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名府分店
那东家高兴得很, 平日里想要搭上谢府关系,那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哪里哪里, 不过是顺路,小郎君下榻之处可定好?我对大名府熟悉, 若有事儿,只管找我。这一月我们都在久住孙员外家,进城主街上便能瞧见招牌。”
“多谢,我记下了。目下已有住处, 将来回去, 少不得还搭东家商队的。”
黄樱出发前派人给秦元娘送了信,秦娘子也送来了住址。
入了城, 她便直奔秦元娘住处。
她提前一月出发,来信说已在此处置办庄宅。
黄樱扶着金萝的手下了车, 风大得直将前头脚店旗帜吹得上下翻飞, 她围着的一个观音兜也吹得耷在脑后, 勒着脖子, 头发随风乱舞。
春日里还有风沙, 眼睛都睁不开。
她可算见识到北方的天气了。一来就感受到这座城池的不同。
秦元娘也穿一身男子衣衫, 这一月她将城里考察了一遍, 庄宅牙人正在宅子里与她商讨呢。
黄樱一来, 她拉着黄樱便出门子, 带她逛大名府。
大名府城区规划参考东京城,也分外城、内城、宫城, 也有“御道”,只是不像东京那样宽阔。
酒楼食肆林立,阡陌纵横。
房价比东京城便宜许多, 又因气候干旱,适宜梨、枣生长,且都极甜,价极贱。
市井里许多小贩,在街道两旁堆垛摊子,摆满了枣干、枣圈、梨干、梨条……
黄樱买来尝了梨干,是用糖渍过的,一个小郎撅着屁股央着他娘买,被那娘子“啪啪”打了两巴掌,拽走了。
秦元娘看好的那三处酒楼,都在市井繁华处。之前的店家经营不善,闭门歇业了。
黄樱挨个瞧了,一处在外城南,一处在城中,还有一处在皇城外头。
临近宫城的位置更好,靠着官署衙门,但小了些。
城南的临着码头,倒是宽阔。如今汴河开航,岸边役夫打着赤膊,弓腰搬沉甸甸的麻袋,来回装船。
码头边上好些临河小店,旗帜招展。
黄樱摇摇头,笑道,“咱们酒楼的东西价贵,还是得往内城里开。”
城中那个酒楼在内城里面,临着北京留守司衙门,——相当于东京开封府衙,长官还兼任河北路安抚使,统管军政。
衙门周围有校场、军营,重兵驻扎。骑马的贵族子弟疾驰而过,市井里的百姓见怪不怪。
那酒楼大门紧闭,门前彩楼欢门依稀可见旧日辉煌的影子,只是如今彩帛褪色,旗帜破败,竟是关门许久的样子。
按理来说,这样的位置,这样好的店,不至于到如此田地。
黄樱疑惑,便问了,那牙人笑道,“这里有个缘由,两位听我细细道来。”
原来那酒楼掌柜的经营不善,许多人要与他买这处,他放言,买家必要酿出他满意的酒来,不然便不卖。
这人原是个嗜酒如命的。
回去商议,秦元娘先道,“看中了留守司衙门前那个?”
黄樱笑,“知我者,娘子也。”
秦元娘拍手笑,“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我不知你知谁?”
黄家酒楼每年分得几十万贯钱,短短几年就收回了她投的钱,她也从中感到巨大满足,对做生意之事越发有兴致。
晚上商议半宿,将酒楼价钱估量出来,黄樱又列了几处今儿瞧的铺子,酒楼筹备时间长,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她要先开糕饼铺和分茶店。
宫城南边那一处铺子开酒楼嫌小,开糕铺和分茶店却很宽敞。
翌日,秦娘子去谈酒楼之事,黄樱去商量糕饼铺。
这里原是一处酒楼,前有楼子后有台,是两层楼,后院里还有两溜下人房,灶房在北边。
在东京城里,这样一处屋宅,价格怎么也得十万贯往上。但在大名府,只需四五万。
黄樱打算将这地儿买下来。
买铺子的事儿很顺利,对方家中败落,巴不得早些出手。
晚上回去合计,秦娘子买酒楼之事也顺利。她带了黄家酒楼新酿的烈酒,对方一喝,简直赖上她了。
至此,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黄樱写信回去,教黄娘子调动东京城里的人手,派人来大名府经营。
这几年他们店里一直在培训人员,招人也很多。有些考察中品性不好的都辞退了,留下的都是经过考验的。
当年那一批老人如今个个独当一面。
糕饼铺和分茶店装修都是统一风格,已经驾轻就熟。请了瓦匠、漆匠、刷墙匠、木匠之类,忙忙碌碌一个多月,总算将灶房和店里头布置妥当。
东京那边来的是梁娘子和梁曦、梁菡,一同带来的还有东京城做的菜画、招牌之类,足足拉了一辆车。
梁娘子在跟梁相公闹和离。
梁相公靠着梁娘子赚的钱,广交好友,去岁升了官,同僚宴饮,用家中女婢将同僚的两个歌妓换了回来。
梁曦和梁菡也长大了,如今个子高挑,娉娉婷婷,干起活来丝毫不比她差。说话也干脆利落。
黄樱不知道,很多人是受她影响,跟她学。
店里那些小一些的女孩子们,个个将她视为榜样,向她看齐。
梁曦和梁菡这样的年龄本该早定亲的,但是她们心中有自己的主意。
家中议亲之时,她们将在黄家做工的事儿传了出去,官宦人家自是看不起的,登门议亲的便没了。
梁相公跟梁老太太自恃官宦人家,看不起那些个市井商人,待价而沽,两人便到如今了。
梁娘子若能和离,是打定主意要将女儿带走的。
除了他们,自然还要从本地招一些人来。
去岁黄河决堤,大名府下辖几个县里头房屋、田地都被冲毁,好些人家破人亡,官府派了不少物资赈灾。
大名府里头乞丐也比东京城多许多。
四五更在市井街头饥寒交迫,等着招工的更多了。
许多人在后巷里搭建了简易棚屋,一家子缩在里头过活,才夏日,已经为冬日发愁。
黄樱这家店里装修的时候便有许多人观望,一日之中有数十人来问是否招工。
招工告示贴出之后,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光面试,竟比东京城多出上百人。
黄樱瞧着这些人个个眼神忐忑、渴望留下的样子,叹了口气。
最终招了三个卖力气的男子、五位灶上忙活的娘子,还有洗碗的两个老婆婆和一个老头儿。
那几个男子并不强壮。这年头吃饱了才能长肉,成日家卖力气,又吃不饱,都瘦成条了。
他们在码头上当力夫,听说这儿招人卖力气,在外头守了好几夜。
黄樱面试的时候也考察动手能力,一同来的有力气的很多,这三人却是摔打面团的时候最快领悟要诀的。
做面团也是学问,也得合适。
上百人里挑十人,录取率并不高。
留下来的那五位娘子里头有寡妇,也有被休弃的,也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老婆婆和老爷爷的情况跟蔡婆婆他们差不多,她招的都是老实人,品性好的。
其他人没有留下,有些当即掉下泪来。还有要跪下磕头、冲上来求她留下的。
都叫身边那几个武婢请出去了。
黄樱安抚他们,“日后若是还招人,你们再来,回去罢。”
她没办法,她不是救世主。
她将店里试窑炉温度烤的糕饼送给他们,每人一份,分别都有一个桃酥饼,一个绿豆酥,一个鸡子糕。
有一个娘子红着眼睛出门子,门口两个丁点大的小丫头忙跑过去,“娘!”
