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沈黎意识再次清醒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前是一个昏暗的密闭空间。
沈黎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江怀川是否和自己在一个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挪到墙边,蹭着墙站起身。
忽然,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沈黎失去平衡,踉跄的朝一旁倒去。
砸地的剧烈疼痛让沈黎倒吸一口凉气,他蜷缩在地上屏息凝神,混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海浪声拍打木板的声音。
他在船上。
不知开了多久,船速渐渐慢了下来,沈黎知道要到岸了,他连忙闭上眼睛装作昏迷。
门被从外面打开。
“啧!怎么还没醒?”
“不会药量下大了吧?”
“不知道,算了算了,扛出去吧,麻烦死了,也不知道干嘛要把他带上,看这小脸白的,别到时候死这了。”
沈黎被扔在了车后座,车子启动,前面的两人没注意到沈黎已经醒了,还在继续骂咧。
胖子手握方向盘:“啐!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道哪找来的,怪阴森的,你说这些有钱人都什么癖好啊?城里的大房子不住,来这鬼地方待着,有病。”
“我咋知道,反正干完这票我就金盆洗手了,妈的!你看着点路啊!”
“我这不是急吗?!老子第二次开这破路,不迷路已经很可以了!别瞎逼逼!老吕他们怎么开那么快?”
闻言,副驾上的男人嗤笑一声:“他们车上那个可是金疙瘩,能不快点儿运过去吗?上头特别嘱咐了,绝对不能伤到一点。”
“也是。”
闻言,沈黎的心定了不少,听他们的意思,江怀川性命至少是无碍的。
摇摇晃晃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栋隐秘的别墅。
沈黎被他们扛在肩上,吹了凉风,又在地上躺了几个小时,额头已经起了热,沈黎有些难受的蹙眉,感觉自己的肚子被顶的生疼,他微睁开眼,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
沈黎挣了下身体,引起两人注意。
“你们是谁?放我下来!”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一人绕道沈黎面前,咧嘴露出熏黄的牙齿,他朝沈黎吐了口烟:“哟~睡美人终于舍得醒了?”
“咳咳!”沈黎猝然避开,“这是哪里?”
“哈哈,放心,是个好地方,你马上就知道了。”说着,胖子将沈黎放下,反手卡住沈黎的脖子推了把,“自觉点往前走。”
说完,继续向前,推开尽头紧闭的屋门。
屋里,坐在正中间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视线看了过来,下一秒,于德海朝江怀川扬了扬下巴,高兴的说道:“嘿!说曹操曹操就到!江总看看,这条尾巴熟悉吗?”
江怀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部手机,他半撑着脑袋,一双桃花眼耷拉着,哪怕在这种被挟持的状态,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镇定自若的松弛感。
顺着于德海的视线望来,看清被他们架着卡着脖子的人,江怀川放在大腿上的手猛的握紧。
江怀川冷冷瞥了眼于德海,他站起身,走到沈黎面前,目光如刃的扫视了过去。
胖子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力道。
江怀川:“我倒不知,于董竟然也会用威胁这招。”
于德海:?
你瞎说什么玩意呢?!这人是自己送上门的!跟我没关系啊!
于德海嘴唇蠕动了两下,对上江怀川渗着凉意的双眸,只觉得解释苍白。
于德海的反应江怀川不理会,他的目光落在沈黎被反绑着的双手,白皙的腕上两道红痕刺眼极了。
意识到触了江怀川的逆鳞,于德海连忙赔笑:“误会误会,还不快解开!”
双手被解开,趁着视线死角,沈黎迅速碰了下江怀川的掌心。
江怀川眸光一闪,他装作无事的撕下沈黎嘴上的胶带,指腹刚蹭过他泛红的皮肤,下一秒,沈黎的身形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自己怀里。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见状,于德海惊骇起身。
他就是想要点钱,钱到位一切好说。
江怀川将沈黎打横抱在怀里,自始至终的从容淡定消散殆尽。
“叫医生过来。”
于德海哪知道这有没有医生,这又不是他的别墅,他也是第一次来,但他不敢说。
于德海看着沈黎垂落的脑袋,生怕人死自己眼前了,他连忙朝着胖子使眼色:“快去找找有没有医生。”
还真被胖子找到了一个医生。
沈黎的外套被脱下,医生拿着听诊器一阵捣鼓,最后得出结论——
没什么大事,受凉发热引起的昏迷,输个液就好。
——
别墅的另一侧,不久前才出现在江怀川面前的医生此刻恭敬的站在桌前,他微微弯着腰:“老板。”
掩在暗处的人影动了一下:“查过了?”
医生点头:“是的,身上没有东西。”
“好。”
于德海有些急,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按照计划,他负责绑架江怀川,得到巨额财富,而江怀川会被那个人永远的囚禁在这里。
囚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会被全全摆平,江怀川会得到一个合理的完美的谢幕。
想起那人提起江怀川时眼中露出的几近癫狂的痴迷,久经情场的于德海也忍不住抖嘴皮。
太他妈有病了,竟然……嘶!
——
江怀川坐在床边,他沉默的看着沈黎平和的睡颜,放在口袋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条坠着小海豚的银色项链。
这是刚刚混乱的时候,江怀川从沈黎脖子上摘下来的,里面装着微型定位器。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怀川就清楚的知道了,沈黎早就联系过警方,此刻警方正在循着这个微型定位器的信号找过来。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项链绝对不能被发现。
于德海没有给他们安排食物,时间一晃到了次日凌晨。
江怀川走到床边,他终于看到了些屋外的全貌,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太隐蔽了,周围花丛灌木,高树林立,与其说这是避世的别墅,不如说这里就是一个尚未被开发的丛林深处。
哪怕有定位,警方的救援也将极为艰难。
睡了一晚,沈黎醒的时候虽然脑袋依旧有些昏沉,但好在精神气不错。
沈黎的目光在江怀川身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他脸上,抿唇:“江总。”
“嗯。”江怀川温声道,“抱歉,辛苦了。”
两人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警方是在当天下午强攻上来的,下午两点,半空中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四架飞机在上方盘旋,别墅被大量警车包围,警笛声响彻整个外围。
昏暗的书房内,东西被砸了满地。
男人手中的拐杖撑着地,他气喘吁吁的看着桌上相框,浑浊的双目中满是不甘。
西装革履的保镖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劝道:“老板,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机会日后多的是,切勿因小失大。”
那个人丢下自己跑了的消息于德海是半小时后才得知的,他本就是强攻之末,精神紧绷到了极致,猛的一听这消息,差点仰倒在地。
于德海目眦尽裂,一脚踹到了脚边的凳子:“妈的!老匹夫!”
还没等他说下文,紧闭着的房门被推开,胖子出现在门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着。
“老板!那两人不见了!!”
闻言,于德海“唰”的站起身,他的双目蓦然瞪大,喉间发出“咯咯”两声:“还不快找!都给我去找!!”
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钱!
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为什么!
念及此,于德海眼中闪过狠戾,他一把夺过旁边人的枪,癫狂点笑了起来:“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屋外的警告声寸寸逼近,外面警方看劝告无果已经展开行动。
屋内,于德海神经质的踹开一间又一间门。
没有,还是没有。
于德海紧咬着后槽牙,倏然!
“碰”
头顶上传来一道异响,于德海心中一喜,瞬间朝楼梯跑去,上到二楼,于德海一眼便瞧见了走廊尽头虚掩的房门。
他深吸一口气,在手下的保护下缓缓靠近。
于德海刚走到门口,还没等他推开,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老板!他们跑出去了!”
于德海猛然扭头,他快速来到手下身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正被警方护着往外走去。
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于德海的眼底霎时血红一片,他举起枪扣下扳机。
硝烟味冲入鼻腔,子弹如离弦之箭发了出去。
寒意从背后腾起,下一秒,江怀川被一道巨大的力推了出去,风刮过脸颊,耳边是子弹穿透身体的声音。
江怀川惊愕的回头,他颤抖着手接住了沈黎下坠的身体。
子弹不偏不倚打在了心脏的位置,鲜红的血液溅在脸上,宛如昙花从沈黎心口绽开,他几乎当场没了意识。
警方破门而入的时候,于德海已经死了,他手握着手枪,食指搭在扳机上,一颗子弹正中太阳穴。
据其他落网嫌疑犯的口供,于德海在击中沈黎后,突然反手对准自己扣动扳机。
死于自杀。
后面一年,沈黎重伤陷入昏迷,江怀川频繁来往医院和公司之间。
对于这个调查结果,江怀川没认,于德海常年赌博,虽有灰色渠道,但绝对不会有那么精准的枪法。
那一枪绝对不是于德海下的手。
第62章 第62章
沈黎失明的第五天是江父和江爷爷的忌日,A市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窗外一片白雪皑皑,病房内打着暖气,沈黎坐在沙发上,任由江怀川动作。
江怀川将围巾仔细的绕到沈黎脖颈上。
嘴上说着出去要穿暖和点,实际望着窗外寒凉的天气,眼底满是不乐意。
柔软的触感传来,沈黎忍不住将下巴埋进羊绒里蹭了蹭,察觉到江怀川的情绪,沈黎忍不住笑出声。
如往年一般,忌日当天,江怀川带着沈黎去江家老宅接上江母,一起去看望故人。
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初雪是骤降,一夜间,温度降了一节,沈黎前几天才醒来。
别看沈黎这几天和没事人一样,能吃能睡,白日里还能配合陆禾安胡闹,但江怀川知道,这都是面上的,沈黎的身体已经在日益衰弱下去。
这几日,江怀川拥着沈黎,只有在夜晚无声的寂静中,才能看到他平和笑容下,那苍白的倦意。
江怀川的手不厌其烦的轻轻拍打着怀中人的后背,温热的指腹滑过他微蹙的眉间,落下一道缱绻的爱意。
忌日前一晚,江怀川望着窗外飘落的白雪出神,他将沈黎抱在腿上,用沈黎最喜欢的姿势一下下的顺着他的脊背。
沈黎下巴抵在江怀川的肩膀,歪着脑袋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明天我们不去了好吗?”
江怀川说的是“我们”,但沈黎知道,指的是自己。
沈黎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不舍。
明年,或许就没机会了。
“我想去。”
江怀川的手一顿,他沉默许久,喉间干涩的落下个“好”字。
他那么了解沈黎,又怎会不知沈黎心中在想什么。
——
车子驶入清山公墓,江母望着车窗外失神。
时间真的是一眨眼的东西,转眼也是第六个年头了。
车子停在距离陆家公墓两百米外,沿着青石砖往上走一段就到了。
江母恍然回神,她的视线落在车窗上,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庞,江母定定看了会,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眼尾,轻轻揉平眼角的细纹。
她扯出一抹明艳的笑容,一如当年初见时。
江母拉着沈黎的右手,凛冽的寒风忽然弱了下去,清风吹过鬓边的碎发,她拢了拢:“走吧,他们等急了。”
江怀川抱着两束花,一束白桔梗,一束白菊,缓步跟在两人身后。
墓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他的后背微微弯着,注意到动静,他转身看来。
江母脚步一顿,他将沈黎的手递到江怀川掌中:“大哥来得好早。”
江之荣的目光扫过后方的江怀川,他笑道:“年纪上去之后,就睡不着了。”说完顿了顿,“我去旁边的亭子坐会,这腿真不中用了。”
白菊被放在江爷爷面前。
江母拿出手帕擦过碑面:“爸,我带着怀川和小黎又来看您了。”
“公司一切正常,您就别操心了。”
“最近忙,您别见怪……还请您保佑两个孩子健康平安。”
江怀川握着沈黎的手紧了紧。
……
江怀川将白桔梗递给江母,这是她早晨亲自扎的,上面绑着粉色的拉丝蝴蝶结,江母上前。
江母的语气轻快了些,她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白桔梗的花瓣贴着照片上男人的下巴,他微笑着,仿佛嗅到了鼻尖的花香,微风吹过,扬起几片花瓣,无声的回应着妻子。
“原本打算给你带糕点的,但是失败了,你别急,下次哈,我一定给你带。”
江母絮絮叨叨了许久,她像个小姑娘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怀川站在沈黎身边,默默注视着照片中那个熟悉的人。
记忆中,父亲严厉却不刻板,母亲温柔但不溺爱,江怀川的少年是在热烈的青春中度过的。
高中他爱上了重金属音乐,接触了摇滚,江父乍一看到视频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个随着音乐疯狂摇摆的男生是他儿子?
