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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她或许是真的很渴。


    天色是沉钝的铅灰,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绒布,几团明显的乌云挂在上面,带了点让人呕吐的青色,像老旧墙角长出的晦暗霉斑。


    天臺风有点大,吹得方如练脸有点疼。


    那声“方知意”冲口而出后,她突然陷入了庞大的空白裏。


    像一个莽撞闯入他人世界的拙劣演员,被两个女孩聚光灯似的目光钉在原地,没有预设臺词,没有后续动作,只剩无措在荒芜的废墟裏摇头疯长。


    方知意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有太大的反应。


    那两只手还在牵着。


    尹黎甚至把方知意牵得更紧了,指尖微微弯曲扣在方知意的虎口处。她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方如练,心想大明星不是有专门的休息室吗?


    此刻大明星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惯常的笑意,像是被这阴沉的天色同化了,周身凝着一层沉郁的冷调。


    她听见大明星说:“这裏是公共场合。”


    那张漂亮的脸缓和了几分,尹黎听出几分善意的提醒。想起刚才的举动,尹黎脸颊快速浮过一抹红,“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走。”


    她拉着方知意往楼梯走。


    想起唇上的温软触感和方知意靠过来时的雅淡香气,莫名其妙的,尹黎觉得牵着对方的那只手开始发烫,连带着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可手指却依然没有松开。


    她忙不迭地找话,想岔开这古怪的气氛:“诶?她怎么知道你名字?”


    “亲戚。”


    “你上次不是说不是亲戚吗?”


    “远房的,不熟。”


    楼道裏的回音明显,一句句清晰传回天臺。


    方如练站在原地,缓缓眨了眨眼。


    那感觉不像是疼,更像是一种被缓慢浸透的凉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向四肢。她闭上眼,将喉咙翻涌的涩意,一点点、死死地压了回去。


    从“不认识”,到“不熟”。


    方如练想……或许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于是她低下头,喉咙裏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在笑。


    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忽然落下几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乌云压城,大雨将至。


    又是好几天没见到方知意。


    尹黎这几天倒是来片场了。方如练开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末了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那个室友……或者说,女朋友?这几天怎么没见她来?”


    和大美女说话难免紧张,尹黎先是下意识回答:“她这几天比较忙啦……”说完才慢半拍地品出方如练话裏的意味,脸颊倏地红了,慌张露出几分害羞神情。


    尹黎并没有否认。


    那天从天臺离开后,她们应该是有后续的……方如练垂眼望着剧本的空白页,自虐地想:她们或许会牵手,会拥抱,会感受对方砰砰直跳的心脏,再延续那个未尽的吻。


    方知意会吻别人。


    这个认知让方如练有点难过。


    尹黎热烈单纯,方知意内敛腼腆,她们接吻之后,是会害羞得不敢看对方,还是会笨拙又紧张地,试探着下一步?


    窗外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湿雾。湿冷的水汽漫开,密不透风围上来。


    隔天是周六,是个晴天。


    方知意来片场了。她穿了条牛仔裤,配一件薄荷绿的衬衫,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就在那棵树的荫凉裏。尹黎休息时,两个女孩便坐在一起分食同一盒水果捞,有说有笑。


    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明亮光斑在两人身上轻轻跳动。


    “她们其实还挺般配的。”


    方如练收回视线,笑着看向陆可:“是不是?”


    陆可:“……”


    客观来说,是的,挺青春养眼。但看着方如练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陆可决定善良点:“……还好吧。”


    方如练不好。


    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就快挂不住,她抿了抿唇,下颌线微微绷紧,低头拧开一瓶水。


    咕噜咕噜,凉水灌入喉咙。


    陆可在旁边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既然那时候你已经做了决定,现在也分开这么久了,就别再……反反复复拉扯了。”


    “我也没怎么样吧。”方如练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走出来了,我挺高兴的。”


    她脸上还在笑,眼睛弯弯像月牙。可陆可知道,但凡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强忍的泪水恐怕立刻就会决堤。


    于是她善解人意地转过身,装作去翻找东西,留给好友一点擦掉眼泪的时间。


    身后传来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可是……陆可,我……我有点……”


    窗户开着,有风吹了进来。


    校园裏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涌入,无声无息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淹没-


    天气说变就变,黄昏还没完全沉下去,大雨先一步落下。


    两个女孩在屋檐下躲雨,肩膀挨着肩膀。


    雨还不算特别大,尹黎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示说雨要下到晚上十点,而且雨势渐大。她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忽然脱下外套,撑开顶在两人头顶。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尹黎说,“我们先冲到公交站吧。”


    不然一会儿该赶不上回宿舍的校车了。


    身旁的女孩脸色苍白,被雨雾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微微蹙着眉,轻轻点头。


    一辆黑车忽然停在两人面前,截住两个女孩的去路。


    这是一辆保姆车,裏头不知坐着谁。方知意拧眉,尹黎则是十分好奇。


    车窗落下,陆可从副驾驶裏探出头,抬手打招呼,“小知意,上车,送你们回去。”


    后座的车门缓缓拉开。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裏面,车内光线昏暗,尹黎看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那轮廓,和平直抿着的唇。


    是方如练无疑。


    那张脸转了过来,对着方知意笑了笑,“上来。”


    方知意没动。她抬起一双沉沉的眼,撞上那道刻意从容的视线,毫不掩饰疏离和抗拒。


    尹黎夹在中间,看着身旁的方知意,又看向车裏那个大明星,一时也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陆可说活:“快点上车啦,这裏不能长时间停车,要被扣分的。”


    方知意这才挪动步子,让尹黎先上了车,自己随后跟了上去。


    雨水在车窗上彙聚成流,斜向滚动。


    方如练和方知意各靠两边车窗,尹黎坐在中间。一片沉寂,她也看出车裏气氛不同,因而有些不自在,于是轻轻往方知意的方向挪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动作被方如练察觉。


    眼珠滚到眼尾,余光盯着女孩落在膝盖上的手,心裏猜着它下一秒会不会悄悄挪动,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偷偷去牵另一只手。


    那只手应当是冰凉的,握上去像块冰,也许会把尹黎吓一跳。


    她正暗自想着,另一边的方知意忽然开口:“陆可姐,送我们到前面的公交站臺就好。”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或许是冷的。


    方如练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


    她很不想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裏。她迫不及待要逃离。


    “啊……?”陆可从副驾驶回过头,视线投向方如练,征询她的意思。


    “开到4号楼宿舍楼下。”


    方如练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向方知意。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便抬手打开了后座的顶灯。


    雪白的光线霎时倾泻而下,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嘴唇也失了血色,泛着青白。女孩抿着唇,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


    方如练问:“痛经?”


    又不理她。


    身旁的尹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方如练移开视线,从车上放的箱子裏取出保温杯,又从旁边包裏拿出布洛芬,想要递给方知意。但两人之间隔着尹黎,她只好先把药和杯子递给了尹黎。


    “谢谢。”


    尹黎拧开保温杯,一股热气立刻氤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往杯盖裏倒了点热水,轻轻吹了吹,等温度稍降,才将药片和水一起喂给方知意。


    很体贴的伴侣。


    方如练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光有点刺眼,抬手把后座顶灯关了。


    车开到了女生宿舍大门口。


    大门和宿舍楼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车进不去,雨很大。


    方如练找出一把伞递给方知意,方知意不接,她转而递给尹黎,“痛经还淋雨,会更难受的。”


    尹黎迟疑了一下,接过了伞,撑着伞小心地扶着方知意走过去。


    湿冷穿透玻璃,铺天盖地包裹上来。


    方如练盯着手裏的杯子失神。


    忽而拧开杯子,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视线。方如练静静等雾气散开,将热水倒进杯盖。


    她其实并不渴。


    嘴唇轻轻贴上杯沿,热水浸润干涩的唇瓣,像春风忽至,冰封的万物在瞬间松动、声势浩大地复苏。


    ……她想。


    她或许,真的很渴-


    方知意又好几天没来了。


    尹黎也没来。


    兼职的大学生说,或许是在准备期中考试。方如练心想好大学就是不一样,还跟高中似的,有期中考试。


    她其实是惦记着她的那把伞。


    那把伞质量很好,她用惯了。当时只是借给方知意应个急,并没有要送人的意思。


    又等了两天。臺风终于过去了,连着两个艳阳天,还是没等到方知意。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给方知意发条消息。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八个月前。


    那次分别,方如练把和方虹对好的口供给方知意发了文字版,解释她的不告而辞。而方知意并没有回她。


    她斟酌字句,调整语气。


    想显得不那么小气,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伞,但又得透出点急需的意味。语气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亲昵,毕竟她们如今已和从前不同了。


    编辑了许久,甚至还别扭地让陆可看了眼是否合适。估摸着到了学生下课、会看手机的时间,她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嘆号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点刚刚鼓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冻结在胸口。


    方如练对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等到尹黎终于出现在片场,方如练用轻松随意的语气提起了那把伞。


    她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那把伞用了很久,颇有感情,所以还是希望方知意能亲手还给她。


    尹黎听完,眨了眨眼,应了声“好”。


    第二天尹黎就把那把伞抱了回来,说是方知意最近太忙,托她转交,并向方如练道了谢。


    “很忙吗?”她笑了笑,攥紧那把黑伞,“有多忙?”


    尹黎托着腮,神色苦恼:“她对自己要求比较高啦。”


    只是,无论怎么忙,到了周末方知意还是会来接尹黎。


    方知意这回依旧坐得很远,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角落。她戴着耳机,大部分时间垂着眼帘,偶尔会抬起头,朝人群裏的尹黎,轻轻地、很浅地笑一下。


    方如练作为电影主角,偶尔也会因为尹黎的原因被这笑照拂到。


    今天算不上晴天,多云,风一吹还有些冷。


    拍摄进度中间出了岔子,拖到黄昏才拍完最后一场。收工时,道具组开始收拾,一直坐在角落的方知意听见动静,合上书本正要站起来。


    今天有场淋雨戏,粗大的黑色水管像条巨蟒瘫在一边。不知怎的,那本已关停的水泵突然又“嗡”地一声启动,失控的水管猛地一甩,粗壮的水柱便朝着角落的方知意直冲过去。


    现场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比冰凉刺骨的水流更先抵达的,是一具温热的躯体。


    方如练不知何时冲到了她面前,用后背结结实实挡住了水柱的冲击。方知意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只觉眼前一暗,对方双手已抵在她身后的墙上,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裏。


    水珠从方如练脸上身上落下,砸在方知意的脸上、脖颈上,冰凉一片。


    方知意茫然地仰起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越近看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只是此刻太狼狈了。头发湿漉漉地乱贴在脸颊和脖颈,衣服完全湿透,紧紧裹住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周围一片嘈杂,方知意清晰地听见方如练灼热的呼吸声。


    水管被人七手八脚地移开、关停。


    混乱中,头顶又传来一声不祥的闷响——一个陶土花瓶从上方坠落,直直朝着两人砸下!


    方如练反应极快,搂着她向旁侧猛地一滚,同时抬手死死护住了她的后脑。


    砰!


    花瓶擦着方如练的肩背砸落在地。


    有惊无险。


    方如练惊魂未定,刚要松开护着方知意的手,怀裏的人却猛地将她一推。


    猝不及防,且力气大得惊人,她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方知意不知为何忽然发了狠。


    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底翻涌的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怨恨的怒意。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方如练,抬手用力擦掉脸上对方留下的水痕。


    方如练看着她那近乎憎厌的动作,身上冰凉的水珠好像从脖子钻进了心口,冷得要命。


    她垂着眸,沉默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方如练舍身救了她,谁也看不懂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发了脾气。有人看不下去,出声斥责:“你这人怎么——”


    “我没事。”方如练裹紧工作人员披上的毛巾,声音哑得厉害,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小意,你……你没伤到哪裏吧?”


    方知意不说话。


    从她们重逢到现在,方知意还没有应过她一句话。


    方如练并不意外,只是比她想象中的要难过些,好在这会儿脸上的水痕可以掩饰一二。


    她冷得发抖,往前走了几步,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脸,吓坏了吧。”


    “你吓死我了方知意!”


    一个身影倏地插进两人之间——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尹黎跑过来,一把扑进方知意怀裏,声音带了哭腔。


    方如练的手僵在半空。


    视线从方如练身上移开,女孩身上那股尖锐的戾气慢慢褪去。


    方知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缓缓抬手,轻轻拍着尹黎的背,声音温和:“没事,只是淋了几滴水。”


    说完拉着尹黎转身离开。


    只剩方如练一个人留在原地。


    方如练扯着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讪讪收回悬在半空的毛巾,低下头。


    一滴水珠从发梢落下,砸在她脚尖前干燥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滚烫的水珠在灰白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如练慌忙拽起身上的毛巾,胡乱地盖住整张脸,动作粗暴地擦去头发上的水。


    周围人声嘈杂。


    毛巾底下,忽然漏出两声被死死压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第132章 :“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浓密的云从天际往城市中间挪,黑压压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走廊灯光昏暗,方如练在开水间接了杯热水,顺着晦暗的光进了教室。


    剧组已经收工,教室裏后排摆放着一些剧本和纸张,梯子之类的东西,学生用的桌子大部分也被顺到了后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方如练得以在不开灯的情况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顺畅走到窗边。


    身上淋湿的衣服早已换下,头发也用毛巾擦过,只是发梢还带着些湿意。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很凉。


    方如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抿了抿唇,觉得嘴巴有些干。于是拧开保温杯往嘴裏送,意料之中被烫了一下。


    身上很冷,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她无暇去管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昏沉的暮色,目光没有焦点。


    为什么又要下雨了。


    方如练讨厌雨。


    从前世那场心跳失控的暴雨开始,到穆云舒出事那天灰绿色的雨,再到午夜梦回掌心旧伤总被湿气勾起的、辗转反复的疼痛难忍,直到最后在海裏窒息……前世她难堪的后半生总在雨裏度过。


    鹭围总是下雨。如今也是。


    这一生大概是一场漫长的阴雨绵绵。


    她在这间空旷的教室裏,突如其来地感觉沉甸甸。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得发慌,却又在那空处传来清晰而绵密的疼——方知意的手不久之前压在上面,厌恶至极地推开她。


    方知意恨她。


    这并非难以预料的事,在还没见面之前,甚至在那场争吵发生的时候,方如练就知道方知意恨她。


    应该恨的。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份冰冷的恨意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和对另一个女生的温柔安慰鲜明对比,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开脸上的泪。


    大概是前世太过混账,肆无忌惮,连带着她这辈子的幸福也一起透支了。身体裏积攒了太多眼泪,外面雨还没落下,她已望着那片天哭得无法自拔。


    要怎么办?


    她的眼泪再也滴不进方知意的人生。


    方知意要爱上别人了……


    方如练曾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和方知意这辈子已经没有可能,方知意总会爱上别人,那点疼痛不过是阵痛而已,缓一缓总能过去。


    现在发现,不是的。


    心裏下了一场大雨,可是静悄悄的,水雾漫上眼睛,凝成滚烫的水珠往下掉。


    耳朵和喉咙都跟着发疼,一抽一抽地,牵扯着五脏六腑。


    好疼啊,方知意。


    疼得快要窒息。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入喉咙,刀割似的。她一边喘息一边不由自主弓着身体,颤抖的掌心压在心口,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肺复苏。


    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一事无成,胆小懦弱,出尔反尔。她和前世那个废物的方如练没什么两样,在过往裏拉扯,对自己狠不下心,又无能为力。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偏偏曾经得到过方知意毫无保留的爱。


    也偏偏,拥有着方虹和穆云舒毫无条件的爱。


    方如练闭上眼,任由眼泪滴落。


    ……她想回家。


    想晒一晒太阳,闻一闻阳臺上的蔷薇花香,穆云舒说特别好闻,方如练不知道它冬天还开不开。


    可是她要怎么回家。


    这样一个混账的、不知悔改的人……根本一点也不配,方如练,你凭什么……你这样,这样恶劣的一个人,凭什么拥有过那么多?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啊!!!”