那娘子赶紧将糕饼掰开,给两个小孩吃。为了省钱,她们一日只吃了一顿。小孩天天嚷嚷饿。
“娘!”小孩子瞪大眼睛,“好香!”
可惜只有一块儿。她们太饿了,囫囵咽下去,这会直流口水。
黄家店铺里飘出的香味儿吸引了许多人。街坊邻里也都闻了好几日了。
太香了,怎会有那样香的食物!真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上门去问,只说过几日才开业。闻得见吃不着,哎,可急死人。
有些人头两日还不屑,寻思着又是甚麽雕虫小技。
可日日这样闻着,也坐不住了。
黄家糕饼铺隔壁是个茶馆,掌柜的人称孙员外,家中巨富,每日躺在茶馆里,四五个妙龄女婢替他捶腿。
最大的兴致是调。教店里养的黄鹂,每日起来头一件事儿——给黄鹂鸟吊嗓子。
那嗓子是越练越好了。
他就是那一开始不屑的。
后面又偷偷着婢女打听,到底几日开业。
婢女回来,笑道,“说是明儿卯时。”
说着,还递来一块儿小牌子,上书一个“黄”字,这牌子做得甚是精致,背面招牌是一个张大嘴巴、豁牙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底下还刻了小字。
孙员外拿过来一瞧,嗤笑,“雕虫小技。”
见写的是“翰林停笏赞酥香,万姓垂涎绕画梁。”
又有一行“东京西京皆有铺,认门前豁牙小儿为记。”
“呵,翰林相公,怎不吹官家爱吃?”他见多了这等吹嘘之词。
……
城里的杏花落了,青杏挂满枝头,一阵暖风吹来,笼罩了大名府整个春日的风沙消散了。
天变得又高又蓝,黄家糕饼铺和黄家分茶店开业了。
大清早,天才亮,順豫门大街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有人放爆竹。
往衙门里走的官员闻见一股极香的味儿,混在市井一众馒头、胡饼、瓠羹味儿里头,简直香得出奇。
他们腹中本就空空,这会子被那香味儿吸引,不由往热闹处走。
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店,招牌上还挂着红绸,黑漆金字,上书“黄家分茶。”
再往楼上瞧,又挂着“黄家糕饼”。
一家作两处生意?这倒是稀奇。
可惜门前挤满了人,个个手里拿着个甚麽小牌子,说是前些日子店里发的,凭这个可以换一个糕饼。
有便宜哪能不占呐!这不,一大早,赶着开门的时辰,全都来了。
这里头还有些人,之前在东京、西京吃过黄家糕饼的,那叫一个念念不忘,谁承想黄小娘子竟能将店铺开到大名府来。
他们真是高兴疯了。
往日不论他们如何跟亲朋好友夸赞黄家糕饼之美味,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大家都认为是吹嘘。
刘秀才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东京城参加礼部试落榜,吃过黄家糕饼后便念念不忘。回来整日里念着,家中妻儿、老母都说他魔障了。
店门一开,他是头一个冲进去的。
他本来以为速度够快了,谁承想一堆蛮横的粗人凭着力气将他挤到了后头。
他急得满头大汗,踮脚一个劲儿瞧,唯恐买不上了。若说先前长久地吃不到便罢了,这会子都到了眼前,他一刻也不想等。
闻着店里那股糕饼香气,他已经咽了好几回口水。
他听见前头那些都是拿着小牌子领免费送的糕饼的。他拿到的牌子是可以抵折扣的,当日抢这个的不多,他轻轻松松拿到了。
他在心里暗笑,殊不知这个才是最划算的。
那些领了免费绿豆酥、核桃酥、沙琪玛的人,舍不得当场吃,拿了就走。
刘秀才一到柜台跟前,张嘴就报出来一串糕饼名儿“菉豆酥饼、鸡子糕、核桃炉饼、肉桂卷、乳香方块炉饼……”
店中小娘子手脚麻利,手指翻飞,一眨眼便包好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倒将心里焦急熄灭了。
见刘秀才足足挑了一担儿,后头的人瞪大眼睛,觉得他疯了。
刘秀才用掉折扣牌子,只付了七成的钱,省下的够再买三个一百文的方块炉饼的。
这可太划算了!
他当即拿了个绿豆酥吃起来,高高兴兴往外走。
一口咬下去,那种酥脆、香甜,霎时勾起回忆,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味道竟丝毫未变!
孙员外茶馆里头,孙员外起来便跟隔壁朱员外吵了一架。
起因是朱员外昨儿买了只鹦鹉,嗓子粗得什么似的,半夜三更还敞着难听的嗓门说话。
才一晚上,他家黄鹂嗓子就叫那鹦鹉带坏了,今儿一早起来练,才出了一声儿,他脸色当即就垮了。
几年辛苦付之东流,他拿着把菜刀就上了隔壁门。
吓得朱员外保证将鹦鹉送走,他这才气呼呼回来,光骂鸟便骂了半天。
婢女探头道,“黄家糕饼开业了,奴这就去买些回来。”
孙员外嗤了一声,“不急,新店而已,能有多少客人,估计开不了两日便要歇业的。等中午了你再去瞧。”
婢女忙应了下去。
结果婢女中午去,回来时神情恍惚,两手空空。
孙员外挑眉,“这就关门大吉了?还没开业一天呐!”
婢女两眼发呆,“卖完了。”
她嘴角还沾着桃酥渣,店里小娘子给她尝的。
怎恁好吃?!