江父不理解,适时,助理提交上来了一份江怀川所在高中音乐晚会的邀请函,放在平日里,江父日理万机绝对不会去参加,但是这一次,他却临时改变了想法。
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被特别邀请,坐在第一排的江父走的时候觉得自己都快聋了,他坐在车里,忍不住扭头打量身边穿着无袖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银链子的儿子,纠结许久,最终只憋出一句:“保护好耳朵。”
摇滚江怀川只玩了半学期没到,他又有了其他爱好,江父时常不解,只觉得这和江家的家风不符,完全是离经叛道。
江怀川每当觉得江父会阻止自己时,得到的永远是一句变扭的关怀。
“保护好膝盖。”
“保护好眼睛。”
当江怀川爱上赛车时,江父嘟嘟囔囔的许久,最后留下句:“保护好……算了,保护好全身吧。”
江母说了许久,她将丈夫碑上的浮灰扫掉,她红着眼眶看向站在身后的沈黎和江怀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怪我,一下子说太多了,把你俩晾在后面了,我去旁边待会。”
江怀川拥着沈黎,他不知道说什么,简单唠了两句后,便闭口不言了。
这些年江母常说他越来越像他父亲了,意思是说他沉闷寡言了许多。
祭拜完后,几人沿着青石路往下走。
江母去墓园服务大厅捐款,这是她每年的今天都会做的。
沈黎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江之荣想同江怀川说些什么,他借口上厕所离开。
见状,江之荣眯眼:“小黎很懂事。”江之荣看向江怀川,“说起来,我们也一年多没见了,最近过的好吗?”
江怀川没说话,江之荣也不恼。
“听说你最近在让人看天镜庄园的别墅,那边环境不错,适合调养身体,我听说……”
江之荣顿了顿,声音透着诡异的凉薄,继续说道:“沈黎不太好了。”
江怀川眼底寒光乍现,薄唇轻启:“与你无关。”
江之荣眉目放松:“瞧你,又急,你父亲可不会向你这么对我说话。”
闻言,江怀川终于掀起眼皮,幽深不见底的黑瞳死死盯着江之荣,意有所指的说道:“江董,我与他,本就不是一个人。”
江之荣散漫的双目瞬间锐利,他微微直起身看向江怀川,呼吸沉重了几分。
江之荣细细观察着江怀川,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良久后他松下肩膀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们虽然长得像,但终究……不一样。”
沈黎回来的时候,江之荣已经走了。
工作人员将人送到桌前,沈黎正打算摩挲着坐下,刚一伸手便握上了江怀川的手,沈黎意识到了,问道:“走了?”
“嗯。”江怀川将人带到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破防了。”
沈黎:……
你和他说什么了?
沈黎没问,他知道江怀川有自己的计划,放在口袋里的左手划过纸片锋利的边缘。
晚上,是在江家老宅吃的晚饭,吃过晚饭,见沈黎眉眼间浮出倦意,江母连忙让儿子带沈黎回医院。
——
沈黎的眼睛是在半个月后睡完午觉恢复的。
那时江怀川正坐在沙发上开视频会议,临近年终,这个会议江怀川本应该到公司开的,但他放心不下,沈黎所有药物都会过陆明轩和他的手。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日的情形,江怀川依旧惊魂未定。
陆禾安今年收到了柠檬台跨年晚会的邀约,这是提升知名度的好机会,陆禾安趴在沈黎病床边不乐意去。
“为什么不去?”
沈黎摸了摸陆禾安的脑袋,他最近头发做了卷毛,蓬松的,手感极好,沈黎很喜欢。
“不想去。”
“胡说。”沈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受欺负了?”
陆禾安摇头:“没有。”
见陆禾安不想说,沈黎没再提,但他记着这事,他怕陆禾安受欺负了不说,让宋安悄悄查了一下。
还没等宋安给回复,沈黎就听到了躲在走廊尽头角落里陆禾安和他经纪人的对话。
“我真走不开,你手底下不是还有其他人嘛,郑韵唱歌就不错,让他上呗。”
经纪人抓狂,人家看得上郑韵会不邀请吗?
经纪人:“祖宗!我见过抢资源的,还没见过让资源的!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一定不愿意去?”
良久,沈黎听到陆禾安说:“我走不开,你也知道沈黎现在的情况,他帮我那么多,我不能忘恩负义。”
经纪人噎住了。
沈黎扶着墙壁,几息后,他转身朝病房走去。
后来,等陆禾安回来后,沈黎没有直接提这事,他从晚会有哪些人入手,再到他被安排了什么歌曲,最后他说道——
“可是我想看,医生说我这眼睛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去现场看。”
最终,陆禾安还是去了,当天还给沈黎带过来了一张座位票。
沈黎开心了,但江怀川沉默了,他盯着那一张座位票几乎能看出朵花来。
大部分时间江怀川都在医院陪着沈黎,他不在的日子沈闻远和沈辞也会轮着过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这一天。
——
沈辞:“小黎,我马上就到啦,我给你带了芒果干。”
电话刚挂断,前方绿灯,还没起步,沈辞就感到车屁股被撞了一下。
沈辞连忙拉下手刹,下车,只见一辆出租车车头紧贴着自己的车屁股。
“那啥,不好意思。”司机带着黑色帽子,他尴尬的笑着,“我急着去接乘客,看绿灯起步急了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沈辞看了眼车屁股,被撞进去了一个大洞,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走保险走好了。
沈辞朝司机挥了挥手,都不容易,但司机却涨红了脸,他拉着沈辞说道:“要不我赔你几百块钱,不赔我良心上过不去。”
执拗不过,沈辞急着去见沈黎,只能答应了。
全程不过三分钟,偏偏事情就差点出在这三分钟里。
护士熟练的给他的手背消毒,沈黎蹙了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手被护士托起。
不对!这是男人的手!
沈黎不动神色的收回手,说道:“等一下,我去一下卫生间。”
沈黎悄然拿起手机,朝卫生间走去。
忽然身后一个力道拽住了他,径直将沈黎按回了床上。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护士一把夺过沈黎的手机扔远,“反正你也活不了了。”
“surprise!”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护士一惊,抬头。
门口,陆禾安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瞳孔放大,下一秒,抄起一旁的铁盘子:“你他妈在做什么?!快来人!!!”
第63章 第63章
沈黎全身绷紧发力,趁他注意力分散的瞬间转身一脚踹了上去,而后飞快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腰部撞到了桌子才停了下来。
陆禾安手中的铁盘子顺势砸了过去。
陆禾安的叫喊声惊动了楼层安保,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跑来,眼看计划已失败,“护士”环顾四周,迅速朝门口冲去,撞开陆禾安,消失在楼梯间。
陆禾安跑进房内,扶住沈黎,看向他略显苍白的唇色担忧的问道:“还好吗?啊?有没有不舒服?”
沈黎摇头,直起身,腰间传来轻微的刺痛让他动作一僵:“你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好着呢,我让人过来打扫……”
陆禾安的声音猝然一滞,目光一瞬不眨的盯着掉落在地上的针管。
“他给你打针了?”陆禾安的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了似的,吊得老高。
“什么打针?”
沈辞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撑着膝盖大喘气。
沈辞刚进医院,迎面便被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强壮男人撞了个正着,没等他站稳,后面就跟着追出来了一串保安。
沈辞眼尖的看到保安里面有两个熟悉的面孔,正是负责沈黎所在楼层的,追尾后一直弥漫在心间的那股异样猛的迸发出来。
电梯停在四楼,沈辞等不急,朝着楼梯就往上跑,果不其然,病房门大开着,宛如他漏风的小心脏。
“什么打针?”沈辞走进病房,顺着陆禾安颤抖的视线,一眼便看到了凌乱的地面上,那只泛着寒光的针管。
沈辞心一紧,心中乍然腾起了一个令他寒颤的想法。
“禾安,去找医生,地上那个针管立刻拿去化验。”
十分钟后,沈黎趴在病床上,沈辞正拿着膏药在他腰间涂抹:“多亏了禾安,幸好这次没出什么大事。”
陆禾安坐在沈黎另一边,他手上抱着抱枕,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今天是电视台第一次集中彩排,原本他是不过来的,谁知道彩排到一半,马上轮到自己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明星忽然从升起的两米高台上摔了下去,因为是朝后掉下去的,对方摔倒了后脑勺当场昏迷,彩排被迫中止。
因为后面也没安排工作,于是陆禾安直接开车过来了。
药物检验报告和江怀川是同时到的。
男人身上穿着西装,发丝凌乱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着同样乱七八糟的宋安。
沈黎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男人眼中溢出的惊惶,他连忙将芒果干放下,走上前,微微踮起脚尖拨了两下他的头发,安慰道:“我没事。”
江怀川目光落在沈黎脸上,直直的望着他温和的双眸。
鼻尖,沈黎最爱的柠檬香淡的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消毒水味。
江怀川敛去眼底的哀伤,大掌轻扶着沈黎的侧腰,另一只手从陆明轩手中扯过报告。
陆明轩:“针管内的药物成分中含有过量,这个药物一旦超量注射会导致严重的心律失常,引发心脏骤停。”
沈黎感觉到腰侧的大掌猝然收紧,又缓缓松开,而后轻轻蹭了两下,江怀川没看自己,但沈黎知道他在说抱歉。
傻子……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陆明轩朝江怀川问道:“监控已经派人在查了,你……有眉目吗?”
这明显是冲着沈黎来的,陆明轩第一个想法就是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知道。”江怀川的牙关咬得紧,这三个字几乎是被他硬挤出来的:“我来解决。”
当年那场飞机坠毁案经过这几年的暗中调查已经有了些许蛛丝马迹,再加上最近两年江之荣似乎在急什么,动静越来越大,也不如最初般缜密,细细摸索也能寻出点漏洞
江怀川一直没有对江之荣直接动手一个是现有的证据还不足以让他永不翻身,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沈黎的身体,还需要一年的恢复期。
虽然沈黎到现在也没有松口选择接受手术,但是江怀川早已秘密准备,若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哪怕沈黎恨他,他也必须……做这步。
只要沈黎能活着,恨他,厌他,那又何妨。
国外的公司已经稳步运营,国内这些年提拔的副总也足以扛事,若沈黎连再见自己一眼都不愿意,他可以离开。
国内的一切他都安排好了。
——
江家老宅内,江母对于这个意外来客很是稀奇。
“哟?今儿个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江母正在温室内给精心养护的白桔梗施肥,见儿子出现在花房门口,一脸惊奇:“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门关上,这片花要是没了,看我揍不揍你。”
江怀川跟在江母身边:“每年都给爸种这个品类,不怕他嫌?”