    一声嘶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吼叫。


    保温杯被猛地扫在地上,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教室裏像一声惊雷。


    桌上摊着的剧本、纸张被掀飞,轻飘飘地散落一地,又被泼洒出来的热水,一点点浸湿,洇透。


    方如练捂住脸,崩溃地低声哭起来。


    汹涌的眼泪,破碎的呜咽,全落在昏暗空寂的教室裏。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或许不该躲开那个花瓶。


    那说不定就是天意。那个花瓶本该砸在她头上,作为她应得的惩罚。她躲开了天意,所以现在才会那么痛苦。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眼前却只有一团团模糊晃动的色块,什么也看不清。


    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方如练猛地眨了眨眼,挤开眼眶裏的泪水,视线这才清晰了一些,望向楼下。


    昏黄路灯,果然下了雨,雨丝绕在路灯下,像是飞蛾扑火。


    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吱嘎,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方如练一惊,转身看去。


    门果然开了。


    教室裏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楼道裏漏进来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门口。


    那人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方如练走来,步伐间带着一股冷冽的、近乎杀气的气势。


    方如练慌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水痕:“你——”


    话未说完,那黑影已猛地撞到她身前。


    手腕被狠狠一拽,旋即被反扣到腰后。方如练踉跄一步,后腰抵在了课桌边缘,桌上残留的热水泼了她一腿。


    一只手毫不犹豫掐住她的脖子,没有半分迟疑地收紧力道,那具带着体温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压了上来。


    一个粗暴的吻狠狠咬了上来。


    “唔——”


    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冽的薄荷糖味。


    方如练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课桌上。压着她的人不管不顾地欺身逼近,膝盖抵进方如练两腿之间,她只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撑住桌面,被迫仰起了头。


    识别出这是一个充满怨恨的吻,或许也算不上吻,只是发洩,只是恨——方如练把头偏开,闭眼时眼泪又滚了出来。


    下巴被用力掐住,脸上的泪痕自然也暴露了。


    但对方毫不在意,只是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撬开她的唇齿。


    舌头蛮横又暴力地刺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在她口腔裏横冲直撞,缠着她的舌根搅动。


    方如练试图反抗,牙齿磕碰上去,湿滑纠缠间,血腥气悄然弥漫开,又被更混乱的气息冲散。


    身体的渴求是日积月累的,是最容易叛变的叛徒。


    她身上冷极了,在发抖,也在靠近。


    两股气息很快混合在一起,方如练的身体在发抖中渐渐软下来,后知后觉的酥麻渐渐翻涌上来,从脊柱似电流窜上。


    方如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被尖锐的痛感刺激到,意识清醒了几分,暂时获得了身体的主动权,她开始奋力推拒压在身上的重量,偏过头躲开对方的呼吸。


    只是坐在课桌上的姿势让她无处借力,更何况她还必须用一只手死死撑在身后,以防两人在纠缠间失去平衡,向后翻倒。


    粗暴的吻,在恍惚中慢慢变得温柔。唇舌纠缠中,渐渐生出一种情人情难自禁的错觉。


    方如练所剩不多的体力在断断续续的抵抗中完全被消耗掉。


    以至于身体完全被对方掌控。


    最后连撑着桌子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被搂着,无力伏在那人的肩上,连喘息都很不体面。


    “小……”话到一半又止住,方如练不敢叫她,怕她厌恶,“放……放开我。”


    说完她才惊觉方知意其实根本没有禁锢她,只是她自己毫无尊严地挂在对方身上。她咬了咬牙,强撑着从方知意的肩头直起身。


    下颌下一瞬又被捏住了。


    方知意的气息再次逼近,那双眼睛在昏暗裏亮得惊人,凉薄地盯着她,像是在笑:


    “要吐吗?”


    ——这是大半年来,方知意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发涩:“我不是……”


    我不是厌恶你才吐的。


    话还没说完,破皮的嘴唇忽然被手指撬开,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滚进了她嘴裏。


    是薄荷糖。


    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裏炸开,紧随其后的,是明显的甜。


    方如练含着那颗糖开口:“吐……吐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


    方知意又不应声。


    冰凉的手顺着方如练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触感清晰,动作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近乎温柔的意味,恍惚中像是在抚摸她。指尖最后停在方如练眼下。


    指腹轻轻一横,擦去了那滴刚滚下来的泪。


    冰凉的指尖,碰上温热的泪。四下忽然寂静下来。


    “居然在哭。”像是嘆息,又很冷,“假的,其实是雨。我知道外面下雨了。”


    方如练闭上眼,往后躲开那只手,喉咙裏挤出一个音节:“嗯。”


    她吸了吸鼻子,裤子被淋湿,很冷,开口时不自觉发抖:“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和你……你女朋友一起走了。”


    方知意是有女朋友的人。


    她往后缩了缩,拉开和方知意的距离,咬着牙提醒:“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一声很轻的笑。


    方如练的腿被对方用膝盖不轻不重地往外顶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听见方知意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


    “最应该记住这句话的人是你。”


    她扶着方如练的腿往前逼近,方如练就往后缩。上半身一点点向后仰去,腰身弓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向后翻倒。


    冰冷的恨意,又迅速涌了上来。


    抛弃得那么决绝的人,如今转身又能毫不迟疑地舍命来救,做出一副仿佛深爱着她的样子……她怎么能不恨。


    她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像是等不及回答,又害怕听到回答,她咬着牙说,“看在我当你了多年妹妹,对你也算敬重的份上,放过我吧。”


    昏暗裏,风卷着雨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方如练脸上、身上一片冰凉。


    身体某处传来清晰的疼,她吸了一口气,喉咙艰涩滚动,吐出一个字:“好。”


    方知意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像是嘆息,又像哀求。


    方如练猛地抬起眼。


    女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却是冰凉的。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快速垂眼掩饰眼眶涌上的泪,低声说:“好。”


    她结结巴巴地说话,颤颤巍巍地落泪,“我、我拍完这部电影就会走的,应该,应该还有两个月,你放心,我……”


    她忽然紧紧抿着嘴,压住即将出口的哭腔。


    方知意微微蹙眉,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站直身体。


    想了想,又语气冷淡地补充,“回家可以,回家不算。方姨和妈妈要知道你为了躲我大半年不回家,该怨我了。”


    抬脚踢开地上的保温杯,方知意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的光线迎面落下。


    走到走廊拐角处,方知意缓缓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摇了摇头,正要抬腿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


    “方知意……”


    “方知意!”


    第二声明显了许多,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回来!回来……”


    尾音又猝然落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方知意几乎是瞬间就转身冲回了教室,“啪”地一声按亮了门边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骤然落下,刺得她额角一疼。她眯起眼往裏看去——


    方如练还维持着坐在桌上的姿势,一只手撑在身后,上半身痛苦地向后仰着,脸色煞白。


    “我腰……腰动不了,”她声音发颤,“叫……叫救护车……”-


    离家出走的第八个月。


    方如练因为和方知意接吻,把腰给闪了。


    然后,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来了元宵节至今,自己、方虹、穆云舒和方知意四个人,第一次齐齐整整的“团圆”。


    第133章 :“你下药了。”


    医院裏,方虹和穆云舒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边,方知意站在窗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方如练。


    “你的意思是,你在教室裏看剧本看入迷了,坐久了站起来把腰闪了?”方虹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发问。


    “哈哈,”方如练腰后还放着冰袋,冷得牙齿发颤,“年纪大了。”


    说完下意识往方知意的方向瞥,半途中意识到不对,视线又硬生生收回。


    “年纪是大了点。”方知意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


    视线一顿,方如练不服气地朝她看去,迎上对方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冷淡的脸。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狼狈的模样,心裏一虚,又慌忙低下头去。


    她大方知意四岁,如今也才二十三,也不算很大吧。


    转念想起尹黎,那女孩和方知意一样的年龄,青春洋溢的,确实,和她站在一起画风不一样。


    “胡说什么呢年纪小小的,”穆云舒表情淡定很多,嘆了一声,“不是说腰伤已经好了吗?”


    转念一想,这种伤,大概很难有“完全好了”这回事,是得长久小心将养着的毛病。


    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又捏了捏她苍白的脸,“拍戏没必要那么拼命,钱已经挣那么多了,身体要紧。”


    方虹抱着手臂,脸色很不好看:“她这是故意折腾自己。你在这儿心疼她,人家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大半年没个电话,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说人把腰闪了,在医院,方知意说话的时候还隐约传来方如练小声的阻拦:“方知意你别,别跟她们说……”


    要不是方知意在场,方如练肯定又瞒着她们。


    这死丫头。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虹还想说什么,看着方如练那张虚弱又瘦弱的脸,出口的斥责变成了别扭的关心:“疼吗?”


    方如练实话实说,“还好。”


    真还好,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方虹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唇,“口渴吗?”


    方如练点了点头。她已经在床上接受了方虹许久的拷问,话说个不停,确实口渴。


    方知意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穆云舒:“你工作那边的事……”


    方如练:“陆可和工作室会处理好的。”


    这伤怕是要养一周左右。正在拍的这部电影是部都市题材文艺片,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戏,协调起来倒也不麻烦。


    她喝了点水,又休息了一会儿。医生过来问诊,问了几个问题,护士随后过来换药。一番折腾下来,方如练疼得额角冒汗。


    方虹打了盆温水,浸湿毛巾,一边给方如练擦汗一边道:


    “小意你下午不是有课吗?你先回去吧,昨晚你也没休息,中午好好休息。你姐这边有我和你妈,没事的。”


    方如练抬眼看去,女孩靠墙坐着,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眼下青黑明显。


    苍白的脸上拉出一个笑,方如练说:“不用担心的,你回去休息吧,好好上课。”


    想起昨晚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方如练眨了眨眼移开目光,“我真没什么事,你课业忙,也不用来医院的,穆姨和妈妈都在。”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发群裏了。”方知意抬起头,“我走了,妈妈,方姨,回头见。”


    方知意离开后,穆云舒也下楼去给方如练买饭了。


    病房裏,只剩下方虹和方如练母女两人。


    “受伤不跟我说,我会吃了你啊。”


    方虹用一副会吃了她的表情看她。


    “你叫我不准跟方知意见面的。”她心虚地低着头,紧接着跟方虹解释,“但我没有主动见面,是拍戏,正好在她们学校取景,她有个室友来当群演,所以她会来。”


    “这么听我话,那我叫你跟你穆姨坦白你坦白了吗?我叫你考清华你怎么不考啊?”


    方如练缩着肩膀,不说话了。


    方虹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女孩:“下次跟我说,不跟我说我打死你。”


    方如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好凶。”


    方虹一听,眉毛又要竖起来。方如练见状,赶紧“嘶”地吸了口冷气,眉头紧蹙,整个人在被子裏不自觉地蜷动了一下,像是疼得厉害。


    “你你你……别动了!”方虹立刻收了声,语气裏的火气被担忧盖了过去。


    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坐了几分钟。方虹盯着她看,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老实说,你这腰到底是怎么弄的?”


    方如练眨眼:“骑马伤的。”


    “没问你上次,问你这次。”她看着方如练支支吾吾的表情,忽然间警铃大响,“又滚到床上去了?!!”


    “没有!”方如练往门口瞥了一眼,生怕穆云舒回来,“你小声一点。”


    她一激动又扯到了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才抿着唇,声音低了下去:“真没有……这事有点复杂,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老往那方面猜。”


    她喘了几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小意她……现在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


    方虹恨铁不成钢地别开头。她不想对着病人发火,那股气却又顶在胸口,只能站起身,在病床裏来回踱步。


    末了还是忍不住,抬手朝方如练指了指:“好好一个乖孩子被你彻底带偏了。”


    知道自己理亏,方如练默默听训。


    穆云舒没多久就回来了,手裏提着给方如练带的鸽子汤。


    方虹好奇地凑过去:“医院裏还有鸽子汤卖呢,多少钱?”


    穆云舒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小心打开,“医院后门那边一条小路买的,半只七十块钱。”穆云舒把单独装的盐包拿出来,转头对床上的女孩道,“医生说清淡饮食,我就不给你加盐了。”


    方如练点头:“谢谢穆姨。”


    方虹在床尾把床摇起来,朝穆云舒笑道:“你对这医院还挺熟的呢,你之前来过这儿啊……这鸽子汤闻着不错。”


    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医院裏楼层和楼号复杂,穆云舒却很熟悉,甚至都没怎么看导览图。


    “嗯……”穆云舒笑了笑,“之前来这边看过朋友。”


    方如练住的这家医院,是方知意就近送来的,鹭围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也是前世方知意实习和规培的医院。


    穆云舒常来看方知意,自然熟悉。


    手指沾到了汤汁,有点黏。穆云舒抽了张纸巾擦手,偏头却见女孩捧着碗筷在发呆,“怎么不吃?不喜欢鸽子的味道吗?”


    “没有啦,有点烫。”


    方如练回神,抬头冲她笑了下-


    尹黎蜷在椅子上打游戏,屏幕刚好灰掉,她哀嚎了一声,正好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偏头看去,是方知意回来了。


    “你回来啦!”


    她弯起眼睛看向门口的女孩,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倒没什么奇怪的痕迹,只是黑眼圈很重,脸上满是疲惫。


    昨天片场出了意外,方知意沉默地拉着她回来,走到半路自己却又折了回去。


    尹黎没问缘由。


    猜也能猜出来,大概是因为那个“不熟”的远方亲戚,大明星姐姐方如练。


    那天从天臺下来,尹黎一时冲动就跟方知意表白了。意料之中,她被拒绝了。她倒是没怎么失落,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方知意说,那我总有追求你的资格吧,再说了,我们还是室友呢,你该不会要冷落我吧。


    方知意依旧陪她去片场,尹黎猜出一点她的真实目的,却依旧开心。


    想要的人就要去争取,尹黎要争,要抢,更别说她确实喜欢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如果对面是个胆小鬼,那她指不定就能争取到。


    昨天,向来好脾气的方知意对着那位大明星发了那样一通坏脾气。她在旁边看着,感觉大明星都快哭了,可方知意眼裏那怨恨的眼神是那么浓。


    但尹黎有种直觉,只要再看那双眼睛一会儿,方知意汹涌的恨意就要被爱意破壳而出了。


    所以,她扑了上去。


    所幸效果不错,在那样茫然无措、几乎被混乱的情绪淹没的关头,方知意正急需一根浮木,而她恰好递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方知意会回头。也没想到方知意一晚上也没回来。


    尹黎原本觉得要输了的,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她猜测的那种“一晚上”。


    尹黎托着腮关切地问:“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姐姐,没事吧?”


    “她进医院了,我昨晚照顾她。”


    尹黎:“啊?”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发展。


    方知意爬上床,摊开被子,“我有点累,休息一会儿,你打游戏的话拜托戴下耳机。”


    尹黎点头,“好的,你放心睡吧,快上课了我叫你。”


    所以现在具体是到了什么发展呢?怎么突然进医院了……情况严重吗?方知意会不会要天天过去照顾她。


    尹黎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她依旧有空就去当群演,却也没看见方如练。问了下现场的工作人员才知道,那位大明星腰伤住院了,好像还挺严重,这周所有的戏份都被调开了。


    方知意也没怎么去医院。


    不仅如此,甚至在大明星复工之后,方知意还跟她说,她之后大概有点忙,不会再去片场那边了。


    尹黎挑眉,心道:这是彻底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尹黎当然是开心的,可看着方知意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裏又隐隐觉得,有哪裏不太对劲-


    方如练腰伤出院,复工后的第五天。


    这几天尹黎照常来片场,方知意却一次也没再出现过。住院期间也是如此,她很少来医院探望,即便来了,也从不单独和她相处,只是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她和穆云舒、方虹聊天,自己几乎不开口。


    她是真的……不想见她。


    正如那晚上她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方知意要跟她彻底地一刀两断。


    说来也奇怪,自那晚之后,方如练心裏那股拧着的劲,莫名地松了许多。


    对于方知意和尹黎的关系,她似乎也比之前更能接受了——尹黎很喜欢方知意,她们学历相当,性格互补。


    而且尹黎年纪不大。


    只是偶尔想起来,心裏还是会有点闷,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好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方知意会爱上另一个人的事实。


    方知意不想见她,她就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腰伤耽搁了两周进度,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都要往后顺延。但中途导演要去国外参加一个颁奖礼,加上另一位女主角的檔期问题,中间正好空出了两周的休息时间。


    今天收工后,剧组就暂时解散了,两周后再继续。方如练正好可以趁这两周,离开鹭围出去走走。


    现场开始收工,搭好的场景和道具陆续被撤下。


    今天鹭围也在下雨。


    她看见屋檐下等雨停的尹黎,拿了一把伞过去递给她,见女孩迟疑的样子,她说:“拿着吧,淋雨很不好受的,伞不用还了。”


    这是方知意的女朋友,指不定以后还要在家裏见到。


    尹黎接过了那把伞,看着女人姿态优雅地上了车,车子在雨雾裏慢慢消失。她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拍摄场地和走廊,心裏想着:这是杀青了吧。


    她只是个群演,知道的消息不多,看见东西都撤了,工作人员也都是一副告别的样子,就以为是电影杀青了。


    她的这份外快,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赚了不少零花钱。


    耶!


    她计划今天请方知意吃饭。


    当她把“剧组杀青了”这个消息告诉方知意时,方知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尹黎便笑盈盈地又宣布了一遍:“剧组杀青啦!”


    有那么一瞬间,尹黎感觉女孩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恭喜啊。”


    方知意低下头,拧开桌上的其中一盒薄荷糖。


    盒子裏所剩无几的薄荷糖被倒在掌心,又被扔进嘴裏。


    她沉默地咀嚼,腮帮微微鼓起。牙齿碾碎硬糖的声音有些明显。


    咯吱,咯吱。


    *


    方如练买了张明天一早的机票。具体飞去哪裏,她自己也没太记住,总之是离开鹭围。


    她给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假,没让助理跟着,这次她想一个人走走。


    陆可今天就回家了,好像是说要带她妹妹去哪玩来着。啧,有妹妹就是了不起——


    ……怎么又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向后一倒,陷进沙发裏。


    就那么发了好久的呆。


    从天亮一直呆坐到天黑,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点点铺开。她终于感觉到饿了,慢吞吞地爬起来点外卖。


    想吃的东西很多,于是点了满满一大桌,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等外卖真的到手,色香味俱全地摆了一茶几,她却忽然蔫了,每样只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食物只受了点“皮毛伤”。


    方虹要是看到,又该说她浪费粮食了——自打她腰伤住院,和家裏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方虹那边像是默许她可以回家了。


    但是,方如练眼下还不太敢回去。


    大约是她自己并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


    她伸着筷子在桌上点兵点将,想着再往肚子裏塞点东西,还没选定,忽然接到了陈然打来的电话。


    陈然说,方知意在她那儿。


    方如练愣了下:什么叫在她那儿?


    后知后觉明白了,方知意在她那儿的酒吧。


    方知意不会喝酒,跑去酒吧干什么?她还记得上次方知意在陈然那儿,可是一口就倒了。


    方如练换上衣服出门,走到电梯裏又想起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要怎么搞?