孙员外不可置信,“什么?!”
正在此时,两个读书人神情激动,语气懊悔,“可恨,早知该多买些!那糕饼真是天上人间绝无此有!美味至此!”
“是极!是极!明儿我定一早去买!”另一人拍大腿,肠子都悔青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末尾补了部分大名府剧情,没看的宝这章开头可能衔接不畅,可以看下哦。
第162章 分茶店红火
大名府这样的气候环境, 注定人们饮食喜爱能迅速补充能量的食物。
尤其冬日里各种糖油果子都很畅销。
黄樱记得后世有统计,国内最能吃糖的地区是西藏。这是环境决定的。
她的各色糕饼比想象中更要卖得好。
凑热闹来的人群见恁多人争抢着买,高低买了便宜的来尝。
这一尝, 便惊为天人。
再二再三、大包小包来买。
尤其这铺子临着留守司衙门,旁边都是富人区, 那些官员买了回去,衙门里一交流,引来更多客流。
店里原先备好的面团便不够了。
再说分茶店。
黄樱将大名府吃了个遍,这里饮食主类还是面、饼、羊肉、猪肉, 夹杂以粟米、杂粮之类。
只是比起东京城花样百出, 这里菜色更粗犷豪放些。
分茶店里她新推出了各色米粉、拌粉,加以各色浇头。
还有黄焖鸡锅子、部队锅。
黄樱给两家店里分别做了一百个免费名额。
免费品尝的噱头一打出去, 这几日好些人来门上问。
梁曦笑着打发了一群又一群人,“免费的牌子前几日发完了, 但折价的牌子还有。”
她拿出写着捌、柒、陆、伍的小牌子, 笑道, “凭这个, 店里头饮食可以价格的捌、柒、陆、伍成吃到, 只开业头三日能用, 牌子发完便没有啦!”
他们店里也不是一开始就吸引客人, 而是通过这种营销, 吸引了一大批人。
糕饼铺子里气味香甜, 分茶店里也不遑多让。
门口支着个风炉子,一大锅羊肉汤热气腾腾。
拿着免费小牌子的人涌进来, 黄樱带着两个娘子,指着墙上牌子,笑道, “客官请看吃甚,蒸、煮、炸、炖,汤、拌、焖、烫,酸、甜、咸、鲜,本店应有尽有。”
她长相清秀,笑得和气,一连串听也没听过的做法从嘴里说出来,真教人觉得这店有几分本事。
免费的牌子可以吃新上的粉面之类。
大家三五人坐一桌,其中有个娘子,是那一日面试没面上的,姓李,带着两个小丫头,局促地进来。
那小丫头应当是双胞胎,长得很像,三岁左右,还是小萝卜头儿,乖乖巧巧跟着。
李娘子怕带着小孩子,教人赶出去,仰头瞧着墙上吃食,见黄樱过来,忙道,“我一个人吃不完,我们娘仨吃一份就好。”
黄樱点头,笑道,“好,我替你拿三个碗,你可以分给小孩。”
妇人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后头灶房里传来大火翻炒的声音,香味儿飘了过来,旁边桌上三个男子,已经上了粉,稀里哗啦吃起来。
那海碗比脸还大,浇头满满的,一半还是肉!
汉子吃了一口,喝,他脸色涨红,“好好吃!这甚麽粉,不愧是东京人欢喜吃的,也忒好吃了些!”
这一碗卖二十文钱,碗恁大,足够一个汉子吃饱,他还是头一回吃呢,多少大名府的人都没吃过,他不禁有些得意,高兴起来。
他下定决心,以后领了工钱,就来这里打牙祭。
黄樱见状,笑道,“好吃常来!”
她又看桌上的李娘子,她看看旁人吃的,又跟两个小娃娃仰头,一起瞧墙上,最后看着画里头份量最多的那个,“我要一碗那个。”
黄樱一瞧,笑道,“这是笋丁肉沫汤粉,我这便教灶房做。”
米粉的汤是用鸡、鱼、羊加上骨头、香料一起炖的,滋味鲜美,汤米粉有筷子宽,煮熟了捞进汤里头,浇上一勺刚出锅的笋丁肉沫,再添几根绿莹莹的荠菜,快手又简单。
她端出去,还带着两个小碗。
那娘仨齐齐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黄樱,跟某种小动物似的。
黄樱替她放下,每桌还送一碟腌萝卜,这是黄家分茶的招牌,脆脆的,辣辣的,多少人专为这一碟萝卜来。
两个小丫头趴在桌上,吸了吸小鼻子,“娘,好香。”
李娘子忙用小碗分了些,给小丫头吃。
小孩捧着碗,消瘦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舔了舔,烫得吸了口气,“好香,好烫!”
她们狼吞虎咽吃起来,小脸红彤彤的。
李娘子咽了口口水,肚子叫了一声,她咬牙,拿起筷子,将那厚厚的浇头拌了拌,发现果真是笋和猪肉丁,还有其他认不出来的各色配菜,颜色也好看,有红的有绿的。
她捞了一筷子,吃到嘴里,当即愣住了。
她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饭,不由心酸,眼眶红了,忙低着头咀嚼。
那浇头油浸浸的,笋脆脆的,猪肉一丝儿不腥,煸得焦香,米粉软软的,又有韧劲儿,带着米的清甜。
还有那汤!
她喝了一口,说不出来的香。
她忙给两个小娃娃一人盛了一碗,小孩吃得嘴上一圈油。
她吃了几口,便给小孩子盛,小孩见碗里不多,乖乖放下筷子,挺着肚皮,稚声稚气道,“娘,好饱哦。”
李娘子红了眼睛,又将汤分些给她们,自个儿才将碗底吃干净了。
带着小孩走出去,她回头瞧了一眼这里,那一碗粉还有小娘子给的糕饼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心底暗暗下决心,下回店里若是招人,她定要想法子通过小娘子考核。
却说那孙员外,听说糕饼卖完了,这才提留着鸟笼子,背着一只手出门来,打眼往那黄家店铺里一瞧,糕饼铺子里坐满了人,还有好些趴在柜台上吵吵嚷嚷。
他假装不经意路过,听见嚷嚷的都是没买到的。
“我家郎君说了,不论多少钱,那糕饼今儿非买到不可!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柜台后面,小娘子不停地解释,“非店里不肯做,而是做糕饼的醍醐用完了,才在做,劳您明儿再来,早些来,定能买到的,实在不成,奴给您留着,您看可好?”