“胡说什么呢?!”江母手中的小铁锹轻轻敲了下儿子的后背,“我给你爸带的他敢嫌弃试试?”
“况且……”江母手指触碰上柔软的花瓣,美目流转眷念,“这也是我对他的承诺,带给他永恒的爱。”
江怀川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纯白。
永恒的爱吗?
半小时后,江母坐在客厅:“说吧,这么忽然来,还没带小黎,你肯定有事。”
江怀川肩膀下垂:“他的检查结果不太好。”
江母惊愕:“怎么会?”
“前几天刚出的报告,做手术可能会下不了手术台,保守治疗……最多一年。”
江母愣住了,她久久没有开口。
许久后,江母干涩的嗓音响起,她目光紧盯着江怀川:“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江怀川:“沈黎选了保守治疗,如果到时候他想法没变的话,我想……”
“你想绑他上手术台是吗?”
知子若母。
江怀川点头。
江母笑了,笑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哀伤:“然后呢?手术无非两种结果,成功或者失败,成功暂且不说,失败呢?你打算跟着小黎一起去。”
被说中了心思,江怀川没有出声。
江母一巴掌甩了上去,气的双目通红:“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你爸走了,你也打算抛下我?你到底有没有帮我这个妈放在眼里?!”
江怀川被打偏了头,房间内徒留江母气愤的喘气声。
许久后,江怀川开口,他的目光带着江母从未见过的卑微与乞求:“我舍不得,沈黎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我不舍得连那条路也让他自己走。”
江母终于卸力的坐会沙发上。
江母笑了:“你和你爸,真的很像……大家一直说江家都是痴情种,你爷爷是,你爸爸是,现在连你也是。”
江母满脸泪水,声音缥缈虚无:“那以后我来看你们,你们来接我。”
江怀川抽了张纸:“帮我带束白桔梗。”
“滚!那是你爸的。”
江母缓过来后,好奇的看向儿子:“如果成功了呢?你不怕小黎恨你?再怎么说你也违背他意愿强行送他上手术台了。”
“我都打算好了,他要是恨我,但还愿意见我,我就继续待在这里,要是他不想见我,我就去国外分公司,这边已经安排好人手了,宋安会留在这,他行事有我风格,能稳住。”
江母:“你倒是想的周到。”
仿佛回到了小学时期,每每满分得到夸奖,小小的江怀川都会不好意思的抿嘴笑。
“就是,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国外?
江母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嗤笑一声,带着些幸灾乐祸:“你都说了小黎心软,他不想见你,总归还是会见我的,我就留在这陪你爸了。”
“不过。”江母话头一转,她厉声斥责道,“大堂跪着去,不跪满三个小时不准起来!”
江怀川起身,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走:“是,谢谢妈。”
——
沈黎睁眼时,与前些日子的黑色虚无不同,眼前雾茫茫一片,沈黎半撑起身,视线中开始出现了别的色块,虽然模糊,但好在也能看清个大概。
例如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黑色色块是江怀川。
缓了几秒,沈黎掀开被子穿上鞋,避开大小不一的色块朝那块黑色走去。
江怀川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低头划平板的手指一顿,下意识看了过来。
怎么了?
没等江怀川出声,就见沈黎小心翼翼的避开沙发边缘,扑在自己身上。
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怀中坠满柔软。
江怀川手中的平板掉到了地上。
“看得见了?”江怀川轻笑着伸手揽住怀中人的腰,防止他掉下去。
沈黎脸埋在江怀川颈侧,开心的“嗯”了声。
江怀川:“真棒!”
沈黎抬头,身体微微后仰:“你哄小孩子呢?”
“看出来了?”
沈黎圈着江怀川的手紧了紧,他歪着脑袋,漂亮的茶棕色瞳孔盯着江怀川的脸看。
江怀川就这么坐着,微勾的唇角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温和又宠溺。
“吧唧!”
沈黎一口亲在了江怀川脸上。
江怀川:!!
天大的馈赠!!
江怀川的眼睛都亮了,他长臂一伸,将半米处正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向下一按,收手顺势扣上沈黎的后脑。
温热袭来,沈黎撞进灿若繁星的夜空,他顺从的张开唇,任由江怀川索取。
江氏集团会议室内,众人看着断联的共享屏幕陷入沉思。
后面的发展,是他们不能看的吗?
以及,最后江总那个眼神只是在得瑟,不是在挑衅对吧??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坐在前方的宋安,眼中满是控诉。
是吧是吧??
第64章 第64章
沈黎是在半小时后知道江怀川正在开视频会议的,彼时他刚从陆明轩办公室走出来,宋安的信息跳了出来。
【宋安:恭喜恢复(撒花)】
小半个月没发信息使沈黎打字的动作有些生疏。
【沈黎:谢谢】
沈黎有些疑惑,他恢复视力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现在除了江怀川,也就做检查的陆明轩知道,甚至连沈闻远都还不知道,宋安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没等他问,宋安的短信接着来了。
【宋安:江总现在在你身边吗?能帮忙问一下年终会议还继续开吗?】
年终会议?
沈黎脚步渐缓,打字。
【沈黎:你们前面在开会吗?】
宋安手机砸在桌上,在会议室众人的注视下,脸上瞬间爬满错愕。
【宋安:今天下午是公司年终总结,开的远程视频会议,江总没和你说吗??(老天鹅)】
他就说按照沈黎的性格,再怎么激动也不会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扑到江总怀里,更何况还主动亲吻!
沈黎僵在了原地,他忽然记起眼前一闪而过的灰色小方块。
沈黎直愣愣的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茶棕色的瞳孔瞪圆,耳尖早已红透,语气中难掩震惊和羞愤:“你刚刚在开视频会议?”
江怀川动作猝然一顿。
“老婆,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沈黎好整以暇的看着江怀川。
江怀川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如果说最初沈黎扑上来的时候是措手不及,那后面揽腰就是江怀川故意的。
反正那群人也只能看到沈黎的后脑勺,年末秀波恩爱不过分吧?
江怀川低头:“对不起,我错了,但是后面亲你那段我没让他们看见。”
沈黎轻哼一声。
沈黎没有生气,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好意思罢了,当时情绪忽然上来了,眼看江怀川就在不远处,一下子没控制住,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
那个“护士”被抓到了,江怀川没把人交给警方,而是让人悄悄扣在了地下室。
别看江总平日里矜贵优雅,要是被惹急了,不论你嘴多紧,他都能挨个撬开。
“护士”是个约莫三十的男人,名叫马典,为了防止被发现,身量不高,一米六五左右。
不过三天的关押,他就对买凶杀人这事供认不讳,一股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招了。
黑色西装的刀疤男站在江怀川面前,他双手笔挺的垂在两侧:“这人常年在老城区那片游走,替不少人办过事,小到偷东西,大到勒索抢劫都做过,最开始他不知道我们是哪波,被吓得想到什么说什么,派人查了,都是真话。
据他说,让他办这件事的人全程都只用电话交流,很谨慎,都是对方打给他,他打过去就直接变空号了。那人给了他一笔钱,是现金,放在老城区的一个狗窝里,那边监控在一个月前就损坏了,因为那边不常有人,就一直没修。”
江怀川:“药哪里来的?”
“快递。”
——
昏暗的地下室内,马典的双手被铐椅背上,正直寒冬腊月,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短袖,面对询问,他再次回答:“真的是个包裹,那人和我说12号会有个包裹到家门口,让我及时取,我还纳闷呢,我那破地方快递都是统一放在几百米外的小超市里的,但是12号一早,门口还真出现了一个包裹。”
刀疤男没有说话,他审视的目光锐利是看向马典。
开门声忽然响起,马典眯眼,看清来人,他浑身惊惧的狠狠抖了一下。
马典挣扎着向前倾,抖着嗓子说道:“江总,我招了我全招了,我就知道这些,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啊!”
“是吗?”江怀川慢条斯理的将外套脱下,摘下口罩,将鼻梁上的眼镜一扔,挽起袖子,从刀疤男手中接过枪,垂眸擦拭着枪身,“但我觉得,你还藏了东西。”
子弹上膛的声音。
马典宛如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米处黝黑的枪口。
“江总您是什么意思?”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我是谁,哪怕你曾经见过我,但在刚刚,你绝对不可能脱口而出江总,再不济也应该喊沈总,不是么?”
马典噎住了,他的目光瞟向江怀川的发型,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无语极了。
“除非,你知道一定会是我来找你。”江怀川薄唇微启,“说说吧,为什么故意被抓到。”
马典一愣,眼中闪过欣赏,聪明人说话,从来只需要点到为止。
马典:“我要是说了,你会放过我?”
江怀川:“不会,我会把你送进去,但是我想这个结果会比你被送下去好得多。”
马典:……
马典打量着江怀川,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见他还不说,江怀川寒声道:“或者,从你母亲开始说。”
马典的目光瞬间闪烁了一下,数分钟后,他开始幽幽讲述起往事。
“我是故意接近江之荣那个老匹夫的,我老娘是老城区的清洁阿姨,她每天天还没亮就会去路边打扫,我一直和她说打扫的时候要靠边,要时刻注意身后的车子。
“她一直很小心,直到五年前的早上,她忽然被一辆急速行驶的车撞飞,我们命苦的人命都硬,你敢信,她都六十多了,当时被撞飞十多米还能活着。但是她的尸体确是在河里被发现的,最后的死因是溺亡。”
马典双目赤红,情绪激动:“车里坐的就是江之荣那个老匹夫!撞了人他没打120救命,而是让司机把人塞进后备箱里扔到了河里!冰天雪地的日子,被发现的时候河面都结了层冰!”
“后来,我开始干一些勾当包装自己,刻意有了一些犯罪记录,趁着他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趁机打了个劫,哈,战利品还在我右胳膊上呢。”
那个劫打的可谓是痛心疾首,没等他把打劫的话说完,膝盖骨便被随之而来的保镖踹翻在了地上,一枚子弹射进了他举着握刀的右手上。
或许是看他胆子大,江之荣破天荒的没处理掉,而是把人留在身边做事。
马典:“最初他还是防着我,让我做的都是浅俗的勾当,这些都不足以扳倒他,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我等了三年,当我看到沈先生照片的时候,我知道,我等到了。”
他是故意让沈黎摸到自己手的,他的手掌大,骨节粗,一摸便知不是女人,沈先生心思缜密,自然会发现问题从而引起慌乱,后面的发展无论是被当场扣押亦或是逃跑被抓到,最重要的证据必然会留在现场。
江怀川看向马典,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带着无形的威压:“你说的那些证据呢?你的房子不出意外,早就被江之荣派人搜查过了。”
马典突然笑了起来,他仿佛像个压中高考作文的学生大笑着:“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不带在身边,哈哈哈哈哈,在我肚子里。”
刀疤男上前将他的手铐打开,马典掀起自己的衣服,肚子上,是被线缝合的乱七八糟的皮肤,创口一层叠着一层,最新的伤口还带着新肉。
证据是在第二天被取出来的。
是一个黑色u盘,里面有十几条录音和照片,其中一份被拷贝送去了C市,和周览有关。
周览的中枪坠海案,有江之荣的手笔。
唐念速度很快,她立刻将手上查到的所有信息发了过来,江怀川底下的人将所有证据一汇总,直接提交给了警方。
A市公安局接到案情,结合证据分析讨论后认为案件重大,立马申请了逮捕令。
江之荣是在过年最后一天傍晚被带走的,警察乌泱泱的围了一片,被带走时,江之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唐装,他似乎在庆祝什么,家里摆了一桌中餐。
江怀川知道江之荣在庆祝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满是寒霜,有些恶心不招人喜欢的东西,就永远留在这一年吧。
【江怀川:让人把那桌菜撤了,有什么其他的布置,一律给我拆了烧了】
【宋安:好的,江总,已安排】
【宋安:江总,晚会快开始了,要不看完再说?】
【江怀川:可以】
灯光暗了下来,舞台音乐响起,随着主持人上场,柠檬台跨年晚会正式开始。
虽然陆小少爷不上道只给了一张座位票,但是江总凭实力刷脸,依旧如愿的坐到了老婆身边。
因为晚会是直播,柠檬台每年都会闹出点笑话,但柠檬台不打算改,管理层一致认为这样才有年味。
随着前八个节目结束,中场娱乐项目也如约而至,第一个项目和往年一样,抽座位号,抽到的3位可以选择今晚到场的嘉宾进行合影。
第一个被抽到的是靠后的一个小姑娘,她头上戴着可爱的小龙角,看到是自己,差点原地飙泪。
女主持人:“恭喜23排5座,请上台。”
女生站在两位主持人之间。
一旁男主持人笑着接道:“看来合影对象已经呼之欲出了,让我们再和这位幸运粉丝确认一下,请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女生:“袁龙!”