    想了想,方如练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陈然的酒吧,把已经喝得有些迷糊的方知意带回了家——她和方知意以前一起租的那个“家”。


    大半年来她还一直续着房租,她知道方知意偶尔会回去住。


    门的密码居然没换。


    方如练扶着方知意进了屋,把她放在沙发上。方知意脸颊倒是没怎么红,只是眼神有些涣散,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她一声。


    喊的是全名。


    方如练头皮一跳,也不知道她清不清醒,自顾自地解释:“今天不算,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


    不算她故意出现在方知意面前。


    方知意没理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水。”


    方如练转身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方知意瞥了一眼,没动。


    方如练走过去推开方知意卧室的门,按亮灯,又去厨房的冰箱裏翻找,想看看有没有能解酒的东西。


    可惜,没有。


    阳臺门没关,风吹进来有点冷,方如练又走过去把门关上。


    一通忙活下来,她再回头,方知意依旧靠在沙发上,桌上的水一口没动。


    “不是想喝水吗?”方如练指了指杯子,“水在这儿。”


    灯光下,方知意的眼睫缓缓上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方如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声音放轻了:“自己拿起来喝。”


    她怕自己要是去喂,方知意又会介意。


    她说:“喝完我扶你去卧室躺着。”


    客厅的灯有些晃眼睛。


    “不敢喝。”


    方知意瞳仁乌亮,脸上表情依旧冷冷的,“怕你下药。”


    “你……”


    方如练这下真被气到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更没想到她在方知意心裏竟恶劣至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下什么药!你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用不着这么侮辱人。”


    一口气说完,她被气得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后知后觉地,她发现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对。


    ……不会是方知意好久没回来,这水过期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


    “开个玩笑。”一只冷白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那个杯子。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手移动。


    大概是刚才把方知意这个醉鬼拖回家费了不少劲,她这会儿有点累,说话声也虚了下去:“你、你等会儿……这水,这水好像……”


    头开始发晕,天花板的灯在晃动。


    视线也变得模糊,眼前的场景逐渐涣散成晃动的色块。然后,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这水怎么了?”


    方如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冷冷的,恍惚中又像带着一丝嘆息:“你下药了。”


    方如练想辩解,她没有……


    可下一瞬最后一点意识也流走了。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彻底失去意识。


    ————————!!————————


    搞不清楚状况的姐:我没有下药!你相信我!


    妹:哦。


    第134章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静悄悄的。


    阳臺门已经被关上了,窗帘也被拉得死死的。风和城市的喧嚣被挡在门外,饮水机在烧水,咕噜咕噜响。


    那人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映着一张雪白素净的脸,几缕发丝绕在上面,古典画似的活色生香。


    方知意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指腹上残留的一点粉末,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偏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那目光裏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似的,又隐隐透着股驱不散的阴郁。


    走过去,俯身。


    阴影爬上女人的膝盖,大腿,腰,胸口,脖颈,最后是那张静谧的脸。


    目光描摹方如练的轮廓,女孩明明在笑,却又轻轻蹙眉。


    方知意神色苦恼:“都叫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低头,轻柔的一个吻落在方如练额心。


    方知意岔开腿坐在方如练腿上,不敢用力,于是只好跪在沙发上,捧着方如练的脸,手指挑着下巴,昏睡的人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好似有了反应,在妄求一个吻。


    于是她轻柔地笑了,礼貌地询问:“亲亲是可以的吧?”


    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从方如练那儿学来的思想偶尔还是有重大作用的,方知意心情颇好,捧着方如练的脸,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


    啧啧水声。


    力度很温柔,身下的人也没有拒绝,好像情人在厮磨。


    “好乖。”


    她从方如练的唇齿退出,一条银丝连着两张水亮的唇,她轻声表扬姐姐的顺从。


    视线盯着那张被含得水润发红的唇,看了好一会儿,指腹突然压了上去。


    唇瓣柔软,湿滑,指腹自然而然滑入裏面,撬开牙齿,捉住裏头躲藏的猩红的小舌。


    透明的、黏滑的水渍从女人嘴角滑落,滚进纤长的脖颈,又被方知意的唇截住。


    “恨死你了。”


    她这样说着,抵在女人唇齿间的手指忽然发力,向内压去。不知是触碰到了哪裏,昏睡中的方如练喉咙裏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方知意靠在她身上,抬起眼,近在咫尺地端详那张脸。


    真是一张漂亮又狼狈的脸。口水从张开的嘴角淌下,像个无法自控的婴孩。嘴唇是红肿的,眉心难受地蹙着,看起来可怜坏了。


    方知意把手抽了出来,将指间湿滑的触感,随意地抹在那张微微潮红的脸上。


    方如练身上穿了件衬衫。


    她穿衬衫总是很好看,眼前这件剪裁尤其利落,面料顺滑,衬得人矜贵又美丽。方知意凭感觉,这件衬衫应该价格不菲。


    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用那只湿漉漉的手去碰它。


    方知意抽了张纸,仔细把指缝上的水痕擦干净,连带着把方如练脸上的水痕也擦干净,她才慢悠悠地去解衬衫扣子。


    圆润的,雪白的一团,满满当当占据方知意的视线。


    她俯下身,虚虚地拥抱住她。


    双手从衬衫下摆探入,滑到方如练的腰后,指尖灵巧一弹,解开碍事的扣子。


    内衣被推了上去,完整的雪白暴露在灯光下,晶莹剔透,饱满圆润。肌肤骤然失去覆盖,大约是感到凉意,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方知意温热的体温靠了上去,给她暖身子。


    整张脸埋在柔软的馥郁芬芳裏,方知意心口那处空缺终于被真实的暖意和香气填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很快,这份短暂的满足便发酵成了不餍足。欲望像被点燃,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滋长。


    她扶着那处丰腴,用力往自己脸颊上按压。柔软温热的触感紧密相贴,方知意模糊地想:方如练的体温,好像确实要比她高一些。


    手裏的触感像握着一捧温滑的水,沉甸甸的,难以握住,随着她的动作变换着形状。她收拢手指捏了捏,然后忽然低下头,张嘴含住了顶端。


    方如练以前教过她,用那双手,和那句被歪解得不成样的“轻拢慢捻抹复挑”。方知意当时不忍卒听,觉得她是在玷污诗句,害得自己此后都无法再正视那首《琵琶行》。


    此刻,她却鬼使神差地、笨拙而生涩地,试图复现那些动作。


    身下那人静悄悄的,只有在她偶尔咬得太重时,才会从喉咙裏挤出几声难受的、含糊的音节。反倒是方知意反应更大,明明是她掌控着一切,却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颈,红得不成样子。


    沉重的呼吸从鼻腔裏喷出,急促灼热,像一头小牛。


    小牛在吃奶。


    懵懂初生,急于求索。


    “嗯……”


    她听到了一声模糊的低吟,这才发现方如练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错乱,带了点挣扎的意味。只是身体被药力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所有的抵抗最终只化作脖颈间一次微弱而无力的偏转。


    方知意不得不暂时松开被含得湿热濡软的奶嘴,支起上半身。一个轻柔的吻,羽毛般落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别怕,”她贴在方如练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极缓,“是我……是小意。”


    她是故意的。明知姐姐知道是她,只会更加害怕。


    她偏要吓她,在她无意识的时候也要吓她,作为她三番两次抛弃自己的惩罚。


    但这句带着恶意的恐吓,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方如练紧蹙的眉心真的松开了些许,紧闭的眼睫下,呼吸似乎也平缓了些,好像还真被安抚到了。


    方知意愣了下。


    伸手将她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开,她仔细端详那张酡红的,艳若桃花的,浸染了情欲的脸。


    另一只手,自然也没闲着。


    没多久,方知意又滑下身去。


    含她,咬她,用湿漉漉的吻和津液,将那雪白的一团弄得狼狈不堪,齿痕和掌印在上面留下了鲜明刺目的红痕——方如练醒来就能看到。


    她有办法不留痕迹的。过去顾忌方如练职业特殊,她很少在她身上留痕迹,再难受,也总克制着不抓不咬。


    昏睡的女人微微张着嘴,吐出的呼吸短促灼热,偶尔洩出几句节奏忽急的、失了调的喘息。


    身体在微微战栗,她脖颈后仰靠在沙发上,脆弱的喉咙一下下滚动着。明亮灯光下,那片肌肤浮着一层细密的汗,随着破碎的气息起起伏伏。


    ——活色生香。


    看着眼前的光景,方知意的眸光不易察觉地跳了下。


    她忽而伸出微微弯曲的食指,顺着女人的喉管,一节一节地往下轻弹,滑过锁骨,落入胸口。


    指尖继续游走,滑过平坦的小腹,激起对方腰腹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下探去。


    滑进了温热的深处。


    那裏已是溪水潺潺。她随意搅动几下,洗了洗手,然后抽回湿漉漉的指尖,将那抹清甜的水渍,慢条斯理抹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方知意忽而夹紧了腿,更深地坐在方如练身上。


    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低着头,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片温软裏,沉沉地、长长地喘了好几口气。


    不太舒服。


    总觉得还隔着一层什么,隔靴搔痒,进不去,也透不过气。


    撑着方如练的肩膀,把身体往上提了提,方知意此刻十分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要是裤子,她弄那么一番动作下来,怕是兴致会没了大半。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头埋进方如练肩膀,在沙发上调整了跪姿,将最后一层纤薄的布料褪去。


    然后,缓缓地,将自己沉在了方如练的腰腹之上。


    她记得这人腰不好,于是没敢完全坐下,只虚虚地夹着对方,大部分的重量仍由自己的膝盖和手臂支撑着。


    她扶着身下昏睡的方如练,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克制地晃动。


    太安静了。


    得说点什么才行,不然充斥耳膜的,就只剩下她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湿热的喘息声。


    “怎么办,姐姐……”她低着头,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打在方如练耳侧的皮肤上,“我要开始操、你了……”


    尾音落下,身下那人没什么反应,方知意自己先被这过于直白的话臊到了。


    咬着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方如练的肩窝裏,小声嘟哝了一句:“对不起……”


    想了想,还是觉得这话太过下流。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将身体的重心压下去,安静地趴在方如练身上缓了好一会儿。


    身上出了一层汗,湿湿凉凉的,女孩深一口浅一口地呼吸着。


    她一手搂着方如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管不顾地往下探去,动作笨拙又急切,费力地解开对方裤子的卡扣,然后胡乱地往下扯了扯。


    她又直起腰来,扶着身下沉睡不醒、气息混乱的方如练,继续浅浅地、试探般地晃动起来。


    风好像越过玻璃门吹进了客厅,沙发上,交迭的阴影被吹得晃动,边界模糊地摇晃着。


    没过多久,几声压抑的、近乎哭泣的喘息,终于难以抑制地漏了出来,滚烫喷洒在方如练耳边。


    方知意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滑腻的湿热水痕从她腿心缓缓滴落,落入方如练小腹,往下滑,渗进双腿之间,直达隐秘深处。


    和那处的温热液体交融在一起。


    “还是恨你。”


    她抱着身下那具温热的身体,轻声喃喃-


    方如练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最近鹭围总是下雨,她总在半夜醒来,对着窗外青灰色的天光,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等到天色将明,才强迫自己合上眼,睡眠质量不太好。


    今晚却睡得格外好。


    她觉得浑身松快,困意依旧浓重。迷迷糊糊间似乎睁开过眼,瞥见个模糊的人影在身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着她,于是又放任自己沉进了更深的睡眠裏。


    难得睡得这么沉,她一时贪恋,任由自己陷在睡梦裏。


    直到天大亮,明晃晃的光线刺痛眼皮。她恍惚地挣动了一下眼睫,又瞥见床边那道模糊的影子。身体本能地微微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的光源,再次闭上了眼。


    三分钟后。


    意识缓缓回潮,逐渐填满空荡的脑海,昨夜支离破碎的片段骤然闪过——


    方如练猛地惊醒。


    几点了?


    她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不敢回头去看窗边那道影子,眼珠在眼眶裏谨慎转动,目光扫过房间裏熟悉的陈设,这是她的房间没错。


    昨晚那杯水……她没有下药。


    那水为什么会出问题,她不知道。也许是放得太久变质了,也许是送水的工人看方知意独居,又是个年轻女孩,别有所图……


    方知意后来喝了吗?


    应该是没有,不然也不会一大早上坐在她床边,等着她醒来后兴师问罪。


    方如练想,她得解释一下,报警,然后弄清楚那杯水的来源。


    她翻了个身,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到方知意身上,却先听到了“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左手手腕传来一阵极不舒服的、坚硬的冰凉触感。


    方如练愣住了,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把银色的手铐,正牢牢锁在她的左手腕上。另一端连着一段短锁链,不知道牵往哪裏,或许是床下边的柱子上。


    方如练眯眼:嗯???


    大脑像是被重击过,方如练陷入了一片茫然中。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床边那道身影。适应了好一会儿刺眼的光线,视野才逐渐清晰,看清了女孩此刻的表情。


    方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醒了。”


    “嗯,我醒了。”方如练快速地说,同时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脑子裏依旧像蒙着一层钝锈,“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知意弯着眼睛笑了笑,笑容明媚干净,长长的眼睫在晨光裏扑闪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方如练倒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真诚,方如练先是恍惚了一瞬,有点怀念方知意这样的笑容。


    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那杯味道古怪的水,和失去意识前,落在她耳边那句模糊不清的“这水怎么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蹿上头顶,方如练惊出一身冷汗。


    面上仍竭力保持着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现在几点了?我……我早上还要赶飞机。”


    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存在感实在太强。方如练一边用没被铐住的右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一边脑子裏飞速地转:方知意这个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些东西?


    还有昨晚那个药……


    她刚一动弹,身体另一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异样——胸口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腰腹若有似无闷钝的酸痛。


    方如练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在瞬间冻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床边微笑的方知意,身体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嘴唇张了又合,她猛地眨了眨眼,又晃了晃头,像是要把昏沉的感官弄得更清晰些——或许是哪裏弄错了?


    感受还是一样,胸口疼,一动作磨着衣料就更疼了。


    她死咬着唇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换了件领口颇深的睡衣,从敞开的领口往下,清楚地看见一片雪白肌肤上,布满刺目的、暧昧的红痕。


    这下唇色也变白了。


    方如练哆哆嗦嗦蜷缩在床头,不敢再看方知意,也顾不得对方在场,伸手就探进被子裏,颤抖着向睡裤裏面摸去。


    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有?


    “以为我强、奸了你?”


    方如练猛地抬头。


    女孩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盈盈的表情,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大差不差啦,是猥亵,只不过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而已。”


    阳光背后照进来,将女孩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半点没映进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裏。


    “小意,”方如练颤抖着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你怎么……”


    又是一副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方知意歪了下头,脸上那点凉薄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轻笑一声接过方如练的话,垂下眼眸,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大概……就像你们所有人说的那样——”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第135章 :恨有这么烫吗?


    卧室裏静了好一会儿。


    方如练静静地看着她,为着眼前这个语气、神态都和过往的小意不一样的“方知意”,而感到惊讶和难过。


    手腕上的冰凉拉扯着她的手臂。她忍着胸口的痛,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有些发涩:“你、你不是不想见我……让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吗?”


    方知意说:“是啊,所以,昨天晚上,是你违约了。”


    眼睫压着眼皮往下,她扫了眼方如练手腕上的手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自己选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忘记她,下定决心不去见她,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是方如练自己回来的。


    是方如练不放过她。


    “那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方如练大声解释,随即又软下声来,“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我、我早上还有航班,小意……小意你放开我好不好?”


    方知意并不说话。


    重逢后她的话少了很多,跟方如练说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视线从方如练被铐住的手腕缓缓游移,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下——那片精致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那些清晰的暧昧红痕上。


    方如练自然察觉到了方知意的视线。


    她现在不太敢去细想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稍稍蜷缩起来,曲起膝盖,试图将那些红痕藏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你要把我锁到什么时候?”


    虽然手腕被铐着,衣服被换了,胸口也疼得厉害,那些咬痕和指痕都说明昨夜发生过什么。可方如练心底深处,依旧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直觉:方知意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只是现在心情不好,看着有些吓人而已——她心想。


    方如练调整了下心态,也调整了下表情,抬眸看向“心情不好”的方知意,发现对方又在笑。


    “不知道。”方知意手裏握着一盒薄荷糖,往手心倒了两颗,扔进嘴裏,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看向方如练,好奇地问:“姐姐,你看的那些深夜小说,她们囚禁之后都是怎么做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


    “噢,对了,”方知意的语气变得轻慢,好像很享受这样和方如练慢节奏地说话,“你给我读过,你还让我读过……”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


    方如练吓了一跳,随即强行稳住心神,朝走过来的方知意轻轻一笑,“小意,别开玩笑了。”


    方知意在靠着床头的地方坐下,从瓶子裏倒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手心,拇指和食指捻起一颗送到女人唇边,“你觉得是玩笑,那就当它是玩笑吧。”


    方如练嘴巴很干,想喝水,“我不想吃糖。”


    而且她早就发现了,方知意现在好像格外嗜糖。在片场的时候也是,随身带着薄荷糖,一吃就是好几颗一起扔进嘴裏嚼。


    方如练忍不住说:“你少吃点糖,小心蛀牙——唔!”


    方知意的手猝不及防挤进她双唇,强硬地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她口腔裏,手指压着她舌尖,神经质地笑起来:“不吃吗?一会儿吐了怎么办?”


    方如练被呛到,也被她手指戳到喉咙,偏过头,忍不住呕起来。


    方知意这才收回手,扯了张纸给方如练擦嘴,“好好吐吧,一会儿有姐姐吐的。”


    “方知意!”


