾于一个雨夜,在交织的风雨声中,若有若无地听见女人在窗外哀哀哭泣,或者男人低低叹息。
她坚信这一切只是内心的恐惧被意识放大加工而成,要对抗这些,她无法做到短时间内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只能将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对那块天外奇石的研究上。
她找到了自己在安和九年第一次来这里用金簪划下的浅坑,依照之前的顺序数了数,只找到五个,还有两个被其他字覆盖,已看不清。
但不重要,这不是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再次提醒她,当她“重来”后,一切都被重置,除了这里,也除了她。
这个世界,只有她与这个石头是异端,不参与这个世界的时空修正。
她从安和九年来到太永末年,依旧保留了安和九年的记忆,这块石头也是。
但她也发现,她并不能保留每一次的循环记忆,对她而言,重来是真的重来,如果不是在石头上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么她不会意识到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是哪里出了问题?
石头既能保存每次循环的痕迹,为何她不能?
这个世界不能修正她,又是什么修正了她?
烛泪堆砌,烛芯哔啵一声,终是灭了。
一轮红日跃出云雾,向天外山洒下第一缕光辉时,安声松了松酸胀的四肢,将窗推开,灌了口盛夏清晨难得的湿润凉气,在纸上写下“来处”二字。
随后她将笔一丢,疲惫至极地倒在窄硬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在这里她睡不好,总是做梦。
这似乎也验证了她一个想法。
每每接近这块石头,她便会做梦,梦里那些信息是有关于她曾经失败的循环经历,以梦境的形式反馈给了她。
上次从天外山回来,她也做了梦,但她那夜生病,实在神思昏沉,醒来也不清醒,因此没能记得。
人的梦又是什么呢,是意识在时空罅隙的投射,还是在不同平行世界的飞速穿行。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不知道。
混乱失序的梦境给她提供了许多视角,但可惜,她无法掌控它们,也无法给那些碎片排序。
她只能将它们全都记下来。
以及,她曾有两次在立石殿中感受到了时空的变化,其中一次自然是上次。
至于另一次,若她所料不错,是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同临此地,左时珩说有一瞬不见了她,心慌意乱。
她当时没有多想,却在去年重来立石殿时,听见了左时珩跨越时空的一次呼唤。
……
第十日,林雪竟也来了天外山来客寺,安声在下午出门吃饭时撞见了她,她呆了半晌,震惊地将她拉住。
问她:“你怎会在这里?我去你家找你,你家下人说你去了嘉城看望好友。”
安声一时想不出什么拙劣的借口,就只是摇了摇头。
林雪见她脸色很差,满眼疲惫,以为她是出什么事了,不由连连追问:“你同左大人吵架了?他一定很过分,怎么使你伤心得连孩子也不管了,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住。”
安声否认了。
她心里长叹一声,编造了个谎言。
“左时珩去年往高平府去前,我曾来这里发过愿,他若平安归来,我就来此素斋半月,时过一年一直未找到机会,如今他又去高平府,我担心不已,故而趁机来此还愿。”
语毕也恳切求了林雪,言此事不便外露,请她保守秘密。
林雪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你真奇怪,发愿不去相国寺,却跑来这小寺庙。”
安声笑一笑。
林雪仔细端详好友模样,心疼道:“安声,声儿,瞧你把自己折腾得多可怜,才吃了几日的素就清瘦这样多,可见和尚姑子都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等你下山去,我请你去同庆楼大吃特吃。”
安声抱了抱她,心下动容。
“好。”
林雪来此是听人说起这座来客寺有个得道高僧,很有本事,想抽个签请他解一解,自己何时能怀孕,可惜她扑了个空,住持告诉她,惠能师父云游四方,归期不定,如今不在这里。
她不便久留,要赶着下山,于是无法多陪安声,临走前她问:“永国公府那唯一的独苗宝贝世子,下月要过生辰,老夫人喜欢你家岁岁,定会给你下请帖,你还将岁岁带上,我们一同去好不好?”
上次永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办赏花会,她便是带了岁岁与林雪同去,不过到了没两个时辰,突兀下起大雨,将园中那些花打得七零八落的,周老夫人忽然没了心思,众人也都很快各自散去。
不过躲雨时,老夫人见她怀中的岁岁冰雪可爱,甚是喜欢,逗弄了许久,直到她们告辞时还有些恋恋不舍,说下次再请她来。
安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
她如今对时间既敏感又迟钝,还有些混乱。
林雪走后,她继续留在天外山,又待了五日。
她夜夜举着烛火将奇石摸了个遍,一横一竖都不放过,担心遗漏,还用墨去拓印,然后在白日细细比对。
一晃半月,出门前与李婶他们约定的归期已至,她对岁岁与阿序思念的心也早已按捺不住,将所有拓印的毛纸与整理的思路笔记一齐收好,准备下山。
越往山下走,越能感觉炎热,山中树木葱茏,蝉鸣聒噪,日光漏下来都仿佛能灼伤人。
安声行至半途,偶然见到一棵被盛夏雷电劈折又发出新叶的树,忽然灵光一现,又匆匆回转,再度进了立石殿。
殿中无人,她趴到石上,脑袋尽力偏了个方向,从斜下往上去看,原本一些无序的划痕在她眼中忽然呈现出模糊的英文来。
她辨认得艰难,却也确信是自己的字迹,大意为——
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注视着那行字母,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怔忡许久,惶惑不解。
不远有钟声传来,铛铛铛——
余韵悠长。
她思绪扯回,吐了口气,抚着胸口走出殿门。
一年轻小僧见到她,惊讶了下,而后礼貌地双手合十:“夫人今日又来看石头?”
安声笑回:“嗯,不过这便要回去了。”
“这次不在寺中小住了吗?”
“已住够了,这段时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小僧笑说无妨,不过确实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这块石头的人,也算不负来客寺之名了。
安声下了山,租了马车回家。
这次左时珩不在家,总算不会为她担心,京中已不再下雨,不知他那里汛期何时过去。
她很想孩子,也很想他。
她归心似箭,一路催促车夫快些,到家不过申时。
小院静悄悄的,关着门,她敲了敲,半晌才听见穆诗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她说:“是我。”
门一下打开,露出穆诗惊喜的脸:“夫人!是夫人!”
她喊起来,接过她的包袱,往二进院奔去:“娘,夫人回来了!快来!你快来!”
安声跟着后面进入院子,失笑:“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李婶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突然被惊醒而哭个不停的阿序,望着回来的安声愣了愣,眼泪唰一下淌落,颤声。
“夫人,夫人呐……你可算是回来了。”
安声鼻头发酸,接过阿序在怀,歉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说了半月,也不会食言,大可放心。”
阿序紧紧搂住她脖子,不停哭着喊娘亲,她更是心疼难忍。
听见屋里岁岁的哭声,她又赶紧抱着阿序往屋里去。
李婶抹泪,又哭又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过下次若有事耽搁了还是递个信,好叫我们放心。”
又问:“夫人饿了吧?我去把午膳热一热拿来。”
她匆匆忙忙跑去厨房。
安声坐在榻上,一手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抱着她不撒手,哽咽抽泣。
她见穆诗也红着眼站在一旁,便朝她笑道:“过来些,让夫人也抱抱。”
穆诗抬手擦去眼泪,半蹲下来抱着她,将脑袋枕在她膝上。
“夫人说话不算话,说了半月就回的,怎么去了二十二天?”
安声刚想解释,陡然觉得不对劲。
“二十二天?”
“今天八月多少?”
“今日是八月初十。”
安声如冷水兜头,瞬间打了个寒颤。
是哪一次的时间又变了?她下山时分明是八月初三。
她下意识搂紧两个孩子,心跳得飞快。
穆诗说:“夫人再不回恐怕大人就要回了,大人写了三封家书来,信我没看,但是最后一封不是从高平府送来的。”
安声深吸口气,缓了缓。
“你把信拿来给我。”
第73章 赴宴
左时珩的信与她的不同,他的信总是很短,深切爱意凝在寥寥数笔之间,让她读来心动。
他还随信附上一片干花或叶子,什么也不说,便什么都说尽了。
第三封信是从沂河寄来,那是靖州辖区的一个小镇,他说他回程路过此地,顺道去拜访了一位故友,故友家中经营瓷器生意,问他是否有想特别烧制的瓷器,虽比不得官窑,也非寻常可比。
他便发去急信回家,问安声想要什么。
此信已收到两日,安声没有及时回信,想来这会儿再写,也来不及了,待信寄到,左时珩只怕已再次出发。
安声觉得可惜,不过也顾不得这些。
所幸她只不知不觉多耽误了七日,若是再多几日,只怕就算不引起恐慌也说不清了。
她将左时珩的信看了几遍,叹了口气,回信是回不了的,等他到家再与他解释吧。
……
左时珩是在八月十九进京的,进京后即去工部述职,回家时已经天黑,可见他一路不停,夙夜奔波,才这样快。
穆诗开门迎他进来,他头一句便问:“夫人呢?”
穆诗答:“夫人刚带了少爷小姐洗澡,这会儿在房里玩呢。”
“嗯,打水送去净室吧,我也洗漱一番。”
左时珩听到这句话,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快步走向卧房,疲累到脚步很是沉重。
“左时珩!你回来啦!”
安声眸子发亮,下了床就要扑上去,被他拦住。
他眸光柔和:“我身上脏,等我换了衣裳。”
岁岁与阿序趴在围栏上,探身小小的身子,开心地喊着爹爹,此起彼伏,像聒噪的蝉。
左时珩却不烦,耐心十足,声声应着他们,解下披风,放了行李,等李婶他们将水打来,才去了净室洗沐风尘。
安声收拾他的书箱,在里面看见一个用衣裳包裹起来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一看,里头竟是套白瓷茶具,一个茶壶配了四个茶杯,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她拿起瓷杯细看,白瓷质地温润,宛如白玉,难得的是杯底竟有只卡通小猫。
安声讶异,又一一看了其余三只,两只灰色小猫,两只黄色小狗,皆是她常用的画风,但却是左时珩的工笔。
她看向净室方向,里面安安静静的,水声已经停了,她放下茶杯,走过去轻轻推开净室的门,里面雾气缭绕,有些闷热。
左时珩仰靠在浴桶里,双眸轻垂,呼吸绵长,累得睡着了。
安声眼底浮起心疼,拿了干巾上前,借朦胧的烛光看他,他眉梢眼角俱是倦色,她一时有些不忍心唤醒他。
“左时珩,去床上睡吧。”
安声摸了摸他的脸。
左时珩掀开眼帘,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竟这般睡着了,不由笑笑:“无妨,是许久没这样泡澡,有些太过舒服了。”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干巾:“你回房去,别湿了里衣。”
等他从净室出来,安声还在欣赏那套白瓷茶具,他见状解释,说在沂河未等到她的回信,只好自作主张,烧了套茶具。
安声好奇:“什么故友?非要送你这样的礼,也是很有心意了。”
“不算送礼,我花钱买下了,且这位故友说来也不能算‘友’,更算是恩人。”
他当年赴京赶考,从原州到京城,千里之遥,大部分路程都是靠双腿走的,路上难免遇见山匪流寇,其中一次便是恰好遇上这家瓷器商队,准他同行了一程,他此次特意登门,算是还了人情。
“原来如此。”安声将茶具小心收起来,“到了秋日再拿出来用吧,夏天热,不爱喝茶。”
左时珩轻笑颔首:“是我考虑不周了,早知应当烧一套碗碟。”
碗碟?
安声怔然望着他。
左时珩问:“怎么了?”
安声摇头笑笑,眼圈不知怎么有些发红。
“行李我明日来收拾,先休息。”
左时珩握住她手,两人一同上了榻。
他将岁岁和阿序从小床上抱过来,挨个亲了亲,问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岁岁和阿序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小奶音听得左时珩心软软的,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好了,不要一直闹爹爹了,爹爹很累。”
安声戳了戳他们肉嘟嘟的小脸蛋,“岁岁宝宝,阿序宝宝,要乖乖去睡觉觉了。”
两个孩子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愿,又是好一番哄弄折腾,才终于睡着了。
左时珩眼底始终噙着笑,将围栏关上,纱帘放下,才慢慢松了口气。
安声伸手将他推倒在枕上,低头吻过他眉眼。
“你也该睡了,累成这样……不是叫你不要急着赶路回来吗?”