袁龙从舞台后方走了上来,他和粉丝拥抱合照。
第二位抽到的是一个男生,看到是自己脸色爆红,还是他女朋友把人推上去的。
女朋友握住话筒:“他喜欢苏叶姐!每天晚上吃饭都要看苏叶姐演的剧!”
男生的脸更红了,他局促的搓了搓手。
苏叶走上来,她拉住了正欲下台的女生,三人一起拍了合影。
第三位幸运观众已经开始摇号,大家的目光同时看向大屏幕。
1排18座。
沈黎愣了,他下意识看向手中的座位票。
是……他?
灯光和摄像已经照了过来,沈黎怔愣的脸庞出现在大屏幕上。
他眨了眨眼,屏幕上的男生也眨了眨眼。
“喔喔喔!!!”
观众席忽然响起大片惊叹声,气氛再次被推上高。潮。
“帅哥——”
下一秒,一道不甘示弱的喊声响起。
“老婆——好久不见——”
江怀川的脸瞬间黑了,他下意识寻声望去,却不料自己也入了镜头。
“哦——江总也在啊——那我不喊了——”
顿时,哄堂大笑,掌声漫天。
沈黎起身上台,他选了陆禾安。
陆禾安一蹦一跳的就上来了,兴奋的很。
第65章 第65章
陆禾安和沈黎拥抱,咧开嘴笑的傻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幸运观众,沈黎是嘉宾呢。
“嘿嘿。”
因为沈黎的位置在正中间,陆禾安一眼就能看见下面虽然鼓掌,却别扭的冷着脸的男人。
陆禾安当做没看见,他和沈黎的脑袋碰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江怀川预感不妙,他看到沈黎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后抬起右手比在头顶。
现场瞬间响起了热烈的起哄声。
台下,江怀川的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都没和沈黎当众比过心,这臭小子故意的!
陆禾安得逞的笑了,谁叫昨天他正和沈黎吃晚饭,江怀川一脚把他踹出了病房。
陆禾安:“嘿嘿嘿。”
沈黎走下台,对上了一双委屈的双眸,怕挡住后面的视线,沈黎连忙弯腰坐下,顺手揉了两下江怀川的脑袋。
沈黎安慰道:“乖,晚点补你一个更好的。”
闻言,江怀川这才满意了。
沈黎一向说到做到,说了补他更好的,那一定比那臭小子的好。
中场娱乐项目结束,晚会继续,随着灯光暗下来,江怀川感受到自己的手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江怀川睫毛轻颤,他垂眸,翻过放在大腿上的右手,圈住那段瘦削的腕骨,将泛着凉意的手裹在掌心里。
借着前方舞台微弱的光芒,江怀川看到沈黎轻抿的嘴唇和极速颤动的睫毛。
耳畔传来热意,沈黎听到他说:“这就是更好的吗?沈黎,我不满意,怎么办。”
——
一小时后,江怀川将沈黎压在车后座,扣着他的脑袋亲了个热火朝天。
低沉的嗓音厮磨着耳侧的软骨,江怀川的脸蹭着沈黎的脸颊,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果然是更好的,沈黎,我很满意。”
沈黎看完陆禾安的演出就走了,晚会是半露天的场馆,沈黎身体不好,呆太久容易受凉起热。
避开人群,两人沿着场馆外亮着暖黄色灯串是道路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一半,沈黎忽然来了玩兴,他走上旁边微微凸起的马路牙子,晃晃悠悠的向前。
江怀川走在他身边,一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一手微微抬着,始终放在沈黎的手臂下方保护着。
江怀川眼底含笑:“这么开心?”
沈黎:“嗯!原来周娅时常说的身临其境是这种感觉,可惜没等到跨年那个点,不然肯定更热闹。”
江怀川指尖微勾,他望着前方:“明年会见到的。”
沈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向江怀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他勾唇回应道:“嗯。”
又走过一个路口,距离停车场不过五十米的距离,身后音乐声渐轻,远处的空中忽然升起巨大的烟花,沈黎仰头,眼中满是绚烂的烟火。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盖住漫天繁星,沈黎拉住江怀川,在他怔愣的神色中,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欺身而上。
月光照在沈黎脸上,他浓密的睫毛随着主人的羞涩的深吻轻轻颤抖着。
江怀川罕见的没有反客为主,他的手放在沈黎后腰,狭长的双眸微眯,如墨般漆黑的瞳孔望着沈黎,眸光流转,溢出浓烈的爱意。
一吻结束,沈黎轻喘着从江怀川外套口袋中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他笑着打开相机,站在江怀川身前,脑袋微微后仰,轻靠在江怀川身上:“给你更好的。”
柔软的发丝贴着下巴,意识到沈黎要做什么,江怀川的瞳孔蓦然睁大。
沈黎趁机抓拍。
江怀川呆愣的表情定格在屏幕上。
沈黎细看几眼后,果断保存到相册。
沈黎:“这张不发,我们再来一张。”
时隔大半年,沈黎当初上综艺时开的微博账号终于迎来了一次更新。
【沈黎:图片】
【沈黎:新年快乐】
晚上,沈黎躺在床上,看着江怀川第n次打开评论区。
江怀川仿佛只斗胜的孔雀,在沈黎的评论区里巡视,他仰着下巴,时不时抖着身上绚丽的羽毛——点赞。
[一口一个雪媚娘:我真服了,他今晚是住在评论区了吗?]
[错点鸳鸯谱:一刷新评论,只要是和“般配”“祝福”有关的,每条都有江总的点赞,有钱人的网速竟然比我们快!]
[大磕特磕:谁刺激他了???这个真的是江氏那个大老板??]
[暴富暴富:如假包换(叹气)我都不想承认这只开屏是孔雀是我老板……]
[西瓜汁:沈黎是真宠他老攻啊,就放任他在评论区发疯]
[我是大王:你确定是放任,而不是已经被*晕了(狗头)]
[躺平睡觉:嘿嘿嘿]
——
江之荣在半月后被放出来了,原因是精神突发异常,走了保外就医。
对此,江怀川表示诡计多端。
听闻消息,唐念派了人来A市,严密监视着江之荣的一举一动,就凭他对周览下了手,唐念就不会放过他。
江怀川全身心的投在医院里。
1月中旬,距离江怀川计划实施不到一周的时间,沈黎再一次出现了心脏骤停,这次是在夜里突然发作的,床头的仪器瞬间亮起红灯,警报声充斥整个病房。
医生冲进房内,立刻对沈黎进行抢救。
混乱的病房内,灯光乍亮,一直安放在墙边不曾动过的仪器全数被推到床边,江怀川站在一旁,看着沈黎带上氧气罩,轻阖着双目,单薄的身体随着按压一下下起伏。
抢救了一小时,沈黎恢复心跳,生命体征得到稳定。
宋安过来的时候,江怀川正坐在病床旁,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睡衣,他避开留置针,小心翼翼的握着,光打在他背上,带着寒凉和孤寂。
听到动静,江怀川没有回头。
“江总,你要的东西取过来了。”
宋安将礼盒放在江怀川手边。
红丝绒飘带撞入眼底,江怀川的瞳孔颤了颤。
他和沈黎的婚戒……做好了……
“这是什么?”沈闻远起身,绕过病床看了过来。
江怀川沉默着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两枚银白色的素圈正依偎在一起,顶部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这是江怀川自己设计的,设计稿被他推翻了好几次,直到入秋,才确定了终稿。
江怀川和沈黎都不是张扬的人,没有选镶钻。只是两个简单的素圈,沈黎的稍微细一点点,带着海浪的纹路,他的粗一点,刻着冰川的痕迹。
紧贴着指跟皮肤的位置,刻着两人的姓氏首字母。
【S&J】
按照原计划,这枚戒指会在来年春天寄过来,里面会放一枝梨花,寓意着这对恋人永不分离。
不曾想,11月,沈黎的身体忽然恶化。
宋安一直催促着,终于在昨天得到了制作完成的消息,昨天上午,宋安直飞Q国,在下午取到了戒指。
谁知还没等宋安返程,就收到了沈黎正在抢救的消息。
宋安捧着盒子的手瞬间凉了,直飞的飞机要明天上午10点起飞,宋安直接买了中转机,半夜登机,凌晨中转,早上八点落地A市。
江怀川盯着这两枚戒指看了许久。
他取出细的那枚,带进沈黎的无名指。
江怀川的吻落在戒指上,他深深的看着沈黎,说道:“你醒来后别生气,我怕你会丢下我。”
沈黎昏迷的那天,江怀川又和医疗团队的负责人见了面,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手术成功率依旧只有五成。
但相较于最初,已经高了许多。
江怀川望着满屏的手术资料,许久后,他站起身:“准备吧。”
负责人应声:“好的,江总。”
——
沈黎这次醒来不同于之前,他这次仿佛是被吓醒的,睁眼的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沈黎眼睛半睁着,露出带着水雾的茶棕色瞳孔,他的手微微向上抬,朝着江怀川的方向伸去。
“怀川……”
“在呢。”江怀川心疼极了,他握住沈黎的手,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着沈黎的后背,“在呢,不哭。”
哄了约莫十分钟,沈黎的情绪才稳定下来,靠在江怀川怀里出神。
“梦到不好的事情了?”