    那颗糖终究还是在她口腔裏化开了,清冽的薄荷气息,在她唇齿间迅速弥散开。方如练边喘着气,边将糖块嚼碎咽下,以便自己更清晰地开口:“……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孩停了动作,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手铐,药,身上暧昧的痕迹,具体要干什么不言而喻,只是方如练不懂方知意的意图——她不是恨她吗?恨到不想见她一眼,恨到连女朋友也不去接了,为什么转头又在这裏对自己做这种事。


    方知意往前靠,她就往后躲。手腕被铐住躲不了,她就拼命往后仰,总归要离眼前的人远一点。


    方知意现在,有点不太对劲。


    方如练心口跳得厉害。


    方知意没再往前了,那阴沉的眸光软化了些,她拉了下被子,好心提醒:“别往后仰了,一会儿又闪到腰,三番两次这样进医院,家裏人会怀疑的。”


    方如练抿了抿唇,察觉到对方话裏的关心,她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小意,你松开姐姐吧。我知道你恨我,要打要骂全听你的,你不想见我,我绝对离你远远的,我不会——”


    方知意很不耐烦地打断她:“再废话给你下春、药了。”


    方如练:“……”


    她顿了顿,“好好一个小女孩儿,不要总说这种话。”


    “是吗?”方知意把薄荷糖瓶放在床头柜上,回头看她,“谁教我的呢。”


    床上那人不说话了。


    方如练抿了抿干涩的唇,口腔裏化开的糖分正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水分。


    “我口渴。”她哑声说,“我想去客厅喝水。”


    方知意看了她干裂的嘴唇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客厅倒水了。


    方如练原本也没指望她会放自己去客厅。趁着方知意走出卧室,她连忙翻身挪到锁链拴着的床头那端,趴在床边,焦急地低头朝床底看去,想看看锁链究竟固定在哪裏,有没有可能解开——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方如练一惊,慌张回头。


    方知意端着一杯水倚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轻轻举了下手裏的水,“还要喝吗?”


    怎么那么快……


    方如练轻轻蹙眉,“我是真的很渴。”


    方知意把门关上,缓步走到床头,却没把水递给方如练,而是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随后在床边坐下,看向方如练。


    那口水被她含在嘴裏,意味不言而喻。


    方如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你有女朋友的,你这样属于道德败坏了。”


    想了想又说,“尹黎她是个好孩子,她很喜欢你。”


    “我确实道德败坏。”方知意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垂下眼睫,声音裏带着明显的自嘲,“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裏了。”


    “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方如练忙道,眨着眼睛恳求她,“你昨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可以理解,现在放开我也不晚,不算太道德败坏……”


    “好孩子?”


    一声极轻的笑,方知意抿唇笑了笑,“就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做什么都肆无忌惮,想要我的时候顺应性、欲,抛弃我的时候头也不回,因为我乖,因为我听话,因为我爱你。”


    她歪了下头,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凑,冰凉的鼻尖在方如练的鼻子上轻轻一点。


    她盯着方如练那双惊慌晃动的眼睛,“其实我不用低声下气求你的,你最好也搞清楚这一点,只要你敢抛弃我,我就跟方姨说,跟妈妈说,是你勾引我,是你哄骗我……这本来也是事实。”


    方如练望着她,逐渐从女孩别扭的威胁裏察觉一点点别的意味。


    “你、你……”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裏,一时说不下去。


    想了想,又问:“你和尹黎是假的?”


    可那天在天臺上,尹黎亲了方知意的脸,方知意还打算亲尹黎来着,是被她打断了才没有成功。


    “我恨你。”方知意直白地说。


    亲口听到这句话,方如练愣了一下。


    比预想中要难过,她低下头,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你惊讶什么呢?指望时间一过淡下来了,我就不恨你了。”方知意猛地拽了下链子,硬生生把人拉过来,撞进自己怀裏。


    她捏着方如练的脸,“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现在更是恨你。”


    有多恨?


    恨到声音都在颤抖,恨到一番咬着牙的话终于说完,却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方如练的脸上。


    恨会这么烫吗?


    方如练望着那双眼睛,茫然地想。


    道德败坏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锁链被猛地一拽,方如练抬起的手被迫压了回去。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把她压在床头靠背。模糊的影子罩在方如练脸上,所有滚烫的恨意被碾在她脸上,唇上。


    方知意压着她的后脑勺,察觉她微弱到聊胜于无的反抗动作,一时有些诧异。


    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可惜姐姐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一察觉到她的心软,于是偏开了头,脸上蹭了她的泪痕,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意,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应该恨她的。


    方知意显然误解了这句话,她扶着方如练的头,再次狠狠吻了下去,“恶人先告状。”


    抵着她的唇线,舌头轻轻伸进去。


    方知意计划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嘴,但意外地,方知意还没有动作,舌头畅通无阻地,探进了她的口腔裏。


    和她柔软湿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缠。


    方知意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她知道这是姐姐惯用的把戏:先给个甜枣,再猝不及防给个巴掌。


    她愈发放肆地勾缠方如练的舌,搅乱姐姐的呼吸。果然猜得没错,方如练没多久就开始反抗了,姐姐的手压在她胸口,如梦初醒地推她。


    脸上表情和动作一样惊慌失措。


    她实在好奇姐姐每次的“变脸”怎么能如此迅速又彻底。


    于是,她松开了方如练,好整以暇地看向那张微微发红、眼睫湿润的脸。


    方如练抬眼看方知意。


    蹙着眉,声音低哑:“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方知意轻笑一声,垂眸,用指腹小心抹开她唇边银丝。


    “姐,你还不够自私吗?”


    ————————!!————————


    大概,应该,快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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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不许穿。”


    眼睫轻轻一压,滚烫的水珠就从那双擅长说谎的眼睛裏滚了出来,方如练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是很自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忽而抬眼,轻轻抓住方知意的手,那双眼睛片刻就红了,“你不能不考虑方虹和穆云舒。”


    “我已经出柜了,我早就和妈妈说了我喜欢你。”女孩看着她,云淡风轻地点方如练的罪行,“在我努力为我们的未来争取的时候,你说算了,你把我推给别人,你逃跑了。”


    方如练松开手,神色有些恍惚:“穆云舒知道了……她、她——”


    方知意察觉眼前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妈妈总有一天会接受的。”


    “你不要逼她!”


    方如练闭上眼,那些噩梦的画面卷土重来,她声音止不住发抖,“你不要这样逼她,我们,我们都没有资格……”


    “是你在逼我!”


    方知意受够了她这副永远惶恐、却又一次次理所当然地伤害自己的姿态,“一边抛弃我一边爱我,一边关心我一边诅咒我。在天臺上为什么要打断我?在片场为什么要和尹黎打听我的消息?为什么那天要救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昨天晚上要来?为什么刚才不拒绝我……”


    每逼问一句,方如练的头就往下埋一分。如果她身下不是床垫而是地板,她早用下巴凿出个洞把自己藏进去了。


    方知意对她的逃避习以为常,倒没有以往那么容易生气了。平缓了下语气,方知意一字一句道:


    “姐,你想好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今天对你做的,从前对你做的,我以后照样会对别人做,不止亲吻,还会有更亲密的,零距离的,甚至负距离的。”


    她微微一笑,嘲讽道:“你接受得了吗?”


    方如练抱着膝盖,埋着头,银色手铐落在她雪白的腕上,显得太过冷硬。


    许久,她张了张嘴:“我要喝水。”


    方知意转头,把水递给她。


    方如练是真渴了,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似乎是还想喝,余光触及床边那道动也不动的影子,又不说话了。


    卧室裏像是放了两尊石像,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不上课吗?”


    “周末。”


    又是一片沉默。


    “我手机呢。”方如练问。


    方知意这回干脆不说话了,她靠在椅子上,手裏晃着那瓶薄荷糖,视线慢悠悠转向方如练。


    方如练低着头眨了眨眼,把表情调得很严肃,“我飞机要迟到了,机票很贵的!”


    “你哪裏都去不了。”


    手臂不小心扯到手铐,清脆的撞击声让方如练心底一凉,“你这是非法拘禁。”


    “哦,你报警吧,不只有非法拘禁,还有昨晚的强制猥亵。”女孩不冷不淡地扫了她一眼。


    胸口刺痛明显,方如练眉头轻蹙,偏过头去。


    无声对峙了会儿,她又听到方知意吃糖的声音。她吸了口气,试图和方知意谈判:“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现在是白天,等到了晚上,情况会变得更危险。


    方知意拒绝她的谈判:“不放。”


    她不想去弄清楚那些反反复复的爱恨和理由了。她现在就想要这样,把姐姐放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放在她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姐姐的心太变化莫测了,她摸不到,也分辨不出满嘴跑火车的姐姐话裏的真真假假。方如练总是很狡猾。只有这具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能切实触摸到的。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下流的想法,做出这么下流的事——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把瓶子裏的薄荷糖全倒进嘴裏。


    “你这种吃法迟早要蛀牙。”方如练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说。


    她记得,以前的方知意并没有这么嗜糖。方知意的欲望总是很低,食欲,睡欲,物欲……乃至性、欲。方知意是个很自律的人。


    在还没有产生把方知意往床上拐的那些念头时,方如练偶尔会想,她家小意长大以后,八成会是个性冷淡。


    “小意。”她又开始叫她。


    方知意刚才去客厅拿了本书,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闻声没抬头,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方如练小声嘟哝:“有点饿了。”


    “吧嗒”一声,书合上。


    方知意起身出了卧室,半个小时后端了碗蛋炒饭进来。


    “在床上吃啊。”有点埋汰了。


    方知意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太像样,于是起身去客厅搬了把矮凳进来。


    她让方如练下床,坐在凳子上吃。锁链的长度有限,方如练只能从床边挪开一点点,走不了太远。


    “能不能去客厅吃?这个凳子坐得好不舒服啊,而且吃完卧室一股味儿,好难散的。”


    方如练边吃边抬眼看她,偷瞄的眼神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察觉方知意周身冷下来的气压,她又讪讪改口,“哈哈其实还不错啦,开窗户散一会儿就行了。”


    两人在卧室裏分食一碗蛋炒饭。


    吃完饭,方知意收拾碗筷,出去洗碗。方如练则抱着膝盖蹲在小凳子上,歪头琢磨那栓狗似的链子。


    手铐钥匙在哪裏呢?


    会在方知意身上吗?还是放在客厅,放在方知意卧室?这床重不重?拖着它往客厅走可行吗?这链子有没有办法绕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传来方知意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方如练慢慢地站了起来,靠近床头——链子就拴在床头那根实木柱子上。床是实木的,或许有点重,但只要把一个角抬起来,应该能把链子从柱子底部绕出来。


    她弯腰,扶着床头一角,才刚试着用力,甚至都没使上劲,腰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连忙停了手,扶着腰喘气。


    ……差点又把腰给闪了。


    坏了,忘了这回事了。


    她扶着腰坐在床头,把枕头往腰后塞,心裏涌上一阵强烈的懊悔——几个月前那么拼命干嘛,真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干什么,都千万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缓着腰上的不适。没多久,方知意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回来了,手裏还端着一盆给她洗好的水果。


    方如练不动声色地把腿往裏收了收,给方知意让出位置,好让她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她低着头,目光悄悄地扫过方知意的裤子口袋。


    有点往外鼓,像是个硬物。


    “你衣服上沾了什么?”她拉住转身要走的方知意,故作平常,“好像是油渍……”


    手朝着对方衣服下摆探去,还没碰到,方知意反应极大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方如练心下一凛,知道自己猜对了,猛地发力将人往床上一拽,趁对方失衡,翻身就骑跨了上去。


    她腰是伤了,抬不动床,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方知意?


    “啊——”


    方知意似是始料未及,摔在床上时还有些懵。趁此方如练一只手压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那个鼓起的裤兜,东摸西探总算伸了进去,掏出来一看——


    不是钥匙。


    是块小小的、扁平的薄荷糖铁盒。


    “摸够了吗,姐?”身下那人忽然低低笑起来,声音裏带着明显得逞的意味,“别摸了……摸湿了。”


    话音刚落,她忽地屈膝勾住方如练的腰向下一带,趁对方重心不稳,迅疾地翻身反制,重新将人压在了身下。


    方如练抬手想挡,腕间的锁链却七缠八绕,不知怎么的连同另一只手也被紧紧勒住,方如练整个人顿时像个被困的茧,动弹不得。


    睡衣下摆被撩了起来,一只冰凉的手顺着腹部摸了进来。


    方如练身体下意识一颤,扭动身子躲避。冰凉的肌肤触碰到昨晚的伤痕,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拧着脖子大叫起来:“方知意!小意!我错了,姐姐错了……你别这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认错一向很快。


    方知意才不管她,膝盖压着她腿防止她突然发力,掌心从滑腻的肌肤上划过,像是在柔软的花瓣上触碰,温软柔和。


    伸手轻轻一扯,方如练睡衣的排扣就全开了。


    肌肤猝然暴露在空气中,方如练愣了一下,简直要破口大骂:这什么破衣服!方知意故意的!


    她冷的一缩,像个蚕蛹似的想拧身子也拧不动,方知意的呼吸跟蛇一样阴魂不散缠着她,不等她想出个对策来,那张湿热的唇突然含住了。


    方如练简直要哭了。


    刺痛伴随着痒意窜到心脏,又发散到手心和掌心,方如练蹙着眉呜咽了一声,眼泪滚了下来,含糊不清地求她:“小意……你别,呃——哈!”


    方知意趴在方如练胸口,贴着她跳动的心脏。


    一声快过一声。


    红痕过了一夜还是很明显,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红梅,和姐姐本人一样艳丽,让人过目不忘。她忘情地往裏拱,柔软阻碍着她,她就含着那颗朱红压着柔软而进,好像势必要进到方如练心脏裏去,看那颗变化莫测的心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你别动,我温柔点。”手往上抬擦过方如练的脸颊,头顶似长了眼睛知道她要咬人,于是快速抽了回来,伏在另一片雪白上。


    温香软玉,方知意忽然有些渴。


    于是唇瓣往上抬,露出尖锐的牙齿,轻轻咬了下,似乎是想从那裏凿出点什么解渴的东西。


    方如练被过度敏感的感官勒得喘不过气,张大嘴呼吸,胸口忽然传来刺痛和明显的咬意,她忍不住“嘶”了一身,腰腹往上拱了一下。


    “还好没给你穿内衣。”方知意松了点力度,有些懊悔,“内裤也不应该给你穿的。”


    “方、方知意……”她总算艰难叫出她的名字,“你……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那色厉内荏的震慑毫无作用,只换来胸口处一声辨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极轻的“呵”。


    方如练感觉有东西在往下滑。


    从胸口,到肚子,再到小腹,方知意故意放慢了动作,要她感受,也要感受她下意识小腹绷紧发颤的动作。


    “小意!”她挣扎的动作比以往都要剧烈,锁链撞在床柱上,发出急促的“叮当”脆响,“方知意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好不好……呜呜呜……”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方知意嘴裏的软白也一颤一颤的。


    手指触及的、被湿润包裹的软红,也在一缩一缩的。


    她的腿在努力拧着方知意的手。


    被压着,力道微乎其微,可就是有反抗,且异常剧烈。


    到极限了吧。


    再进一步,只怕又要吐了。


    其实到这裏还没吐,方知意已经很惊讶了——或许是那两颗薄荷糖发挥了作用。


    方知意收回了手,爬上去,捧着她那张湿漉漉的、神情恍惚的脸,轻轻张开嘴,像是要吻她。


    这样面对面,这样明朗的光线,方如练能完全看清她的脸,意识清晰地知道这是方知意。感受太明确,这甚至比刚才方知意埋着头在她胸口蛄蛹,更让她难以接受。


    于是下意识别开了脸。


    又怕这一动作惹怒方知意,脑瓜子一转连忙解释:“我、我……我吃完饭还没刷牙!牙裏都是菜!”


    方知意:“……”


    确实是亲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方如练固执想亲她的时候……怎么自己当时,就没想到用这种话术来拒绝呢?


    真假都无所谓,重点是,情欲确实散了大半。


    方知意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擦拭她姐脸上的泪痕,又往下靠了靠,抵着她姐微凉的额头,轻轻笑了下来。


    方如练动也不敢动。


    “好,”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妥协了,“我不亲你,也不做你,我靠一靠你,总可以吧?”


    方如练半信半疑,“好。”


    又补充,“我这个姿势很难受,你压得我有点疼。”


    方知意松开她,把不知不觉缠绕她手臂的链子理顺,弄到床边。看见方如练动作慌张地在扣衣服,她快速侧耳贴了下去,脸颊靠在软绵的胸口上,“说好给我靠的,不要出尔反尔。”


    方如练缩着肩膀,手被她牵到一旁,太阳xue又突突跳起来,“我……我穿件衣服。”


    “不要。”她晃了晃头,脸颊蹭了蹭晃荡的软白,“不许穿。”


    方如练说:“我冷。”


    方知意帮她把敞开的睡衣拉拢,连衣襟带衣领一起往上提了提,将方知意的脸和头也一起罩了进去:“这样就不冷了。”


    确实是不冷了。


    但方知意温热的呼吸被拢在狭小的空间裏,散不出去,热烘烘地拂在她胸口,到处乱窜,挠得她又痒又心慌。


    于是她又小声说:“不冷了……不用这样。”


    方知意说:“我冷。”


    她的手从方如练睡衣裏钻进去,搂着方如练赤裸的腰,闭上眼,闻方如练身上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平静下来了。


    身上那人呼吸均匀,只是抱着她,枕着她,没有别的动作。


    方如练垂眼看去。


    裸露的柔软与脸颊交界处,方知意的睫毛又黑又密,眉毛也清秀乌黑。她安安静静地枕在那裏,侧脸被挤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


    睡着了吗?


    方如练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带着明显笑意的询问:“可以玩吗?”


    玩?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就被人戳了下。


    回答不假思索:“不可以!”