他将妻子用力圈揽入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我归心似箭,脚步如何能停?你没有给我回信,我更放心不下。”
安声沉默片刻,说自己去嘉城了,唯恐他不信,她还说了去嘉城的路径,以及回程路过钦鹤镇时还尝到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唔……”左时珩埋首在她颈侧,声音透着疲惫,“下次我同你一道去好吗?”
安声顿了顿,说:“好。”
但耳畔气息沉沉,他已睡熟了。
安声轻轻转了个身,心疼不已地望了他许久,最后忍不住捧着他脸亲一亲,眼里雾气弥漫。
她基本已经确定一些事。
其一,她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送回去,按照已知信息来看,第一次穿越后被送回去的时间为安和九年冬,第二次,也就是现在,回去的时间是安和四年春。
但她能从现代一次次再过来,再重来,她却不知原理,很有可能是那块同为外来客的石头让这个世界存在一个“通道”,容许她的意识与此地相互连接。
其二,石头周围存在一个“时空罅隙”,只有她能进入,罅隙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当真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百年”。
但这个罅隙在哪,何时出现,时间流速变化的比例又是什么,她还要再想。
这回她去看过石头那么多次,偏偏只有心血来潮回转那次才进入罅隙中,是何原因?
若是一定要说,那就是三次都在午后,而她其余进入立石殿的时间,都是避开人流的夜里。
这次她在石上发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一句新的话——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不想去浪费时间探究原因,而是选择无条件相信曾经的自己。
也就是说,如果不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她只需要在这个世界将她于安和四年送回现代之前,主动进入罅隙,在里面等到安和九年再出来,就可以跳出循环。
听起来很容易,但她之前全失败了。
可见,之前的她算不准时间流速的比例,总是或早或晚,要么可能在安和九年之前,要么在之后,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安和九年底……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又是安和九年,说明她很有可能在近两次循环中已经可以回到安和九年,但还不够精确,因为依旧迟了半步,左时珩他……
安声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很热,从左时珩怀里退出来。
左时珩蹙了蹙眉,梦中因她的离开而不太安稳。
安声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落下轻吻以示安抚,他才又重新睡去。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了,夜里总是很难入睡,每每想到一点,都要反复梳理几遍加深印象。
因为她不能用笔写下来,那些相关的文字很快会变得看不懂,哪怕是石头上的拓印。
所以她怀疑自己已经总结出了时间流速的公式,刻在了石头上,但她没能找到。
她从浩如烟海的划痕中,只辨认出过几个重复出现的词,“燃香”“钟声”。
在来客寺小住时,她也频繁做梦,但这些梦很难在醒来时被完全记住,即便记住了部分,有些似乎也只是日有所思,而非“过去重现”或者“将来预兆”。
但她倒记得一幕——
她在一个有风的午后悄声走进立石殿,然后凭空消失,那时山中回响的寺庙钟声正好停下-
八月底,是永国公府嫡孙谢毓华的三岁生辰,永国公府大操大办,大宴宾客,左时珩与安声提前半月就接到了请帖。
正好左时珩从高平府回来,安声便与他一同前去赴宴,不仅带了岁岁阿序,还有李婶穆诗陪同,穆山驾车。
左时珩平日甚少参与这样的交际,甚至不如安声赴宴赴得多,但他身为新科状元,朝廷新贵,实在炙手可热,因此他再推辞,这样的事也总在所难免。
但与妻子一起,他倒很乐意。
马车停在街口时,他细细嘱咐:“若是累了,就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去园中接你们。”
安声笑道:“这园子很好逛,今日又难得天气好,多逛逛也无妨,你不必担心。”
左时珩下了车,又接了他们下来。
“但这次还带了两个小家伙来,怕他们在外面哭闹,你总要顾着他们,自己也逛不好。”
李婶从他怀里接过阿序,闻言道:“少爷小姐懂事得很。”
安声莞尔,握了握岁岁的小手:“是,岁岁和阿序不知多么省心,爹爹不准说坏话。”
岁岁和阿序听懂了似的,都瞪着大大的眼望向父亲,哼唧两声以示抗议。
左时珩笑:“好,是爹爹的不对,你们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晚点爹爹去接你们一起回家。”
又说了几句,便有人认识他的同僚过来打招呼,他忙应了,穆山携礼紧随其后。
安声见状,也跟着侍女往侧门进了园子。
侍女一路领着她往青叶园深处去,安声认出那是周老夫人的住处,便也没问。
今日太阳大,但有风,外面热得要命,园子里却凉快,浓荫遍地,花团锦簇,随处可见给花草浇水的小丫鬟。
因今日要庆祝世子生辰,还挂了不少彩色灯笼、宫花等,喜庆非常。
侍女笑着给她介绍,老夫人钟爱女孩,国公府里本也女孩多,外面的女孩也可送过来读书明理。
“不过啊,说是读书,其实不过是姑娘们聚在一块儿玩罢了,平日里都拘在后宅无处可去,还是这里好。”
安声笑应:“是,这园子大,又漂亮,天天逛也不腻。”
眼见着到了,侍女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我们老夫人最爱岁岁小姐,成天念叨着,可算是又来了,等再大些,夫人若肯割爱,不如也送到我们青叶园里住着好了。”
安声抱着岁岁,李婶抱着阿序,后头跟着穆诗,三人次第进去拜见老夫人。
周老夫人这边人还不少,先听到丫鬟那话,故意板着脸训了句:“岁岁才这么小,就想着送来,别叫误会我成偷人家孩子的了。”
安声笑说不会,落了座。
老夫人才又眉开眼笑:“今儿我这儿可热闹,你们要常来,我高兴,你这一双儿女生养得真好。”
说着去逗弄岁岁:“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太太了?”
岁岁不怕生,一逗就甜甜地笑,很招人疼。
安声干脆将她递到老夫人怀中,老夫人喜不自胜。
她从李婶手中接了阿序,同其他夫人们说着话。
宴会还没开始,外头比里面热,大家闲聊着,一时也无事。
见李婶与穆诗在旁无聊,她就让她们园子里逛逛,不要走远即可。
李婶不去,穆诗倒耐不住性子。
一旁的侍女见了,主动拉了她出门,笑道:“我带妹妹去我那儿玩吧,这儿人多,还用不着我们伺候呢,就当偷懒了。”
穆诗看向安声,安声笑着点头,她这才雀跃走了。
约坐了两盏茶时间,丫鬟过来跟老夫人说世子醒了。
老夫人笑道:“快叫乳母带过来见一见人。”
众人都看向后方,果然没多久一个乳母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出来,男孩穿着件宝蓝织金襕衫,下着绸缎裤,脚上一双虎头鞋,没什么多余装饰,唯有颈间系了个金色长命锁。
他边走边揉眼睛,眉目清秀,脸圆圆的,还有些未睡醒的憨态。
众人都笑,也纷纷夸赞。
他听到动静仔细看,仿佛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奔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道:“慢点,别吓到你岁岁妹妹。”
他这才注意到祖母怀中抱了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短短的揪揪,大大的圆圆的眼,煞是可爱。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妹妹。
岁岁也好奇地望着他。
谢毓华忽然问:“祖母,我能亲一下妹妹吗?”
安声方才见谢毓华过来,脑中冒出她在永国公府陪岁岁住时,窗外那个半大少年的沉稳模样,陡然变成眼前几岁稚童,摇摇晃晃地走来,还有些没回过神。
听他这样问,她下意识抢白:“不行。”
尴尬了下,又补充道:“咳,我是说,只能亲一下脸。”
“好的,夫人,我只亲一下脸。”
他很有礼貌地点头,踮起脚亲了一下岁岁。
安声后知后觉,蓦然想,这小子,不会很早就惦记岁岁了吧。
第74章 赏赐
老夫人笑得开怀,对安声道:“看来我这孙儿和你家岁岁很合得来,她日后若到我家来,有我一样的宠着,不怕被欺负。”
安声一愣,没接话。
现在就说这种事?这合适吗?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忙笑道:“我们老夫人是说,岁岁小姐要是读书习字,能来园子里,在老夫人这里与小少爷一同吃住,不会亏待了她。”
老夫人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嘴巧,我嘴笨。”
偏这时有位夫人见缝插针。
“另个意思也好,若是两家都欢喜,早早定下来,将来又能一起长大,不知感情多么深厚,是旁人比都比不上的。”
“岁岁还太小了……我不去想此事。”
安声扯了个笑,恨不得立即将岁岁抱走。
老夫人也不生气,也揽了孙儿在侧,朝安声笑道:“你别见怪,她侯府里三个子女都成了亲,婚事不错,故而最近爱张罗起这种事,如今两个孩子都还小,不懂事,日后如何是他们的造化,岁岁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将来她无论怎样,我也喜欢,断没有算计的意思。”
安声附和几声。
抛去谢毓华这小子对岁岁有没有心思不谈,老夫人的确对岁岁很疼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宴会开始后,老夫人携嫡孙去了前厅,与宾客们见礼,安声则与李婶抱着岁岁阿序在园中凉亭里坐着歇一歇,偶尔也有几位夫人过来同她一起坐坐,说说话,夸岁岁与阿序生得好,又聪明,长大必定是人中龙凤。
只剩她与李婶在时,安声忍不住嘱咐起阿序:“宝宝,日后要看好妹妹,莫让她随意被人惦记了,知道吗?”
李婶直笑:“夫人这话说得也忒早了些吧,至少也要等七八岁了才能听明白。”
七八岁……
安声心里叹了口气,她也想啊。
可安和四年,岁岁与阿序虚岁才四岁,若按实岁算,满打满算还不及三岁。
她怎么舍得,她怎么舍得啊。
念此,她不禁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亲了亲,眼圈有些酸胀起来。
岁岁阿序也似感受到了娘亲的情绪,都乖乖在她怀里,抓着她衣裳,用稚嫩的声音喊:“娘…娘亲……”
“没事,娘亲没事。”安声深吸一口气。
李婶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眼还红了?”又笑:“小姐日后能到谁家去还不是要夫人和大人同意嘛,怎么这会儿就伤心起来?”
安声赧笑,说自己想到日后,只是一时触动,有些矫情罢了。
“安声!”一道喊声隔着花丛传来。
安声张望,原是林雪,立即应道:“你是才来?”
林雪牵着陈静月匆匆过来,一头的汗,坐下来用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又拿起罗扇挥个不停。
“我家中有事稍稍耽搁了,来时正巧与国舅爷碰上了,来参加个生辰宴而已,他真是好大的阵仗,马车来了七八辆,将一条街都占了,我绕了好些路才进来园子。”
“国舅爷?”
“你不知道?就是那位冯国舅,他的女儿近日封了贵妃,不知多么出风头,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老丈人,我看呐,就他这样高调,不知能风光几时。”
安声抿唇笑了笑。
能风光挺久的,至少到安和九年。
不过左时珩同她说过,这位国舅爷除了爱出风头这点,人倒不坏,且他家族没有势力,族中无一男丁做官,犯不了大错,皇帝也任他去。
林雪朝她伸手:“快把阿序给我抱一抱,我沾沾你的儿子运,你说我这个肚子怎么就是没动静呢,你不知道,我已使了浑身解数了,我娘给我那本图册我都翻烂了。”
安声:“……”
李婶更是咳了声,撇过脸去,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模样。
安声将阿序抱给她,又放了岁岁下来在腿间站着:“……当孩子面不要说这些。”
林雪道:“还不是她们能听懂的年纪,若是,我也就不说了。”
她摸摸陈静月的头:“等小月长大,我再和她说,免得她像我一样成婚前险些什么都不懂,闹了不少笑话。”
陈静月看看母亲,蹲下来和岁岁去玩。
安声笑了笑。
此时阳光和煦,微风轻拂,她望着林雪,又看看几个孩子,当真觉得岁月静好,连蝉鸣都不觉聒噪了。
可惜她心头那团阴云如影随形,始终无法灿烂起来。
“林雪。”她开口。
“嗯?”林雪正用手上的玉镯逗着阿序。
安声慢声道:“将来若是我不在家,左时珩无力看顾两个孩子,你接他们去你那住一段时日吧。”
“好啊。”林雪应罢不对,讶异问,“你要去哪儿?”