他眯了眯眼睛,认出那小厮正是留守大人府上的。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梁曦也不慌,小娘子教过他们的,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急。所以她端着笑脸,和声和气地解释。
她这样反而让人发不出火来。
店里头一日开业,考虑到大名府人口,本来已估算过了,按着东京城铺子销量的一半来做。
谁承想买完以后回头来买的恁多,不光自个儿来,一拖便是十来人。
人人买一堆,架子上的糕饼肉眼可见不够了。
后头又将备好的面团都做完,也还是不够。
店里人手才磨合不久,实在做不出来了。
见状,黄樱笑道,“糕饼今儿是买不到了,大家也可以瞧瞧隔壁分茶店里,各位有所不知,东京城里那位林翰林,每日都要吃我家分茶店的炸酱面呢!”
有学子惊讶道,“可是知贡举的林翰林?”
黄樱忙道,“正是,正是,林翰林不光欢喜炸酱面,连其他的菜也都极爱的,每日都打发人买回去。”
她还笑道,“不光是林翰林,还有各个衙门的长官,没少吃呢。”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往隔壁挤。
梁曦抹了把汗,笑道,“还是娘子有法子。”
方才那权宦家里的小厮耀武扬威,话里话外非要吃到不可,她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真怕闹起来。
黄樱笑道,“曦姐儿方才也做得很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梁曦不由有些高兴。
黄樱忙去隔壁分茶店帮忙了。
她穿着店里服务人员统一的服装,——葱绿袄,青布褙子、白虔布裙儿。
才系上青色手巾,瞧见一个提鸟的员外挺着肚子进来。
孙员外见糕饼铺果真生意红火,不由想要一探究竟。
黄樱笑着迎上去,店里头只剩一张空桌了,孙员外有些不满,但瞧了一圈儿,只有这一处位子。
他只得坐下,将鸟儿也放到桌上。
黄樱笑着向他介绍两边墙上和柜台前头挂着的菜牌子,“店里今儿的特色是各色粉,炒的、汤的、拌的都有,看您的喜好!”
“还有道黄焖鸡和团圆锅子,都是热气腾腾的。还有拔丝芋头,甜口的,除此之外,还有数十道东京城里广受欢迎的菜色,您瞧一瞧呢!”
别说,孙员外发现这些他竟一样儿也没吃过。
怎可能!
他有些坐不住了,怀疑起府上新招的那个开封来的厨娘。
不会又被厨娘骗了罢?
要不然,怎地这些开封府菜,她一道也没提过?
甚麽粉,他瞥了一眼其他桌上,当真没见过。
黄樱见他瞧,笑道,“这粉是本店自个儿做的,用的粳米和水,只此一家,旁的地方都吃不到。”
“不过员外倒可以试试黄焖鸡,用了好些秘制酱料呢!”
孙员外本来是瞧热闹的,这小娘子嘴皮子也忒利索,说话又好听,笑起来又和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稀里糊涂,“那酸菜肉丝汤粉、黄焖鸡、拔丝芋头,都来一份。”
点完,想起来上一回招厨娘,也是这般稀里糊涂点了头。他一个激灵,才想起是来看笑话的。
他伸了伸胖乎乎的手,“哎——”
那小娘子已经往后头去了。
一个人笑着站到他旁边,看了看桌上的鸟,又看看他。
孙员外瞪他。
“员外可否将鸟放到地上,店里没位子,某坐在此处可否?”
“不可。”孙员外摸摸鸟,没好气道,“你怎地不坐地上,这可是我祖宗。”
那人目瞪口呆,看看鸟,又看看人,忙不迭走了。
没过一会子,黄樱端着他点的几样儿来。
孙员外确实有些饿了。
黄樱笑着放下,“您点的几样儿,拔丝芋头,黄焖鸡,酸菜肉丝粉嘞!”
孙员外一本正经地坐着,“嗯。”
待人被喊走,他才嗅了嗅,发现果真是香的。
还不是一般的滋味儿好。
他家里头几代经商,最不差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闻便知这菜色不简单。
他先尝了一口那粉里的汤。
入口便是鲜味儿,他细细品了下,比起自家府上用鸽子、鹌鹑、羊肉吊的汤也丝毫不逊色。
再是酸、辣,他吸溜了一口口水,一下子出了汗,忙夹了一筷子粉裹着酸菜和肉丝。
吃下去,肉丝极嫩,竟一点儿也不腥!
酸菜爽口,后劲儿足,米粉爽滑弹牙,哎唷,一口下去身上立马热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这辣后劲儿足,辣得他忙看向那盘甜口的拔丝芋头。
模样儿奇怪,芋头切成条儿,上头有些丝儿,他夹起一筷子,喝,那丝儿一下子拉出老长,怎麽都不断。
他站起来甩了甩,这才咬了一口 “嘶”,好烫!
好甜!
好脆!
芋头外层炸得焦酥,裹了一层甜甜的外皮,是脆的,里头又糯又软!他连吃好几块儿,旁边人见他站起来拉丝,都好奇地瞧。
这拔丝芋头倒是菜如其名,很是贴切。
他一口接一口,半盘下去了。
不由看向那黄焖鸡。砂锅子盖着盖儿,一揭开,喝,也有一股辣味儿,夹杂着鸡肉的香。
他尝了一口,好嫩!鸡肉入口即化,软嫩脱骨,汁水又辣又香,浸透到骨头上了,吃完肉,恨不能将骨头也嗦一嗦,索性舀了一勺汁子直接尝,辣得他忙吸溜舌头,又吃拔丝芋头解辣。
黄樱再过来,便见他呆呆地坐着,桌上碗里,砂锅里,盘子里,都已经空了。
那鸟细细地叫了两声。
“回去便将厨娘打发了。”那人神神叨叨的。
黄樱失笑,得,又是一个吃上头的。
第163章 大雪连数日
糕饼铺众人都忙着备原料。
黄樱发现刚找的这家磨坊到底不是熟人, 那糖粉和抹茶粉磨得不甚用心,跟头一次送来的两模两样。
这还是一家比较大的磨坊呢!