    说完又有些后悔——语气太生硬了,她现在可是处于劣势。


    “好吧。”趴在她胸口的女孩坐了起来,一颗扣子一颗扣子把方如练的睡衣扣回去,下了床,去卫生间给方如练端来牙刷牙膏还有水盆。


    “漱口。”


    本来是要递给她的,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想此后再也没有机会离这人这么近了,她忽而又把水杯移开了。


    方如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方知意抿唇笑了下,半蹲下来,“我给你漱。”


    想不明白方知意的意图,方如练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再一想,比起方知意刚才做的那些,让她帮忙刷个牙简直不算什么。


    “张嘴。”


    牙刷沾了牙膏,探入口中,左边、右边、中间、上下,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给别人刷牙和给自己刷牙感觉始终不一样,方知意动作放得很轻,也细致许多。


    刷毛轻轻扫过舌尖。


    方如练喉咙一紧,突然干呕了一下,把嘴裏的泡沫吐了出来。


    刷完牙,方如练坐回床上,低头看着那几颗不知何时又被解开的睡衣扣子,无奈道:“能给我换件质量好点的睡衣吗?”


    方知意脱了鞋爬上床,歪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无辜:“这件质量很好啊,特别方便。”


    身旁的人抱着胳膊,不自觉地缩了缩。


    方知意“噗嗤”一声笑了,顺着被子钻进去,躺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睡午觉吧,姐姐。”


    她伸手去拉方如练,方如练不得不跟着躺下。目光顺着那条拴着她的锁链瞥了一眼,视线不甘心地、快速地在整个房间裏扫了一圈。


    “找钥匙吗?”


    方知意闭着眼,唇角弯了一下,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出来,“姐,教你一个方法,用你手上那条链子勒住我,或者,直接掐住我。”


    她像是在描述一个甜美而诱人的梦境,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等我喘不过气,或者受不了了,自然会给你钥匙。”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心脏有点疼。


    她闭上眼,轻轻歪过头,将额头和方知意的抵在一起。


    中午蛋炒饭吃得有点多,碳晕,方如练这一个午觉睡得很长很长。


    身边没有手机,也没有闹钟,她并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睡得很沉很满足,醒来时头还昏昏沉沉的,房间裏弥漫着两个人安睡过后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身旁的女孩呼吸均匀轻浅。


    方如练闭着眼,又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


    身边的人没有起的意思——方如练知道她醒了,只是和自己一样,没舍得打扰这样难得的平静。


    只是终归要起的,不能这样静悄悄的,迷迷糊糊地躺一辈子。


    身旁的人先有了动静,手臂悄悄爬上了方如练的腰侧。


    “姐姐,”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在撒娇,“摸一摸……”


    轻车熟路剥开方如练的扣子,那只温热的手滑了进去,轻轻握住。


    方如练身体僵直。


    过了一会儿发现方知意真的只是“摸”,再没别的动作,于是身体也松了下来。她估摸着这会儿方知意心情不错,于是说:“小意,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胸口被捏了一下,方如练下意识闷哼一声。


    随后听见方知意的一句脏话:“别没事找草。”


    方如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唔!”


    到底还是有姐瘾在,下意识要教训说粗话的妹妹,被方知意堵住嘴巴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抬手想推人,手铐哐啷作响,下一秒身上一轻,方知意已起身下了床。


    方如练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扣着不知第几次散开的睡衣扣子:“你干什么去?”


    人影消失在门口,声音从厨房传来:“做饭!”


    *


    方如练晚饭只吃了几口。


    方知意盯着她,充分怀疑她有赌气不吃的成分,黑色眼珠咕噜一转,一脸阴郁。


    “诶诶诶?你讲讲道理啊……”方如练紧张地滚了滚喉咙,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平心而论,你觉着你自己做饭好吃吗?”


    中午的蛋炒饭还能勉强吃下去,晚饭方如练实在忍不了了。


    方知意看着她,机械性地往嘴裏松了下筷子,嚼了嚼,认真感受了下,然后回答:“比起妈妈的和方姨的是差了点,但不至于不能下咽。姐姐吃这么少,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放开你,你去厨房做?”


    方如练绝望地捂住了脸。


    差点忘了,方知意这个低欲望的人,开水泡饭也能吃,是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难吃的。


    见她沉默不语,方知意只当是自己猜对了,声音沉了沉:“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如练:“……”


    饭也吃不好,还挨了顿冷脸,方如练捏了捏额心,“我点外卖吧。”


    “我不会把手机还给你的。”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用你的手机点,你看着我点,可以吗?好吗?”


    方知意还是不行。


    姐姐诡计多端,虽然有手铐锁着她,但力气还是很大,万一手机被姐姐抢过去,也能向陈然或者陆可发消息求救。


    她想了想,起身退到门边,背抵着门框,拿出手机。一家店一家店地,一道菜一道菜地,把菜单念给方如练听。


    方如练想吃那道菜她就加进去。


    总之,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方如练总算吃上晚饭了。


    下午跟方知意斗智斗勇了一番,又睡了很久的觉,体力消耗很大,方如练饿得慌,大明星难得有了几分狼吞虎咽的模样。她白了一旁的方知意一眼,“滚过来吃。”


    方知意把脸一扭:“不吃。”


    也不知道跟谁赌气。


    方如练气笑了:“爱吃不吃!”


    吃饱喝足了,也漱完口了,方如练隐隐觉得不对,一抬头,正对上方知意那道目光灼灼的眼神。


    不言而喻。


    方如练眼皮一跳,“时间也不早了,你要不……回你自己房间去休息?”


    这话天真得她自己说出口都想笑。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方如练警铃大响,忙站起来,铁链砸在床边发出冷硬声响,方如练强撑着一点笑意:“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吧?”


    白天那会儿是她放松了警惕,加之还没适应这副手铐和链子。虽然一只手被铐着,但只要注意链子的动向和长度,小心一点,她未必不能制住方知意。


    夜色深浓,窗帘已被严实拉拢。


    记不清是谁先有了第一个冒犯的动作。总之,姐妹两的较量又开始了。


    有了白天那番纠缠打底,晚上的这场,方如练显然要纯熟许多。她在体力上本就远胜于方知意,那根拉扯的铁链虽是一种桎梏,偶尔也勉强能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比如现在。


    方如练已将人彻底压制在床上,用膝盖死死压住方知意的腿,绷紧的铁链横拉抵着方知意两边肩膀,将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早叫你锻炼身体了,”她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自己不肯锻炼,现在怪谁?”


    方知意被她压得满脸通红,连眼圈都气红了,“我……我明天要给你下药!”


    眼睛一眨,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眼角就滚了下来,她撇着嘴看向方如练。


    ……哭了?


    方如练心裏一软,松了手上的链子,抬手揉了揉方知意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刚刚力气没收住,弄疼你了。”


    方如练嘆了一口气,从方知意身上爬起来,却还是得提防着她,“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方知意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不停往床上淌,“我要睡你。”


    方如练:……


    她坐了起来,头疼得厉害,无助得像个老古董似的重复那句话:“我是你姐。”


    “你是我老婆。”方知意愤愤瞪着她,“我们还没离婚。”


    她和方知意前世是在国外领的结婚证。她一时兴起,方知意懵懂配合。简易的头纱,来不及买钻戒,她就从酒店房间裏找来两个易拉罐环,一个套在方知意指间,一个套在自己手上。


    仓促许下那些厚重的誓言。


    垂眸扫了一眼左手。


    没有戒指,也没有易拉罐环,只有一副冰冷的手铐。


    方如练避开方知意视线,“一方去世后,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凭死亡证明,婚姻状态可自动变更。”


    这话实在太过恶毒,恶毒到她自己说出口时,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啪——


    一耳光甩在方如练脸上。


    方如练的脸被打偏过去,红色的指痕立刻浮现出来。她对于这巴掌倒是不意外,只是有些可惜地想:打轻了。


    她垂着眼没动,等待方知意的第二个巴掌落下。


    空气凝滞了片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抵达。


    取而代之的——


    是一声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以及,闷闷的、一抽一抽的啜泣。


    第137章 :“现在,是惩罚。”


    压抑的哭声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挑着方如练的筋骨。


    后知后觉的悔意和刺痛在心口轰然炸开,呛得方如练喉头一哽。她仓皇抬眼,撞进方知意那双浸满泪水和痛苦的眸子裏。


    “小意……”


    方如练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将那个蜷缩起来、浑身发颤的方知意紧紧搂进怀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弥补刚才言语铸成的错,更怕稍稍松手,怀裏的女孩就会立刻碎掉。


    “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是我不对……”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脸颊贴着对方湿漉漉的脸,眼眶跟着酸胀起来,“是姐姐说错话了,对不起,是姐姐口无遮拦……是姐姐不对……”


    方知意缩在她怀裏,小小一团,冷冰冰的,脸上落了泪更是冷。


    她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却只能大口大口地抽气,脸憋得一阵白一阵红,快要喘不上气。


    方如练慌了神,死死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细小的呜咽在方如练慌乱无措的安抚下逐渐决堤,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终演化成彻底的、失控的嚎啕。


    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大哭。


    攥紧方如练胸前的衣服,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死抓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哭得浑身剧烈发抖,将所有积压的怨愤、委屈和痛苦都倾泻出来,声音破碎嘶哑:


    “死亡证明……我恨死你了,方如练!我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年……我是怎么过得……我恨你……我恨你……”


    方如练死死抱着她,搂着她,声音跟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她死后那几年,方知意大约不好过。身边所有的家人都不在了,自私自利的姐姐一死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和痛苦都留给了她。方知意那样的性子,肯定把大部分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反复自我折磨。


    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蠢事!


    “小意,对不起。”她紧紧抱着颤抖的方知意,恨不能回到刚才把自己的嘴用水泥封上,或者干脆毒哑,“我收回那句话,我一时冲动我笨嘴拙舌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方知意还在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哭得水汪汪、红通通的,长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缕缕地黏在下眼睑上。


    她的额头在方如练胸前用力一滚,猛地抬起一张哭得通红的脸,一边抽气一边死死盯着方如练:


    “是啊,我是收到了你的死亡证明!可谁来收我的?我一个家人都没了……我死了,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方如练听得心脏抽疼,下意识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对不起,姐姐不好,姐姐是个坏人。”


    指尖才伸出去,就被方知意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尖锐的痛感传来,方如练闷哼一声,却没躲开。她以为方知意至少要咬个鲜血淋漓才洩愤,甚至都做好了准备——这样挺好,方知意一直太压着了,咬一咬她,有个途径发洩也好。


    没想到方知意却停了。


    那张嘴换了个地方落下。


    那上面伤痕累累又敏感异常,方如练疼得“嘶”了一声。肩膀忽地被往后一推,方如练跌在了床上。


    一道发颤的身影猛地覆了上来,压在方如练身上,连同那道湿漉漉的、怨恨的目光和滚烫的泪水。


    眼见一个吻就要落下,方如练慌张抬手抵住方知意的肩膀,声音裏带着惊恐和难过:“小意,不可以……”


    方知意还在哽咽,湿红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我非要呢。”


    她当然可以说不行。


    方知意打不过她,哪怕她戴着手铐也打不过……可是方知意在哭,这会儿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却还是在掉眼泪。


    她总是伤她。


    她本来就欠她很多很多了。


    于是方如练沉默了。


    见她不似方才那样反抗,只是犹豫,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嘲讽似的笑了,“我非要你就给我,真是好伟大的姐姐。”


    话是怨恨的,眼神却莫名软了下来。


    喉咙轻轻滚动,脸上残余的泪水蹭到了方如练的脸颊。她抬手,轻轻握住姐姐的下巴,将那张漂亮得令人失语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方如练的睫毛颤了颤,“可以……因为我,确实对不起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两张脸近在咫尺,从对方湿润的瞳孔裏,能清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方如练总是不敢在这种时候看方知意的眼睛,多看一眼,思考时间越多,缓慢的靠近就变成了一种凌迟。


    方如练发现自己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凌迟。


    不过一瞬,悔意便冲垮了刚才的承诺,她偏开头,声音发颤:“小意,我、我还是……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唔!”


    吻已然落下,截断她的出尔反尔。


    并且,因为再一次的出尔反尔,方知意更生气了。


    这不是个温柔的吻。想来也不意外,重生后两人的每一次吻,没有一次是温和的。


    它带着怨恨,带着发洩,带着一种扭曲的、被允许后的满足感,以及,在粗暴的动作间,迅速燎原的生理欲望。


    方如练并没有拒绝。


    她的唇被方知意的唇揉搓捻磨,逐渐起了一层艳丽的红,亮晶晶的水色覆在上面,灯光一照,垂涎欲滴。


    嘴微微张着,看起来并不算太乐意,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接纳了。


    方知意在她口腔裏肆意勾缠,两个人的呼吸彻底交融,急促,湿暖,难舍难分。她闭上眼睛,眼睫颤抖着,一边害怕一边感受方知意拥抱她。


    她是渴望方知意的。身体比精神更加渴望。


    勾缠的吻还未停歇,混乱的唾液从唇边落下。冰凉的手铐刮着她手腕,有些疼,她却依旧固执地抬手搂着方知意脖子,不许她从唇齿退开。


    急促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濒临崩溃的抽泣。


    她有些喘不过气,偏头获得一息的空气,下一秒又全被方知意夺去。


    身体在急速升温,方如练眼前蒙了一片水汽,她恍惚一瞬,水汽散开,女孩充满情欲的脸浮现,脸上还有泪痕,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方如练挣扎着仰脖子,唇瓣贴在女孩柔软青涩的唇上,轻轻舔那张吃了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明目张胆的勾引。


    这一切动作方如练都是闭着眼完成的,她不愿意看方知意的脸——她有特殊的自欺欺人的技巧。


    睡衣排扣早就无师自通地全解开了,方如练余光能看见一大片的晶莹肤色,方知意的手落在上面,时轻时重地挑逗。


    被压扁,被拉长,又被捏住,她仰着脖子哼了一声,身体的战栗自然没瞒过方知意。


    那只写过很多作业的、清秀的手在她身上燎原。


    腰,小腹,胸,脖子,耳朵,脸,甚至是她的嘴。


    总去不到它该去的地方。


    方如练想自己伸手,但左手被拷住,拉不下去,右手被方知意牵住压在耳畔,不许她动手。


    方知意故意的。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酥麻一阵阵迭开,她难受得哭出来,抬起腰蹭了蹭方知意。


    她在床上总是比平时要坦诚。


    方知意亲了亲她侧颈,压在她两腿之间的膝盖往上,警告或是提醒似的撞了一下,方如练漏出一小声哼吟,眉头蹙得很紧。


    “小意……”方如练抬起被手铐牵连的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天花板的灯光。她咬着唇,很小声地叫她。


    “嗯。”方知意问,“怎么了?”


    方知意朝她靠近,微微弯身,身体贴着她。方如练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也听见自己不止的轻轻喘息。


    “手拿开。”


    雪白的手臂顺着额头往后一落,方如练潮红的脸完整露了出来,一双眼睛被憋得很红,含着泪,隐忍不言。


    方知意鲜少见到她姐这种模样,哪怕是前世也很少。


    她在床上也是风风火火的性格,想要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只有方知意会被她如狼似虎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然后被反调戏。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剧烈地撞击着,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下那人快软成一滩春水了。


    方知意想起她那句恶毒的话,心口还是疼,生气,于是不理方如练小声的叫唤,权当没听到。


    “小意……”她声音大了些,表情像是要哭了,“……方知意。”


    方知意凑近她的脸,浑身都紧绷得难受,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故意听不懂她的暗示,非要她说出口。


    总算开口。


    压抑的,隐忍的,哭一样的哀求。


    “小意,你操|我吧,”眼泪湿了满脸,低低喘息,“你操操|我好吗?”


    语气很急,荤话手到擒来,“小意操操姐姐好吗?我想你,我想要你……”


    嗡——


    一切猛然炸开。


    舌头,唾液,湿热的,滚烫的,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


    身体被方知意揉开,空虚处被填了进来,方如练头晕目眩,皱着眉后退,又被方知意的吻追了上来,她呜咽的声音又被吞了回去。


    慢慢撑开了些,比刚才好受,她舒服地喘了一声,喉咙干涩。


    然后,又撑开了。


    一端柔软被方知意缓缓捻动,另一端红软被不紧不慢地撑开,往上,两片唇中间,方知意的拇指在玩弄它。


    “不要……”她确确实实感到了害怕,失控的感觉在迅速迭加,她彷徨地喊她名字,“小意……唔!”


    忽地被一搅,她猝不及防,难受地抖身子,拧着腰想要翻身躲开。


    淅淅沥沥淋了一手。


    劫后余生,她大口大口呼吸,因着委屈,胳膊横在眼前哭。


    那讨人厌的,刺眼的灯光总算暂时被挡住。


    “手拿开。”方知意又说。


    语气冷冰冰的。


    她不说话,哭得更厉害,方知意的吻落在她腰上,像是覆盖在伤口上的热,很烫。


    难受。


    方如练重重地喘气,身体酸胀得厉害。


    “哼嗯——!”


    又有东西钻进来了,这次有点艰难,她疼得厉害,也胀得厉害,那种让她全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疼……”


    她看不清,但觉得方知意把整只手都塞进来了,弄得她很难受,带着明确疼的那种难受。


    她轻轻颤着,身体前所未有地紧绷。


    “三指而已,姐姐别慌。”


    她疼得糊涂了,莫名其妙地被方知意轻柔的语气安抚到了:噢噢,三指而已……


    然而越来越难受,头顶的灯光在晃,急促的喘息变调成了呻|吟,理智飘远,她半睁着眼睛,无意识抬高了腰,好让自己舒服点。


    方知意却忽然一压。


    一种痛苦和愉悦交织的强烈感受,忽然从下面急促收缩的地方窜开,电流似的窜上方如练的四肢百骸,她仰着脖子,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息,快要晕厥。


    然而没有结束。


    察觉到方知意的动作,她不得不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可怜兮兮地求她:“小意……我头晕,你弄得我头晕……”


    她软弱无力摊在床上,黑色的发丝缠绕着白皙的脸,雪白的胸,纤细的脖子。像睡美人。


    方知意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撼住,心跳都漏一拍。她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对方汗湿的额头上,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怎么了?是哪裏……不舒服吗?”