安声摇头:“不去哪,只是先这么一说。”
林雪想了想,想不明白,觉得她语气听起来怪怪的,但并未细想。
笑着应承:“何时送来都行,只要你不怕我不还给你。”
……
夜间,左时珩将两个孩子哄睡了,去到书房。
安声似有所感,看了过来。
他站在门前浅笑,淡淡月辉勾出一道清冷出尘的影子。
“又是在练字?”
“在写信。”安声道,“给你写。”
“给我?”
“对,但给未来的你,现在不许看。”
左时珩笑了笑,信步而入,到她近前,果然没去看她落笔处。
只好奇问:“为何?”
“答案在信里,你以后看了就知道了。”安声将写好的一封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密封,“我十几岁时流行过这种游戏,那会儿叫做漂流瓶,就是将写给未来的话或者心愿,装进一个玻璃瓶里,再丢入大海,当然,不是真的海,总之,等设定好的日期到了就能收到。”
她从书架底下抱出一口藤编的箱子,把信放进去。
“不止漂流瓶,还有那种装入铁盒埋在树下的,不过形式不同,意义却相同,都是留住时间的一种方法。”
左时珩扫了眼,箱中已有厚厚一沓,他不由问:“怎么写这么多?”
“还不够多,我想我们在一起一生一世,还有许多许多年,是多少封信也不够填满的,这些只是……”她斟酌,“药。”
“药?”左时珩笑了声,“又是什么新的解释么?”
“假使你外出,便能取一两封带着,以解相思之症。”
“原来如此,那的确对症。”
安声将箱子放回原处,强调:“不过,这个箱子里的信不可取,至少要等安和四年才能看。”
“这又是为何?”
“听我的就对了。”安声却不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到他面前,轻轻一跃,就跳入他怀中,笑得明媚,“左大人,今日赴宴累么?”
左时珩凑近,温热的唇擦过她耳畔,笑意沉沉:“不累,不过小大夫愿意再开一副药我也乐意之至。”
“好啊。”安声搂紧他脖子,笑着仰头亲他,“正巧月信还没到,今夜在书房榻上给你细致检查,晚些回房,免得吵醒孩子。”
左时珩低笑不已,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抱着她步上软榻。
两人衣裳尽褪,共枕同欢。
好一番云雨后,弄得榻上铺陈的薄毯都脏了,安声贴在左时珩胸前喘息,雪色尽展,云鬟散乱,又忍不住埋首。
不知为何,即便做了许久夫妻,情话亦是张口就来,她在事后依然免不了害羞。
左时珩拾起衣裳,给她穿上,俯身将她抱起。
“索性已这么晚了,再一同沐个浴罢。”
安声勾住他肩背,只觉黏腻得满身是汗。
“澡是要洗的,只是我没别的力气了。”
“何须你出什么力气。”左时珩垂首,轻轻咬了咬她耳朵,惹得她酥酥痒痒,又飘然起来。
待整个人入了水,更是不着一物,浑身通透,舒畅得无法形容。
左时珩宽大灼热的手掌整个抚在她后腰上,将她往怀里送着。
她趴在他肩上,娇娇低吟。
像春来大地,和风细雨,草木破土发了芽。
“左时珩。”
“嗯……”
她没来由道:“将来离文安侯夫人远一点。”-
高平府的奏疏比左时珩晚了些时日,于九月初抵达京城,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亲自捧了奏疏进宫呈上御览。
安和帝读了两遍,不禁大喜,连声说:“好!好!好个左时珩啊!”
奏文中说,本次汛期,按照左时珩之法修缮的长堤均无垮塌,河道泥沙俱走,洪水经由河道入了江口,因及时组织了兵民清理交汇处的堵塞,大河入海有惊无险,浩浩汤汤,全无阻碍,高平府那几个往年受灾最严重的州县,今次淹田不过十几亩,可忽略不计,其余粮食安然无恙,只待秋时丰收。
安和帝高兴道:“这个左时珩,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苏卿,你着令工部发文让其他州府效仿此治水之法,这是大功,不世之功,朕看怎么赏都不为过!”
皇帝激动不已,一时叉着腰来回走动。
苏博沉住气,捋着胡子道:“我部左侍郎先帝时就三次提出致仕,因无人可用,先帝不允,右侍郎之位也空缺久矣,如今老夫亦是年事已高,做不了几年,不如皇上就趁机拔擢了年轻人吧,毕竟在工部做事,不但要实干,还得能勤苦,三年只一轮科举,这样的人十年也找不出一个。”
夸赞是一回事,实践是另回事。
苏博说毕,皇帝倒冷静下来,步子一顿:“左时珩到底年轻,升得太快恐怕不利戒骄戒躁,容朕再想一想。”
百年来泛滥的黄河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治理下,如同被驯服的羔羊,变得温顺。
任谁也知,这是天大的功劳,如皇帝所说,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就算那些言辞犀利,最刻薄的御史,也提不出异议。
群臣都猜测,左时珩一朝殿试夺魁,成为天子门生,短短两年便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做到了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如今只怕更是要升任为三品工部侍郎,成为天子近臣了。
有些心思活的臣子已在想方设法与其结交。
但左时珩本人一贯沉稳淡然,似乎什么传言也未听到,照例每日工部应卯,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朝会上,皇帝三番五次地在群臣面前对左时珩不吝夸赞,又在会后召他入御书房私议,更让这件事显得板上钉钉。
不过等了几日又几日,吏部却始终没有接到任命文书的指示,倒是礼部接到旨意,称左时珩治水有功,皇恩浩荡,特赐京中宅邸一座,要他不日携夫人入宫谢恩。
廷臣对此议论纷纷,揣测什么的都有。
苏博知晓此事,特意唤了左时珩去,问他什么想法。
左时珩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敢有想法。”
苏博观其神情从容温和,知他没有口不对心,更是欣赏。
“好,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胸,何愁不仕途通达?关于此事,圣上也问过我的意见,你到底年轻,不急于一时,缓一缓未必是坏事,圣上赐你的那座宅邸,原先是皇上胞弟礼亲王居所,绝对不是份简单荣耀,你也不要有什么怨言。”
左时珩颔首:“治水是为了百姓,是为官职责所系,岂有怨言,只是……”
“怎么?”
“只是皇上赐我这座宅邸,我实难消受。”左时珩蹙眉,“我家中四口,只有仆从三位,主要照看两个幼子,住一间二进院落正好,再大我也维系不起,反倒成了负担。”
苏博笑道:“原是为此,你不必担心,那宅子大得很,荒了一年多,眼下还不能立即住人,你找了人慢慢收拾即可,你此番巨功,又怎只有一座宅子?你先携夫人进宫谢恩,还有另外赏赐。”
他思忖了下,见左时珩宠辱不惊,又漏了点实话。
“下半年还有事要交给你做,你只管沉下心来就是。”
左时珩并未多问,向老师道谢一番。
安声对于此倒不算意外,所有事情发展虽有些细枝末节的偏差,大抵都在正轨,可见所谓蝴蝶效应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毕竟,每天都有很多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而真正能影响世界进程的,寥寥无几。
进宫谢恩这日,她早早起来,坐到铜镜前,望向一身朝服的左时珩。
“我这样装扮会不会太简单了?你们大老板那么小气的人,万一觉得我不够重视他,降罪起来,岂不拖累你?”
左时珩闻言坐到她旁边,取了眉笔替她描了几下。
他细细观之,眸含笑意,妻子的眉很好看,形如远山,偏那一双杏眼又清亮明媚,一浓一淡,动静皆宜。
“好了,若是皇上怪罪,就说是我画的,我与你共同承担。”
安声看向镜子,满意点头,又问:“那头发呢?头发你也替我挽一挽。”
“夫人,我能不能试试?”
穆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探着小小的脑袋。
“快来。”安声与左时珩皆望过去,安声招了招手,又惊又喜,“穆诗这么小就会梳头了么?何时学的?”
穆诗羞涩答:“上回去永国公府,跟着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姐姐学的。”
安声恍然,又怔然,原来一切真是有迹可循。
第75章 荣耀
穆诗很会梳头,她的天赋已初见端倪,只不过跟着周老夫人身边的梳头丫鬟待了半天,她就记住了很多式样。
只是不够熟练,所以有些紧张。
安声一直夸她,左时珩也从旁肯定,她才放心大胆地给安声梳了个很是端庄沉稳的发髻。
“哇——”安声发出一声感叹。
平日里她身边没有梳头丫鬟,她不过是用两根簪子随意挽起,称不上多好,只是不失礼罢了,林雪还因此说她淡雅,其实她是没招。
穆诗脸色微红:“若要更繁复的,我还没学会,公府的姐姐说,出席重大场合,满头珠翠金饰,不用义髻都插不住呢。”
“义髻……喔,假发。”安声不禁笑出声,点头,“那你好好学,将来我和小姐要想漂漂亮亮的,可要靠你了。”
穆诗重重点头,眸色发亮。
左时珩从架子上取了件披风搭在臂弯,朝安声伸出手。
“走吧。”
九月已入秋,不过天仍然热着,只到了夜里才会感知些凉意。
安声随左时珩进宫,不似上回紧张,路过几道巍峨宫门时,她仍是多看了几眼,依然为那些龙飞凤舞的字暗暗叹服。
虽是早起,一路随礼部官员走完仪式,直到进了宫,又要继续等,真正见到帝后时,已接近傍晚。
安声内心腹诽不已,不知为何,安和帝总给她一个很小气的印象,但她无论怎样在左时珩面前直抒评价,左时珩却极少附和妄议他的君父,只是倒也没有不许她说。
今日他们进宫侯了这样久,她很难无怨言,左时珩的耐心倒是一以贯之,除了有关于她的,安声似乎未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模样。
茶水点心用了几轮,总算等来内侍,说皇帝已经忙完,请随他于太和殿拜见。
安声悄悄翻了个白眼,恰好内侍还有话,转过身看见了,面色一滞:“呃……”
安声反应极快,眼珠转了几圈:“秋季干燥,我眼好酸。”
内侍不着痕迹地瞥了左时珩一样,轻笑了声。
“皇上与皇后娘娘还为左大人与夫人在冬晴轩专门设了家宴,以慰左大人治水辛劳。”
左时珩拱手行礼。
安声跟着低头。
两人随内侍进入太和殿,在正殿按照礼仪拜见了帝后,待到礼毕,礼官退下,帝后一同步下阶来,不复方才高高在上的威严。
安和帝一把执了左时珩的手,往冬晴轩去:“左卿,你可是立了大功,朕看,满朝文武不及你左时珩一人呐,听说,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是也不是?”
左时珩退居半步,语气恭敬:“臣只尽本分,是天佑大丘,君泽万民。”
他虽说着奉承的话,态度却不卑不亢,安和帝听着十分受用,大笑了几声。
安声则随皇后同行,亦是落后半步,不敢逾矩。
皇后倒是很好相处,性子和善,先是与她解释,让他们久等是因为皇上政务繁忙,将将得了空,又夸她貌美谦恭,蕙质兰心,与左时珩一对璧人,最后说起她一双儿女,赞她是个有福之人。
安声陪着说话,倒也并不紧张。
这般一路说着,就到了冬晴轩。
进门前,安声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字。
皇后笑道:“皇上很喜欢左大人的字,说是极好,堪称大家,也向他请教过许多,看来安夫人亦是个懂字之人,不知写得怎样?”