“嗯……”
江怀川擦拭掉沈黎眼角的泪珠:“都是假的,梦都是反的,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沈黎不说话,梦中的一切太过于真实。
梦中他是一个旁观者,没有被认回沈家,他也没在孤儿院遇见江怀川。
但是命运是交织的,毕业后,沈黎进了江氏从一个小职员做起,他和江怀川没有交集,梦里的江怀川没有结婚,也没有得到江老爷子那部分股权,他在公司里举步维艰的前进着。
张满等人没被拔除,他们的背后站着江之荣,江之荣把控着江氏,他站在暗处,看着江怀川一步步走进自己的陷阱。
梦中的江怀川多年来一直假意迎合着江之荣,仿佛对一切都不了解,江之荣享受着来自江怀川的照顾,直到六年后,一朝失手,江之荣这才意识到,他这个侄儿,自始至终都知道。
侥幸逃脱的江之荣消停了一年,这一年沈黎看到自己从小职员坐上了项目部组长的位置。
一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派到江怀川身边,同他一起外出去见客户,合作谈的很顺利,合同被他郑重的放在文件包里。
却不料回程途中遭遇重大车祸,右侧一辆急速驶来的大货车朝着他的方向就冲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江怀川回身一把护住了他。
献血染红双目,狭小变形的车厢内,他能感受到男人渐弱的呼吸和消散的生命。等救援队将他们救出来的时候,江怀川早已停止了呼吸。
沈黎缩在江怀川怀里,在江怀川一下一下安抚的轻拍中,手紧紧拽着江怀川胸前的衣服。
梦中,他看着江怀川的遗体被江母接走,江母老了许多,不过四十多的年岁,满头华发,步履蹒跚。
他看着江怀川被火化,看着江母捧着江怀川的骨灰盒来到清山公墓,江父身后那座碑刻上了熟悉的名字。
至此,天人两隔。
第66章 第66章
缓过这股不着实处的难受劲,沈黎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江怀川怀里挪出来,刚一动,便被左手无名指指根处那抹银白晃了眼。
沈黎霎时怔愣在原地。
这是……婚戒?
江怀川时刻关注着沈黎的情绪,见他瞳孔带着颤意,小心翼翼的望向自己,江怀川点头。
“是我们的婚戒。”江怀川轻啄沈黎蓦然泛红的眼尾,轻声道:“喜欢吗?”
“喜欢……”沈黎眼底迸发难以言喻的惊喜,他将手举在眼前,海浪花纹随着光影流动,“我喜欢的。”
闻言,江怀川终于松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枚,放在沈黎的掌心:“喜欢的话,能不能也帮我带上?”
掌心中的戒指带着凉意,沈黎却看得仔细,指腹寸寸拂过上面凹凸的纹路。
沈黎:“是冰川吗?”
江怀川:“对,海浪与冰川。”
海与山交汇,海浪永远轻吻冰川。
沈黎注意到戒指内圈刻着的字母,他好奇的问道:“那我这枚刻的是J&S吗?”
江怀川笑了:“不是,都是S&J。”
“你什么时候定的?”
“在C市,你望着唐念手上那枚戒指出神,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不仅没给你婚礼,连戒指都没给你。”江怀川拨开沈黎额前的碎发,他语气认真,眼底却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安与抱歉,“沈黎,真的对不起,可以原谅我吗?如果可以的话,就把戒指戴到我……”
江怀川的话戛然而止。
沈黎将戒指直接套了进去。
开玩笑,都这时候了,难道还要来一场不原谅的戏码?
江怀川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戒指上移开,落到了沈黎笑意盈盈的双眸中。
沈黎,他真的很好。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周,江之荣在警方、唐家、江家和沈家四方监视下,被牢牢的控制在A市精神病院内。
随着手术时间的靠近,江怀川虽面上不显,眼底的忧虑却一天比一天重,他推了所有工作,蜗居在沈黎的病房内。
沈黎明显察觉到最近检查变多了,原先三天一次的检查变成了一天一次,一些曾经从未吃过的药物出现在了药盒里。
沈黎问陆明轩,得到的回答是——
面对沈黎突如其来的询问,陆明轩操作仪器的手一顿,若无其事的回答:“最近不是用了新的药嘛,总得看看用药状况,所以检查频繁了点,放心,没多大事。”
沈黎信了。
直到这一天,江怀川送江母回去,沈黎路过陆明轩办公室,在打开的门缝中,看到了一张脸。
沈黎站在原地,心中一切疑惑皆得到了答案。
温丰。
心脏介入手术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这个名字同时也出现在江怀川那份手术方案中,主刀医生的位置。
沈黎的身体贴着墙壁,听着里面传出交谈声。
“手术就后天了吧?”
“嗯,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不过他真不打算和人说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
陆明轩将文件一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当缩头乌龟呢,恨不得两针麻醉剂,一针扎小黎身上,一针扎自己身上。”
温丰没有回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资料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紧急预案。
见状,陆明轩噤了声。
许久后他低声道:“温叔啊,你可一定要加油啊,这手术要是失败了,江怀川那小子绝对直接跟着去了,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沈黎手脚发凉的站在门外,鼻尖是浓郁的消毒水味。
沈黎不想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想装傻,但他偏偏清楚得很。
心仿佛被一根刺狠狠扎穿。
江怀川瞒着他,安排好了手术,就在后天。
所有人都知道,陆明轩知道,大哥阿辞知道,爸妈也知道,唯独他这个当事人被瞒得密不透风。
沈黎自嘲的笑了笑,只觉得一片荒唐,任谁突然知道自己可能只能活一天了都会难以接受吧。
沈黎第一次不顾礼仪和教养,径直推开门,打断了里面的谈话。
“小黎?”陆明轩错愕的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陆明轩问不出口了,他看到沈黎垂在身侧颤抖的手。
沈黎急喘了两下,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除了手术这件事,他还瞒了我什么?”
见沈黎呼吸不对劲,陆明轩连忙将人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麻利的拆开吸氧管给人带上。
“小黎,你别激动,你听我说。”陆明轩一听便知道坏事了,他和温丰刚才的谈话绝对被听了个全,他连忙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全说了。
“……最主要的就是这个手术,时间安排在后天,还有就是那啥,要是失败了,殉情的时候,让我别救他,所有事情他都安排好了,我保证,我就知道这两个事情。”
温丰听的发愣,他朝陆明轩使眼色。
温丰:你这就全说了??
陆明轩苦笑:这我哪还敢瞒?你行你来?
温丰扭过头,悄无声息的挪了挪屁股默默远离,反正不是他说的,和他没关系。
“是吗?”沈黎忽然笑了,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奇的问道,“失败殉情,那成功呢?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送上手术台,我要是侥幸活了下来,他打算怎么办?”
陆明轩一噎,他没想到沈黎会如此敏锐。
温丰听不下去了,他好好一个负责手术的医生,这几个月跟演谍战片似的,不能暴露在沈黎面前。
温丰拿起资料站起身就跑,走的时候还贴心的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具体的我真不清楚,怀川没和我讲,但是我姐前几日提到一嘴,说江氏海外那个公司开始运营了。”说罢,陆明轩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沈黎的脸色,生怕他知道当场气撅过去。
海外?
沈黎闭眼,脑中忽然浮现出江氏最近几月的人员任命和调动。
竟然恰好填补了国内所有工作安排。
江怀川,你好得很!
沈黎摘掉氧气管,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朝陆明轩说道:“我知道了这事,先不用和他说。”
回到病房不过十多分钟,江怀川便回来了。
江母没回老宅,最近这一周,她都住在沈家,日日和沈母一起抄念佛经,保佑沈黎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江怀川脱掉外套,走到沈黎身边。
“怎么坐这了?”
“我在看堆雪人。”沈黎。
堆雪人?这小雪薄薄的一层,能堆雪人吗?
江怀川顺着沈黎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两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江怀川伸长了脖子:“雪人呢?”
沈黎:“在他们左手边,很小一个。”
江怀川眯眼,这才看见那凸起的小圆球。
沈黎望着窗外,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盖住了眼底的神色:“听说后天会有一场大雪,那场雪应该能堆一个大雪人,我想看大雪人。”
意料之中,江怀川避开了这句话。
沈黎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
沈黎是当天晚上发现江怀川不对劲的,或者说他早就不对劲了,只是一直没被自己发现而已。
因为白天的事情,沈黎罕见的有些失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一点,才堪堪陷入浅眠。
没等沈黎睡熟,他就感觉到江怀川动了一下,而后轻手轻脚的下床,走到远处角落的柜子旁,拉开了抽屉。
沈黎微微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月色,他看到江怀川吃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趁着江怀川洗漱的间隙,沈黎走到柜子旁,因为病房内柜子比较多,平日里他只会用床边那两个,这个角落中存在感不高的小柜子,沈黎从未留意过。
打开抽屉,最内侧的角落里,一个白绿色小盒子静静的待在里面。
艾司唑仑,安眠药。
江怀川什么时候开始靠吃安眠药来入睡的?
这是处方药,江怀川会找谁开不言而喻。
【沈黎:明轩哥,江怀川最近失眠有些严重,那个药能再开一盒吗?】
【陆明轩:?】
【陆明轩:那盒才开一个星期都不到,又吃完了?】
陆明轩的两条信息发过来后不过十秒,顿时反应过来被沈黎套了话,按照江怀川的德性,怎么可能会把失眠严重这种事情告诉沈黎让他担心。
只能是沈黎发现了。
经过昨天一遭,陆明轩选择当场坦白,绝不隐瞒。
【陆明轩: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怀川是去年11月下旬找我拿的药,他说他睡不着,让我给他开安眠药,我就给他开了,但是他完全是在乱吃啊!】
【陆明轩:那一盒药一般能吃十天,他7天就干完了,我和他说不能这么吃,这有副作用的。】
【陆明轩:现在那盒药还有几片?】
沈黎打开药盒。
【沈黎:1片】
【陆明轩:靠!这人疯了吧?我才给他开了五天,只剩1片了??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真他妈服了!】
江怀川出来的时候,就看陆明轩站在门口。
江怀川脚步一顿:“怎么来了?”
陆明轩没有说话,他朝着沈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顺着他的动作,江怀川看到了沈黎面前放着的药盒。
江怀川目光一顿,他走上前蹲下,心虚的眨了眨眼,解释道:“最近总做噩梦,一直睡不好,所以才开了药,你别担心。”
沈黎望着江怀川,茶棕色的瞳孔中满是心疼。
这事怪不了江怀川,沈黎知道他瞒着自己是怕自己担心,但是沈黎就是心疼,心疼江怀川曾经睡眠质量那么好,如今却落到一个靠吃安眠药勉强入睡的地步。
沈黎轻声问道:“失眠,是从我身体检查出问题开始的,对吗?”
闻言,江怀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狼狈的低下脑袋,不愿让沈黎看见眼中的无措和害怕。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他都计划好了,等沈黎身体好了之后,先把婚礼补办了,再去海边度个蜜月。
往后的日子,他们可以一起上下班,可以在假期带着冻梨外出去晒太阳,可以去看电影,可以去游乐园,还可以做好多好多事。
这一切美好的畅想都终结在那张急转直下的检查报告上,至此夜夜未眠。
第67章 第67章
陆明轩靠在办公室的桌子边,手上拿着一杯刚到的热咖啡,满脸不解的看着江怀川:“怀川,我不明白,刚刚明明那么好的机会,小黎都心疼成这样子了,你为什么不趁机把手术这事说了?也许他心一软就同意了。”
江怀川摸着戒指,眼底带着浅显的笑意:“明轩,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这样对他,沈黎心软,我不能利用他的心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哎,你这。”陆明轩下意识想反驳,话出半句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江怀川起身:“我先回去了,沈黎检查快做完了。”
“行。”陆明轩顿了顿,他忽然开口,“手术在明天上午9点,怀川,我还是那句话,别留遗憾。”
“谢谢。”
大雪是在傍晚忽然下起来的,比预期提前了半天,不过两个小时,窗外便覆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屋外天寒地冻,病房内开着暖气,沈黎穿着可爱的小猫睡衣,被江怀川抱在怀里。
病房内很安静,两人心里都藏着事。
夜色渐浓,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沈黎刚一动,就感觉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我想到窗边看看。”
江怀川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沈黎在说什么,缓缓松开手。
怀中忽然凉了下来,江怀川瑟缩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沈黎。
外面雪还没停,朝下望去,住院部后方小花坛旁的空地上,沈黎又看见了那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昨天堆的小雪人已经化掉,两人正“吭哧吭哧”的滚着两个新雪球。
沈黎看见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滚着滚着忽然抓起一把雪朝另一个少年扔了过去,少年避之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堆雪人变成打雪仗,暖黄色的路灯下,两个身影互相追逐着,充斥着少年的意气。
沈黎看的入迷,甚至没注意到江怀川站到了身旁。
江怀川没打扰沈黎,他就这么安静的站着,注视着沈黎眼底的向往和惆怅。
“想堆雪人吗?”