只得又找新的磨坊。她也不分大店小店了,也不敢将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头。
这回一次向三家磨坊下单, 一家是大名府最大的磨坊。
一家中等的,用驴子拉磨;还有一家更穷些, 是家里汉子推磨的。
当天送来的品质还不错,她准备看看过几日的货,再决定是否继续下单。
分茶店直开到晚间。大名府夜市不如东京城繁盛,不到三更灯火便熄了。
其他人辛苦一日, 吃过饭便家去了, 黄樱跟梁娘子几个还要盘账。
金萝几个也帮忙。
铜钱一串一串串起来,整整齐齐码在黑漆小箱里头。
梁曦记账, 梁菡打算盘。
黄樱数了数,统共是九十三贯钱。
糕饼铺三十七贯, 分茶店五十六贯。
她发出去一百个八折的牌子, 五十个七折, 二十个六折, 十个五折。
还有两百个免费牌子。这就占了很大客流。
糕饼铺明儿预计营业额会比今儿多许多。
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 这个成果还是很喜人的!
这还只是头一日呢!等店里名气传播开来, 日后便会有更多人来了。
大名府地处永济渠和陆路驿道的交汇处, 连接中原与幽州, 商旅往来频繁, 又有北边胡人南下与汉人互易,粮油全在这里周转, 码头大货船来来往往,是北边最大的交易中心。
在太平年月里,可谓欣欣向荣。
这也是黄樱看中它的原因。
盘了账, 她打了个哈欠,又到灶房里检查了一遍,薪火都已熄灭,明儿该水和的面团都和好了,配菜也准备妥当。
她已经在这里另外租了个宅子。
一方面不好一直住在秦娘子府上,另一方面考虑到梁娘子几个,以及以后还要来大名府办事的人,她便赁了个宅子。
就在这条街对面,每月掠房钱十贯,是个两进的宅子,原先官员携家眷住的,如今调任,正好空了出来。
在东京城里这宅子起码三十贯钱。
宅子不大,一行人摸着黑回去。
忙了一日,大家都累坏了。
黄樱住在主屋,她洗漱完,倒头就往床上躺,挨着枕头便昏睡了。
迷迷糊糊想起似乎有甚麽事儿忘记了,但困意袭来,意识一下子坠入黑暗,人事不省。
翌日,是洒进屋里的阳光唤醒了她。
听见屋里动静,金萝端着盆儿进来,伺候她梳洗。
窗外头有一棵榆树,结满了榆钱儿,像开了白玉色的花儿,一瀑一瀑的,一窝麻雀昨儿才破壳,一大早叽叽喳喳争食吃。
黄樱看见那雀儿,想到自己那一只小灰雀。
金萝正替她绾发,她猛地一抬头,金萝吓得赶紧松开,“哎!可是扯疼了?”
黄樱想到小灰雀,想起来谢晦前几日来信,说起小灰雀病了,请了郎中开药,还将药方给她附了来。
“可是好几日没写回信?”黄樱一拍脑袋,忙起来已过了四五日。
金萝笑,“娘子昨儿那般累了,奴想着今儿若有空再回呢!”
她说着,走到斗柜旁,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来,放到桌上,“这是近几日送来的,娘子忙,便收着了。”
黄樱这会子还要去店里头,便先捡了最早那一封,已是一月前写的了。
一封写了七八页,正接着上一回看的,写小雀儿看了郎中已好许多,又写了几样府中之事,还说玉兰花谢了,牡丹正开,可惜她怕是要错过今年的花期。
“清明上河之时,想起一事,嘉宁六年,出城踏青,于郊外茶肆偶遇娘子,距今已有八年矣。”
黄樱恍惚想起当年,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竟已认识这般久了。
她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理智恢复,终于能以旁观者角度重新审视她和谢晦的关系。
谢晦的信,字里行间透着温和、平静,但很温暖。
她叹了口气。她不是傻子。
可是谢晦好像喜欢她?
那天晚上汹涌的爱意不似幻觉。
她不妄自菲薄,这两月却也常常怀疑,她身上有哪点吸引了谢晦呢?
她教金萝研磨。
提笔,在心里想了一想,低头写道:
“三郎,见信如晤。
“上一回写信还是店里砌窑炉、刷墙之时,我也跑遍大名府,敲定刘家磨坊做磨粉之事,只是好事多磨,如今我又甚是不满,遂换了三家磨坊,只望不负所托。
她在后面画了个叹气的小人,继续写:
“糕饼铺与分茶店已于昨日开业,一日营业所得统共九十贯钱!
写到这里,她画了一个得意的笑脸。又咬着笔杆子写道:
“我挑了些大名府土物,给爹娘,宁丫头他们,每人都有,望三郎转送。”
她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写道,“给三郎的封在一个髹漆箱子里。还有家中诸人、祖母的,有劳三郎转交。
又写店里遇见的那个提鸟的员外,还有面试的那许多人,写她为何要留下这个人,为何将其他人打发了等等。
末了,感慨,“大名府春日风沙吹得人脸疼,才来俩月,脸上粗糙许多,金萝每日都跟在身后给我涂玉容膏。
她笑道,“不过,此处关隘广袤,人情豪迈,也不失其令人喜爱之处。三郎日后若能来看看,也甚好。”
写完一看,她自个儿都吃了一惊。
她什么时候能写这样多了?
足足十页。
她赶紧教金萝封起来送走,急匆匆去店里了。
她到的时候,正逢那牧人送牛乳和羊乳来。
要说大名府比东京城强的,那便是畜牧了。这里临着关外,牛羊比中原多出许多倍。
牛乳产量也高。
他们店里谈了好几家养殖户,牛乳品质极好。
店里伙计将桶从车上抬下来,搬进店里,那一个专门摇车子的汉子便开始分离奶油。
乳白色的液体倒进缸里,太阳照下来,折射出光泽,缎子一般,好看极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各色蒸笼已经上了汽。
黄樱捡了些春日的荠菜猪肉蒸饺,又捞了一盘葱烧羊肉拌粉。
关外的羊肉还带着奶香,切得薄如蝉翼,只用葱丝爆炒,软嫩鲜香,拌在米粉里,浇了红辣油,软软的米粉,和着嫩羊肉,一口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吃完了再喝一碗乳茶饮子,浑身暖洋洋的。
她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店里的活,不论是整形、割包,还是烘烤、摆放、打包,她都很喜欢。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第二日营业,人比第一日还多。
晚上盘账,喝,营业额竟翻了一倍,足有一百八十贯钱!