安声答:“只是看得多,实则写得一般。”
“过谦了,能得左大人日日指导,想来你的字也不错,宴后到我宫里坐一会儿吧,我也想向你讨教。”
安声自是不敢拒绝。
家宴倒也简单,菜式并不像安声在安和九年进宫赴中秋宫宴那般华而不实,上的是一些家常菜,不过做法与民间有所区别,用具与食材也更有讲究。
氛围谈不上融洽,却也并不紧绷。
毕竟,左时珩是个平和温润的性子,而来自现代的安声对封建王权也并无打心底的畏惧。
恰是他们夫妻如此一致的宠辱不惊,倒更对安和帝的胃口。
宴后,安和帝召左时珩去了御书房,说是手谈一局,安声则跟着皇后去了翊宁宫。
在安声不多的印象里,这位皇后的确没什么架子,而且很出手大方,她想起岁岁与阿序百岁宴时,收到的那对由苏老夫人送来的长命锁,话语中悄悄提及并表示谢意。
皇后只是眨眨眼,佯装不知:“什么长命锁?”
她转头让人端来一柄金如意送她:“你倒提醒了我,你与左大人的夫妻恩典当初是向皇上求来的,后来你诞下儿女,我与皇上还未及向你庆贺,皇上体恤廷臣,左大人是天子门生,又是极得力的一位,他们君臣一心,定能为百姓谋下百年福祉。”
安声跪谢领赏。
皇后扶她起来,笑道:“这么正式做什么,今日只是家宴,我与你也是闲聊,抛去身份不谈,只当做平常夫人间小聚。”
见安声仍有些拘束,她将安声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遍,赞道:“安夫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我虽形容不出来,却难以移目,怪不得左大人青年才俊,将你视若珍宝。只可惜,我深居后宫,甚少有机会与夫人们接触,比不上你们在外面,今日有个茶会明日有个花会的,难得有今日,就与我说些心里话吧。”
安声笑了笑,也放松下来:“好,娘娘想聊什么都行,只要不怪我失礼便是。”
这一聊便是足足一个时辰,安声虽松弛,却也没忘了什么话不能说,所幸帝后少年夫妻,她自小就甚少出门,对外头的事大不了解,安声只说家乡,她也不疑有他。
直到皇上与左时珩来了翊宁宫。
他们来时,安声正在欣赏皇后收藏的字画,还提笔给皇后画了几幅简笔动物,皇后引以为奇。
安和帝进来也不让人通传,不知何时站到安声侧后方,见她字写得不错,就随口问了句:“你觉得那冬晴轩门楣上的几个字写得如何?”
安声沉浸其中,想也不想:“一般。”
话说出来才回过神,忙转身道歉,左时珩站到她身旁。
“内子失言,错在微臣,请皇上恕罪。”
安和帝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朕问的,她照实说,何错之有?时辰不早,出宫去吧。”
安声忙与左时珩谢恩告退。
直到出了宫门,她方才略快的心跳才平缓下来。
“你们大老板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左时珩笑道:“是面子有些抹不开,皇上向我请教书法时,明里暗里总想要得到我的肯定。”
“他是皇上,想听漂亮话还不容易。”
“是,但想来他已听够了奉承。”
“那今天从我这里听到了实话,他应该高兴。”
不过他若是当面问,她也会说漂亮话,谁知他偏要冷不丁突击,倒是很自信。
左时珩笑了几声:“实话总让人难以接受的,冬晴轩上那几个字是皇上写的满意的。”
安声躺在他怀里,感叹:“那他还得练。”
想到安和九年时皇帝的字,她又补了句:“有你这个老师,以后还是能进步的。”
“我并不敢以皇上老师自居,侍君者时刻不能忘人臣本分。”
安声仰面看他:“左时珩,我以前觉得你是那种特刚直特……古板的性子,但现在我发现我不对。”
“嗯?”
“你对皇帝说漂亮话说的一点不少,还很自然很诚恳,让人信以为真。”
“阿声是想说我世故或者圆滑?”
“我是想说你聪明,虽然我不懂做官,但我读过史书。官场上常见两种官员,一者实干但不善变通,一者无能但善于逢迎,你集二者之长。”
她拉起他的手,亲了亲手背:“在我认知中,你已经很强大了,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我很得意。”
“得意?”
“有你这么厉害的夫君,我简直得意的不得了。”
左时珩垂眸望她,摇晃的光影流水似的从他眸底略过,映出温柔。
“能让夫人得意,我也很得意。”
……
苏大人说得不错,左时珩治河顺利,立下此不世之功,升官封侯皆不为过。
安和帝要借此树立典范,激励天下官员,自然不吝赏赐,只是他有其他考量,暂缓了他升官速度,因此在物质上更是异常丰厚。
除了那座亲王宅邸外,又有几道旨意接连颁布下来,赏左时珩白银万两,江南勋田五百亩,玉如意一对,御用瓷器一套,金银翡翠若干,内府藏书一箱,古玩字画若干,田黄石印章二枚,又特许增设府邸护卫人数,三品出行仪仗规格等。
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一时风光无限,极为耀眼,登门道贺者不计其数,天下无与可相匹者。
整个九月,安声都很忙,忙于设宴和招待宾客等,这样的事其实也无须她一力操办,但左时珩满身荣耀来的太快,面对那么多非富即贵的宾客,穆山如今不如她周到。
还有一点……她总有种想多为左时珩做点什么的心思,似乎如此便能稍稍弥补将来五年的缺席,也籍此暂缓她心底直面不确定未来的恐惧。
时光这条河,实在流淌得太快了。
似乎眨眼功夫,就已到了安和二年十月,天冷起来,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又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我知道,因为出去玩了[菜狗][猫爪]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76章 入冬
安和帝登基不久,便吩咐朝廷着手皇陵修建事宜,如今经过大半年,钦天监与工部踏勘许久,终是定下吉壤位置,于是工部、礼部共同商量后,依典制拟定了陵寝规格,确立预算,由皇帝亲定后,只等户部筹措资金。
十月,这份差事落到了左时珩头上,其他事宜皆放了,只专心忙这一件事。
看似闲下来,实则又有别的麻烦。
原先左时珩只将分内事做好,如今每日都要往户部跑,争取在有限的资金内尽早动工。
皇陵修建的钱要从国库出,完全由户部说了算,然户部之银天下共用,连皇帝也不能随便干预。
年关在即,户部到了年底忙得很,各种预算更是吃紧,与他们打交道可谓是极难的事。
安声也难得见左时珩眉头皱了起来。
她道:“左时珩,别憋着,你可以在家里把户部那些人骂个遍。”
左时珩捏着眉心:“苏大人真是交给我一份苦差。”
黄河赴险不说苦,夙夜忙碌不说苦,从户部手里要钱却成了左时珩第一大苦事。
下半年各个部门都等着要银子用,兵部说以防冬日异族南下掠夺,军费不能欠缺,礼部说要早早准备年前后各大典礼,涉及国家颜面,不能缩减,吏部说天下各地的大小官员都等着最后两个月的俸禄过年,若皇上才登基两年就欠薪,如何使他们不心怀怨言?
桩桩件件听起来都比皇陵修建要紧得多,但这份差事既落到左时珩手中,总不能毫无进度。
左时珩也知,他如今在风光无限,在朝中炙手可热,安和帝故意将这份差事安排给他,是磋磨一番他的心气。
安声绕到他身后,给他揉按太阳穴。
“我决定今天去梦里把你们皇帝揍一顿,然后再把那个户部侍郎申哲揍一顿,谁叫他们把我夫弄的这么心累。”
左时珩问:“为何是申大人?”
安声说:“因为我只认识他。”
他笑了几声,伸手揽过她腰肢,抱她在怀,头抵在她肩上,眷恋嗅闻着她的气息。
“让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就不累了。”
安声摸着他头发,安静地任他这样抱着,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以后……怎么办。
天冷得很快,一场雨就送人入了冬。
那座礼亲王宅邸荒了一年多,仍在修缮打扫,再加上些政治因素,一时还不能住进去,因此这个年他们应该依然要在杏花胡同的这个小院里过。
那位租赁小院给他们的生意人,下半年准时回了趟京,惊闻他这间小院住的年轻夫妻如今竟有如此身份,一时诚惶诚恐,要将租金退给他们,说是感谢他们将小院维系的好。
安声与左时珩自然不同意,照付了钱,还跟他说了年后要搬走一事,让他提前跟牙人说好,小院或租或卖,也好找下家。
主人家不愧是做生意的,心思立即就活络起来,在京中东奔西走,联合牙人组了场竞拍,打出“状元府邸”的招牌,短短时间就引人竞价无数,远超市场价格。
左时珩知道此事时,正与安声下棋,闻言只是一笑。
安声却拍大腿,直呼:“早知我应该找他分钱,让他赚太多了吧。”
左时珩觉得妻子模样甚为可爱,不由颔首。
“小财迷,你现在去找他也来得及。”
安声纠结半晌,最终放弃。
“算了……我也要面子的。”
但还是觉得亏:“早知道那退的租金就应该收下,或者我们自己转租也行,沾了你这么大光,出点沾光费很合理嘛。”
左时珩笑个不停,落下一子。
“结束了。”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安声盯着棋盘,似要盯个洞出来。
“这就是不专心的后果,要我给你复盘么?”
“不要不要不要……”安声将棋子打乱,“改下五子棋,我要找回一点自信。”
左时珩不紧不慢,将棋子收拾好,挽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先手,就不客气了。”
安声喜滋滋先下了一颗。
左时珩跟着下了一颗白子。
没多久安声就赢了,歪着头得意问:“怎样?服了吗?”
“服了。”
“语气听着不够诚恳啊。”
左时珩扬起笑,慢悠悠捡子:“以我观察,此棋类是先手必胜,但与夫人对弈,败也心服。”
“诶?诶?”
安声呆住。
她寻思这是她秘不外宣只教过林雪的小技巧呢,怎么左时珩就观察出来了。
那安和九年他连输给她……原来是在配合她啊。
见妻子一副神游表情,左时珩笑意更是愉悦:“还来吗?”
安声回过神,激起战意:“来,这次定下禁手,就不是必赢了,公平公正。”
左时珩从棋盒中执起一颗白棋,玉白的棋子在他两指之间,却叫人完全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吸引去注意力。
安声落子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虔诚道:“先沾一沾文曲星的光。”
左时珩垂眸,见她手在自己手背上摸来摸去,似笑非笑:“这是正经沾光吗?”
“是啊,怎么不是?”安声脸不红心不跳,还俯身亲了亲他的手指,“真好看,好喜欢。”
左时珩道:“交战之前,禁止使用美人计扰乱军心。”
“用美人计的分明是另有其人吧。”安声挑眉,“也罢,等晚上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美人计。”
“咳……”左时珩睫翼微颤,“下棋吧。”
对弈两局,一胜一负。
第三局时,战况胶着,安声先手,攻势迅猛,而左时珩围追堵截,滴水不漏,眼见棋盘都要满了,李婶和穆诗忽然抱了岁岁和阿序过来,说是孩子醒了,要找爹娘呢。
两人一人接了一个孩子在怀,在腿上坐着,安声抱着岁岁亲了几口,心神分流,一下在棋盘上落了个错处。
她心一跳,不过不想悔棋。
眼见左时珩要五颗连线,阿序小手却更快,一把抓起棋盘上的子将局势胡乱了。
左时珩:“……”
安声哈哈大笑。
岁岁与阿序见状也一同乐起来,手舞足蹈。
左时珩摇头,将阿序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抱了他站在腿上面向自己,教导他:“记好,观棋不语真君子。”
阿序牙牙学语:“爹爹,棋,娘亲,君子。”
左时珩笑:“嗯,爹爹在和娘亲下棋,娘亲说了要公平公正。”
阿序:“公,公正。”
岁岁也跟着说:“公正。”
安声与左时珩均笑起来。
如今岁岁与阿序虽还不会完整表达,但很爱说话,整天咿咿呀呀个不停,单个的词倒是能说的清晰,小奶音实在可爱。
左时珩问安声还要不要再来一局,安声摇头。
又强调:“我不是怕输给你,我就是下久了,累了。”
左时珩莞尔:“好,那正巧岁岁阿序在此,剩下的时间我教他们读三字经吧。”
安声:“你们爹爹简直是魔鬼。”
她将岁岁也塞到左时珩怀里:“左大人,你自己教吧,我在旁边找别的事做。”
她有许久没雕刻过了,手都有些生了。
从书房箱子里翻出她的工具时,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老乞丐眼下如何了。
他说若是找不到亲人就回京来,而如今这么久不来,是不是已经心愿圆满了呢。
她找了几块木料,许久不刻,也没买来补充,手边没多少可用的,都是些边角料,是之前剩下的,不规则,也很小。
“左时珩,你说这个能刻什么?”她举起来给左时珩看。
左时珩转头看了眼:“小猫小狗。”
“又是小猫小狗,你就知道小猫小狗。”
“毕竟某人将送我的小猫小狗卖了。”
“……真记仇啊,后来都送你小狐狸了。”
“不一样。”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教你的三字经吧。”
左时珩低笑,听来有些得逞。
安声挑了两块小的,和一块不规则的中号木料坐到他不远处,开始发愁,刻个什么好。
她盯着那两块小的许久,忽然想起林雪之前约她去家里打的叶子牌,她评价道不如麻将好玩。
麻将……她记得安和九年她还从左时珩书房翻出麻将里的东西南北风呢。
但这次她不想刻意重复。
定了定神,她将木料削成板正的长方体,放到左时珩面前。
“左大人,请在上面写个字。”
岁岁和阿序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听不懂的三字经。
左时珩比了个“嘘”的手势,待他们安静下来,问安声:“什么字?”