    她以为她身体又出问题了……或是,又想吐了。


    方如练抬手搂着她肩膀,不得不把话说得直白些,泪眼盈盈道:“你艹得我头晕,等、停一会儿……”


    真漂亮,很可爱。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唇,心想: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笃定明早起来姐姐又要翻脸不认人。


    饶是如此,方知意还是听话地停了动作。


    她把水淋淋的手抽了出来,水光抹在方如练身上,脸上。然后,她侧身靠在方如练身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温软的胸口。


    然而停了方如练也难受,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她拧了下腿,轻轻蹭了下。


    不够。


    女孩靠着她胸口的软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灼灼目光落在姐姐试图交缠磨蹭的腿上。


    忽然想起方如练以前说过她是性冷淡。


    她那时面色潮红躺在方如练怀裏,坚决认为那是方如练在讽刺她,调侃她,于是生气地扭过头不理人。


    现在想想。


    和姐姐比起来,她或许确实算得上是性冷淡。


    微凉的掌心贴上方如练静悄悄厮磨的腿,吓得方如练浑身一颤。方知意轻轻笑了下,坐起身来,抬手握住方如练一只脚腕。


    在方如练的惊慌声中。


    拉开她的腿。


    埋入。


    ……


    吧嗒一声,手铐被解开了。


    方如练虚弱地睁开眼,歪过头,朝自己空落落的手腕瞥了一眼——上面留着被手铐勒出的、一圈清晰的红痕。


    身上软得厉害,方如练被方知意扶坐起来,压着喉咙蠢蠢欲动的、想要涌上来的呕吐感——这次没有上次强烈,但事后还是有感觉。


    她不太想让方知意看出来,于是咬了咬唇,想说要去卫生间洗个澡。


    还没开口说话,方知意的手指忽然撬开她的唇,往红肿的唇裏递了两颗糖。


    薄荷糖,凉飕飕的,很甜。


    清新的感官刺激暂时掩盖住恶心的感觉,方如练垂下头,眼睫发颤。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方如练拉住她的手腕,闭着眼,声音虚弱地解释:“不是因为你……”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带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淋下,浴室裏很快漫起白蒙蒙的雾气。


    方知意扶着她,在温热的水流下一并冲洗。


    水流滑过皮肤,冲走黏腻的汗与别的东西。她动作很仔细,手指拂过方如练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时,会不自觉地放轻,然后才抹上沐浴露,打出细密的泡沫,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腰腹,一处一处,缓慢地清洗。


    方知意也清洗着自己。


    水汽氤氲,将两人模糊地包裹其中。


    她在雾气裏又忍不住往前靠,把方如练压在墙上亲。


    方如练自是任由她为所欲为,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她瑟瑟发抖地贴在墙砖上,抬手搂着方知意的腰借力站住。


    唇齿分开时,方如练喘着气说:“小意,别搞我了……”


    方知意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就只是亲了亲她。


    指腹擦过她温软脸颊,方知意蹭了蹭她的鼻子,退开,拿毛巾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


    接着又去把客厅那把椅子搬进来放在洗漱臺前,让方如练坐下,方知意则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低低响着,温暖的风裏,困意如同潮水漫上,方如练缓缓垂下眼皮。


    冷白的墙面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方才抚摸过方如练身体的手指,此刻一遍遍梳过发丝,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这确实是一个梦。


    姐姐最擅长给她造这样的梦——温柔,圆满,如同亲手捧出的水晶鞋和南瓜车。


    她总是在自己最沉浸的时刻,做回那个冷漠的敲钟人,在零点准时将一切收回。


    不信吗?


    吹风机的嗡鸣戛然而止。方知意忽然弯下腰,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方如练耳廓,嗓音清晰而温柔:“姐姐,我爱你。”


    椅子上那人没动,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方知意分明看得清楚,她的睫毛在抖,她的呼吸在颤。


    她不肯回答,不肯回应。


    到零点了吗?这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方知意没见过比她还无情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方知意放弃了。


    她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把吹风机收起来,塞进身旁的柜子裏,又重新打开了一个柜子。


    “姐姐。”她轻轻拍了拍方如练,“醒醒,吹完头发了。”


    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演技拙劣地呼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眼角,“……刚才差点睡着了,真困。”


    她说着站起身来,方知意将椅子往后轻轻一带,手却已牵住了她的手腕。


    方如练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倦意:“你先出去,我想上个厕所……水喝多了。”


    其实洗澡时就想说的。只是那时候两人赤身相对,方知意动作仔细替她冲洗,方如练到底没能开口。


    “水喝多了啊,”方知意轻轻笑了声,指尖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方如练还没想明白,下一秒就听见熟悉的“咔哒”声响——冰凉的金属骤然贴上左手手腕。


    她浑身一僵回头看去,脖子被方知意从后稳稳按住,猛地一压贴在洗漱臺前,整个人被压向洗漱臺。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动作利落地把她另一只手扣上。


    方如练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惊恐地回头,看向那副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泛着冷光的新手铐。


    “方知意!”她尖叫道。


    方知意却像是没听见,只轻轻舒了口气,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绷紧的后颈,指尖揉了揉那块僵硬的肌肤,声音低得像在哄人:“还想吐么?”


    方如练拨浪鼓似的只点头:“想想想!我想吐!”


    她寄希望于方知意心软,心疼她。


    方知意只是用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左手压制着被铐住的手腕,右手从洗漱臺上取过一瓶薄荷糖,单手拧开,倒出几粒凉意刺鼻的糖。


    捏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抬,将那些糖粒强硬塞进她嘴裏。


    方如练被呛得闷声呜咽,薄荷糖的凉意在口腔裏漫开,直冲鼻腔。方知意的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廓,气息温热:


    “那正好,我们做点……脱敏训练。”


    才高氵朝过的身体异常敏感,没怎么做就畅通无阻的压进去了。


    手掌一片湿润,方知意将她抵在洗漱臺的镜子前,勾着她的腰,下巴搭在方如练肩膀处,咬着牙说:“骗子。”


    刚刚在床上还说爱她。


    脸贴在冰凉的镜面上,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抬起——镜中映出她潮红的面颊,以及身后方知意那双沉沉的眼睛。


    她不想看,不想这么清楚地知道镜子裏是谁和谁。


    谁和谁都行,不能是她和方知意。


    方如练艰难地转了下头。


    方知意察觉她的意图,手指压上她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重新望向镜子。


    “……看着我。”


    她浑身发软,腰被方知意的手臂牢牢箍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镜面被呼出的热气染出一层薄薄的雾。


    雾好。有雾就看不见了。


    可那层水汽太薄,又生成得太慢。


    口腔裏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凉意,方如练额头贴在镜面上,忽然急促地哈起气来。


    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气息扑在镜上,凝成湿漉漉的雾。


    雾气贴在镜面,缓慢地蔓延,一点一点,试图模糊掉镜中那两道紧贴的身影。


    方知意忽然抬起手,掌心在镜面上一抹——


    雾气顷刻散尽,镜中重新映出两张紧贴的脸,呼吸交缠,唇色潋滟,连眼尾晕开的红都如此相似。所有试图藏匿的痕迹,此刻都清晰得刺眼。


    方知意问:“自欺欺人有用吗?”


    方如练头有点晕,气息断断续续。


    腰腹传来隐隐失控的感觉,方如练站不住,几乎是支在方知意腿上,她弓着腰,有气无力地哀求:“小意……我不舒服,我想尿尿……”


    她没有骗人,她今天喝了很多水,她一天都没有上厕所了。


    但同时也指望着这个借口能和“没刷牙”一样,让方知意放弃继续做这些事。


    可惜没有。


    她听见方知意说:“不舒服是对的,应该要不舒服的。”


    小腹的感受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强烈的失控感,正顺着战栗的腿向上蔓延。


    “刚才,是奖励。”


    吐息落在她耳边,方知意的手贴着她小腹,温柔抚摸。


    手掌忽地往下,重重一拍。


    “现在,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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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我是自愿的。”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方如练惊了一下,险些没忍住,身体剧烈扭动,又被方知意紧紧抱住。


    她终于察觉方知意要做什么了,惊恐地回头看她,用湿漉漉的、红艳艳的眼神求她:“小意……方知意,我不要……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唔——猝不及防!方如练眉头紧皱,咬着牙想骂人。


    下一秒,疼痛带来的充实感怪异地覆盖住另一处濒临决堤的感受,甚至带来一丝短暂而扭曲的解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喟嘆。


    她彻底站不住,弓着腰,脸颊趴在洗漱臺上,胸口抵着冰凉的臺面,听见身后方知意灼热的呼吸。


    手滑了出来,借着她的衣服擦了擦。


    方知意现在还不想让她舒服。


    她和姐姐不一样。方如练似乎总能将爱与欲泾渭分明,在床上可以说着爱她,下了床便能立刻回复成假模假样的姐姐样子,将她拒于千裏之外。


    方知意无法理解。


    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处,方知意望着镜子裏方如练逃避不看的动作,又开始生气,低头咬了下方如练圆滑的肩头,“姐姐为什么不坦诚一点?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方知意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揉搓她红肿的肌肤,像是安抚。


    方如练身体更焦躁了,一颗心高高悬着,颤抖着,却不说话。


    “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明明爱她,却非要这样折磨她。


    那手又移了上来,落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往裏一压,警告式地提醒她说话。


    方如练仓皇夹紧了腿,死咬着唇忍住尿意收缩的刺激,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可以,我说了可以。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但是……”


    但是不能让家裏人知道,不能以爱人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真伟大啊。”方知意轻声赞嘆,声音裏听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像结了冰,“像在为你亲爱的妹妹献祭一样。”


    她早就察觉了。


    方如练今晚的允许,此刻的顺从,都源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献祭心态——小意想要,那就给。哪怕难受,哪怕难堪,都可以。


    唯独不是因为爱。


    方知意最恨她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感动,就像方如练那份早早就立好的、将所有财产都留给她的遗嘱——谁要这些破烂东西!


    “好啊,”冰凉耳语落在方如练耳畔,“我也想看看,这样的献祭,姐姐能做到哪一种地步?”


    手掌在小腹上按了按。


    身体像是触电般抖动起来,方如练张着嘴喘息,脑子裏飘着方知意那句话。


    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要吗?好像她避开了直接的伤害,却给方知意带来了间接的、难受的伤害。


    献祭吗?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想赎罪。可是,好像又不小心把她的小意拉下来了,她干干净净的小意,如今也被她弄得一身泥了。


    她趴在洗漱臺上失神,不说话,痛苦神色被方知意捕捉到。


    方知意将她提起,抵在镜前,声音裏压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躁:“到底是什么原因?是身体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障碍?还是什么狗血的绝症、失忆、带球跑?!”


    她掐着方如练的脸,指尖用力到发白,一句句胡乱逼问。可对方只是沉默,脸色一点点褪成熟悉的、死灰般的苍白。


    “我连你死亡都接受了!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小意……”方如练被她掐得有点疼。


    方知意盯着镜子裏那两张漂亮的脸。雪白的灯光下,眉眼依稀映出几分相似,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是亲姐妹?”


    方如练闭眼:“你想象力有点太丰富了。”


    方知意没再猜了。


    她看出来了,姐姐拒绝交流。


    好吧……方知意放弃了,现在也确实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时机。


    “姐姐。”


    她轻声叫她。


    方如练颤抖着,咬着唇,还是从唇缝漏出一两声不体面的声音。


    “姐。”她又叫她,语气没有上次温柔。


    啪——


    第二次,猝不及防抽在她身下。力道很大,方如练哭出了声,呜咽和喘息一起浊浊吐出,扫在冰凉的镜子上。


    “方如练。”


    直呼其名后,是最不留情的第三下,打在那片最可怜的肌肤上,收力后还能感觉明显的颤动。


    方如练终于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开始求她:“小意……我疼……你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好难受呜呜……”


    方知意没理睬。


    第四下,落在了臀上。声音脆响,火辣辣的疼立刻蔓延开。冰凉的手铐贴在上面,冷热交替,像冰与火同时在皮肤上灼烧。


    哀求没用,方如练又被她的冷酷气到,气都喘不匀还不忘回头,有气无力地瞪方知意:


    “方知意……你、你好样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看我不收拾你!”


    后知后觉,放狠话的时机不太对。


    嘴快了,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唔!


    说不出话。她弓着腰,感受清晰。两指。


    “小意……呜……”


    那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压迫着她涨到不行的膀胱,她快憋不住了,咬着唇,声音发颤地叫方知意。


    她求饶,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当没听到。


    “打开。”


    她听到方知意没什么情绪的命令。


    后来听话还是没听话……


    记不清了。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视野意识模糊成一片,又剧烈碎开——


    再一睁眼,是在马桶前。


    方如练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


    双腿被压开,方如练被迫叉开腿站在马桶上方,她惊慌万分,低头看马桶水面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腿心的影子。


    其实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方如练感觉自己能看得见,方知意也看得见。


    暴露的,肿的,一缩又一缩的。


    “姐姐不是想上厕所吗?”


    她挣扎往后退,身后人不许。一只手从她腰际绕过来,搂着她,像给小猫拍尾巴一样,快节奏拍打。


    “放开!方知意你放开我——”


    她在方知意的拍打裏胡乱挣扎,疼得厉害。身体各处感受来势汹汹,逼得她不得不仓皇反应,拧动身体要逃跑。


    只是徒劳。


    方知意一下下轻拍与欺压下,生理的眼泪和其他东西一股脑冲了上来。她张着嘴急,眼前模糊成一团团发抖的色块。


    都没有力气哀求了:“不要、不要……”


    拍打还在继续,她哭着躲避,像只发情的猫似的翘起屁股。


    躲不掉。


    滴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第一声,落入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卫生间封闭空间裏显得绵密,失控。清晰得刺耳。


    方如练整个人软了下去,脊梁像被抽走,全靠身后的人支撑着。脑子裏一片空白的嗡鸣,偏偏听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从淅沥到奔流,从滴落到溅响。


    每一寸声响都伴随着无法止息的、羞耻的抽缩。


    她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音调又高又颤,混着破碎的喘息,不堪的,淫、靡的。


    在一片混乱裏,她还听见了另一道哭声。


    是方知意的。


    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短促的抽泣,带着滚烫的温度,一滴一滴,砸进她的脖颈裏-


    好像又下雨了。


    滴滴答答的,湿漉漉的,青灰色的,很烦。


    是幻听吗?


    她迷迷糊糊想着,垂头,要去看自己掌心那道疤。


    累得睁不开眼睛。


    蜷缩的掌心被摊开,温凉触感贴了上来,在她掌心揉了揉,又牵住。


    眼皮动了动。


    是……


    是小意啊。


    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


    她这晚又做了很多梦,梦到从前,却终于没有梦到雨天。


    ——和方知意去领证那天是个艳阳天。


    她们并排坐在郊外空旷的草坪上,阳光晒得草叶发烫。女孩顶着一层薄薄的短头纱,将那张印着两个人名字的纸举高,对着湛蓝的天。


    她说:“在国内没有法律效力的。”


    国内法律不承认同性婚姻。


    “谁管他们。”方如练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据。”


    女孩眨了眨眼,声音很轻:“我不是证据吗?”


    方如练望着她,抬手掀开她薄薄的头纱,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万一有天你不认了怎么办?”


    女孩似乎是有话要说,方如练却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到最后是谁先毁约,谁又先把证据销毁。


    *


    睡了很久,头很沉。


    睁眼,天果然已经大亮,光线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照进来,和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身上很酸,哪裏都酸。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手腕处又传来熟悉的感觉——不用想也知道方知意把她铐起来了。


    但这好像不是她的房间,应该是方知意的房间。


    昨天在她的床上折腾成那样,湿漉漉的床应该睡不了人了。


    坐起来的动作牵扯到某处,她“嘶”了一声,后知后觉的,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遮光帘拉着,她分不清具体的时间,但猜测应该是下午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身体的饥饿。


    方知意去哪儿了?


    她往床边挪了挪,手铐应声而动——方知意又给她把手铐换回来了,连着条熟悉的铁链子。


    方如练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那阵昏沉才缓过来。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身上依然是昨天那件方便穿脱的睡衣。


    门“吧嗒”响了一声,卧室灯打开,方如练抬头,方知意正推门进来,手裏端着个碗。


    是一碗粥。


    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把遮光帘拉开,明亮的阳光透进来,方如练微微偏过头,花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方知意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坐在床边给她喂粥。


    方如练小口小口地含着,还没来得及咽下,忽听方知意开口:“去外面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嫌弃,不肯吃。


    方如练:“嗯。”


    她没抬眼,只慢慢将粥咽了下去。她当然知道,总不至于觉得方知意这个厨房小白能做出一碗海鲜粥来。


    吃完饭,方知意依旧给她刷牙,洗脸。


    把卧室的水渍收拾完,方知意走出卧室,没多久又走进来,把一盒棉签和一只药膏递给方如练。


    “早上给你上了药,”她小心翼翼看了方如练一眼,语气裏带着征询似的迟疑,“现在要换药了,你看……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方如练接过药,别开头,“我自己来。”


    受伤的地方太私密,方如练正盘算着躲进被子摸黑处理,却见方知意转身走了。她没回头,只轻声一句“好了叫我”,径直走出去,顺手将卧室门轻轻关拢。


    方如练莫名地,想起昨晚砸在她脖子上的那几滴泪。


    心烦意乱。


    擦药的时候就更烦了。


    ——方知意这个没轻没重的!她可从来没有把方知意弄伤过!