她晚上合计一番,又写了招工告示。
这次要招三个男子,主要是打鸡子、打面。再招一个娘子。
就这样,一边忙店里,一边抽空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他们店里生意也稳定下来,营业额每日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贯钱浮动。
更是吸引了一大批胡人,操着蹩脚的官话,一来,指着架子上,买一大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名府的夏季到来了。
酒楼该拆的已全部拆掉,秦元娘向酒务买扑的酒曲引也已拿到。比起东京城里一年十万贯,大名府竟也不遑多让,足足花了八万。
酒楼旁酿酒的跨院已先开辟出来,蒸馏那一套东西从东京城运了来,这几月已经招了些人,先开始酿酒了。
说起来也巧,先前那个带着双胞胎小丫头的李娘子,家中汉子百病缠身,是个药罐子。
几次来糕饼铺面试,黄樱发现她对吃食没甚领悟力,实在不能留下。
酒楼招工的时候,她也来了,表现出不俗的嗅觉来。
高粱、米发酵的熟度,微生物繁殖细微的变化,她比别人敏锐。
是个酿酒的好苗子。
黄樱便将她招来酒楼了。
她本来以为至少七夕前能回东京一趟,再换旁人来这里。
没想到大名府这边气候原因,酿酒的时候遇到些问题,折腾改了几次配方,等到事情解决,已快冬日了。
大名府这边已经穿上了袄子。
谢晦来信,几次提到快要下雪。
两人竟有了很多默契。
就像她明白,谢晦信里提及“不知大名府何时下雪?东京往年十月也有下的”,这是他无声的催促,催她回去,怕大雪封了路,便回不去了。
事情往往教人猝不及防。
她晚上才写信,说过几日随商队回去。
第二日便下起雪来。
店里的人都很惊奇,瞧见那雪越下越大,只一个时辰,天地都白了。
远山,街道,市井,全都笼在白茫茫之中。
街上马匹疾驰,衙门里发出的急报连夜送到驿站。
百姓还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小孩子在街上玩雪,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
可只过了三日,人们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大雪连绵不绝。
原先如鹅毛一般的雪教人惊喜,如今那雪日夜不停,已有房舍压塌的消息传来,城中人看那雪,像看催命的鬼符。
黄樱早在第一日,便已囤了大量米面瓜果。
糕饼铺的麦子是东京城运来的硬红小麦,一船货前些日子卸下,直接拉到磨坊里磨成了粉,店里放不下,大部分都在宅子里的库房中,足够店里三个月的量。
雪下到第十日的时候,米面价格翻了一番。
十五日的时候,翻了五番。
二十日时,已经翻了一百倍。
黄樱早上推开门,家里所有人都在铲雪。
只是一夜,雪已经将台矶埋到了底下,连屋门也堵住了,足有膝盖高。
她一推门,雪顺着门缝洒进屋里,门却推不开。
金萝在外头急道,“娘子别出来,外头雪越下越大,我们将屋外的雪铲了,不然门打不开。”
黄樱心头不由有些凝重。
如今粮价已经翻了一百倍,城中好些食肆价格也水涨船高,还有些开不下去关门了。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子!”
黄樱推开窗户,见是梁菡,她也不知道怎么蹚回来的,很是狼狈,头上、身上全是雪。
“教娘子说中了,咱们铺子外头挤满了人!”
黄樱搬来一个凳子,从窗户里爬出去,“可都按我说的做了?”
“已按娘子说的,每人只能买一份,好些人要冲进来,多亏护卫拦住了。”梁菡忙给她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袄子,一边急急跟她往外走,一边汇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城中粮价疯涨,咱们铺子不涨价,倒成了香饽饽,都涌过来了。”
“那些人有饿红了眼的,怕是**呢!”
黄樱道,“这几日恐怕不太平,教护卫们警醒些,店门不开,只让人一个一个进去买,若是成群冲进去,怕是连店里都要抢了。”
多亏秦娘子借她十个护卫。
街道上百姓们也在铲雪,只铲出一道深沟来,人在下面走,仰头能看到两边的雪墙。
如今车马无法通行,城内交通完全瘫痪了。
这雪沟也仅容一人通过。
光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头上、身上已经堆了一层雪。
抬头,天灰蒙蒙的,雪漫无边际地倾倒下来,像天上破了个口子。
北京留守派了军队驻守在各处,雪一下,便马不停蹄地铲,保证唯一的道路能够通行。
黄樱到店里的时候,店门紧闭,只在外头搭了棚子,护卫提着刀,严密把守,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很快便换下一个。
这冰天雪地,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沉默地排在门外,看着队伍缓慢行进。
粮价已经翻到一百倍了。很多人已经买不起粮。
黄家糕饼这里还有三文钱的绿豆酥,五文钱的核桃酥。
以往不舍得吃的,竟成了救命稻草。
虽然每人每日都只能买三个绿豆酥或者核桃酥、沙琪玛之类,其他糕饼视大小,小的比如核桃马里奥可以买两个,大的如吐司只能一个,却是此时唯一救命的粮食。
不光百姓买,衙门里的小官们,过得也很惨,他们也在饿肚子,也携家带眷排队。
黄樱戴着头巾,从后门里进去。
大家看见她,都激动地看向她。
黄樱摆摆手,“快忙活。”
其实这些日子做的糕饼比以往还要多,虽然限量,但抵不住人多,全城缺粮的人都来了。
他们每日从早做到晚,固定了开门关门时间,保证不会缺货。牛乳和黄油用完了就卖恰巴塔之类。
最便宜的那几样反而原料最是充足。
这个时候她若是敢说卖完了,人群情绪激动,一定会失去理智冲进来。
幸好目前留守驻扎在街道各处的军队还有威慑。几股小的流民动乱很快被镇压下去了。
大家也不挑,排到分茶和糕饼都行,每日还有得选,不至于饿到失去理智。
即便如此,黄樱却不得不对接下来的日子报以最坏的打算。
能来她家店里的,都是家中还有些银钱的。
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们,没有积蓄的,钱早在粮食刚开始涨价的时候花完了。
如今他们没有一分钱,买不起任何食物。
衙门每日施粥,那粥也越来越稀,看不到几粒米。粮食要优先保证军队供给。
不知道东京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她真害怕百姓饿红了眼。
第164章 风雪夜归人
大名府雪灾的急报传入东京时, 谢晦正在迩英阁为官家讲读。
东京也下了雪,却只是稀稀疏疏,盐一样簌簌落地, 积不起一层白,行人走过, 便消失不见。
大殿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云遮雾绕,李都知从外头进来,立即被暖香包裹。
他非但不觉热, 只觉得遍体生冷。
他低着头, 金鱼袋贴着紫袍,静静立在一旁, 大气也不敢喘。
官家以手示意,谢晦停下。
李都知忙上前, 躬身道, “陛下, 河北路转运使传来急报。”
他忙躬身两只手将奏疏递上去。
谢晦在听到河北路转运使时, 阖上书的动作便是一顿, 看向官家。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奏疏, 丢到桌上, 气笑了, “含章,你也瞧瞧。”
谢晦一目十行快速掠过, 面上平静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十月二十至十一月十五日,大名府路连日暴雪,积雪深五尺余, 压毁庐舍四千余所,压毙牲畜贰万余。黄河冰合,阻塞漕运,恐春汛泛滥。辖内磁、相、怀三洲皆告急,饥寒流民抢掠上百起,仓禀见底,粮、薪炭价踊百倍。”
“好一个河北转运使!”