安声竖起大拇指:“中!”
……
今年寒意来得格外快,才入冬不久,就冷的要命,北风吹彻不停。
阿序夜里睡觉闹腾踢被子,着了风寒,发烧咳嗽好些天,简直把安声心疼坏了。
因为阿序生病,怕岁岁被传染,安声就让左时珩陪岁岁在耳房里睡。
阿序生病难受,睡不安生,哭闹不止,唯有在娘亲怀里才能乖乖睡着。
夜里左时珩哄了岁岁睡下,来了卧房,安声正抱了阿序来回走着,轻轻哼唱小曲,阿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肉嘟嘟的脸蛋因生病显得潮红,还有未干的泪痕。
左时珩眉头紧蹙,心疼难忍。
“儿子给我吧,你去陪岁岁睡。”
“你也累了一日了,还是早些休息,我来照顾阿序就好。”安声拍拍孩子的背,叹道,“这么小的孩子,喝药才是真的受罪。”
“没事,大夫说了快好了,不要太担心。”
左时珩抬手,温热指腹摩挲过她眼尾,又揽着妻子在床边坐下,小心接了阿序在怀,阿序乍一离开娘亲,哼唧了几声,听到爹爹的哄声,才渐渐安静下来。
“看来阿序像你,喜欢踢被子。”他轻笑。
安声道:“他只是还小,长大未必,不过我喜欢踢被子现在也不算缺点,因为我有你。”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我知道。”安声长叹一声,靠在左时珩肩头,“就是忍不住。”
左时珩沉默片刻,柔声唤:“阿声。”
“嗯?”
“你心里一直有事,始终不愿告诉我吗?”
安声如鲠在喉,无法言语。
她不是个好演员,何况与左时珩朝夕相处,难掩心头隐忧。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安和三年了,她心底愈发有种不安的念头,侵蚀着她的梦境。
她似乎能做的都做了,但结果她不知道,一个未知的结果,才最让她无力。
“既让你困扰,我不问了。”
左时珩吻了吻她。
安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我去陪岁岁睡,你也早点休息。”
安声满怀心事,勉强睡下,就坠入一个噩梦里。
梦中,她逃进时空罅隙,听见了三声天外山的钟声,又见那石前香案上青烟袅袅,不知飘了多高,才终于退了出来。
山寺并无变化,仿佛才过去一天。
她拦了人问,现下何年何月何日。
那人说,安和九年腊月初十。
她匆匆下山,回了左宅,还未近前,便听见哭声。
她站在原地,寒风刺骨,冻住她浑身血液。
于是她又回了天外山,走进立石殿,拔下金簪,在上面刻下一句:
“第十二次,是安和九年腊月初十,继续重来。”
第77章 道别
安声从噩梦中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夜色沉沉,浓重的像化不开的墨。
她侧身亲了亲挨着自己睡的女儿,又摸了摸她小手小脚,给她盖好被子,披衣回了卧房。
左时珩几乎一夜未睡,阿序因风寒躺下睡有些难受,他便一直抱着他,人只靠在床头,思绪紊乱,后半夜才勉强阖眼。
安声低低唤他:“阿序气息好多了,烧也退了,把他放到小床上睡吧。”
左时珩蹙眉,似从一个不好的梦中挣扎醒来,闻言应了声,动作小心地将孩子放下,裹好被子,又拍了拍。
安声坐到床头,握住他手。
“左时珩,我陪你,你躺下好好睡会儿。”
毕竟要不了多久就要起床去衙署了。
左时珩没有躺下,而是合衣枕在她腿上:“我是有些累了,歇半个时辰吧。”
“那过半个时辰我叫你。”
安声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垂眸望着他。
左时珩睡得不大安稳,梦里也蹙着眉。
安声轻抚他眉眼,满是心疼。
左时珩不知梦到什么,蓦然侧了侧身,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小腹,低低叹了口气。
安声靠在床头,眼圈渐红。
……
到了腊月,工部倒也不再忙了,左时珩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
经过与户部打了几轮机锋,他负责修建的皇陵,年后终是能如愿动工。
这也让六部臣工了解到,这位看似性子温和的年轻官员,实则暗藏锋芒,刚柔并济,不像表面那般容易拿捏。
初九日晨,安声正与左时珩一道带宝宝吃饭,岁岁和阿序都被放在专门给他们用的小餐椅上,面前摆了混着肉糜的粥和蒸熟的蔬菜叶子,碗里放了把小小的勺。
他们还不熟练自己吃饭,更习惯用手抓,即便安声教他们用小勺子,他们舀起来也很难准确放进嘴巴里,而更像玩游戏似的,弄得到处都是。
安声心累还有些心急。
李婶就忍不住说她:“少爷小姐才多大啊,就急着成才啊?你们当爹娘的,也太严格了。”
安声只笑笑:“早教早会嘛。”
不过她心累或是心急,倒也不是针对两个孩子,只是对未来焦虑的一种投射。
她明白孩子有自己的发展规律,父母要学会引导而不是干涉,要放任他们自由探索,而不要控制欲太强。
但她第一次当母亲,在这个身份里,自己也在同步学习成长。
原本她的时间很长很多,可现在……
在他们刚开始懂事到发育最关键的时期,她偏偏缺席,所以她只好将未来许多的话,写在信里。
让他们知道,娘亲始终爱他们,想念他们,也和爹爹一起教导着他们。
她也希望,岁岁和阿序,能乖乖牵着爹爹的手,等娘亲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左时珩与她相比,显然更有耐心。
他能察觉出妻子的焦虑,也推测她的焦虑与孩子无关,而是有一桩隐秘心事。
他已问了许多次,但向来与他无话不说的妻子,对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始终三缄其口。
尽管他万分担忧,却不想再给她额外增加压力,只能陪着她,在所有与她共同参与的事上,尽量承担更多。
岁岁将肉粥弄得到处都是,安声起身去拿帕子,忽见穆山快步过来,站在门口,说有人找大人和夫人,正在外等着。
左时珩将手里的碗递给李婶,问什么事。
穆山道:“他也没说清楚,就问咱这里是不是有状元,然后说一个老乞丐什么的,大人夫人若不见,我就给钱打发了去。”
安声一个激灵:“人在哪?”
来人是个半大的小子,住在城外村里,大冷天的冻得瑟瑟发抖,脸色绀紫,风吹得双手满是冻疮,一张嘴就哈白汽。
安声赶紧让穆山把他喊到前厅,给他倒了热茶,又端来一个炭盆给他烤了烤,他才缓过来。
他说前两天路过一个破庙,看见里面躺着个老乞丐,本以为是冻死了,没想到还有口气,老乞丐忽然说话,把他都吓了一跳。
他摸遍浑身上下,给了他几个铜板,要他去城里长锦坊杏花胡同一个小院,找一个状元,见了那家人,就跟他们说,要他们趁早来一趟,给他买口棺材收尸,要是来晚了,寒冬腊月的,林子里容易跑出野狗野狼,把他的尸体啃咬了,那就不体面了。
小子随口答应,心里也没当回事,毕竟进城太远,还找什么状元,一听就不靠谱。
如此过了两天,昨夜他忽然做噩梦,梦见那老乞丐敲他窗,一直一直敲,他问谁啊,那老乞丐就幽幽问他,有没有给他带话?
他一下就吓醒了,跟家人说了这事,被家人骂了一顿,天不亮就赶去破庙里看了眼,老乞丐已经死去,尸体梆硬。
他吓得发抖,立即进城,一路打听着找来了这里。
安声听得泪流满面,对左时珩说:“我们现在就去。”
左时珩点头,温声道:“别急,我来安排。”
他让穆山给了那传话少年一点银子,让他出城去,到破庙那里守着,接着又吩咐后续丧葬事宜,让他紧急去找棺材铺子,买一具质量上乘的棺材,派人送去,且在城外择一块地。
老乞丐并非他们亲人,也胜似亲人了,虽不能给他身后尊荣,至少也是体体面面地送他一程。
穆山忙碌开来,安声与左时珩也暂脱不开身,家中就只有李婶和穆诗留下来照看着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不大放心,又去请了两个护卫守在前院。
等他们坐了马车去往破庙时,已是下午。
安声一路上心都空落落的,宛如被挖去一块,左时珩没有过多言语安慰,只将她拥在怀里,轻拍安抚。
安声与他提起从前,数度哽咽,以至哭到不能自已。
其实也不全然为着老乞丐,更是一直以来她的情绪压抑久了,且作为长辈的关怀,除了外婆,安声能感受到的,也只有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相处不过短短时日的老头。
外婆待她好,但只有三四年,就离开了她。
老乞丐也待她好,师生情却更是短暂。
眼下她身边亲人就只有左时珩,岁岁阿序,还有穆诗一家,但她只过一年多,恐怕又要再度失去了。
为何会如此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什么都留不住。
安声的痛哭亦使左时珩心疼得眼眶微红,只能抱着她,轻吻她的发,成为她的依靠。
两人到了破庙时,穆山已带人先一步来了,老乞丐被换上了干净的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蒙着黄表纸。
安声的泪瞬间掉了下来,跪在地上喊了声师父。
左时珩也在她旁边跪下,行了三叩之礼,慢声道:“我们来迟一步,您老人家一路走好,不必为我们忧心。”
破庙外还来了些围观看热闹的村民,穆山安排人挡着庙门,阻隔了视线。
行完礼,左时珩扶了安声起来,安声伏在他胸口啜泣,有些脱力。
穆山与棺材铺子的人一道,将人抬到了棺材里,合上棺盖,摆放在两条长凳上,凳下点一盏长明灯,破庙暂设为灵堂,停灵三日,等墓地选好,择日下葬。
安声缓了神,细致收拾起老乞丐的遗物来,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常待着的那个角落,和从前差不多,几床脏脏的毯子棉被,一包破旧的衣裳,锅碗瓢盆,还有一把卷刃的刻刀,一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却没有雕刻的成品了。
安声和左时珩曾给他送过几次衣食用品,新衣裳他不愿穿,说是穿好了哪里像乞丐?还怎么讨饭?不是要他们拿回去就是自己拿去当了,只留了棉被毯子,睡了这么久,也都不能看了。
左时珩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可要留下件什么做念想?”