    吸着气擦完了药,方如练屯了一肚子火。


    方知意端了杯温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边坐下。


    方如练憋着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忽然听见她开口:“恨我吧。”


    方如练一怔,抬头,方知意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眼泪安静地往下淌,方知意语气平静:“我这么下流,这么恶毒,这么恶心……”


    先前那股火气忽然熄了,一股新的火气冲了上来,她出声打断方知意的自怨自艾:“你闭嘴。”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嘆了一声。


    温热的手心爬上女孩温凉的脸,动作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了可以,我是自愿的。”


    开始自愿,后来未必自愿。


    方知意知道,所以红着眼圈看她,把她的这种妥协看做一种新的献祭。


    “犟种你是……”方如练闭上眼,头疼得很,“坐过来些。”


    身侧的床铺轻轻一弹,紧接着,距离她更近的地方陷下去一块弧度。


    “我都说了我是自愿的,纠结个什么劲。”方如练挑开她脸上被泪水浸湿的发丝,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她身上有伤,亲吻不敢太过,两三下就退开了。


    她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看着身前木头似的动也不敢动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昨天不是挺能亲的吗?一早上起来变木头了。”


    当真没有一点怪罪方知意的意思。


    女孩漆黑的眼睛顿住了,流露出一丝近乎惶惑的神情,甚至无声地往后挪了挪,眼睫倏地垂落,皱着眉眼,又要哭。


    深深吸了好几口,到底没再落泪。


    方如练笑了下,靠在床头指挥她:“开窗户透透风吧,房间裏好闷。”


    方知意闻声起身,走向窗边。


    转身剎那,方如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塌陷,成了无声的哽咽。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进深色被面,洇开一片湿痕,又迅速被布料吞没,了无痕迹。


    窗被推开了,风吹了进来。


    真的下雨了。


    方如练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风的味道。


    方如练浑身酸麻,躺进被子裏又睡了一觉。


    睡了两个小时,又或许是一个半小时,方如练不太能确定,但她感觉挺长的。


    方知意还静悄悄坐在床边,对上她迷迷糊糊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眼睛还是红的,兔子一样。


    方如练也朝她笑,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轻声说:“你下楼给我买一束花吧,粉色的白色的玫瑰都行……如果有向日葵,也带一束上来。”


    虽然是雨天,花店是会开门的。


    方知意盘腿蜷在椅子裏,嘴裏含着一颗薄荷糖,静静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雨雾。她偏过头,望向窗外:


    “再等等吧……雨好大。”


    方如练说:“好。”


    她们静悄悄地错开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心照不宣地望回来,然后同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玩猫鼠游戏,总在转身的瞬间,就撞进对方等待的视线裏。


    雨什么时候停呢。


    ……或许可以到明天才停。


    事实上,雨在黄昏的时候就停了。


    乌云散开了些,西边漏出点分明的黄,有一束光从云层间隙漏了下来。


    方知意站起身,在昏光裏对她笑了笑:“我下楼买花了。”


    方如练轻轻点头:“好。”


    卧室裏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沉落的黄昏,将那道转身离去的影子拉长,变形,沉沉地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方如练的视线裏剥离。


    “方知意!”


    她忽然喊出声,想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一秒腕间传来金属冰冷的顿挫感,像一声嘆息,拽住了她所有妄念。


    于是她停在那裏,看着方知意停在门口,回头望过来。


    昏光勾勒着女孩的轮廓,却照不清表情。


    方如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笑了:


    “……记得带伞。”


    黄昏沉了下去,卧室裏彻底陷入昏暗。


    方如练在黑暗裏静坐了许久,直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散,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抿紧唇,抬手摁亮了灯。


    一室冷白。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钥匙就在纸巾盒旁边,从早上醒来时就躺在那裏——方知意放的,她也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有动。


    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金属的禁锢应声而开。


    方如练回到自己的卧室裏,在衣柜裏翻出一套干净的、可以外出的衣服,把身上的睡衣换下。


    有人走进了卧室。


    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悲伤的,不带情欲的,一寸寸地、安静地掠过她的脊背,描摹那道轮廓。


    “你还是要走。”


    方如练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手抹了抹脸颊,转过身。她朝方知意轻轻笑了笑,伸出手:


    “花呢?”


    方知意从身后伸出手,递来一束小小的白玫瑰。


    花朵开得安静,只用一根细细的丝带在茎部松松地系着,露出纤长的绿枝。


    ——像那天她们在教堂裏交换的手捧花。


    那时方知意轻声说:“妈妈和方姨她们都不在。”


    方如练无所谓地说:“以后再补个婚礼。”


    后来,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方如练接过那束花,低头凑近,轻轻嗅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先落在花瓣上,又顺着叶尖,无声砸在地板上。


    方知意转身朝外走。


    忽然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方如练比她高一些,此刻从后拥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用力地、几乎颤抖地收紧。方知意心口被她勒得很疼,很酸:


    “你、你不用可怜我——”


    “我的小意,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会遇到很爱你、你也很爱的人。”


    眼泪流得很急,她甚至没去擦,只是将湿透的脸颊轻轻贴上方知意的脸颊,轻声说,“我这么一个烂人,这么一个烂姐姐,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窗外,稀稀拉拉的雨滴又开始敲打玻璃。


    方知意在她怀裏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发着颤:“我……我问过妈妈和方姨了。我们,我们真的不可能是亲姐妹。”


    “都说了不是这个原因。”


    她闭上眼。


    一次漫长的吸气,一次颤抖的呼气,抱着方知意的手臂僵硬地箍紧,指节泛白。


    方如练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穆姨。”


    怀裏的人愣了下。


    方如练听到方知意迷茫地问:“妈妈应该给不起你五十万或是一百万,让你离开我,我也应该值不了这个价。”


    她无心品味方知意这个玩笑话,只是哽咽着。


    慢慢地,哭出了声。


    “那天,穆姨看到了。”


    第139章 :你不许碰她!


    怀裏的女孩僵了一下。


    那天?


    哪天?


    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方知意一瞬间完全无法理解方如练在说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身后人传来的巨大恐惧——那种濒临崩溃的、近乎坍塌的战栗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过来。


    方知意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身体也跟着发起抖来,像是很冷。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面对面看着方如练。


    方如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泪流满面,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似是无法承受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


    喉咙裏像含了刀片,无形的血沫正在翻涌。


    她再不敢抱方知意。


    只是颤抖着,想要触碰女孩那张茫然和恐慌的脸,又在半空蜷缩收回。眼泪不停滚落流进嘴裏,比她掉进海裏时还要咸涩。


    “穆姨……她出事那天。”吸气又呼气,她艰难开口,“她来过我们那裏,她……她开了门,进了客厅。”


    方知意茫然地蹙起眉。


    那天……


    窗外的雨雾好像穿过玻璃浸进来了,思绪坠入一片厚重的迷雾。


    穆云舒出事那天……好像太久远了,又太痛了,出于自我保护,她总把那些记忆封存在不愿意触碰的角落——无论是关于方虹,关于穆云舒,关于方如练,或是关于自己。


    零碎的、带着刺痛感的画面试图翻涌上来,每一帧都浸着相似的、令人窒息的苦痛。那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后来破碎得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还记得一点的。


    穆云舒出事那天下了雨,很冷。地上湿漉漉的,很脏。


    穆云舒是老师,很爱干净,方知意和方如练从小也被教导要爱干净。下雨回到家,伞得撑在楼梯间,不能拿进屋弄脏地板。


    她会给小方知意和小方如练擦干衣服,擦干头发,把手上的水也擦干净,才把她们带进屋。


    她是个爱干净的妈妈。


    可是,爱干净的穆云舒最后却躺在那片脏兮兮的地上,头发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路面往下水道淌,卷着残枝落叶,流经她身旁。


    还有那脏兮兮的、混在一起的血与油——她给两个女儿煮了鸡汤。那锅原本热腾腾的鸡汤被雨水浇冷,凝成了厚厚一层油,和血一起,黏糊糊地浸染在她身下。


    方知意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家人最后的死态,她都记得很清楚。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方知意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和哀鸣,艰难地试图理解方如练那句话。


    她出事那天,她来过我们这裏。


    对了,那天……是个雨天。


    记忆不再服从管束,轰然冲垮闸门,几乎要将她的颅骨炸开。


    是个雨天,还是个周末,她和姐姐没出门,她和姐姐在家裏,在……


    嗡——


    一声尖锐的、贯穿一切的嗡鸣,吞噬了所有即将浮现的画面。


    “我……我不知道我关门了没有,我没有关卧室门……”


    方如练哭着,抬手慌张给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方知意擦眼泪,却总也擦不完。


    “你撒谎……”方知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视线模糊成厚厚一片,方如练呜咽出声,“也、也不一定看到了……或许,或许我关门了。对,对,我那天关门了……”


    她没关。


    那扇门是开着的。


    穆云舒看到了。所以她才会仓促离开,她才会在雨天撞上那辆货车。


    “她看到了。”再也无法狡辩,“穆姨出事后,我……我去物业那裏看过监控,穆姨在出事之前,先到了我们那裏,然后……慌张出门了。”


    她泪流满面,“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早就知道,我一直在瞒着你,我……”


    方知意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你骗我!”她猛地一把推开方如练。


    力道很大,方如练踉跄着跌坐在床尾,随即听见方知意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在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嘶吼连接着心脏,疼得面色扭曲,她红着眼睛,看向那个最擅长嘴上跑火车的姐姐:


    “你是最狡猾的骗子!你为了推开我你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你在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小意……”方如练心痛如绞,伸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目光虚虚地停在半空,方知意缩着肩膀,呜咽出声:“为什么又是我……”


    方虹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世,穆云舒因车祸去世,姐姐跳海自杀。她孤独地在世间流浪几年,最终也未能逃脱惨淡的结局——她曾以为,一切只是因为她格外倒霉。


    她以为,这所有的痛楚,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不幸的巧合。


    她怨恨上天,怨恨姐姐,怨恨所有人。


    原来她并不无辜。


    她原来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


    “为什么……”


    妈妈的死因是自己……


    喉咙变得扁扁的,一点呼吸也透不上来,她惨白的脸被憋出几分可怖的红,嘴巴徒劳地张着,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又是她。


    她死过一回,她知道死亡是很难受的。妈妈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妈妈爱她,哪怕已经知道了她和姐姐有不正当关系,也一定在想:我死了我的小意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毕业……


    妈妈总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她害死了她。


    重生后还去逼迫她——她知道妈妈爱她,知道妈妈会妥协,所以出柜没有那么难受。妈妈那么爱她,总会接受的。


    可是她原来害死了她。


    要怎么……要怎么……


    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神色痛苦极了,“……你凭什么不告诉我!我……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又继续打算瞒了我这辈子!”


    她泪流满面地看向方如练,仍在艰难呼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很伟大!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罪恶……”


    溃不成声地嘶吼:“可我是她女儿!我是她女儿啊!我是你妹妹!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啊?!!”


    泪水不断滚落,方如练嘴唇苍白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只伸手想去拉她。


    “别碰我!!!”


    方知意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转身。


    她跪在客厅裏胡乱翻找什么,动作仓皇,手脚不住地颤抖。


    头痛欲裂,眼泪混着呼吸哽在喉间,整个人几乎要窒息。


    一双手臂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方如练佝偻着身体,颤抖得像风中残烛,双臂却紧得发疼。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洇湿了方知意的后颈,也浸湿了那颗小小的痣。她在耳边泣不成声:“小意,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不好,和你没有关系……全是我的错,求你别这样……”


    方知意在她怀裏发抖。


    她呜咽着,一遍遍重复,哭声越来越大:“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想见穆云舒。她想妈妈。


    “这么晚了,没有回去的高铁了。”方知意此刻情绪极不稳定,方如练必须尽快让她平静下来,“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好不好?不,天一亮就走,我们马上回家……回家……”


    开车回去当然可以,但此刻无论是她还是方知意,谁也没有冷静握紧方向盘的余力。


    外面还在下雨。


    方如练害怕这样的雨天,此时此刻雨雾却浸入她脑子裏,视野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小意……”她陡然看清方知意手裏握着车钥匙。


    下一秒,手被用力掰开,怀裏骤然一空——方知意挣脱她怀抱,转身就往门外冲。


    “方知意!”


    门被重重摔上,方如练撑着沙发试图起身。双腿一阵发软,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嗡——


    尖锐的头痛袭来,伴着刺耳的耳鸣。手心那道疤若隐若现,疼痒难耐,眼前又浮现起那场灰蒙蒙的雨。


    和雨中渐渐晕开的、与雨水混成一片的模糊血色。


    “小意……”


    心头狂跳,她眼眶通红,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踉踉跄跄朝门外追去。


    不知是从哪一步开始。


    一切都像踩在梦裏。


    身体明明很沉,可是又很飘,脚步迈不开,电梯又总不来。


    视野是模糊的,蒙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电梯裏窒息了一样,她艰难喘气,靠在轿厢裏,隐约听到了方知意的声音。


    可是方知意在哪裏呢。


    她找不到。她看不到。


    是梦吗?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压着她的喉咙,压着她的胸腔……


    像是深海裏溺水,无边的水压下,她呼吸艰难,喉咙疼得厉害。


    ……海?


    对了,她好像是死了。


    是的。


    她害死了穆云舒,然后死在那片海裏了。今天是520,她买了花要去医院看方知意的。


    叮咚。


    电梯门打开了,她意识一片茫然,身体却已先一步踉跄着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谁?


    雨夜漆黑,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她毫无知觉,只是慌张地、跌跌撞撞地,朝更深的雨幕走去。


    轰——


    什么声音?


    那一声巨响炸得她耳边的雨声和嗡鸣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朦胧的视线骤然清晰——乌黑的夜,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的车身,车头深深嵌进扭曲的路灯杆裏。驾驶座上的影子晃了一下,便再没有动静。


    是她的车。


    是方知意拿走的那把钥匙。


    “方知意!!!”


    她发疯般冲过去,用力拉拽车门,纹丝不动。


    对了,手机……手机能解锁!她颤抖着掏出手机贴向门把手,冰冷的屏幕在雨水中毫无反应。怎么会?怎么会?!


    “方知意!……小意……方知意!!!”


    哭喊变成了嘶吼。她用身体撞击车门,用拳头捶打车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微弱的路灯下,她终于看清车窗裏,方知意安静地趴在方向盘上。爆开的安全气囊染满了暗红的血。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疯了。


    用手机砸,用石头砸,玻璃碎裂的声音混着雨声。她哭喊着把手伸进锋利的缺口,摸索着打开车门,将那个绵软的身体拖进怀裏。


    有微弱的呼吸。还有……咳嗽?


    有人围过来了。报警,打电话,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方如练眼前一黑,忽然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重重摔进谁的怀抱裏。


    意识模糊中。


    似听见一声急促的,带着哭腔的,令她心安的“姐姐”。


    *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一个好日子,因为方如练和小意领证结婚啦!


    她们带着头纱在教堂裏宣誓。


    誓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庄重。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暖明亮的场景倏然褪去。


    方如练感到自己又一次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周遭是沉沉的黑,阳光无法抵达的寂静。只有方知意那句清冷冷的誓言,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回荡: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死了吗?


    要死多少回才够?要死多少次才能赎罪?


    思绪在昏沉中不断下沉,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许多纷至沓来的梦。


    她梦到方知意趴在床上给她念剧本,咿咿呀呀,嗓音清亮。女孩白皙的脖颈随着吐字轻轻起伏,咽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滑动。


    她梦到那场大雨,雨水砸在窗上噼啪作响。肮脏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烫得她自己都心惊。


    她梦到那枚被高高抛起的硬币,梦到第一次亲吻。她利用姐姐的身份,骗了懵懂无知的妹妹,唇齿相依瞬间,心跳震耳欲聋,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


    ……畜生。


    她在梦魇裏挣扎,想喝止这场荒唐的回忆,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


    不要碰她。


    她流着泪哀求那个无知无畏的,二十二岁的方如练。


    场景骤然切换,跳到那张巨大的床上。


    方知意像被捕猎的小兽,可怜、慌张又迷茫。


    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间隙,亲吻她,拥抱她,用温柔的姐姐声线诱哄:“别怕,姐姐在呢。”


    那些暧昧的、不堪的声响,清晰地钻进此刻方如练的耳朵。


    她看见方知意眼角的泪,喘息时潮红却懵懂的脸。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被二十二岁的自己吞入口中。


    “你不许碰她……你不准碰她!不准碰她!!!”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少女的身体在被欺负,在颤抖,在哭泣。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抱着她,压着她的膝盖,勾着她的腰,恶劣地肆意妄为。


    方如练忽然能动了。


    手裏凭空多了一把刀,几乎无需思考,崩溃的意志已驱动手臂,狠狠刺向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


    噗嗤。


    刀锋没入肩胛,温热的血雾猛地溅开。


    一刀。又一刀。


    她发狠地捅下去,黏腻的血溅在脸上,渗进眼睛裏,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杀了你——”


    洁白的床单上,血污狰狞地蔓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魔怔般重复,刀刃起落,不知疲倦。


    身下的人早已不成形状,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可她看着还不够,远远不够。


    刀刃继续机械地刺下,她红着眼嘶吼:“你去死啊!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躯体彻底灰飞烟灭。


    床上只剩下一片暗红浓稠的、浸透的痕迹。


    她终于停下,喘息着抬起头,看见缩在床头的、瑟瑟发抖的方知意。


    她一怔,松开了手裏的匕首,慌张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女孩扯了个笑。


    她怕吓到方知意。


    手忙脚乱扯过被单裹住女孩赤裸的身体,颤抖着将她搂进怀裏,“没事了……小意,没事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我们都没事了,别怕,姐姐在……”


    失控的眼泪滚在方知意肩上。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胸口传来尖锐的、冰凉的刺痛。


    她低头。


    一把匕首正插在心口。


    握着刀柄的,是方知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方如练愣了一瞬,又极其温柔地笑了。


    她抬起自己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女孩冰冷的手背,引着那只手,将刀刃往自己心口深处缓缓推进。


    疼痛贯穿整个心脏。


    她哽咽出声,又怕吓到她,轻声笑着说:“别怕,我也死了。”


    我也死了。


    不会伤害你了,别害怕。


    可是……


    可是为什么穆云舒的尸体,还会出现在这裏?在这冰冷的停尸间裏。


    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像睡着了。


    她明明已经……已经把那个方如练杀死了啊!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


    嗡——


    尖锐的剧痛贯穿头颅,整个世界在眼前骤然扭曲、崩解,轰然倒塌。


    ————————!!————————


    之前脑过三十岁练姐穿回去,和二十二岁练同臺竞争的番外,想了想写不下去。


    因为三十岁的练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十二岁的练给噶了。


    第140章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呛得方如练耳朵疼,她张嘴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皮。


    是一间很亮很冷的房间。天花板是白色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察觉身体的复苏,争先恐后围上来,堵住鼻腔的血气。


    眼皮很慢地眨了眨,眼珠绕着眼眶转了一圈,她分辨出这是在医院病房。


    怎么又进医院了?