赵宜钧才登基,就遇上这般灾害,拖至如此地步才奏明灾情,岂能不气。
李都知忙躬身道,“陛下,政事堂各位大人已在商讨赈灾事宜,恭请陛下裁决。”
谢晦脸色有些苍白,“陛下,臣昔日通判济州时,正逢雪灾,雪化后百姓多患疫病,今大名府地势民情,刻不容缓,臣于此略有所研,愿为陛下分忧。”
……
“娘子!”金萝一把将黄樱抱住,挡住流民扔进来的石头。
她额角砸破,霎时流出血来,脚下晃了晃,人便往地上栽去。
黄樱跟众人抵着门,见状,脸色煞白,“帮我抵着!”
梁曦忙抵住了桌子。
黄樱将金萝从地上扶起来,放到里头榻上,拍了拍她的脸,“金萝?金萝?”
金萝脸上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你甚麽时候发热的?”
金萝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几夜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紫。
屋里几日前便没了炭火,冷得冰窖一般,金萝低声喃喃,“冷,冷,娘——”
黄樱眼眶一红,将她抱紧了,不停搓她的手臂,“金萝,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了,朝廷定要派人来了。”
她忙将她背到床上,一脚踢开柜门,将所有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屋外,流民不停地撞门,门板“哐”“哐”“哐”震颤,整个屋子都在摇晃,黄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她忙扶着床柱,等那阵晕眩过去。
外头传来梁菡压抑的哭声,黄樱深吸口气。
大雪下到第三十日时,城内劫掠四起。
听闻北方雪灾更严重,牲畜冻死无数,辽人饿红了眼,一路南下,烧杀掠夺。北京留守率军往前线抵御辽人。
大名府留下的守军很快教流民击垮,衙门人去楼空,已被攻破,城内能逃的富人早已逃走。
眼看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糕饼铺和分茶店不得已,早在十几日前便关门了。
越来越多的流民在城内抢劫,到处都是哀嚎。
铺子里剩下的米面油她全都留在那里,没有带走。
歇业后,她将店里的人全都转移到宅子中,日夜巡逻。
一开始有人翻墙进来,她还只是打一顿丢出去。
后来,她带来的六个武婢,有两个死在入宅打劫的流民手中。
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她抱着她们的尸体,血溅在雪地里,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不信神佛的人,都求老天给百姓一条生路。
这些时日,她总安慰大家,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可是,她死死抱着她们,她们才二十岁,比她还小一岁,只是吃个糕饼就那般高兴。
世上那么多好东西,她们都还没见过。
她们家里很穷很穷,婆婆和母亲都苍老了,很高兴能有这个活计,走的时候红了眼睛,送到城外。拉着她们的手,说,“要好生替娘子做事,不可偷懒。”
金萝拼命抱着她,将她拖回屋里去。
又一伙流民在砸门,很快便要冲进来了!
黄樱死死咬着牙,看见宅门外头无数枯瘦的手往里伸,有人从墙上翻了进来。
护卫提着棍子打下去,那人一下子倒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敢相信便是这样的人杀了那两个小丫头。
流民的可怕之处不在一个人,而在无数饿红了眼的饥民。他们已经饿疯了,连人都吃。
黄樱将金萝推开。
“娘子——”
黄樱提着刀出去,扔给护卫,她的发髻散了,风吹得墨发凌乱,她眼眶发红,“进来的,杀了丢出去。”
“是!”
秦娘子因着要赶回东京城替崔琢下小定,将十个护卫留给她。若不是这些人,光凭着她手里那几个人,怕是早教流民撕了。
很快,雪地里多了几具尸体,鲜红的血洒在雪中,比墙角红梅还要艳丽。天地之间,竟只有这一抹颜色。
护卫将尸体丢出去,许是对方人不多,退缩了。
后面两日,他们如法炮制,获得短暂安宁。
但黄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困守孤城,除非朝廷出手,或者留守赶走了辽人,带着军队回城。
不然等外头那些人扫荡完城内粮食,没有了吃食,最终还要来他们这里。
如今境况,出去、不出去,都是绝境。守在宅子里好歹有一扇门、一堵墙可以凭依。到了街上便是任人宰割。
他们这几日听着外头哭喊嘶吼,都不敢睡实了。
宅墙分散,不利于防守,翻进来的人多些,凭他们这些人便顾头不顾尾了。
黄樱索性将宅门封了,在院里做了些陷阱,都是前世外公带她进山时教的。
手头东西不多,在墙下挖坑,插上削尖了头的竹子,总能阻挡一二。
今儿一早,宅门教人砸开,黄樱带着人退到了主屋里。
陷阱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吼声。
黄樱打了个寒颤,脸色苍白。
她很庆幸,月前宁丫头吵着要来,她没让她来。
门窗是早便封了的,他们将各个屋里的桌椅都推到门窗上堵得严严实实。
院里的陷阱只拦住了一时,很快,一群人气势汹汹朝着屋子涌来。
前头正厅里传来打杂之声。
屋里众人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武器。
“他娘的,人在主屋!”
“折了好几个兄弟,今儿非弄死这几个人不可!”
……
外头刀砍斧凿,房门震荡,眼看便要被破开了。
“哐!”一柄斧子砍破窗格,梁菡声音发抖,“娘!”
黄樱摸了摸金萝的脸,提着一把椅子扑过去,后背死死抵在椅子上,堵住被劈开的窗子。
梁菡吓得发抖,“娘子——”
她觉得他们要死了,活不了了。
她后悔了,哭道,“早知我不该来,该听我爹的话,嫁人了也比死在这里强——”
“闭嘴!”黄樱脸色煞白,死死抵着外头的撞击,“有时间后悔不如多用些力气,好歹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她将刀踢过去,“若是门破了,便杀人!咱们三十余人,十来个力气大的,还比不过一群饿了几十日的?!”