安声想了想,摇头:“不必了,随师父一同下葬吧。”
记忆就是最好的念想。
被人记得,或许就不算真正死去。
天转瞬黑了,晚间刮起阴沉的风,留在破庙里的除了安声与左时珩外,还有穆山以及另外帮忙做事的三人。
安声跪坐在棺材前,往一口陶盆里丢着纸钱。
火舌舔舐下,光亮由暗转明,再重新熄灭。
风从窗缝门缝里拼了命地挤进来,发出诡异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哀鸣。
安声忆起两年前,脑中犹如播放着幻灯片,一幕幕近在眼前,十分清晰。
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风,还有一场大雪。
她冷得发抖,撞开了破庙的门,风卷着雪与她一道成了不速之客。
老乞丐抄起棍子,害怕地问她:“谁啊?”直到看清她的模样才放了心。
也是那晚,她重新找回了左时珩。
他生着病,发着高烧。
她失而复得,照顾了他一夜,甚至向神佛跪谢。
如今她仰头望着那更加颓旧的神像,似乎连面容也模糊了,变得黯然无光。
她不禁恍惚,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何以就两年了呢。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是长逝的流水,也是指尖的流沙。
便是握得再紧,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
因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安声和左时珩不便在外过夜,还是要赶回去,这里留下穆山带人守着。
三日后,老乞丐下了葬,盖了土,立了碑。
他此一生无名无姓,无亲朋好友,却有后辈送他,让他不至于抛尸荒野,葬身狗腹,为他设灵堂,烧纸钱,倒也不算遗憾。
老乞丐下葬那日,安声夜里梦见了他。
梦里他身影混沌,始终看不真切。
安声问:“师父,您后来回去找到家人了吗?”
老乞丐笑道:“我早就没有家人咯,所以又回来麻烦你们了。”
安声落泪,向他表示歉意,说没能给他尽孝。
他连连摆手:“你又不是我生我养,不必给我尽孝,我教你一门木头手艺,你还我一具木头棺材,已经报答完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安声紧追几步,问他去哪儿。
老乞丐没有回头,褴褛破旧的衣裳忽然变成了下葬时那一身崭新的寿衣。
他双手负后,颇有些洒脱味道。
他说:“世界万千,到别处去瞧瞧。”
又顿了顿,语气和蔼:“小姑娘,你喜欢这里,那就不要往前,留下来吧。”
第78章 新年
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一场大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当日,才终于纷纷扬扬露了面。
安声压着满腹心事,并不期待这个新年的到来,因此,即便她隐藏得再好,也被左时珩轻易看穿。
虽不知内情,但妻子的表现让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安,沉闷闷的,仿佛正有场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心慌如无根之水,寻不到由头,这迫使他几乎要时刻让安声处于他的视线中才能够稍稍缓解。
好在他能够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察觉出异常,亦不至于给她添加其他负担。
几个孩子倒是都很高兴,安声早早就带着李婶她们出门买了衣裳吃食等,为过年准备的东西在空置的客房里堆了许多。
得空,左时珩也单独与安声出门,添新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边,也想始终看见她,听见她,触碰她,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这种孩子气的黏人,在他自省时也常常对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无比爱他们的孩子,但同时也确信,比起他们,他更爱她,更需要她。
对此,他宁愿自己与孩子们相处更多,也不太愿意他们将妻子的心神完全占据。
这算什么?至少不算君子所为。
若阿声知晓他这种暗中较劲的心理,定要瞠目结舌,以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确存在既成熟稳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会将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
“这么晚了?”安声仰头看了眼天,沉沉将黑,路旁树梢满是白皑皑的积雪,“我们回去吧。”
左时珩提着许多东西,另只牵着她手的手紧了紧,问她:“可是冷了?”
“冷倒是不冷,但今天除夕哎,李婶一定在炸元宵、圆子、鱼块和酥肉了,我们回去也好帮帮忙。”
不知怎么,向来通情达理的左时珩任性起来,牵紧她的手不放。
“今天除夕,我们还不能偷个懒么?”
“我们出来一下午了,岁岁和阿序肯定也要找我们了。”
“孩子总会长大的,哪能一时一刻不能离开父母。”
“……”安声抿了抿唇,不由想笑,转头望着他,“左时珩,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
左时珩将她向自己身边拽了拽,微微俯身,与妻子贴得很近。
近到安声能窥见他眸底倒映的霞光。
“阿声。”他语气轻柔,撒娇似的,“我们许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安声怔了怔,刚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在理,他们在家虽朝夕相对,但孩子也总在身旁。
安声抬手捏了捏左时珩的脸,扬起笑:“喔……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就晚点回去,等天黑透好了。”
左时珩道:“天黑透了也不必着急,我们还买了兔子灯,元宝灯,小猫小狗灯,可以提前点起来。”
原本没有小猫小狗灯的,是左时珩偏要问摊主要了个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灯笼,自己提笔画了小猫小狗在上面。
他画完,摊主看了看,还问:“这是猫和狗?”
左时珩:“是。”
摊主纳罕:“这种画法倒没见过,如何区分呢?”
左时珩一本正经道:“有胡子的是猫,没胡子的是狗。”
摊主不信:“狗难道不长胡子?”
左时珩不解释,反倒看向安声,眼神很是无辜。
安声噗嗤一下笑出声。
……
他们在外面又多逛了会儿,今日下了场大雪,虽是除夕,天黑之后外面人倒也不多,眼见着冷起来,他们还是早早回去了。
一进杏花胡同的小院,就让穆山将买的灯挂起来,岁岁和阿序穿着圆滚滚的红色棉袍被穆诗一手一个牵着到院里看灯,烛光与冰雪相辉映,照的他们像是两颗红彤彤的小柿子。
岁岁指着海棠树上的灯,奶声奶气道:“兔子。”
穆诗连连点头:“没错,是小兔子灯,小姐真聪明。”
又指着元宝灯问阿序:“少爷,这个是什么?”
阿序看了看,小脸认真:“船。”
穆诗摇头:“不对不对,这个是元宝。”
阿序皱眉,指向书房方向,又指了指元宝灯,执拗道:“不对不对,这是船。”
安声洗了手从厨房过来,被穆诗喊住:“夫人,少爷非说这个是船。”
安声一想,忍不住笑:“他肯定是觉得和书房那个书架顶上的船有些像。”
毕竟阿序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元宝,却见过差不多大小和形状的船。
穆诗也明白过来:“啊!原来说的是那个船啊!”
安声思忖,想着现代小孩认字时都是从看图像开始,更容易记忆,她得空不如画一张图,还方便以后教拼音。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过饭,很快便夜深了。
安声和左时珩哄了岁岁阿序去睡觉,两人则在堂中围炉守岁,门开着,正对院里,院里几棵冷枯的海棠被雪覆着,积蓄着来年春日开花的力量,枝干上悬着各色灯笼。
廊下还挂两个八角宫灯,每一面绘制着飘逸的飞天仕女图,在门前投下蝶翼般的轻盈明亮。
越过眼前之景往外望去,视线飞向天际云端,在烟花爆竹声远远响起时,便能时不时捕捉到惊鸿照影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左时珩用毯子将二人一同裹住,安声窝在他怀里,感到安心又温暖,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难以面对即将失去他的哀伤。
她迟疑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开口:“左时珩,我想同你说件事。”
左时珩心头没来由地震了下,仍温声道:“好。”
“我……我可能会回家。”
“回家?你是说,回你的来处?”
安声深吸口气:“是。”
左时珩皱了皱眉,下意识将她搂紧:“何时出发?多久回来?”
“安和四年离开。”她低声道。
“何时回来?”左时珩又问了遍。
“大概要久一点……”安声不知怎么说,心揪得紧。
左时珩却松了口气,贴着她脸颊蹭了蹭。
“阿声,长久以来,你一直就是为着此事烦心么?……我知你的来处玄妙,我不得去,但等你回来并无不可,最多几个月而已。”
“不止……”
“难道要去一年?”他蹙眉,怀抱僵了僵,沉默片刻,又将力道收得更紧,“阿声……一年太长了,我等不了太久。”
安声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稍显紊乱的心跳,喉咙发紧:“左时珩,你一定要等,因为无论多久,我都会回来,好不好?”
左时珩没有应声。
一年,实在太长了,长到他此时此刻光是想一想,就无法接受。
“左时珩……”安声在他怀里唤他,如同祈求一般。
“好。”他叹了口气,在她头顶落了个温柔的吻,“一年里,我会照顾好岁岁与阿序。”
安声缄默着,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左时珩垂眸,温热唇瓣擦过她耳廓。
“阿声,我很需要你,一年是我的极限了,我既不能与你同去,就请你尽早回到我身边,好吗?”
安声不敢抬头看他,眼眶早已湿润。
一年已是极限,那她如何开口说五年?
真相残忍锋利,她手握快刀,迟迟无法挥下。
左时珩太了解她,若非不可抗力,她绝不会离去五年,可他在这件事上什么也做不了。
她还记得安和九年时,一次她从天外山回来,左时珩接到她,他们同乘一匹马,她提及来处,左时珩便问她是否是想家了。
那时他的情绪仿佛瞬间沉絮,在寒风里结了冰。
她当时不懂,而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那时的左时珩,面对消失五年而回来的妻子,一定猜测过她这五年是回了家,然那是他飘渺难寻不可抵达之处,因此对她再回家的可能感到极端恐惧。
那就再晚一点吧,再想想办法……还有一年,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安声如此连自己也不信地安慰着自己。
“娘亲。”
小奶音蓦然响起。
两人分开,回头看去,竟是岁岁睡到半道醒了,迷迷糊糊地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脚走了出来。
左时珩反应极快,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捂了捂她的小脚。
“岁岁是不是做噩梦了?”
岁岁搂住他脖子,喊了声“爹爹”,将醒未醒地趴在他怀里。
安声被分了心神,也顾不得旁事,小声道:“我去看一下阿序。”
果不其然,阿序也醒了,一双墨黑的眸子望着床帐顶转来转去。
安声觉得甚为可爱,多看了会,才俯身笑问:“我们阿序宝宝也睡醒了?”