江怀川突然问。
沈黎不明所以,他不认为江怀川会在这个时候让他下去玩雪,别说江怀川了,就算是陆明轩,都不会放他下去的。
江怀川又问了一遍:“想不想?”
沈黎重重点头:“想!”
“行,等着。”
说罢,江怀川穿上外套,朝外走去。
不过五分钟,沈黎就在窗边看到了江怀川的身影,也不知道他从哪弄了个大塑料盒子。
一个雪球精准的砸在后脑勺上,凉意从头顶传来,江怀川蹙眉转头。
黑色羽绒服的少年小跑着过来:“对不起对不起。”
看清江怀川的脸,少年的脚步猛的一顿。
我靠?!他前天才听大哥说江氏集团的掌权人最近在医院陪老婆,今天就见到了。
萧非满脸尴尬的站在江怀川一米处:“江总,实在对不住,我和朋友玩嗨了,一下子扔偏了,实在不好意思,我给您拍拍?”
“没事。”江怀川拍落脑袋上的碎雪,低头继续将雪装进盒子里。
萧非探着脑袋看了一会,他说道:“江总是要存雪吗?我有个超大保温杯,还没用过,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去拿。”
没等江怀川回话,萧非朝朋友打了个招呼就往楼里跑去。
见他跑得快,朋友担心的喊道:“哎?你腿啊!慢点啊!”
“知道知道。”
不过一分钟,萧非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保温杯出来了,他将杯子往江怀川手边一放。
萧非喘着粗气,他扶着朋友站直:“呼——”
“……谢谢。”江怀川的目光划过少年轻抬着未着地的腿上,将盒子里的雪倒进保温杯,“萧景明是你大哥?”
萧非:“啊?对。”
江怀川点头:“腿怎么了?”
萧非瞬间不说话了,他微微涨红了脸,难以启齿。
萧非朋友也是个健谈的,见他不好意思说,便接过了话茬:“害!这小子去年出了场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呼吸都没了,救了大半夜,最后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最后他大哥求神拜佛了好一顿才把人折腾回来,这不,修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恢复了,闹着要出去玩雪,一玩把腿给摔了,万幸没有骨折。”
江怀川:……
江怀川将保温杯装满雪,他站起身说道:“身体还是要注意点,这个谢谢了,我到时候还你个新的。”
“哎,没事,送您了。”萧非连忙摆手,一个保温杯而已,哪犯得着江怀川特地来还。
江怀川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他抬头看向八层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看到了窗户边站着的沈黎的身影。
江怀川朝两人问道:“你们等会还堆雪人吗?”
萧非点头:“堆的。”
江怀川:“能麻烦你们一件事吗?”
……
萧非听完,他看向江怀川手中的保温杯,结合大哥前几日说的话,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江总您放心,这活我们熟,每年都干,绝对漂漂亮亮的。”
江怀川:“谢谢。”
说完他转身朝楼里走去。
“对了!江总!”萧非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跑到江怀川面前,语气认真道:“B市城西山上有一座庙,名为云归寺,我的命就是我大哥去那求回来的,江总心中若有所求,不妨去试试。”
——
江怀川回到病房时,远远的就看到沈黎倚在门边,肩上披着毛外套。
江怀川将保温杯往门口桌子上一放,推着沈黎的肩膀走进屋内:“换件羽绒服,我们在门口走廊玩。”
屋内温度开得高,保温杯效果再好,雪一拿出来,不过一分钟准会化掉,走廊不一样,虽然也开了空调,但温度偏低,能撑个四五分钟。
正说着,陆明轩带着两个小马扎过来了:“楼下护士站借的,用完得给人还回去。”
沈黎乖巧的坐在小马扎上,手上戴着去年冬天江怀川买的手套,面前放着一个水果盘。
江怀川在沈黎期待的目光中将雪倒在水果盘里。
雪不多,只够做两个小雪人,眼睛和鼻子用的是江怀川从花坛里捡的小石子。
但沈黎很开心,他捧着下巴端详着面前紧紧依偎着的两个小雪人。
沈黎打开相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沈黎:我们的小雪人【图片】
江怀川点了个赞。
雪在空调下存不久,不过一会的功夫,底下便开始化开。
陆明轩:“我办公室有冰箱,可以存一段时间。”
小雪人住进了陆医生左腾右腾腾出来的冰箱,等着它的主人接它回家。
晚上,沈黎睡熟后,江怀川裹着羽绒服出门了。
沈闻远站在门外:“雪又下大了,高速封路,国道可能也会封,你确定你赶得上?”
三个小时前,沈闻远接到了江怀川的电话。
“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江怀川一句话,沈闻远就明白了:“我过来,你要去哪?”
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不然今晚江怀川绝对不会离开沈黎。
“去B市,萧非告诉我,那边有一个云归寺,很灵。”
萧非?
这名字不陌生,沈闻远一听便知道是谁了。萧家去年出车祸的小儿子,那事闹得轰轰烈烈,萧景明为了这个弟弟,搅得满城风雨,最严重时,竟然还请了个所谓的道士,搞了个以命换命的法事。
沈家今年即将新开的项目,萧家是项目部提交上来的备选合作方之一。
沈闻远原本不打算考虑萧家的,毕竟能相信江湖骗子并且被骗的公司老板,是合作时巨大的风险点之一。
不过……
沈闻远眼神暗了暗,如果真的灵验,那萧家……也不是不能考虑。
江怀川拉上外套拉链,他压低声:“赶得上,信我。”
沈闻远拍了拍江怀川的肩膀,叮嘱道:“行,注意安全。”
凌晨一点,一辆黑色跑车从医院地下停车场驶出,朝着B市开去。
——
沈黎有些心不在焉,今天醒来时,身边便不见了江怀川的踪影。
沈黎的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口,一有人经过的动静,他便会盯着看,几秒后失望的眨眨眼。
沈黎手指不由得扣着手机屏幕,他给江怀川发去的信息还没得到回复。
沈黎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眼看着距离手术时间越来越近,沈闻远开始频繁的看手机,手机上顶部的新闻显示因大雪天气,永安023国道封路。
终于,在陆明轩出现在病房时,沈黎终于忍不住了,他手指紧紧拽着衣服下摆,一双漂亮的茶棕色眼睛蒙着水雾,他颤着嗓子问沈闻远:“大哥,你知道怀川去哪了吗?”
沈黎眼底的不安明晃晃的尽数落进沈闻远的眼中,沈闻远动作一僵,他看向沈黎,眼眶不由得泛酸。
他的弟弟那么聪明,他早就知道了。
他接受了那场被瞒着的手术,接受了来自他们的隐瞒。
但他现在在害怕。
他在害怕见不到江怀川最后一眼。
沈闻远在沈黎面前蹲下身,他握住沈黎颤抖的双手:“他去求你平安了,再等等,马上就回来了。”
陆明轩知道,这话也是对他说的。
再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就要到9点。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江怀川冒着满身的寒意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羽绒服已经被雨雪浸湿了,下摆一滴滴的落着水。
沈闻远和陆明轩出去了,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江怀川望着沈黎,沈黎也望着他,擦干净手,江怀川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被手帕层层包裹的红绳。
沈黎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弄的这么狼狈?”
“不狼狈,我很好。”江怀川牵起沈黎的右手,缓缓将红绳系在他的腕骨上,“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沈小黎那么好,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说罢,江怀川哽咽了一下。
“沈黎,别丢下我。”
至此,手术的事虽未明说,但两人早已心知肚明。
“不丢下你,怀川,我舍不得的。”
第68章 第68章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江怀川带着沈黎走到窗边,抹掉玻璃上的水珠。
“看看两个小朋友忙活了一整夜的成果吧。”
沈黎顺着江怀川的视线向下望去,只见花坛边坐着两个熟悉的少年,两颗带着同款线帽的脑袋抵在一起,手上捧着热水袋。
在他们身旁一米处,立着一个巨大的雪人,雪人圆圆的脑袋朝着他的方向向上扬着,鼻子上插着一根醒目的黄色胡萝卜,脖子上带着一条沈黎熟悉的黑色围巾。
“这是我吗?”
“嗯。”
似乎是加入了两个少年的小巧思,大雪人脑袋上顶着一个可爱的小帽子,不知哪里弄来的小花插在帽子的边缘,
沈黎指尖轻点在玻璃上,他缓缓划过“平安喜乐”四个大字,落到雪人旁边那小小的一团:“怎么还把冻梨也带上了?”
“他们和我说雪人太单调了,让我加点,我就把冻梨的照片给他们了,大黎小梨一块,平安喜乐。”
沈黎看向江怀川。
江怀川连忙接道:“我也平安喜乐。”
沈黎笑了:“替我谢谢他们,我很喜欢。”
江怀川摇了摇头:“我想他们,会希望你亲自去道谢。”
“去吧。”江怀川在沈黎眉心落下深深一吻:“我等你回来。”
——
城南永安寺。
与往日一般,江母和沈母在大殿内上香,诵经祈福,捐赠完香火钱,临走时却被喊住了脚步。
“两位施主留步。”
沈母回头,是方丈身旁那个小和尚,这些日子,见过几次。
沈母:“小师父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和尚递上一张红纸:“师父让我给你们的。”
沈母同江母对视一眼,接过打开。
看清上面的内容,沈母手一抖,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满脸希冀的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善念结善缘,善缘渡众生,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空灵的钟声,余音回响,两只白鹤与山间盘旋而上。
身后殿内,一道年迈苍老的声音传来:“施主,寺外寒雪,今日暂且留下吧。”
沈母犹豫片刻,弯腰双手合十:“那便打扰了。”
距离沈黎进手术室已经过去半小时,窗外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沈闻远收回视线,落在江怀川湿漉的外套上,他沉默的望着脚边那滩水,犹豫片刻忍不住说道:“去洗个热水澡换个衣服,这里有我看着。”
“我……”
沈闻远幽幽打断:“如果感冒了,陆医生不会允许你靠近小黎的。”
江怀川:……
江怀川咽回嘴里的话,径直朝病房跑去,不过十分钟,他又出现在了手术室门口。
沈闻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远处跳动是数字发呆。
沈闻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奇的问道:“我看见新闻,永安国道封路了,高速也上不去,你怎么回来的?”