    方虹和穆云舒又要担心了。


    穆云舒……


    默念这三个字,心口忽然一阵揪着疼,她皱着眉头张嘴喘息,像是被什么勾着神魂。


    昨晚发生的一切,昏沉间断续的梦魇,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


    并不真切。


    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疼,她喘息着忍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在一片混乱的记忆裏,缓慢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和方知意摊牌了穆云舒的死因。


    困扰、啃噬了她两辈子的良心枷锁,从今往后,也将同样死死缠绕方知意。


    咬着唇流泪,呜咽。


    病床吱嘎吱嘎小声响,也在呜咽。


    方如练撑着手坐起来,手掌传来不可忽视的疼痛,她低头看去,两只手都被绷带包裹着,只露出十指指尖。


    那是昨晚她用石头砸破车窗,把手伸进碎玻璃裏开车门时划伤的。


    从车裏拖出来的那个人并不是方知意。那辆车也并不是她的车。


    小意呢?


    视线在冷冰冰、空荡荡的病房裏扫了一圈,方如练晃了晃昏沉的头,撑着手臂下床。


    小意肯定很难受,她回家了吗?她在穆云舒那裏吗?还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难过自责……


    天花板冷白的灯落下来,照得人眩晕,方如练抬手挡了下光,摇摇晃晃往前走。


    又咳了一声,震得她心口发颤,喉咙疼得厉害,方如练疲惫又沉重地吸了好几口气,总算磨蹭到病房门口。


    手刚扶在门把上,方如练还没用力,门忽然开了。


    抬眼,视线顺着那截温柔的衣裙往上,落在穆云舒那张温柔疲惫的脸上。


    忽地呆住了。畏惧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踉跄,站不住,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扶住。


    “小练?”她听到穆云舒担忧的声音,“怎么下床来了?”


    心口的抽痛在持续发酵,脑中细细密密的嗡鸣声却慢慢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方如练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抬眼看向女人。


    看见穆云舒脸上的担忧和紧张,方如练后知后觉自己模样狼狈,她摇了摇头,想朝穆云舒勾出一个笑,示意她别担心。


    比笑容先出来的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弹,猝不及防。


    穆云舒抱着她,任由女孩伏在她胸口呜呜呜地哭起来,她抬手轻拍着女孩肩膀:“怎么了怎么了?难受还是哪裏不舒服?身上哪裏疼……我们先回床上躺着,我叫医生来看啊……不哭不哭……”


    方如练比穆云舒高,骨架也大些,此刻还生着病。穆云舒不敢用力带她,只一遍遍柔声哄着,“小意欺负你了是不是……对不起……”


    抬手拍着女孩单薄的脊背,穆云舒想起给她换下那一身湿漉漉的、带血的衣服时,方如练身上的痕迹,尤其胸前的红痕,以及手腕上的青紫。


    穆云舒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不是……”泪眼在穆云舒肩头碾了一圈,方如练红着眼抬头,“小意没有欺负我。”


    眨了下眼睛,视野变得清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小意呢?她……她在哪裏?”


    穆云舒眼神躲闪了一下。


    方如练心口一跳,抓着穆云舒的手用力了些,“穆姨,方知意呢?”


    穆云舒说:“她发了高烧,现在还没醒,在别的病房。”


    昨晚半夜穆云舒和方虹已经睡了,忽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方如练昏迷不醒,方知意浑身湿透蜷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呜咽一声踉跄扑进穆云舒怀裏,晕了过去。穆云舒抬手一摸,方知意浑身滚烫,烧得迷糊。


    方如练说:“我想去看看她。”


    “方虹在那边照看她的,不用担心,已经退了点烧了,你别急。”穆云舒轻轻按住她,“小意是淋了雨发烧而已,倒是你,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如练苍白的脸上。


    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又是咳血又是晕倒……她大概也看得出来,方如练有心病。


    昨天看到方如练身上的痕迹时,她和方虹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吵架冷战而已,没想到会闹到这么惨烈的地步。


    方虹泪如雨下,咬着唇对她说:云舒,明天等她醒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穆云舒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能猜到方虹要说什么。


    元宵节后方虹那次高铁突然改签,将近八个月的家庭冷战,方虹和方如练的,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加上这大半年来的观察和体会,她自然能察觉一些东西。


    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只是方知意一厢情愿——想来那孩子内敛得很,没有万分把握,她只会把暗恋埋在心底,不会告诉母亲。


    方如练那边,或许也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姓林的圈内心上人。


    八个月前自己那番误打误撞的介入与阻止……她当时只是隐约不安,凭着母亲的本能去干预,如今却在两个受伤的女儿面前,被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茫然所淹没:


    是不是……自己大半年前,根本就不该介入,不该阻止?


    抬手摸了摸女孩苍白的脸,摸到了一手滚烫的泪,她听见方如练沙哑的声音:“穆姨,我、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小意……”


    穆云舒看着她眼底的哀求,终是不忍再拒绝,轻声应道:“好。”


    两个病房隔得不远。穆云舒给她披了件外套,仔细系好扣子,又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遮住,扶住方如练的手臂,引着她慢慢朝门外走去。


    病床上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和,手背上还连着点滴。方虹窝在床边的椅子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眼下是和穆云舒如出一辙的青黑。


    显然,她和穆云舒一样,也一夜未眠。


    方如练没敢靠近,只在门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


    门内,方虹缓缓睁开眼,眼眶一点点红了。


    时间还早,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气裏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云舒搀着方如练回到病房。


    方如练却在进门时停住,转身关上门,带上了锁。


    穆云舒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小练?你怎么……”


    话音未落,女孩抓着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苍白脆弱,


    “穆姨。”方如练艰难地,郑重地说。


    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凉又硬,可方如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滚烫的眼泪直直砸下,她按住穆云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脸望向那张温柔的面容:


    “穆姨,我骗了您。”


    身体明明已经干涸得像要裂开,可一开口,眼泪却仿佛永远流不完。


    “过年的时候……我骗了您,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她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我喜欢小意,我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穆云舒眼眶一湿,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体还弱……”


    方如练跪得纹丝不动,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这件事,我骗了您,我还骗了她。我、我……”压着脑中尖锐痛苦,她崩溃出声,“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引诱她!我仗着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后来,又骗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诱她,是我拐骗她——”


    穆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


    惊恐的惨白裏,还掺着一丝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练用力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岁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岁……可穆云舒听懂了她的话。


    这不是二十三岁的方如练的忏悔。


    脑子裏嗡嗡作响,太阳xue顶着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穆云舒艰难地眨了下眼,扶着门稳住发软的身形。


    “对不起……穆姨,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姐姐,对不起……”


    那嗡嗡声始终没停。


    穆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如何仓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


    “醒了,退烧了。”


    “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穆姨呢?”


    方虹说:“在那边照顾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缩着膝盖,开始啃那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咙裏咽,“你要不看着她点……我怕她……”


    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穆云舒想不开。


    “我一个人要看几个人?我自己都还想不开呢。”方虹疲惫道。


    方如练说:“对不起,妈妈。”


    方虹吸了一口气,想起医生的叮嘱,“开不开的,如今也只能开了。你不用担心我和云舒,我们是大人,见得多了,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还有小意……”


    方如练歪着头朝她笑:“我很好啊。”


    方虹问她:“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视线一压,看向女孩依旧青紫的手腕,“你身上那些印子……”


    “都是误会。”方如练下意识将手往被子裏缩了缩。


    身上的病号服不知是穆云舒还是方虹换的,但她们肯定……什么都猜到了。


    “我贼心不死,我引诱她。”她缩着肩膀继续啃苹果,模糊不清地说着,“至于昨天晚上,真是误会,我以为她坐在车裏呢,吓我一跳。”


    她嚼着苹果眨了下眼睛,“诶,那个人救下没有啊?这样算不算我见义勇为?”


    “不知道,你回头问问小意吧。”


    她低下头,“嗯。”


    “工作停了,好好休息。”


    方如练直起腰:“啊?”


    “啊什么啊?三天两头进医院,你还想怎么样?医生说了要你静养!”


    “电影就快拍完了,等杀青了我一定好好休息。”她急忙道,“只剩最后两周了,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周。现在违约公司不会同意的。而且医生也说了……”


    她顿了顿,找到理由,“情绪稳定最重要。自己待着胡思乱想,还不如在片场专注演戏来得平静。”


    这倒也是实话。


    可方虹不肯轻易让步,坚持要等医生来做专业评估。直到医生明确表示“只要不过度劳累,保持情绪平稳,可以酌情考虑”,她才勉强松口,算是默许。


    其实所谓静养,最关键的还是那处“心病”。


    心病从来最难医。


    “你穆姨说……事情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小意也……”方虹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她让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应声。


    方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心裏……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结?”


    她看得出来,方知意和方如练之间绝对还有隐瞒。可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沉默以对,任凭她和穆云舒怎样旁敲侧击,都不肯再吐露半分。


    方如练又不说话了,低头啃苹果。


    *


    隔天,方知意先办了出院。


    方如练因为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加上双手的伤不便行动,得继续留院观察。


    下午,方知意来看她。


    单人病房裏,两人在一片寂静中对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在地板和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脆的金箔。


    漂亮的光柱横亘在两人中间,浮光翻飞。


    方如练抬起眼,视线越过那片过于灿烂、几乎令人眩晕的光,望向对面的女孩。


    方知意微微垂头,碎发在脸颊两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背光处的植物,和满室金光格格不入。


    “小意……”


    “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缄默。


    方如练移开视线,抬手抓了抓头发:“你先说吧。”


    “姐姐前世的病……那些阴雨绵绵的情绪,都是因为这件事吗?”


    她声音很平,碎发在颊边轻轻晃了晃,染上几抹浮光,“所以,你才总是不愿和我亲近,总是吐,总在半夜惊醒哭泣,总一遍遍对我说对不起……”


    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了。


    方如练沉默下去。


    两人又是长久的静默。


    “姐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方知意终于轻声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前世。我们重来了,妈妈还好好的,你不要……不要再这样惩罚自己。”


    方如练低声应:“好。”


    她看向方知意,很轻地扯出一个笑:“是啊,重来了。小意,你也是……不要折磨自己。我们、我们都要向前看,好好地过……别让穆姨和妈妈担心。”


    她们默契地互相安慰,却又默契地在心裏给自己判了刑。


    终究是回不去了。


    如何能原谅呢?谁又有资格谈论原谅?


    只有那个曾被她们伤害、再也回不来的穆云舒,才有资格说原谅。


    腐死在伤口上的烂肉和脓血,终于被连根剜出。过程痛彻心扉,留下两道无法愈合的、彻骨的伤疤。


    伤疤或许会随着时间结痂、褪色。


    可内裏那根断了的骨头,却再也长不好了。


    有再多的阳光,都不会长好了。


    *


    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冷战结束了。


    对此,陆可大为惊奇。


    她曾亲眼目睹两人之间那种连空气都能凝滞的紧绷气氛,如今却看见方知意会自然地接过方如练递来的水杯,而方如练会在对方走过时,会抬手和方知意打招呼。


    大大方方的,倒真像一对姐妹了。


    “你们这是……”一次午休时,陆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方如练,“和好了?”


    方如练正站在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金黄的叶隙,落在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上。


    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银杏叶。


    “都是一家人。”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叶子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哪有什么真正的隔夜仇。”


    剧组复工后,进度飞快。


    校园一角重新架起摄像机,熟悉的场记板声响,大学生群演们穿着戏服在镜头前来来去去,笑语不断。那场雨夜带来的创伤,似乎也被这忙碌的拍摄日常逐渐覆盖。


    与此同时一条热搜悄然爬升:#方如练见义勇为#。


    话题裏附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画面裏雨夜迷蒙,街灯昏暗,一个女人正用石头奋力砸向一辆冲进绿化带的车窗。玻璃碎裂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破损的车窗内,摸索着打开车门,迅速而果决地将裏面的人拖了出来。


    视频后面还有被救者的采访。


    评论区一片赞誉,自发地将方如练过往银幕上的侠女形象与现实重迭,夸她“人戏合一”,“本色善良”。


    陆可刷着手机,“真的啊?”


    方如练摸了摸眉毛,有些心虚:“误打误撞吧。”


    当时路人太多,拍照的人也不少,给她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好邋遢的。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学生们下课了。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对陆可说:“收工后去食堂,方知意请客。”


    鹭围大学的食堂很有名。


    方知意坐在食堂最靠裏一个单独的角落,看到她们过来,便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姐,陆可姐。”


    周围满是喧哗的学生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聊天。


    方知意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或轻声应一句“嗯”。大多数时间都是方如练和陆可在说话,兴致勃勃地聊着片场趣事和网络热搜,那些轻松热闹的话题。


    有时陆可不在,就只剩她们两个。


    方知意会跟她说起今天的课程、繁琐的实验。她会提醒方知意周末记得回家,或者说些家裏长短,有关方虹,有关穆云舒,或是有关家裏那簇粉白蔷薇。


    她们默契地绕开某些话题和情绪,避开不经意的对视,又努力地接话答话,将那些可能陷入沉默和思考的缝隙填满。


    她和方知意在做一对最寻常的姐妹。


    又或者说,在尽力扮演。


    剧组很快杀青,方如练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她在酒店裏昏昏沉沉瘫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跑去鲸鱼湾的沙滩上,晒了足足大半日的太阳。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对着身后建筑物和大海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裏。


    方虹和穆云舒很快回复,夸景色漂亮,顺便提醒她:明天周六,记得去学校把方知意接回家。


    海风一阵阵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思绪也莫名地被吹散,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在这裏吻过方知意。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帆船模型上。记忆瞬间清晰:没错,就是这儿,就在这个标志性的帆船模型下,她们的呼吸曾交融在一起。


    心下一慌,她急忙点开自己刚发到群裏的照片仔细检查。果然,那个显眼的帆船模型就在画面的角落裏。


    好在发送时间还不足两分钟。


    她手指飞快地长按图片,点下了“撤回”。


    太阳在往西边沉,海面波光粼粼。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收到方知意的信息,问她是否方便来接。


    【今天回家?】


    方知意回:【今晚没课。】


    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不如直接接上方知意一起回家,方如练收起东西,开车前往鹭围大学,在校门口安静地等着。


    方知意让她在西南门等。


    这裏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车流稀少,格外安静,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将金黄的叶子洒了满地。


    方如练穿了件米色风衣,倚在车门旁。风吹起发丝,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等的时间有点长,她自娱自乐起来,俯身捧起一大捧银杏叶,用力往空中一撒。


    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私人的、浪漫的雨。她自得其乐地笑起来,因为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小惊喜。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方知意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干什么?偷拍啊?”她心情不错,突然抓起一把叶子朝方知意扔过去。


    方知意侧身躲开,把手机收起来,也弯腰抓了一把叶子回击。


    精心护理的头发沾了好多叶子,方如练边躲边从地上刨叶子:“我刚才没有扔这么多!”


    “你先开始的!”


    ……


    起初只是试探性玩闹,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一点较真的胜负心。两人你来我往,最后干脆抓起大把大把的叶子,像扫落叶一样往对方身上埋。


    最后,两个人精疲力尽地倒在厚厚的金色叶堆裏,方如练墨镜早掉了,真怕这鬼样子被拍到上热搜,先举手投降:“我不玩了我认输……”


    身下是蓬松绵软的触感,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空,树上还挂着未落的金黄,美得有些不真实。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们就那样并排躺着,听风声掠过树梢,听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还有不知名的大鸟划过天际时悠长的鸣叫。


    以及,彼此的呼吸。


    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天色终于暗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点亮。


    “走啦!”


    方如练爬起来,见方知意还躺在地上,伸手拉她。


    方知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在站定的那一瞬,毫无预兆地、轻轻撞进了她怀裏。


    那是一个短暂却异常圆满、扎实的拥抱,带着秋日阳光和落叶的气息。就在方如练怔住的瞬间,怀裏的人已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方如练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绕到车头另一侧的车门。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明朗的:


    “姐!”


    她回头。


    方知意站在路灯下,光晕拢着身影。


    “方如练!”方知意笑着,大声喊她的名字,“高考后,你说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说,只要我不是要星星月亮,你都会给我。现在还作数吗?”


    风声穿过银杏树的枝桠,路灯微微闪烁。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声音落在晚风裏:“作数啊。”


    方知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分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望着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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