阿序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听到她说话,就朝她伸出手:“娘亲,抱抱。”
“好,娘亲抱一抱。”
安声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背,往卧房外走,正巧碰见左时珩往回走。
两人对视一眼,左时珩摸摸女儿的头发,轻声道:“岁岁又睡了。”
安声点头,说阿序也快了。
两个宝宝大约是睡一半醒了,发现父母不在,一时有些害怕。
左时珩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
“已子时了,我们也睡吧。”
安声叹了口气:“我没什么睡意。”
“那就再坐一会儿,抱着岁岁阿序一起。”
“好。”
左时珩在火炉旁重新坐下,单手拿了毯子披上,张开另一侧,朝安声笑着示意了下,安声抱着阿序过去,他便收束手臂,将母子三人一同圈入宽厚的怀中。
安声抱着孩子,靠着他,原本惶然的心也在此时得到了片刻宁静。
子时过半,坊间陆续有烟花爆竹声响起,惊得鸡鸣犬吠,这个寒冷寂静的夜乍然热闹起来。
已是安和三年了。
她仰起头,轻声说:“愿左时珩,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回应她的,是落下来的一个温柔缱绻的深吻——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老师们,本文没有鬼怪神明现身[菜狗]别给我干错频了
第79章 夏夜
新年一过,朝廷上下皆忙碌起来。
工部侍郎年前病了一场,在家休养两月,过年了仍不算好,精气颓靡,又向皇帝上了致仕文书,请求生还乡里,皇帝允了,且赐金三百。
他一走,工部如今只有一个年事颇高的苏尚书,精力也已不济。
吏部多次请问,安和帝均未表态。
不过年一过,左时珩负责的皇陵修建事宜就开始动工了,经过筹谋转圜,第一批工事分文未超出预算,安和帝心情不错,朝会上屡次夸奖左时珩。
藉此,许多廷臣自然心知肚明,纷纷跟着上疏举荐于他出任工部侍郎,言其建有百年治水大功,正值今年会试在即,上届状元今登高位,亦可作天下学子之表率。
安和帝顺应众意,答应了。
于是,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位上,一跃成为工部侍郎。
任职不足几日,一家也从杏花胡同搬离,住进了庞大尊贵的亲王前府邸。
群臣纷纷前来庆贺,安和帝也高兴地大笔一挥,亲赐御笔“江左夷吾”四字,高悬于府邸门楣之上,熠熠生辉。
穆诗一家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偌大的府邸自然仆从也不少,负责洒扫的,采买的,修缮的,园艺的等,另有护卫门房车夫等不胜枚举。
穆山手下如今管着几十号人,摇身一变成了大管家,十分风光。
李婶也做上管事娘子,每天都有丫头婆子来问她,如何如何做事,她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和人家好声好气地商量,反倒听见人在背后笑她。
安声就让她拿出些管家的威严来,做到赏罚分明即可,李婶听了进去,也渐渐有了几分从内而外的上位者气势,安排事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俩夫妻夜里睡在一个房中时,都有些做梦似的飘飘然,不敢相信他们一家能走这样的大运。
那时穆山病重,一家三口眼看要饿死病死,不得不将年幼的穆诗卖给有钱人家做丫鬟换一条活路,谁承想遇见大人夫人一家,才几年就发达到如此地步,还待他们亲如家人,真真就是菩萨显灵了。
李婶起身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念叨:“希望菩萨保佑大人夫人,还有小姐少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要我十年寿命去换我也心甘情愿。”
穆山闻言:“要我一家的性命去换也是应该的,我早想好了,这辈子不管将来如何,都始终伺候着大人一家,直到我死。”
李婶点头:“人能活到这个地步,真是死也值了,小诗将来就算嫁了人,也不能忘本。”
穆山想了一想,露出笑:“那就看小诗将来有没有这个造化,看咱们大人就知道,书没有那么好读,官也没那么好做,不是人人都行。”
李婶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来。
“小诗还小,现在说早了。”
穆诗虽未及笄,却已有了大丫鬟的气度。
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安声自那次带她去了一次永国公府后,又应邀去了几次,包括别的集会,每回都带着她,她不但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处得好,还学了好多技艺,譬如奉茶,点香等,又跟永国公府那位从苏州请来的西席乔易水学了礼仪规矩。
甚至还跟安声认了字。
如今她手下也管着好几个丫鬟,与她年纪差不多。
每日早起,她头一件事就是带人给左时珩安排好洗漱的热水与早膳,待安声起了,又是同理。
然后给安声梳上漂亮温婉的发髻,搭配好首饰衣裳,还能每天想出不同式样,安声也乐意配合她,给她夸赞与鼓励。
岁岁阿序睡得早,起得也早,有时安声夜里睡不好,白天想多赖床会儿,穆诗就给岁岁阿序穿好衣裳,然后领着他们在院里玩,不让他们吵到夫人。
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又是新一年科举,京城比往年热闹。
搬进宅邸后,离林雪住的更近了,林雪常来坐,有时候带着陈静月一道,也常拉着她出去散心,说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看着不似往常高兴了。
安声给不出解释,连编造谎言的心力也没有,只能说大概是带孩子累的。
又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街上结伴出行的人多了很多,安声步行其中,被太阳晒一晒,潮湿的心事也勉强蒸发了些。
她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茶馆中学子的热烈讨论,不禁有些恍惚,上次她陪左时珩进京,亦是差不多的光景,但转眼三年,像一片鸿毛似的,轻飘飘的过去了。
林雪打断她沉思:“你听见没?他们在说左大人呢,左大人三年前蟾宫折桂,才学无双,短短三年建有不世之功,位居三品,已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你们搬走的那间小院,有段时间比孔庙还热闹,不知多少学子去瞻仰膜拜,企图沾点光呢。”
她又道:“不过我夫君也不差,这届科考,他是副主考之一,目前还在编纂重修《大丘律》哦。”语气毫不掩饰自豪与骄傲。
安声笑道:“是。看来你们家陈律师也快升官了。”
“真是奇怪,你总叫错我夫名字,我也跟着你叫错了两回,险些解释不了呢,好在他似乎没注意到。”
“顺口了,何况陈大人既然主持过科考,那名后面添个‘师’也很合理。”
“这倒也是,我也觉得顺口,就这么喊好了。”
林雪眼睛弯弯。
回程时,她们被意外堵在了街口。
不知什么队伍,车马十几辆,堆满了货物,人更是多,浩浩荡荡地从街上过,却不小心撞倒两个摊位暂停了下来。
林雪打起帘看,撇嘴。
“果然又是那位国舅爷,这又是哪里回来,劳师动众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安声也看了眼,外面果然乱成一片了。
过了会儿,冯敬亲自过来,在马车外道歉:“啊呀,不知是陈大人夫人和左大人夫人出行,给你们添麻烦了,我马上让他们让一让,让你们先过去。”
安声礼貌问:“国舅爷这是做什么呢?”
冯敬得意:“贵妃娘娘要过生,我特意给准备的贺礼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排场这样大。”
安声笑了笑。
那边很快就有人将路让了出来,容她们的马车先过了。
林雪坐在车内道:“我看他平时也是这个排场嘛。”
安声笑:“人各有所好,大概这位国舅爷就钟爱这种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的爽。”
林雪赞同,又问她钟爱什么,不待她回答,便替她说。
“你啊,肯定钟爱你的左大人和你最最最乖巧可爱的儿女。”
安声心软了软,眼底蕴着柔情:“是啊。”
……
左时珩晋升后又不止负责皇陵了,许多事务一下落到他头上,让他忙了几个大夜,人都瘦了些。
安声心疼,夜里尽量陪着,不过好几次左时珩都是哄了她去睡觉,半夜又继续整理文书。
好在也未持续太久,工部事务慢慢回到正轨上来。
白日他不在家,安声甚少再出门,除了陪两个孩子,就是写信,她写了许多许多,比上一次要多,不止是九十九封。
到了后来为了提高效率,也不是每封都很长,有时只是同他分享一首现代诗,有时是同他分享一首歌词。
她拼命将一切记忆中的美好都提取出来,落在纸上,以书信的形式留给他,成为他那五年间的生命之源。
她留给孩子的也有许多,她在书信里写道:“……娘亲纵然在父母身边长大,得到的伤害却比爱多,而此时此刻,娘亲纵然不在你们身边,希望你们记得娘亲的爱,要比感受到的悲伤多得多。”
她不避讳地同岁岁阿序谈论起自己不幸的童年,已经受到过伤害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但人若勇敢面对它,未必不是人生的另一种解法——爱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行为。
入夏后,岁岁和阿序说话已经说得很好了,沟通没有压力,背起三字经来也很流畅,或许不解其意,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们的爹爹会教好他们,这一点安声丝毫不担心。
她画了张拼音图,拼音下面画上简笔画,闲暇开始教他们认字。
起初他们怎么也不专心,后来安声便将每一个简单的词编入睡前故事里,在他们睡前讲给他们听,他们便有了认字的兴趣。
阿序曾指着书架顶上的赵夫人送她的船,奶声奶气地说:“青蛙王子坐船走了。”
岁岁反驳:“不对,是青蛙公主。”
于是兄妹俩就青蛙是公主还是王子一事吵起来。
惹得安声大笑不已。
从杏花胡同搬进宅邸后,他们夜里已不跟着父母睡同一张床了,而是歇在风芜院的后罩房里,由穆诗及两个小丫头照顾。
但在睡前,安声总会先哄他们睡着了再回房。
一次,岁岁抱着她软软的小枕头,拉着她袖子:“娘亲,小蝌蚪的娘亲是青蛙。”
安声点头:“是啊。”
岁岁说:“青蛙是娘亲,娘亲是女孩。”
安声给她轻轻摇着扇子,笑道:“对,然后呢?”
“然后……嗯……”岁岁抿了抿唇,似酝酿半晌,才找到正确表达,“女孩是公主。”
安声怔了怔,才恍然她是为着之前与哥哥争论的事,誓要分个对错。
见她小脸认真,一下被可爱到,忍不住亲了亲。
“我们岁岁宝宝真是聪明,已经会举一反三独立思考啦。”
岁岁爬起来也亲了她一口。
“娘亲,岁岁要奖励小狗狗。”
奖励小狗狗?
要奖励,奖励是小狗狗。
安声一笑,正确断了句:“好啊,那我们明天去买只小狗来,不过,你要好好养它哦。”
“不对不对。”她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指着她毛茸茸的小枕头,“介个小狗狗。”
安声反应了下,才听懂。
刚分床睡那阵,岁岁阿序都哭闹不愿,她就跟他们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她自己睡觉也害怕,但是抱着小狗玩偶一起睡就不怕了。
为此,穆诗给岁岁做了个软软的小枕头,上面绣了只小狗图案,却不是岁岁想要的。
安声明白过来,抱着女儿亲亲,语气温柔。
“好,娘亲明天就给你做,做一只大大大大大大……”
未说完就先笑起来。
岁岁跟着开心,张开手臂:“大大大大……”
但她也没忘了哥哥:“哥哥要小小小小……”
“小什么?”
“小灰机。”
“哈哈哈……”
安声从后罩房出来时,左时珩不知何时已从书房过来了,在门外等了许久。
他揽着她回房,揶揄:“我可听见了,岁岁和阿序都有奖励,那我呢?”
“你几岁了?左大人。”
“你说我几岁就几岁。”
“那你四岁,比他们大一岁。”
左时珩跨入卧房,一本正经问:“既是四岁,睡前也能听故事吗?”
安声笑了一阵,问:“四岁的左大人要听什么?”
他脱了外衣,上到榻上,伸手便将妻子揽入怀中,宽大的身形几乎完全淹没了她。
他贴在她耳畔亲昵地蹭了蹭,天气炎热,气息也更加灼热。
“……什么都好。”
帷帐被放下来,透进来的烛光变得朦胧柔和,宛如蒙了层滤镜。
安声薄薄的一层里衣滑落下去,露出雪白香肩,左时珩抬手握住,掌心滚烫,俯身吻在她颈侧。
安声一阵战栗,眯起眼,呼吸也不受控地紊乱,身躯的力气正被他的吻逐渐抽离,不由完全躺在他怀里。
“忙了一日,还不累么?……”
左时珩轻笑,有些不讲理地,让她身子倾倒在自己胸膛上,然后低下头,唇瓣顺玉颈滑落下去,跌入一片柔软,埋在其中。
“嗯,所以,我正在放松……”
小衣轻若无物,又或是不知何时被丢下了,总之,她仿佛直接贴近了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炙热而坚硬。
盛夏的风携着同样的炽热,从窗外吹拂进来,浅色纱帐起伏着,隐约透出两道紧密贴合的人影。
做了几年夫妻,他们早已再默契不过了,汗珠滚落,分不清是喘息还是低语,彼此相拥,感官同步敏感,渴望着极致的亲密,恨不得将对方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情至深处,安声被潮水淹没,仰在枕上,眼尾滑过一滴泪。
左时珩放缓了动作,温柔吻过她眼尾。
安声闭着眼,轻轻摇头,不让他屈身退离,反而更紧地将他抱住,迎合他,微微哽咽的声音濡在耳边,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第80章 大雨
今日是七月十二,窗外悬停了一轮明月,很圆,安声盯着看了许久,看不出与十五的区别。
月光大盛,像是泼洒下来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屋瓦,台阶,以及窗棂上,都似覆了层冬日的霜,而扑面的却非寒气,只有闷热的潮意,以及一丝晕在空气里的浓稠的泥土腥气。
又到汛期了。
江河水患,总在这个时候。
安声摸了摸自己颈侧,摸到一阵黏糊糊的凉意,应该是出了许多汗。
她是从一场噩梦里惊醒的,梦已记不清,而醒来后却始终恍惚。
她悄悄下了床,来到窗边静立,抬头望出去,看见那轮月亮,明亮的吓人,像只巨大的眼沉默地盯着她。
她最近偶尔会出现这种感觉,在不经意间一闪而逝。
这种感觉类似于灵魂的抽离,是一种乍然的失重。
然当她回神之际,又消失不见,杳无影踪,只余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
她细细想,安和九年下半年,她亦出现过此类情况,只是那时她从未在意。
这让她如刀悬于顶,时刻无法安生。
左时珩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似在唤她的名字,将安声从某种状态里扯出,她再去看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一轮再寻常不过的月亮。
她回到床上,左时珩向里侧卧着,睡得很沉,清冷眉眼间满是倦意。
她深知她的爱人,向来事必躬亲,上解君忧,下苏民困,毕智竭力,自接任工部侍郎以来,半点不敢懈怠,在原有的职责上更是十倍百倍的勤勉,方不负上提携之恩。
即便她不在的五年间,于国家大事上,他也从未耽误毫分。
甚至因为她不在身边,而更加不要命地去做事。
正是知晓他这个性子,她才格外心疼。
安声此刻望着他,虽日日都在枕边,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实在爱极,爱极,不禁俯身悄悄吻他。
唇瓣轻轻擦过,感知到妻子的气息临近,左时珩虽未清醒,却早已习惯成自然般的伸出手,将她整个儿捞进怀里,蹭着她柔软的发。
安声放任自己完全落在他怀里,阖上眸,不去想之前的噩梦,暂时躲进这个温暖安心的港湾-
盛夏时节,一场大雨说下就下。
院里的两个小丫鬟怕花被打了,冒着雨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端到廊下。
穆诗带着两个孩子到风芜院东厢房,见安声午后小憩未醒,便领着两个孩子穿过中庭到书房去,给他们拿了几只木雕小鸟玩。
过了会儿,雨还未有停的趋势,在廊下垂成珠帘,打得芭蕉叶噼里啪啦的响。
穆诗走出来,吩咐她们:“你们进来照看一下少爷和小姐,我去小厨房给夫人煮奶茶。”
两个丫鬟应了,掏出帕子掸了掸各自身上的雨水,走进书房。
风芜院的书房很大,在左时珩平日办公的对向,专腾了块地方,铺着凉席软垫,围了圈木头栅栏,又用软布包上,给岁岁和阿序在里面玩。
白日左时珩不在家,安声在书房写信或刻木雕,能够时时看见儿女,彼此既能随时亲近,也可互不打扰。
不过之前他们只会爬来爬去,所以在里面也出不来,但如今他们会走路了,那围栏又不高,容易给他们翻过去,便要时时有人看着,以免磕着碰着。
两个小丫鬟蹲在围栏外,看着他们和木头小鸟做游戏,给它们起名字,一会儿树洞一会儿城堡的,还有什么精灵和女巫,她们一点听不懂,但觉得有意思。
没多久,兄妹俩似是玩腻了,不知嘀嘀咕咕商量什么,随后阿序走过来将小鸟给其中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愣了愣:“少爷要给我吗?”