“签了免责书,强行上的。”
沈闻远哑然。
等待的时光仿佛被无限的拉长。
手术已经进行了六个多小时,远远超出了最初计划的时间,江怀川浑身僵直,宛如一根绷直的弦。
【沈父:怎么样了?】
【沈闻远:还没结束。】
【沈父:行,有结果通知我们】
沈父长长的叹了口气,对上沈辞的目光,他摇了摇头。
沈辞盘算着时间,距离原定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敛下眼中的担忧,故作轻松的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唉唉。”
沈黎感觉很冷,刺骨的寒冷吞噬着自己,眼前是一片荒芜的黑暗,耳畔风声呼啸,沈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想裹紧自己,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远处泛起白光,沈黎顺着光走去,忽然白光乍现,刺的他睁不开眼,抬手轻轻一档,下一秒周身又变成了一片荒芜的黑暗。
他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沈黎环顾四周,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一圈,眼前再也没看到那道眩目的白光。
寒风愈发刺骨了。
沈黎搓了搓手臂,他若再不出去,绝对会被冻死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阖眸闭眼,感受风吹动的方向,慢慢向前走动,不知走了多久,撞到了一块石头。
睁眼,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周围树影环绕,石碑林立。
他在清山公墓的青石路上。
沈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顺着本能,沿着青石路往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江爷爷,江父。
再往前一步,江父身后那座碑露出了一角,忽然记起前几日梦中惊醒的肝肠寸断,沈黎呼吸一滞,顿在了原地。
沈黎怔怔的望着那一角,许久后,他轻挪脚步,微微伸头看了过去。
是块无字碑。
幸好。
沈黎松了口气。
沈黎的脚步轻快了些,他继续向前走去,倏的,一滴水砸落在脸上,顷刻间大雨磅礴,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有些扭曲,沈黎瞪大双眸,死死盯着石碑上那两个名字。
天光乍亮。
“患者心跳回来了!”
温丰沉声道:“手术继续!”
外边的天色渐渐黑了,忽然,紧闭着的手术室门被打开,听到动静,蹲在一旁发信息的沈闻远“蹭”的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的来到江怀川身边。
陆明轩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后。
江怀川瞳孔猛的缩紧,他望着陆明轩身前大片血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江怀川踉跄的上前一步。
陆明轩鬓角汗湿,眉眼疲惫,笑意却溢出了眼尾。
“恭喜。”陆明轩轻声道,“手术很成功。”
江怀川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黎是在半小时后被推出来的,他还在昏迷中,呼吸清浅,氧气罩中的白雾时有时无。
这场手术耗了他积攒多年的元气,哪怕昏睡着,依旧轻蹙着眉间。
陆明轩:“让他睡吧,睡着了也好,不难受。”
沈黎被送进了监护室,江怀川没被放进去,每日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其他时候只能隔着玻璃朝里面望。
第一次是江怀川进去的,沈闻远没和他抢。
监护室内温度很低,沈黎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睫羽轻阖,胸膛微微起伏着,四周是仪器规律的运作声。
江怀川带着口罩坐在旁边凳子上,似乎是怕打扰到沈黎,声音又轻又低:“不急,我们休息好了再醒来也没事,我等你。”
沈黎术后第六天,病房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萧家,萧景明。
萧景明是来道谢的,萧家是外贸型企业,因出货量巨大,物流运费一直是他们的难题,去年海港新湾项目建成后,通过海港新湾港口,萧家的货运成本降下去了不少,但仍旧是一笔不菲的费用支出。
谁知上周五,负责港口运输的经理忽然冲到了他办公室,言语间满是震惊和不解。
“萧总,从上一波货开始,我们的货运成本下降到了原先的一成。”
“一成?”萧景明瞬间坐直身体,“是不是给我们算错了?”
“我找人问了,人家说没算错,说是江总特地交代的,以后只要是萧家的货,都只收一成。”
一成连成本都不够。
萧景明百思不得其解:“海港新湾是江家和沈家的项目,我们和沈家的合作能不能成暂且不说,但是我们和江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人家凭什么给我们打骨折价?”
话音刚落,项目经理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面色狂喜:“萧总,沈氏的项目合作方定了,是我们。”
萧景明疑惑极了,他犹豫再三默默吐出三个字:“……杀猪盘?”
项目部经理:?
项目部经理:“沈氏说,这是谢礼。”
“谢礼?”
萧景明更懵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后派人问了一圈,这才了解清楚缘由,原来是自己好弟弟,大半夜不在病房里养伤,拉着同桌在冰天雪地里堆雪人,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江怀川,还巧不巧,帮了人家一个大忙。
寒暄了几句,萧景明寒暄不动了,江总实在太冷。
萧景明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合同:“江总,冒昧来访,货运费用一成属实是太低了些,这份合同里定的是五成,您看可以吗?您就当作是给我们半价优惠了。”
江怀川沉默了,在商场纵横这些年,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第一次让别人占了把便宜,人家还来讨价还价硬要多花钱,这是什么道理?
“不用,一成是谢礼。”
萧景明狂摇头:“不不不,太贵重了。”
五分钟后,江怀川看着桌上的合同陷入沉思,他难以理解竟然有人能从怀里掏出一份又一份的合同,最后还能摸出公章来当场敲的。
——
沈黎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开春后才回了家,回到家又待了两个月,眨眼便到了初夏。
这一天,江怀川下班回到家,便被沈黎抱了满怀。
江怀川顺势托住沈黎的屁股抱起。
“怎么还是那么轻?”
术后沈黎的体重达到了历史最轻,补品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不完就进江怀川肚子里,几个月下来,沈黎体重没涨,江怀川的鼻血倒流了不少。
“已经重了,哎,你别颠我。”沈黎连忙搂住江怀川的脖颈。
第69章 第69章
沈黎就这么被抱着穿过客厅,那双有力的臂膀托着他的身体,朝楼上卧室走去。
见情况不对,沈黎连忙晃了晃脚丫子,瞪圆了一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江怀川:“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大白天?”江怀川停住脚步,他转身看向窗外。
沈黎哑然,窗外漆黑一片。
“那也不行,你放我下来。”沈黎急了,挣扎间,宽大的睡衣衣领往旁边坠了点,露出白皙的皮肤和肩膀上醒目的牙印。
江怀川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
沈黎动作一僵,宛如鹌鹑般缩了缩脑袋:“昨晚才……你不能这么对我。”
见状,江怀川深吸一口气,终究无奈的叹出声,将衣服拉了上去:“逗你的,给你穿双袜子去。”
沈黎心虚的眨眨眼。
出院时陆明轩特地说了,今年夏天绝对不能贪凉,心脏不是小问题,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要是受凉感冒发烧转成心肌炎了,事情就大发了。
陆明轩说的时候一脸严肃,他哐哐一顿说,听的江怀川胆颤心惊,整个春天沈黎都好好穿着袜子,没想到这才刚入夏,就把棉拖鞋连着袜子一起踹了。
见沈黎还想跑,江怀川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威胁道:“你要是再乱动,今天我就加餐了。”
霎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沈黎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卧室里,沈黎坐在床边,脚搭在江怀川的膝盖上,任由男人半跪着帮自己穿袜子。
“有事和我说?”江怀川忽然开口。
“嗯。”沈黎说道,“下周是K城一中建校八十周年,那边给我发了邀请函,希望我能去做一场高考考前讲座。”
临近高考,又正逢建校八十周年,学校领导便考虑着安排个讲座动员一下士气。
K城并不富裕,是Z市边缘的一个小城市,教学质量远远不如那些大城市,沈黎作为K城一中第一个考入A大的学生,是学校老师挂在嘴边的优秀学生,毕业八年,他照片依旧在荣誉墙上挂着,指引着每一个拼搏的学子。
“下周几?”
“周五。”
江怀川点头:“好,我陪你去。”
闻言,沈黎伸手点了点江怀川的眼尾,看见他藏在眼底的疲倦:“不忙吗?”
江怀川抬手握住沈黎的指尖裹在掌心,俯身在沈黎嘴角落下轻吻:“不忙。”
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忙。
正如江怀川常说的,自己何德何能能被沈黎这么好的人爱上。
沈黎是在术后第七天的傍晚醒来的,术后第四天,沈黎就从监护室回到了病房内。那时江怀川刚刚开完一个简短的会议,正坐在病床旁拿着平板看文件。
沈黎醒的默不作声,轻阖的双眸刚睁开一条缝,就被江怀川注意到了。
刚醒时的沈黎有些迷糊,看的不真切,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瘪了瘪嘴,喉间发出一道微弱的呻吟声。
想起陆明轩说的话,江怀川眼底满是心疼,他轻轻碰了碰沈黎的眉眼,低声哄道:“难受是不是?”
沈黎半睁着眼,茶棕色瞳孔蒙着一层水雾,江怀川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忙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下一秒,江怀川的眼眶倏然红了。
沈黎在喊疼。
昏睡中没有显出来的症状在醒来后如猛虎般都反扑了上来,刀口的疼痛使得沈黎说话都带着喘息。
沈黎真正清醒是在第二天。
陆明轩例行检查完后,病房内安静了下来,江怀川很紧张,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直直的站在病床前。
沈黎这一觉睡久了,起初没明白,反应过来后不免有些无奈。
要说江怀川瞒着他安排手术这事沈黎不生气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知道江怀川甚至还准备去国外分公司时,沈黎的怒气达到了顶峰。
从知道到手术前一晚,沈黎一直在等江怀川对自己坦白,但是他都没有。
手术当天,沈黎醒来没看到江怀川时,心瞬间跌入谷底,哪怕知道江怀川不是这种临场逃避的人,但那一刻,沈黎心中除了生气,不免多了些失落和伤心。
随着手术时间的缓缓逼近,这些失落伤心变成了恐惧和害怕,占据了他整个心口。
所以当江怀川满身湿透,湿漉漉的站在自己面前,从被浸湿的外套口袋中,拿出那根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红绳时,沈黎心中那团气便散了回去,只余下酸涩。
虽然江怀川最终没有走上去国外分公司这条路,但先前的任职书却是实打实盖章下发的。
没错,宋安升职了,从原先的特助变成了L市分公司的副总。
沈大总裁知道这事时,差点原地闹起来,要知道哪怕L市和A市相邻,但也是跨市了啊!这对于热恋期的小情侣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
沈闻远闹归闹,但也分得清轻重,知道这对宋安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这几个月一得空就往L市跑。
就是苦了江怀川,现在的特助是从助理部综合考核后升上来的,远没有宋安用的顺手,处于磨合阶段,有些事情还是要江怀川亲自把关,江怀川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忙的焦头烂额。
——
讲座是周五上午10点开始,是个夏风和煦的日子。
早上9点,沈黎出现在K城一中的校门口。
门口的保安见到他,门打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
“谢谢。”沈黎在入校名单上签上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去。
面前这张脸比记忆中的面庞苍老了许多,棕黄色的皮肤松弛的下垂着,年迈的脸上布满皱纹,他笑着,默默的看着自己。
“高爷爷。”沈黎唤道,“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
见他认出自己了,保安忙回道:“好啊,好啊,我明年就不做了,听说今天你来,特意调了班过来看看你,怎么看着比上学时更瘦了?”
一听这话,沈黎连忙解释:“可能长高了,所以看起来瘦了。”
高爷爷一想,也是。
高爷爷年纪大了,平常只会看看电视,消息没有年轻人灵通,他望着沈黎身后站着的男人:“这是?你好朋友?”
沈黎点头:“对!”