梁菡教她骂清醒了些,忙红着眼睛抵紧了桌子。
黄樱心里越乱,理智便越清醒。
她心里算过,大名府灾情这样严重,其中危害朝廷不可能不重视,再怎麽样,如今已过去四十日,怎么也该派人来了。
或许就在这一时半会,绝不能放弃!
但她看着大家紧张颤抖的样子,脑子里不停思索,脸色比任何人都白。
随着时间推移,门板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眼看要压不住了。
黄樱的手抖得握不住椅子,整个人都抵上去。
屋里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恐惧绝望的气息弥漫着。
黄樱深吸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刀,竭力压制声音里的颤抖,“别怕,一会儿护卫堵着门,进来一个杀一个,轮换着守,其余人守好窗子!”
伴随着摧枯拉朽的一声“哐——”
屋门历经摧残,终于四分五裂,“轰隆”一声,木屑四溅!
梁菡尖叫一声。
黄樱脸色煞白,立即道,“守好门!按我说的!”
尘烟落定,寒风肆虐着涌入破开的屋门,卷走最后一丝热意。
众人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竖起来,绷紧了神经。
半晌,他们发现不太对。
流民没有冲进来。
门外响起兵器交接的声音、喊杀的声音。
梁菡发抖,不敢看外头,“娘子——”
也没有人撞窗户了。
黄樱松开手,往门边走了两步。梁菡吓得一把抓住她。
黄樱摇摇头。
守在门边的几个护卫透过破开的大洞,看见两伙人厮杀了起来,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黄樱往外头看了一眼。
她目光一顿,远处,一个人正冒着大雪走来,两个护卫击退提着斧头的流民,护着他往这里走。
她嘴唇一颤,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支撑了这些日子的力气一下子消散,脚下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是朝廷的人。”
喊杀渐渐平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在台阶上跌了一跤。
“哐——”
屋门洞开,天光刺目。
“黄樱!”
黄樱落入熟悉的怀抱,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的意识坠入黑暗。
她梦见被人追杀,一直逃,一直逃,脚下却怎么也跑不快。
她急得满头大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蓦地,看见一个背影,她拼命向他跑去,那人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到。她忍不住想哭。
“黄樱?黄樱?”
黄樱感觉有人轻轻拍着她,声音担忧。
她睁开眼睛,脑子却还很紧张,浑身都绷紧了。
看见那张脸,她想起昏迷前在雪中看见的人。
谢晦拿着帕子,低头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温和,“别怕,没事了。”
黄樱还没从梦中那股心悸中脱离,她猛地扑到谢晦怀里,死死抱紧他。
谢晦教她撞得一晃,手中帕子掉落,人也踉跄往后。
他忙将她抱起来,手臂箍紧,轻轻拍她的背,“别怕,已经过去了。”
黄樱死死揽着他脖颈,脸贴着他的肌肤,不停蹭着他,像是冷得厉害,要钻进他怀里一样。
谢晦眼睫一颤,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要将她揉碎一般。
他于十日前出发,粮食辎重行进缓慢,行至澶州,大雪封路,知州带领守军清路便要耽搁三日。
他一刻不停,下令副使押送车马后至,他带着一队兵将先行前往大名府查看民情。
一路上过驿站便换马,日夜不休,但见城池教大雪覆盖,饿殍满地,路有冻死,其状比奏疏所报更为惨烈。
入了城,更是碰见好几起流民劫掠,他一路镇压,视线在路边尸体掠过,面上越来越平静。
他脑海中已有大名府地图,樱姐儿写信时,事无巨细,交待得清清楚楚。店铺位置,住宅位置,他心里想过无数次。
“驾——”
赶到黄樱信中所说住宅外,看见破开的大门,他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了一下。
蓦地,听见里头声音传来——
护卫惊道,“大人!”
谢晦跌了一跤,大步流星往里走,看见流民正在破门,声音冰冷,“救人。”
看见黄樱昏倒在地,浑身狼狈,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的心猛地一窒。
漫天飞雪,他晃了晃,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空荡荡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被填满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与她肌肤相贴,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黄樱紧紧贴着他,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他的呼吸,抬头向他脸上瞧去,看见他眼下青黑,薄薄一层肌肤,冻得皲裂,嘴唇更是干裂,出了血。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灯火映在他眸中,情绪深不见底,仿佛幽井,要将人吸进去。
黄樱心里无数情绪四溢,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打翻了酒缸,酸涩、后怕、高兴……她与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不由缓缓靠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纠缠得密不可分。
她轻轻在他唇上辗转,将那些粗糙干燥的口子润湿,将血抹去,然后,她叩开他的齿逢,轻轻碰了碰他。
谢晦攥紧她,宽大的手掌握着她,将她抵在床柱上,低下头跟她接吻,高挺的鼻梁摩挲着她的脸颊,空气里着了火一般滚烫。
黄樱鬓角汗湿,喘不上气,胸口急剧起伏,却不想逃脱,在窒息中与他死死纠缠。
水渍声蔓延。
送药的丫鬟忙红着脸退了出去,将门阖上了。
谢晦收回视线,将黄樱牢牢禁锢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不教旁人看去一分。
他眉眼深邃,眸子里的占有欲强得可怕。
黄樱闭着眼睛,与他耳鬓厮磨,睫毛颤抖得厉害,浑身软得水一般,生不出一丝力气,任由他越抱越紧。
“金萝如何了?”她突然想起来,很担心。那丫头发热了也忍着,不知道烧了多久。
“吃了药,已退热了。郎中说无事。”谢晦声音沙哑,轻轻亲吻她脖颈,手掌越发用力。
“其他人呢?”黄樱呼吸起伏,看了眼外头,夜很黑,“如今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说完,她呻吟一声,谢晦低头往下,亲吻落在衣领里。
滚烫的触感教她心跳不受控制。
“扑通”“扑通”,她忍不住抱紧他。
谢晦笑了一声,唇贴着她的肌肤,震颤传来,“都无事了。”
黄樱浑身都发烫,神识渐渐沦丧。
夜幕漆黑,风雪漫天。
“谢晦。”
“嗯?”
“谢晦——”
“我在。”——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食言不写六千,而是我惊讶地发现这章剧情只有这么多,然后就是最后一章大结局了[捂脸笑哭]
明天我将从早上开始写,争取写出满意的最后一章,如果不满意,明天可能会请假,请原谅我[爆哭]
最后最后想起来我居然没有挂一个美食文预收啊啊啊啊!我挂了宝子们感兴趣的话收藏一下呀,等我吃遍新的美食逐一实验就写下一个美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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