阿序点头:“嗯,给你。”他指着书架上的贝壳船:“我要那个。”
小丫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艘十分精致的船模型,她站起来仔细看,发出赞叹:“这是什么做的?”
岁岁答:“贝壳。”
另个小丫鬟问:“是水里的贝壳吗?”
阿序纠正:“是海里的。”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谁见过海,我们都没见过。”
阿序说:“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先前那个小丫鬟犹豫了下,答应:“好,小少爷,我去给你拿下来。”
她走过去,伸了伸手,发现够不到,又拖了张凳子,站上去将那艘精致的贝壳船捧下来。
“哎,给我接一下。”
另外一个小丫鬟忙小心接住,这般近距离看,更是不住惊叹好生精致漂亮的摆件。
她将船放到地上,提醒翻过围栏的岁岁阿序:“小姐和少爷要小心点玩,别打坏了。”
“再好也不过是个物件而已。”另个小丫鬟将凳子放回原位擦干净,“小姐和少爷喜欢才最重要,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缺这点东西不成?”
那个提醒的小丫鬟就不说话了。
岁岁和阿序对这艘贝壳船感兴趣很久了,但穆诗从不给他们拿,就怕他们弄坏,也怕贝壳边缘锋利,不小心割到手。
岁岁蹲下来鼓捣那艘船的桅杆:“哥哥,你会开船吗?”
阿序说:“我会啊。”
岁岁:“骗人。”
“我没有骗人。”阿序皱眉,誓要证明自己,便将那艘船整个抱紧端起来,“我现在开船去找娘亲。”
两个小丫鬟“哎”了声,一时不知怎么拦。
阿序费劲地抱着船往外走,岁岁跟在后面高兴道:“开船去找娘亲!”
但他刚走两步就觉得手疼,一松,整艘贝壳船就这样跌在地上,散了一堆零零碎碎。
碎裂的声音惊得在场四人都怔住了。
一时时间宛如静止了似的,谁都没敢动。
安声得知此事赶来时午睡刚醒,一地狼藉已被收拾过,残缺的船体及碎掉的贝壳都被拢归到一起,用大盘子装着,放在桌上。
岁岁和阿序已经到围栏里,扶着围栏半趴着,紧张地望着娘亲,心知闯祸,不敢说话。
两个小丫鬟更是害怕的大气不敢出,跪在一旁,头低到胸前。
穆诗一脸怒气,显然是训过她们一次。
虽然穆诗避重就轻,但安声大概猜到了事情过程,见这艘贝壳船被损坏的大概不能修复了,心下十分惋惜,却并不生气。
她温声道:“你们两个先起来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两个小丫鬟一震,不敢起身,叩头道:“夫人恕罪,我们不该擅自动书房里的东西的,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她们本不是贴身伺候的,只听穆诗吩咐做些洒扫和侍弄花草等琐事。
“不怪你们,既然是少爷小姐要玩的,你们也是听命行事,何错之有?”安声扫了眼儿女,故意问,“不过我有一句要问,这个船是谁弄坏的?”
刚站起来的两个丫鬟立即又抖了抖,硬着头皮说是她们俩弄坏的。
安声道:“我这里不怕人犯错,就怕人撒谎,撒谎的人不能留下,所以,再给你们一次回答的机会。”
房中沉默下来,只闻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安声也不急,耐心等着人开口。
穆诗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也将头低下去了。
两个小丫鬟企图看穆诗眼色,失败,故而半晌后,她们重新跪下,颤声说了实话,说是少爷打碎的。
安声又让她们起来,站着回话。
不过她们这边刚起身,穆诗倒跪了下去,眼泪落在地上。
“对不起夫人,是我的错,我让她们……我……”
安声没有作声,先是对那俩小丫鬟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各自忙去,等人走了,才让穆诗起来。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护短,你知这船珍贵,怕我责怪他们,但与那两个姑娘不同,我将你视为家人,你和弟弟妹妹一起长大,该批评的地方,我需要批评你。”
穆诗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夫人,慌得很,又想跪下,被安声拉住:“站着听我说,你知道我和大人都不喜欢别人动不动下跪。”
穆诗点头,泪水不住落。
安声说:“你日日和岁岁阿序待在一起,照顾他们,你的一言一行会让他们学去,你已懂事,分辨得出谎言是善是恶,该不该说,但他们还不能,若成习惯,便改不了了,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故意顿了顿,问她下一句是什么。
穆诗红着眼:“……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你已读书明理了,道理你能想得通,我不必多说。”安声长叹了口气,接着看向岁岁和阿序。
她的孩子正处于会说话不久的年纪,整日里叽叽喳喳个没完,今日难得安静这么久,可见他们虽小,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你们两个过来,到我面前站好。”
岁岁不敢动,阿序看了看妹妹,又看向娘亲,老老实实从围栏出来。
不过安声还未说一个字,他的眼泪就已啪嗒啪嗒掉个不停了。
他两只小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像个萝卜丁似的摇摇晃晃走过来,才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下,跌坐在地上。
穆诗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伤心,忙要去扶,安声制止了,让他自己起来。
“夫人……”
阿序也吓到了,从无声掉泪一下哭出声。
岁岁见哥哥这般,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哭。
穆诗心疼,又想去哄他们,又不敢动,只能哀求地望着安声。
安声望着阿序,阿序朝她哭出伸出手,话都说不清楚:“娘亲……手手……疼……”
安声这才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划了道小口子。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仍是没有心软,只是伸出一只手:“阿序,自己会站起来,对吗?”
“娘亲……娘亲……抱……”阿序哭得更委屈了,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可怜兮兮,惹得穆诗直掉泪,给他们认错求饶。
安声叹了口气,最终将他抱起来。
阿序将她搂得紧紧,小小的脑袋埋在她怀里哭得委屈极了。
安声又摸了摸岁岁的头,伸手牵住她:“先跟娘亲过来。”
她吩咐穆诗将船找个木箱收起来,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卧房,给阿序处理了伤口,怕他吃手,又用帕子将他整只手包了起来。
阿序抿着唇,眼泪还在淌,岁岁倒是不哭了,大约是察觉到那个温柔的娘亲又回来了。
“好了,你俩现在给我站好。”
她将阿序放下来,又指了指岁岁,板起脸。
气氛一下又严肃起来。
安声问他们,是谁弄坏了贝壳船。
阿序总算抽噎着承认了,举起那只包的圆圆的手,说手痛,不是故意摔的。
安声又转向岁岁,问:“是哥哥摔的吗?”
她点点头。
安声又问:“只有哥哥想玩船,还是你们两个都想?”
岁岁抿着嘴,纠结好久:“我和哥哥两个都想。”
“好。”安声露出笑,摸了摸她的脸蛋,“勇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岁岁点点头。
阿序拉住她袖子:“娘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把……船坏了……”
“不是因为你把船弄坏了,你并非故意,娘亲不会生气,但你不说实话,娘亲才生气,若是娘亲真的以为是那两个姐姐弄坏的,岂不是让她们白白受了委屈?”她用帕子给他擦着眼泪,“阿序希望别人给自己承担错误,自己做一个胆小鬼吗?”
阿序立即摇头。
安声:“好,还记得爹爹教你们背的三字经吗?背给娘亲听一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停。”安声问,“还记得爹爹给你们说过这四句的意思吗?”
岁岁和阿序点头,但说了半天都说不清楚。
安声忍不住笑:“那等爹爹回来,你们去问他。”
左时珩下值回时天已黑透了,携着满身的汗与灰尘,顾不得其他,先赶去净室沐浴了番。
才换了薄薄里衣出来,两个孩子便一下扑上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叽里呱啦。
“……三字经?”他听了半天才听懂,有些诧异。
安声将事与他简单说了番,他摇头一笑,弯腰将两个孩子单手抱起来。
“是说,所有人像你们这么小的时候,都是很善良很听话的乖宝宝,但后来……”
安声也不插话,坐在桌边托着腮,静静听他教导两个孩子。
左时珩虽于文道上较为严格,却并不严厉,也不教条主义,他会将那些书本上枯燥的道理给孩子讲得通俗易懂,且十分有耐心,完全是一个慈父。
故而安声也能理解,为何安和九年时,他在发现阿序文章由岁岁代写时分明那么严肃威严,事后岁岁与阿序却不怕他,乖乖认错后,依然同他亲近的不得了。
“……爹爹说明白了吗?”
他问。
岁岁和阿序都点头。
安声见他目有倦色,便将儿女接了过来放下,唤穆诗带他们回去睡觉:“因为今天犯了错,所有今天没有睡前故事。”
岁岁阿序自知有错,也不敢争辩,手牵着手乖乖跟穆诗去了。
“难得见阿声对他们这样严厉,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左时珩从背后抱住她,柔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安声眸底掠过一丝怔然,随即被心疼覆去。
左时珩竟这样敏锐。
她的确心急了些,总不由自主地,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教导儿女一些。
今日她午睡时,竟梦到现代的一些事,惊醒过来恍惚了好一阵,直到被穆诗唤回神思。
“左时珩。”她转过身来,避而不答,转了话题,问他,“今日又去皇陵了?”
皇陵在郊外,甚远,盛夏的天,今又大雨,湿热沉闷,她在家都难捱,何况在外面,怪不得他这样累。
“没有。”左时珩捧着她脸,与她额头轻抵,“去勘察了几条河道,又去了军械库一趟。”
“今日的雨下得急,是不是没带伞?”
他低笑,吻了吻她:“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声拉着他上榻去,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给他揉捏手臂肩膀。
“总是这样不顾自己,若病了怎么办?”
他动了动,揽住安声的后腰,笑道:“这段时日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病了正好在家歇两日,劳烦夫人照顾我了。”
安声捏捏他的脸:“怎么还有人将生病当作奖励?这样的话不好。”
左时珩笑了声,侧过身来,脸埋在她小腹处,贪恋地吮吸着她的味道。
“好,那不说。”
安声垂眸,温柔地捋着他散落的发,爱怜地摸着他好看的脸。
房里静谧温馨。
没多久,她轻声唤。
“左时珩?”
“……”
再看,他已气息沉沉,放松地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安声俯身,吻在他发上。
“我爱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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