“哈哈哈哈,好好好,长得真俊啊,配的配的。”
重回故地,沈黎拒绝了学校派人接待的安排,带着江怀川逛过校园的每一寸土地。
“他说的好朋友就是对象的意思,高爷爷二十多年前开始就在学校当保安了,我入学时他年纪就很大了,按照道理学校是不会继续聘用六十岁以上的保安,但他家里情况不好,老伴离世的早,早些年儿子儿媳也因为意外没了,家里就留他一个,学校就想着留下吧,每天能看见也安心。”
“我上学时受他照顾,因为往返孤儿院的原因,每天的早课都会赶不上,来的时候学校门已经关了,他总是帮我开门,时间久了,两人也有了默契,我刚一转过弯,门就开了条缝。”
“有一天我没同往常一样来学校,他感觉不对,便寻着小路来找我,发现了倒在路边的我。因为赶时间,我走的路偏,人也不多,那天要是没有他,我可能就没了。”
沈黎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连忙安抚的捏了下:“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心疼的,而是想让你知道,在你未参与的那段人生中,我也得到了许多善意,怀川,我过得很好。”
学校五年前翻新过一次,原先老旧破败的综合楼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走进去,左侧的墙壁上是数十张照片,正中间的正是沈黎。
江怀川站在沈黎的照片前仰头望着,照片中的沈黎还带着记忆中的青涩,一如他在A大初见时的模样,穿着单薄的校服,脸上没几两肉。
沈黎的照片下方是近些年来考入名校的学生照片,这个边缘小城,因为有沈黎的出现,市里开始重视这边的教育事业,通过外聘优秀教师,提升了教育质量。
整面墙自上而下宛如阶梯排布,是这座边缘小城的传承与希望。
沈黎到报告厅的时候,学生还没来,台上只有两个在做准备的老师。
其中一个老师注意到两人,他连忙迎上来:“沈先生是吗?”
沈黎同他握手:“老师您好,我是沈黎。”
“您好您好,您看一下整个安排可以吗?”
沈黎点头:“可以的。”
在等待学生进场的期间,沈黎和江怀川坐在下面第一排座位。
江怀川看着沈黎深呼吸了好几下:“紧张?”
沈黎点头。
身后座位慢慢坐满了,沈黎听到后面压低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那个就是沈学长吧?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你说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追星成功?线下见面会特别版,哈哈哈哈。”
“佳佳,你带手机了吗?等会悄悄拍张照呗。”
“带了带了,你们等会帮我看着点老师啊。”
十点整,沈黎在校领导的介绍下上台,刚一上台,还没等他说话,台下便闪起了零星几个小白光,连带着左后方的角落里传来惊呼声:“卧槽!你他妈没关闪光灯。”
学校领导:……
教导主任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顿时,台下安静一片,大家悄悄望着台上还没来得及下去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没有发话,随班的班主任也没行动,老师们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悄悄带手机这种事情年轻时都干过,只要没被发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一片寂静中,细小的电流声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各位同学好,我是沈黎,很高兴……”
沈黎的分享并不久,他没有说太多的自身经历,而将重点全放在如何择校与调整考前心态上。分享结束,是学生的自由提问时间,下方举起了好几双手。
因为一连点了几个人都是和高考相关的,教导主任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直到一双手举起,教导主任瞬间坐直了身体,他刚想阻止,只见沈黎已经看了过去。
男生的校服吊儿郎当的挂在身上,他懒洋洋的站起身,语气却十分认真:“学长,请问怎么样才能追到喜欢的人。”
沈黎:??
第70章 第70章
男生周围传来几道起哄的口哨声,一扫刚才严肃沉闷的气氛。
前方有男生扒着椅子背站起来:“孟哥这是有喜欢的人了啊?谁啊谁啊?”
孟何抬手挡开,白眼一翻:“去去去,别打断我!”
说罢,他继续盯着台上的沈黎。
沈黎下意识看向前排坐着的江怀川,见他也满脸兴味的望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指紧缩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学长这张脸还需要追人吗?我要有这种级别的帅哥追我,我当场同意,哈哈哈哈。”
孟何瞬间炸了,他朝出声的同学同学喊道:“咋的?我这脸不行啊?”
孟何长的不差,一米八的身高,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胜在白白净净,棱角分明,属于学生时代能风靡全校的长相。
“你给我坐下!”教导主任忍无可忍,“你看看你那狗爬的成绩!你能和人家上一个大学吗?别人能在大学里遇到比你优秀十倍百倍的人,你怎么追人家?啊?!”
孟何面上不显,眼底的光渐渐弱了下去,他悄悄望了眼左前方,而后做贼心虚的瞬间收了回来。
沈黎在台上看得真切,他的目光落到孟何看的那人身上,是最开始问他怎么缓解冲刺阶段疲惫的那个女生,女生有张可爱的娃娃脸,剪着短发,额前的发丝用一个星星夹子向后夹着,此刻正微微低着脑袋,轻咬着嘴唇。
嗯?
沈黎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回男生身上。
好像……
沈黎了然,心领神会的笑了笑。
果然,少年时的暗恋永远是青涩的,宛如兵荒马乱的一场梦,每一步都是成败的关键。
沈黎:“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建议,缩短与对方的之间的差距,尽可能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产生交集。”
——
“尽可能在以后工作生活中产生交集,哼哼~”
自从讲座结束后,江怀川就跟捧了糖果的小朋友,嘴里哼哼唧唧的。
沈黎的耳朵早已红透,见都出了校门了江怀川还在继续念叨,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无奈道:“別哼哼啦,就是你心里想的。”
江怀川:“所以你选金融真的是为了我啊?”
“对啊。”沈黎装作无奈的长叹口气,“谁叫江氏集团特别喜欢A大金融系的毕业生呢?为了能接近你,我只能出此下策咯。”
江怀川的嘴角愉悦的上翘着,他额头抵着沈黎的,轻轻蹭了两下:“可是遇见你,就是我的上上策。”
沿着校园外的小路重走沈黎的学生时代的上学路,八年过去,K城早就大变了模样,曾经隐藏在校园对面那条小道已经不在,变成了一个健步小公园。
两人绕过小公园,沿着马路一直走。
“这里原先是个小卖部。”
往前走,沈黎眼中露出几分怀念,他的手指寸寸划过墙壁上的铁栅栏:“这是我的初中。”
孤儿院距离K城一中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沈黎就这么每日往返了三年。
孤儿院也翻新过了,原先破旧破败的小灰楼早已重新建造,外墙刷着五颜六色的彩漆。
孤儿院面积不大,一个小门,一幢楼,外加一个能勉强活动开的小院子,院子里摆着一个滑滑梯,正有两个小孩子在上面玩。
沈黎没有进去,老院长前年已经去世,孤儿院里没有了他熟悉的面孔。
蛮好,大家都出去了,老院长也休息了。
阳光照在身上,沈黎抬头眯了眯眼,任由夏风轻拂脸庞。
许久后,沈黎说道:“走吧。”
刚一转身,后面忽然传来一道错愕的叫喊声。
“哎?江总?”
沈黎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小跑过来,他热情的打开门。
沈黎目光颤了颤,他盯着对方光滑的脑壳和胖乎乎的脸出神,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江总这么来了?”男人伸手抵着门,作出邀请的手势,“快请进,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江老夫人最近身体还好吗?”
江怀川点头:“很好,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江怀川轻轻碰了一下沈黎的后腰,眼中含着询问。
要不要进去看看?
男人也早已看到了江怀川身边站着的人,作为江氏的员工,哪怕不在总部,一些与老板相关的事情还是会关注的。
例如,他的另一半。
男人朝沈黎笑了笑:“沈先生您好,我是关武,江氏K城分公司的负责人。”
关武。
望着男人精神抖擞的脸庞,沈黎忽然笑了,伸手同他握手:“关总您好。”
许久不见了。
沈黎走进屋子里,迎面走来接到消息的现任院长,她对江怀川不太熟悉,但对沈黎却很熟悉。
她站到沈黎面前,她目光打量着沈黎的脸色,温柔的问道:“怎么还亲自来了?”
“正好来K城办点事。”
“那吃过中饭了吗?没有的话不嫌弃就在这吃一顿吧。”
几人坐在孤儿院的小厨房里吃了顿午饭。
吃完饭,院长朝沈黎说道:“要去楼上小房间看看吗?那里有小朋友们做给你的礼物。”
沈黎一怔。
院长走在前面,她说道:“你每年都给院里打钱,小朋友们都知道有个沈哥哥,但是一直没见着,今年过年,小学组织了几个老师过来给孩子送春节礼物,学做了些手工,都是做给你的。”
院长推开门,小房间不大,摆着几个大木柜,柜子上摆满了孩子们的小成果。院长带着沈黎走到了第一排柜子的最内侧,她从上面拿下来一个彩色的小盒子。
——
去机场的路上,沈黎一直抱着那个彩色的小盒子,里面的东西被他拿出来看了又看。
有稚嫩但色彩鲜明的油画,也有用纸叠的小老虎,小兔子,还有好多封信,小朋友们字还没认全,却用拼音写了一整篇。
盒子最下面,放着一个用保鲜袋包裹着的蓝色护身符。
院长将小彩盒交给沈黎:“里面有一个护身符,是院里一个大孩子做的,她做了小半个月,偷偷塞进去的,还以为我不知道。
今年年初的时候,你突然打了一大笔钱给院里,我联系你一直联系不到,想起老院长走之前和我说,你身体不好,那时我就有点心慌,生怕你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我冒昧的通过你的名册本联系上了你母亲,她说你要做手术,那孩子心细,我打电话的时候许是被她听见了,她学着书里的样子,撕了自己的小裙子歪歪扭扭缝了一个平安健康。”
指尖滑过粗糙鼓起的缝线,边缘歪歪扭扭的缝合在一起,沈黎眼底打转的泪水倏然落下,一颗颗溅开在手背上。
回程的飞机上,沈黎拽着那个平安符埋在江怀川怀里睡着了,情绪大起大落让他睡的不安稳,时不时惊醒一下,江怀川不厌其烦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飞机起飞后两小时,沈黎陷入了沉睡,灰色的薄毯盖在小腹,江怀川的目光落在他带着红绳的左手上,紧握的掌心里露出蓝色护身符的一角。
长久以来不真切的虚幻感终于落到了实处,带着满腔的涨意,激得江怀川眼底发酸,他小心翼翼的在沈黎眉心落下轻吻,把人往怀中拢了拢,紧贴在一起的胸腔底下,是强稳有力的心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沈黎恋恋不舍的将盒子放到书房的柜子上,他买了防潮的密封盒,等到货了放进去。
躺在床上,沈黎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关总是什么情况?”
江怀川看平板的目光落到沈黎脸上:“他原先是在其他分公司的,这人能力不错,眼光也独到,做事冲的出去但有原则。当时宋安建议把他调到总部,那个时候正好K城有个小项目要开,他知道后主动请缨去了K城。”
江怀川眉眼含笑,他拨弄着沈黎长长的睫毛:“先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做,直到今天我看到你望着他愣神,我想我知道了,他是K城人对吗?”
“嗯,他以前是一个乐园老板……”
沈黎神情放松的靠在沈黎怀中,幽幽讲述着久远记忆中,埋藏的往事。
沈黎讲到一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嘴角带着笑意,睡颜温和。
梦中,沈黎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身边有年轻慈爱的老院长,有穿着干净舒适的好朋友,也有系着领带意气风发却陪着他们玩闹的乐园叔叔。
欢声笑语在耳畔回荡,背后忽然有人喊自己名字,沈黎下意识转身,撞进了一双含笑的黑眸,他向前奔跑几步,扑进了男人的怀抱。
江怀川仰面躺在床上,桃花眼微微上扬,眼尾透着欢愉的笑意,怀中沈黎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毛绒的脑袋抵着胸口不住的摩擦。
下巴被柔软的发丝拂过,鼻尖是柠檬的清香味,江怀川喉结上下滑动,胸膛带起轻微的颤动:“老婆~再蹭下去我今天也要迟到了。”
“唔……那不行……”沈黎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声,从江怀川怀里幽幽挪出,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明明是你定力不行……”
江怀川无奈的低笑出声,反驳不了一点。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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